摘要:关东的老林子一入了冬,可就换了副面孔。北风卷着雪沫子,没日没夜地呜咽,参天古木披着厚厚的雪袄,静默矗立——放眼望去,黑黢黢的山岭早被吞没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关东的老林子一入了冬,可就换了副面孔。北风卷着雪沫子,没日没夜地呜咽,参天古木披着厚厚的雪袄,静默矗立——放眼望去,黑黢黢的山岭早被吞没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年关眼看就要到了,大雪封山整整半月。老猎人刘爷,咳疾又犯了起来,可年总得过啊。他没辙,只好拖着病体,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踱。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喉咙里像扯着破风箱。
正吃力间,他忽然刹住脚步。
雪地上,一溜刺眼的红,歪歪扭扭,像谁无心洒下的朱砂。凑近一瞧,是只黄皮子,后腿被一副生锈的兽夹死死咬住,血珠子还在往外渗,白雪地被烫出一个个小窟窿。
那黄鼠狼听见动静,没逃,反而扭过头来。一双黑溜溜的眼,汪着泪,冲他不住地拱起前爪,那模样,真像是走投无路的人在作揖乞怜。
刘爷心肠软,见不得这个。“唉,”他叹口气,白雾哈出去老远,“这冰天雪地的,讨口饭吃都不易,何况活命?”他蹲下身,费力掰开那铁齿,又“刺啦”一声从自己旧棉袄里子上扯下条布,替它包扎妥当。临走,还把怀里揣的两块干粮疙瘩掏出来,轻轻摆在它跟前。
“去吧,灵醒点儿,可别再来一遭了。”他挥挥手,自个儿转身往山下蹭。这一趟,啥也没打着。
那天夜里,风格外大,吹得木窗棂哐啷直响。刘爷咳得厉害,昏沉之间,仿佛见个穿黄褐衣衫的老汉推门进屋,二话不说,就朝他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恩公,您别怕。俺是来谢您白日救命之恩的。”说完,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竟是株身形俱足的老山参,须子纤长,隐隐泛着一层润泽。“这个您留着,治咳嗽灵得很,改天拿去镇上,也能换几个实惠钱。”
刘爷一个激灵醒过来,屋里哪有人?可炕头上,真真切切摆着那株山参。
他将信将疑,拿到镇里药铺。掌柜的刚上手就“哟嗬”一声,赶紧取出绒布托着,眼睛发亮:“刘爷,您这可是撞上大仙缘啦!老参成王,宝相天成——您是从哪请来的这等好东西?”果然,这参换回的银钱,不仅让刘爷办齐了年货、抓够了药,手头还宽裕了不少。
怪的是,打从那以后,刘爷的咳疾一天比一天见轻。上山打猎也顺当了,好像总有猎物悄悄“等”着他。更稀奇的是,家里那个总闹耗子的粮仓,不知怎么突然就消停了。院子时常被人扫得干干净净,每次他从外头回来,灶台上总温着一碗热水汤,就像是家里一直有个贴心人,在默默照料着一切。
刘爷心里越来越暖,也越来越疑惑。这天,他故意嚷嚷着出门,实则猫身藏在屋后的柴火垛里。
过了晌午,果然来了——一只毛色发亮、年岁不小的黄鼠狼,像人一样立着走来。它熟门熟路抄起扫帚清雪,又麻利地生火烧水。忙活完了,它踱到粮仓边上,并不见外,只朝着空处用爪子比划了几下,嘴里咕哝着什么。说也神奇,眨眼间,好些个金灿灿的玉米粒、圆滚滚的豆子,竟跟变戏法似的凭空出现,“唰啦啦”地落进了仓斗里。
刘爷看准时机,迈步而出:“黄仙,请留步!您为啥一直这么帮着我?”
那黄鼠狼却不惊慌,转过身,再作一揖,开口说的话带点土腔,却也听得明白:“恩公,您不记得啦?去年春天闹饥荒,您从别人手上买下、放走的那俩黄毛小崽……正是俺家那两个淘气娃。前几天您又不顾自己难受,救了俺这条老命。”它声音低沉,诚恳得很,“这大恩,俺们一家子不敢忘。您一个人在这山里,清冷,俺能帮衬点,心里踏实。”
它还告诉刘爷,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去西山那棵老松下的石洞前,唤三声“黄老三”。
刘爷听了,心里头热流翻涌,没再多说。打那以后,这一人一仙,就像处了好多年的老邻居。黄仙暗中帮他看家驱鼠、添粮温灶;刘爷也常劝周围的猎人:万事留一线,那些要命的铁夹子,能少下一副是一副。
一年后的寒冬夜里,一伙杀到的土匪撞开篱笆、劈碎木门,口口声声要抢刘爷的“宝贝”。他们早听说,这老头得了黄大仙相助,家里指定藏了金银宝。
就在土匪们的吆喝声已在屋外响起,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千钧一发之际,刘爷猛地想起黄仙的嘱托。他不及细想,扑到面向西山的后窗,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风雪弥漫的山林方向,嘶声大喊了三声:“黄老三——!黄老三——!黄老三——!”
喊声未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前门已被粗暴地撞开!土匪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刀斧,狞笑着涌进屋来。
可屋内的景象却让他们瞬间愣在原地——哪里有什么金银财宝? 只见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黄烟,仿佛早有准备般,从地缝、梁上、墙角无声无息地急速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那烟气呛鼻钻心,还夹杂着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腥味。更可怕的是,在那翻滚的黄雾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细碎亮眼在闪烁,还有“窸窸窣窣”似笑非笑的诡秘声响在他们耳边盘旋,直钻脑髓,搅得这群恶徒五内翻腾、头痛欲裂、魂飞魄散!
土匪们哪见过这等阵仗,当下只觉撞上了妖邪,吓得魂飞九天,一个个哭爹喊娘,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逃出木屋,狼狈不堪地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至此再也不敢来犯。
从此,刘爷和黄仙的情义就在这一带传开了。他总跟乡亲们念叨:“山野间的精灵尚且知道念恩情、讲义气,咱们做人,可不能差了分毫。”
起初大家将信将疑,可后来,有人走夜路在西山迷了方向,却见个黄衣老人默默执灯引他回家;有人发现粮仓再不见老鼠祸害,清晨门口还时不时放着几&把罕见草药……大伙儿这才渐渐信了,也懂了。人与灵之间,在这片老山林里默默达成了一种温暖的默契。
刘爷活到九十九岁,走得平静安详。送葬那天,天色灰白,山村肃穆。有人抬头望向西山岗,忽然瞧见一排黄鼠狼静静立在雪坡上,像人一样直着身子,朝着山下方向,一遍一遍,拱爪、作揖、低头,仿佛也在送别一位老朋友。
来源:老文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