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时值仲春,川南泸州,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中。长江挟裹着上游雪水的清寒,奔涌至此,江面浩渺,雾气氤氲。细雨无声,却细密如织,将天地间的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柔和起来。雨水浸润着古老的青石板路,那些被无数足迹磨砺得光滑如玉的石板,在雨水的滋养下,泛出温润内敛的幽光,倒
第二十一章 《尹吉甫采风》
烟雨入泸州
时值仲春,川南泸州,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中。长江挟裹着上游雪水的清寒,奔涌至此,江面浩渺,雾气氤氲。细雨无声,却细密如织,将天地间的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柔和起来。雨水浸润着古老的青石板路,那些被无数足迹磨砺得光滑如玉的石板,在雨水的滋养下,泛出温润内敛的幽光,倒映着两旁黛瓦粉墙的斑驳影子,也倒映着行色匆匆的蓑衣与斗笠。
正是农忙稍歇的时节,江畔星罗棋布的村落,炊烟袅袅,混杂着泥土、青草与江水的潮湿气息。湿漉漉的竹篱笆上,藤蔓缠绕,新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有犬吠鸡鸣从村落深处传来,又被雨丝柔柔地按了下去,更添几分静谧。
一行数人,轻装简行,踏着湿滑的石板路,沿着蜿蜒的江岸缓缓行来。为首一人,身着素色苎麻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蓑衣,身形清癯,气度沉凝。他正是当朝国师,名满天下的诗人、学者——尹吉甫。他此行奉王命,远离镐京的喧嚣,深入这川南腹地,为编纂《诗经》采集散落于民间的歌谣俚曲,聆听最本真的天籁之声。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与胡须,他却浑不在意,深邃的目光穿透雨幕,仔细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江上渔舟撒网的姿态,岸边妇人捣衣的韵律,田埂老农扶犁的节奏……他深信,民间的智慧,如同这江底沉沙中的金粒,需用心淘洗,才能显现其光华。随行的数名士兵,皆是挑选出的精壮青年,腰佩青铜短剑,背负行囊竹简,神情肃然,步履矫健地护卫在侧。他们虽不解国师为何对田夫野老之事如此上心,但对这位学识渊博、待下宽厚的长者,心中只有敬重。
尹吉甫此行,心中既怀着对周礼乐教化的使命感,也带着几分对未知风物的好奇。他深知,庙堂之上的颂歌固然庄重,但真正能滋养人心、反映世情的,往往是那些在田间地头、桑间濮上口耳相传的歌谣。然而,他万万不曾料到,一场看似最为寻常、甚至略显枯燥的纺麻劳作,竟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不息的涟漪,更悄然为后世一门博大精深的技艺,埋下了一颗生命力极强的种子。
茅檐下的玄机
一行人转过一处生满青苔的石桥,步入一个名为“水月湾”的小村。村口一株老榕树,枝繁叶茂,如伞盖般遮蔽出一方干燥。榕树下,几间茅檐土屋错落。雨丝斜织,敲打在宽大的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尹吉甫的目光,被茅檐下一幅动静相宜的画面吸引住了。一位约莫三十许的妇人,正端坐在一架木质纺车前。那纺车样式古朴,主体是坚实的硬木框架,一个木轮连着皮带,驱动着一个小小的锭子。妇人便是村中闻名的“织娘”,本名唤作阿云。她面容清秀,肤色是常年劳作的健康麦色,手指关节略显粗大,却异常灵巧。此刻,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似乎周遭的雨声、人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只见她左手捻着几缕泛着淡黄色的麻丝,右手轻摇纺车手柄。那动作看似简单往复,却蕴含着令人惊叹的韵律与流畅。她的双臂,如同溪边水车上的轮叶,又如林中钟摆的节奏,从容不迫地伸展、收回,再伸展、再收回。每一次伸展,手臂向前送出,带动纺车木轮轻旋,发出“吱呀——吱呀——”低沉而稳定的吟唱,并不刺耳,反倒有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麻丝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随着手臂的动作,如溪流般均匀、轻盈地流淌出来,缠绕在飞速旋转的锭子上,既快且稳,几乎没有断线。
尹吉甫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蓑衣上的雨水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凝视着织娘的动作,目光如炬。那手臂的运动轨迹,流畅得毫无滞涩,仿佛不是肌肉在用力,而是某种内在的气息在自然地推动。她的肩膀放松,肘部微沉,手腕柔和地引导着麻丝的走向。更令他心头微震的是,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随着这简单的动作微微起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这并非仅仅是熟能生巧的技艺,其中似乎蕴藏着某种更深邃的道理。他心中好奇渐浓。
尹吉甫示意随从噤声,自己缓步上前,在离织娘几步远的地方,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恭敬:“这位娘子,叨扰了。在下路经此地,见娘子纺麻之姿,行云流水,灵动异常,心中实在叹服。敢问娘子,此等臂法,何以能如此圆转自如,久劳而不显疲态?”
织娘阿云闻声,手中动作并未立刻停下,而是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拉伸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是几位气度不凡的外乡人,为首者虽衣着朴素却气度雍容,身后还有佩剑的随从,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局促,连忙放下手中麻丝,站起身,敛衽行礼,脸颊微红,声音带着川南特有的温软口音:“原来是贵客到了,小妇人粗鄙劳作,污了贵客的眼,实在惶恐。国师……”(她隐约听到士兵的低语,知是国师)“……莫要见怪。说起这纺麻,不过是糊口的手艺罢了。若论手臂灵活,倒也……倒也有些粗浅的讲究。”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指着不远处在雨中啄食的一只雄鸡:“小妇人每日晨起,天色未明,便闻村中鸡鸣。看那雄鸡振翅,姿态舒展,煞是好看。久而久之,小妇便试着在纺麻时,手臂也如那鸡儿振翅一般。您看,”她重新坐回纺车前,放慢动作示范,“手臂这般送出时,”她手臂缓缓前伸,如同雄鸡展翅欲飞,“便深深吸一口气,感觉气从鼻子入,沉到小腹,胸腹也随之微张开来。”她吸气时,腰背自然挺直,胸腔微微扩张。
“待到手臂收回来时,”她手臂如鸟翼般轻柔回拢,带动纺轮,“便将气缓缓吐出,像把一天的浊气都呼出去一般,身子也随之放松下来。”她呼气时,双肩微沉,气息悠长而均匀。
织娘演示完毕,腼腆一笑:“说来可笑,不过是自己瞎琢磨的土法子。可这样纺起麻来,动作和呼吸合上了拍子,手臂便像是被气托着走,不用死力去蛮干,纺久了,反而觉得筋骨舒泰,不那么容易酸乏了。”说罢,她又低头专注于纺车,动作重新变得流畅而迅疾,吸气、展臂、吐气、收臂,一气呵成,宛如一首无声的劳作之诗,在雨声的伴奏下,显出惊人的韵律美。
墨简录玄机
尹吉甫听得心头大震!他没有再出声打扰,而是俯身蹲下,几乎与纺车平齐,距离更近,目光如探针般细致入微地观察着织娘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看得分明:当织娘吸气展臂时,不仅是胸腹微扩,整个脊椎似乎也向上舒展拔起,如同老树抽新枝,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丹田(他脑海中浮现出《连山易》中关于“气海”的描述)而生,沿着腰脊上行,贯注于手臂,那麻丝被拉得笔直而富有韧性;而当她吐气收臂时,气息下沉,腰胯微敛,肩胛骨自然内收,手臂回拢的力量并非生硬拉扯,而是带着一种顺势而为的柔韧,如同流水遇阻,悄然回转。动作与呼吸,筋骨与气息,在此刻达到了高度的协调统一!这哪里仅仅是省力之法?这分明触及了人体发劲用力的核心奥秘!
刹那间,尹吉甫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飞驰。他想起了自己早年游历四方所闻所见:北方蒙溪部落的勇士打磨石刃,配合着悠长的呼吸,能让石刃在手中变得轻盈迅捷;青城山苦修的雾影道人,在凛冽寒风中舒展肢体,以特殊的呼吸吐纳之法抵御严寒,身形沉稳如山。这些零散的见闻,曾令他感到惊奇却未能深究其理。如今,眼前这位普通织娘的动作,竟与这些异域奇术隐隐相通!它们都指向一个核心——呼吸与动作的完美协调!这不正是《连山易》中所载“顺时体,与草木同息”的具象化吗?顺应天时(劳作节奏),调和自身气息(呼吸),与万物运行(纺轮、振翅)同频共振!
“妙哉!妙哉!”尹吉甫心中狂喜,如获至宝。他立刻转身,对身边一名负责记录的书吏士兵沉声道:“取简!取墨!”
书吏迅速解下行囊,取出削制平整的竹简和盛放在小陶罐里的墨汁。尹吉甫接过笔(此时当为毛笔或刻刀),目光灼灼地盯着织娘的动作,手腕悬起,笔尖饱蘸浓墨,在竹简上飞快地刻画起来。他不仅仅记录动作,更试图捕捉那内在的韵律:
“观水月湾织娘阿云纺麻:
双臂往复,如禽振翼。展臂而吸,气沉丹田,胸腹微张,力自腰脊生;收臂而呼,气若游丝,浊随息去,肩胛自松沉。
麻丝流转,往复如梭,其速如风,其稳如山。力贯指尖,意随气走,非蛮力可致。
纺轮吱呀,若应其息。一吸一呼,一展一收,浑然一体,绵绵若存,用之不尽。
叹曰:麻丝往复,如息如脉,力不竭者,盖因气运周天,形息相合也!此乃天地自然之理,藏于桑麻之间,诚为大道之微光!”
墨迹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晕染开,如同他此刻激动的心情。笔尖划过竹简,留下遒劲的字符,字字句句,皆是震撼与顿悟。他深深感慨:这看似粗陋平凡的民间劳作中,竟隐藏着如此精妙的肢体协调与气息运用的玄机!这“振翅吸气”之法,若能深研其理,推而广之,何止于养生延年?运用到战士的攻防训练之中,岂不是能让疲惫之躯重获新生,让笨拙之技化为灵动杀伐?这纺车前的方寸之地,竟是一座蕴藏无上智慧的宝库!
阿虎初试翼
就在尹吉甫专注记录之时,随行士兵中,一名唤作“阿虎”的年轻士兵,正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阿虎年方十八,来自秦地,性格活泼跳脱,好奇心重,平日里练剑虽勤,却总觉手臂僵硬,难以持久。此刻见织娘的动作简单有趣,又听国师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形息相合”、“大道微光”,更是心痒难耐。
趁着尹吉甫埋头书写的间隙,阿虎悄悄地后退几步,躲在同伴身后,学着织娘的样子,笨拙地伸展双臂,模仿那“振翅”的姿态。他吸气时,猛地挺起胸膛,肚子也鼓了出来;呼气收臂时,又使劲地收缩肩膀,仿佛要把自己挤扁一般。那模样,不像雄鸡振翅,倒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笨鸭子,动作僵硬,呼吸急促,完全不得要领。旁边的几个同伴看他这副滑稽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虎,你这是要学织布,还是要学下蛋啊?”一个相熟的士兵打趣道。
阿虎脸涨得通红,却并不恼火,反而梗着脖子道:“笑什么笑!国师都说这是大道!你们懂个啥!”他深吸一口气,不去理会同伴的哄笑,继续尝试。他闭上眼,努力回想织娘那流水般的动作和悠长的呼吸节奏,放缓自己的动作,尝试在伸展手臂时慢慢吸气,感觉气息沉入小腹;收回手臂时,缓缓地、彻底地将气吐尽。一遍,两遍,三遍……虽然动作依旧不那么流畅美观,但他渐渐感到,当气息与动作勉强对上时,手臂的肌肉似乎没那么紧绷了,挥动起来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丝丝?
又练习了十余次后,阿虎忽然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尝试着结合这“振翅”的动作挥了几下。他吸气展臂时刺出,呼气收臂时回防。奇迹发生了!那原本沉重滞涩的短剑,在呼吸的带动下,竟似乎有了灵性,刺出时比平日迅捷了几分,回防时也多了几分沉稳!更重要的是,连续挥了十几剑后,那惯常出现的、让人心烦的肩臂酸胀感,竟然没有立刻袭来!
“咦?!”阿虎惊喜地叫出声来,眼中放出光,兴奋地对着还在偷笑的同伴们喊道:“兄弟们!快试试!快试试这‘振翅吸气’的法子!我刚才挥剑,手臂……手臂好像活过来了!比平时轻快得多,而且不那么容易酸了!”
众人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又想到国师方才的郑重记录,不由得将信将疑。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也跟着阿虎的样子,笨拙地比划起来。一时间,榕树下、茅檐旁,一群身着戎装的士兵,姿势各异,如同群魔乱舞,吸气挺胸,呼气缩肩,场面颇为滑稽。但渐渐地,随着他们放下矜持,开始认真模仿和体会,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在个别人身上显现,那最初的哄笑声,慢慢被一种新奇和探索的认真氛围所取代。
空场演新技
次日,天光放晴。经过一夜细雨的洗涤,水月湾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田野和村落上,蒸腾起薄薄的水汽。
尹吉甫早早起身,心中对那“振翅吸气”之法已有盘算。他命士兵们在村外寻了一处平坦开阔的河滩空地,作为临时的演武场。他决意要系统地引导士兵们练习此法,看看是否真如阿虎所感,能化入武技之中。
阿虎自告奋勇领头。他站在空地中央,努力回忆着织娘的神韵和自己的些许体会,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双臂,如同雄鸡引吭,胸腔随之扩展;然后呼气,手臂如倦鸟归林般轻柔收回,肩背自然放松。他尽力做到流畅连贯。士兵们列队站在他身后,跟着他的节奏,也开始练习。
起初的场面,可谓五花八门,令人忍俊不禁。有人展臂时吸气太猛,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有人收臂呼气太快,如同泄气的皮球,身体跟着前倾;更多人则是动作与呼吸完全脱节,手臂僵硬地挥舞,呼吸却杂乱无章。整个队伍的动作参差不齐,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同蛙鸣,毫无韵律可言。士兵们自己也觉得别扭,脸上露出困惑和尴尬的神情。
尹吉甫看在眼里,并未苛责。他缓步走入队列之中,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诸位,且静心。莫急,莫躁。此道贵在自然,如同织娘纺麻,如同溪水长流。”他站定身形,亲自示范。
他摒弃了士兵们僵硬模仿的架子,而是微微屈膝,沉腰落胯,整个人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松,下盘沉稳如山岳。接着,他抬起双臂,动作舒缓至极,仿佛手臂有千钧之重,却又被无形的气息托举着。他一边动作,一边讲解,声音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展臂,如春晨之风,徐徐入怀。吸——气自鼻端入,引向丹田深处,胸腹微张,如纳天地之清气。”随着他的吸气,士兵们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胸腹在宽松的衣袍下,如潮汐般柔和地起伏扩张,而手臂的伸展,正是伴随着这气息的深入而完成的,充满了韧性与饱满的力量感。
“收臂,”他话音一转,动作也由开转合,“如秋日之叶,缓缓归根。呼——气自丹田起,绵长悠远,由口鼻缓缓吐出,身姿随之放松,如卸千钧重担。”他吐气时,气息均匀细长,手臂的回拢也显得极为从容放松,毫无滞涩。整个演示过程,动作舒缓大方,呼吸深沉绵长,充满了和谐圆融的美感,与织娘纺麻的韵律一脉相承,却又多了几分武者的浑厚气度。
“切记,”尹吉甫环视众人,“臂随气走,意领气行。勿用蛮力,勿强求形似。先求气息悠长,动作舒展,待气息与动作如织麻之丝般自然缠绕,力道自生,久练不疲。”他反复强调着“自然”与“协调”。
在尹吉甫亲自且耐心地引导下,士兵们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们开始摒弃急躁,专注于体会自身的气息流动和手臂的舒展。从最基础的展臂吸气、收臂呼气开始,一遍遍地重复,动作由最初的生涩笨拙,逐渐变得流畅了一些,呼吸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空地上,那杂乱的“蛙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整齐、深长而富有韵律的集体呼吸声,伴随着手臂划破空气的轻微风声。
豁然见成效
士兵们在河滩空地上一连练习了数日。尹吉甫每日清晨便带他们至此,风雨无阻。练习的内容,也从最初的单纯振翅呼吸,慢慢过渡到结合基础的武技动作。
尹吉甫将“振翅吸气”的原理,拆解融入最简单的劈、刺、撩、格等剑术基础之中。例如:向前踏步劈砍时,配合展臂吸气,将力量蓄足于腰背,劈出时呼气发力,劲力沉实;格挡时,收臂呼气,身体微沉,以柔劲化解;刺击时,展臂吸气蓄势,刺出瞬间吐气发力,疾如闪电。每一个动作,他都强调呼吸的引导作用,要求士兵们摒弃过去依靠蛮力猛冲猛打的习惯,用心感受气息与劲力在体内的流转与爆发。
起初的转换异常艰难。士兵们习惯了依赖肌肉的瞬间爆发力,动作大开大合,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如今要将动作放慢,还要时刻关注呼吸的配合,很多人觉得别扭、束手束脚,甚至有人抱怨这“软绵绵”的练法不如直接对打来得痛快。阿虎也曾经历过这种不适。但他凭着那日的奇妙体验和对国师的信任,咬牙坚持了下来。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专注于呼吸与动作的协调。当他感到烦躁时,就回想织娘纺车那稳定悠长的吱呀声,回想国师演示时那如山岳般沉稳又似流水般从容的气度。
奇迹在坚持中悄然发生。大约五日之后,变化开始明显起来。
这一日晨练结束,尹吉甫命众人演练基础剑式。当士兵们再次挥动青铜剑时,阿虎第一个惊喜地叫了出来:“国师!兄弟们!你们感觉到了吗?我的手臂……它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众人闻言,纷纷仔细体会。果然!那曾经挥剑数十次便如灌铅般沉重的臂膀,此刻竟异常轻松灵活!剑在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指哪打哪,运转如意。刺出的剑锋,速度更快,轨迹更直;劈砍的力量,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呼吸的配合和全身的协调发力,变得更加沉稳、穿透力更强;格挡闪避时,身体反应似乎也快了一线,脚步移动更加灵活。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连续演练了平日两倍量的剑招后,那让人苦不堪言的疲惫感并未如约而至,虽然身体也会发热出汗,但手臂的酸胀感大大减轻,身体内部反而涌动着一种奇特的、持续的活力,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们!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他们尝试着跳跃、快速转身、连续突刺,动作竟比往日敏捷许多!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油然而生。阿虎激动得声音发颤:“国师!真的!这‘振翅吸气’法门,简直神了!挥剑时,手臂不酸了,倒像……像风吹着柳树枝条在动,又轻快又自在,力气却一点没少!”
尹吉甫抚须而立,看着眼前这群生龙活虎、因惊喜而容光焕发的年轻士兵,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深邃的笑容。士兵们直观感受到的“轻松”、“灵活”、“持久”,正是“形息相合”带来的最直接益处。当呼吸引导动作,协调了全身力量,减少了无谓的肌肉紧张和能量浪费,效率自然提高,耐力自然增强。这看似简单的原理,在武技上的应用效果,竟是如此立竿见影!这验证了他心中的猜想,也让他看到了此法在军旅之中的巨大潜力。
围坐论大道
是夜,月朗星稀。水月湾村外的河滩上,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围坐一圈的士兵和居中而坐的尹吉甫。阿虎等人白日演练的兴奋劲还未完全消退,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尹吉甫借着这安静的氛围,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思索,娓娓道来。他并非仅仅传授武技,更要为这源于民间的智慧,找到其在中华文明长河中的位置。
“今日诸位皆有所感,可知那纺车前振翅吸气之法,绝非小道。”尹吉甫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昔者,余游历四方,曾有所闻:北地蒙溪之民,采坚硬之石,磨砺为刃。其法特异,非纯恃腕力,而必佐以深长呼吸。挥锤击石之际,吸气如引地脉之力,吐气则劲贯石髓,其刃成,锋锐而坚韧,盖因呼吸调匀,力不散乱也。”
士兵们听得入神,火光在他们专注的脸上跳跃。
“又闻,西蜀青城山,有号‘雾影’之隐者,长居高山云雾之中,严寒彻骨。其御寒之术,非仅赖厚衣,乃以舒展肢体,配合悠长吐纳。吸气时,引天地微阳入体,游走四肢百骸;呼气时,如吐故纳新,浊气尽去,寒意自消。其立于风雪,稳如磐石,盖因气息与形骸相守,内外一体也。”
尹吉甫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阿虎身上,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而今,我等眼前,水月湾织娘阿云,纺麻劳作,双臂往复,暗合禽鸟振翅之姿,更兼呼吸吐纳之妙。展臂如开弓纳气,收臂似满月归藏。其力绵绵,其效昭昭,竟使尔等握剑之手,化笨拙为灵动,易疲乏为持久。此三者,蒙溪石刃之呼吸调刃,青城雾影之舒展御寒,水月织娘之纺麻合息,看似天南地北,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殊途同归!”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金石之音:“其归者何?曰:‘顺时体,与草木同息’!此乃《连山易》所载之古训。天地运行,四时更迭,草木荣枯,皆有其息。人之立于天地间,体魄之运用,岂能逆此大道?织娘之技,源于日用之劳,发于自然之悟,动作随劳作之节奏(时),呼吸应身体之开合(息),正合‘顺时体,与草木同息’之至理!此非奇技淫巧,实乃先民于生存之中,体悟出的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存、借自然之力以强自身之本的大智慧!”
火光映照下,士兵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与敬畏交织的神情。阿虎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国师这么一说,小的好像明白点了。以前练剑,就知道死命砍杀,憋着一口气,浑身较劲,自然容易累。现在学着织娘和阿云婶子的法子,该吸气时吸气,该呼气时呼气,手臂该舒展时就舒展开,该放松时就放松下来,好像整个人都跟着那呼吸的节奏在动,劲儿是活的,不是死的!挥起剑来,可不就像风吹柳枝,看着软和,其实韧得很,还省力!这道理,原来是藏在纺车和鸡翅膀里的!”
尹吉甫欣慰地笑了,阿虎这番质朴的领悟,正是对“形息相合”最生动的诠释。他从书吏手中接过白日里记录织娘动作和士兵练习心得的竹简,略一沉吟,提笔在《诗经》草稿的空白处,饱蘸浓墨,添下了新句:
“振臂如禽,意通穹苍。
息随脉动,气贯八荒。
力如江流,滔滔不绝;
势若松涛,绵绵深长。
不竭不涌,道法自然藏。”
这短短数语,不仅是对眼前景象的描绘,更是尹吉甫对此法未来潜力的期许。他深知,这源自纺麻女红、看似毫不起眼的“振翅吸气”协调之法,其蕴含的“形息相合”的核心理念,已然如同渗透大地的春雨,悄然无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攻防杀伐的领域浸润蔓延,必将焕发出惊人的力量。
星火渐燎原
尹吉甫在水月湾停留月余,除了继续采集歌谣,便是指导士兵们深化对“形息相合”之法的理解和应用。此法的影响,也如投入池水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悄然扩散至整个村落。
阿虎生性活泼,闲暇时常与村中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嬉闹。他见孩子们模仿能力极强,便将自己学到的“振翅吸气”之法,简化成游戏教给他们。他让孩子们排成一排,模仿小鸡小鸭:“来,孩子们,学着小鸡叫,吸气——翅膀(手臂)张开!喔喔喔——!”孩子们兴奋地跟着学,高高举起稚嫩的手臂,挺起小胸脯吸气;“再学小鸭子,呼气——翅膀收回来!嘎嘎嘎——!”孩子们又咯咯笑着收回手臂,鼓起腮帮子用力呼气。在嬉笑玩闹间,孩子们的动作竟比那些初学的士兵们更加自然、灵动!他们毫无成年人的思维束缚,身体本能地追求着舒展
来源:缠丝拳会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