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男人胸腔沉闷声音令人心安,我抬起湿润脸颊,裴煜顺手拭净我的泪水。
裴煜俯耳轻哄,「我的错,我的错,我妻受苦了。」
男人胸腔沉闷声音令人心安,我抬起湿润脸颊,裴煜顺手拭净我的泪水。
「槐序,呜呜,不知生死……我要去看看。」
「好,来,先把衣服穿好。」
裴煜接过侍女对襟貂绒披风,替我裹好,自己随便披了件大氅,牵着我往外走。
我急了,顿住:「你病还没好呢。」
裴煜安慰一笑,「不妨事,走吧。」
男人久病卧床,手心冰凉,我慢慢回握,想给他渡去体温,反被他轻微摩挲手背。
裴煜从未如此耐心,他要将小妻子惊魂动魄的慌与乱通通妥帖安抚。
16
初春寒雨针扎般落在人的皮肉上,疼且清醒。
倒塌的木料横插主梁,裴瑾偏了偏头,浓烈血腥味涌入喉咙。
头顶有道罅隙,坠下密密细雨,他缓慢眨眼。
埋这么深……
她急坏了吧……
裴瑾分不出精力辨明为何此刻他想的是沈文珺。
当时他气昏了头,想来丰越楼喝酒。
老板笑嘻嘻问他是不是找白姑娘,他心头茫然,下意识摇摇头。
离开时沈文珺凄红的眼眶,莫名让他心颤。
他不应该这样说她。
于是他想折返,买一盒她喜欢的点心赔罪。
轰隆。
火光升腾,人人慌不择路逃跑,唯有他立在原地。
白萱衣衫凌乱与一男子从房间跑出。
她看见他,明显怔愣,但很快,便毫无留恋的与他错身。
就这一刹那,他失去最后逃生的机会。
哗啦。
木屑湿雨扑朔纷纷,人声遥远,吆喝搬动着木料残骸。
「……槐序……」
裴瑾眼皮颤了颤,他听见她的呼唤,轻柔着急。
在……我在……
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天光乍破,雨幕撕裂更大的口子,他仰望上去。
是她苍白羸弱的脸。
和父亲冰冷生寒的眼睛。
17
这些日,我看裴家父子似乎并不亲切。
裴瑾受伤几日,裴煜一次都没看过。
他醒后,公务繁多,不是在我房内批公文,就是在我身旁看边疆舆图。
奇怪吧,怎么总跟着我呢?
我有次略微提了提,裴煜便黑着张脸,说我不住主室,他能如何。
还训我夫妻不在一起,天理难容。
我只有闷头听训,心里纳罕,哪家夫妻黏成这样……
还不准我多去看裴瑾,言辞凿凿说我惯坏了他。……您儿子腿都快瘸了。
「槐序醒了,你们父子也许久未说话了吧?」这日我试探他。
「醒了?」裴煜垂眸翻了页书。
我点头,他指节屈了屈,沉吟「那就叫来书房吧。」
我:……
于是,裴瑾拖着条伤腿来书房聆听他父亲第一次「关怀」。
书房木案后挂着一幅玉堂兰石图,玉兰清幽,乱石雅趣。
是裴瑾亡母遗作。
裴瑾掀眸凝望画卷,他从未见过亡母,也未从父亲那里得到温情。
他十三四岁时第一次见父亲,那般高大凛然,不可侵犯。
如今他不用使劲仰头,面前背对他的男人,依旧如隔天堑。
雪光乍现,一把唐制古刀出鞘。
裴煜背对他,手掌抚布,慢慢擦拭刀背,他很久没和裴瑾说过话,第一句竟是——
「跪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裴瑾小半生的伤,大多来自这位偶尔返家的父亲。
他对自己,很严厉。
裴瑾掀袍缓缓跪立,听见裴煜凛声道:「当局者迷,你昏头了。」
裴瑾掩眸,长睫凝滞微动,「我……知。」
「既知火坑,还往下跳,当真是为情所迷?」裴煜最后几字加重,直击裴瑾内心最深处。
他们父子疏离得像陌生人。
裴瑾自小无母,裴煜又常年在外。
他是镐京披着贵公子皮的穷魂野鬼,催促着自己长大。
白萱是他冷漠童年唯一一点温热。
可那热是灼烫的,经年毒火烧着。
他执拗要捂在怀里,燎出坏伤,治不好了。
在朝野,文道经心伪饰彷徨,蟒袍绯服下依旧是幽魂,他立不住德心,也立不住情网。
他说错了,不是沈文珺毁他,是他自己毁自己。
门轻轻开阖,裴瑾从书房走出,看见我,顿了顿。
素袍广袖翻飞,掌心向内,拇指屈叩,低头弯脊,极重的一礼。
「多谢……大娘子。」
谢你弱身扶公府,谢你蕙心铺前路。
檐马轻响,清风释然,我微微展颜,看着他的身影消逝在转角。
这样……也好。
18
我自小生在将士家,父亲在我十二岁生辰那天与我分别。
漠北风沙刀戟吞噬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是位坚韧的女子,不输于任何男儿郎,养育子女,操持家事,井然有序。
她将兄长养得很好,兄长顶天立地接替父亲的马鞭,她也没有任何怨言。
男女分离,瓶坠簪折,常事也。
嫁人不由己,王权难挣脱,她要我守好本心,保护自己。
我以前想嫁商贾客,觉得他们自由自在游走四海,很是逍遥。
不求恩爱两不疑,只愿夫妻和顺,家宅安宁。
我看不懂裴煜,我敬他,也怕他。
他为国出生入死,对属下,儿子,都不苟言笑。
唯独对我,柔言轻声中总藏着那么几分探究。
有一次,他半躺美人榻,看我插花修枝。
「你很心疼槐序。」
咔嚓。银头剪错抖绞下嫩苞。
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我拾起花骨朵,「槐序是我继子,我理应疼他的。」
裴煜笑了笑,语焉不详问我:「今年满二十了吗?」
「去岁满的。」我垂眸觑着杏花枝。
裴煜偏头瞧我眉眼,温润阳光凝了些许在瞳孔,不知是叹还是忧。
「小姑娘……」
19
如梦所料,西梁春后战事频频,各州府剿匪剿叛的折子急于星火。
不久朝廷就下令让裴煜回漠北。
前夜他将裴瑾叫进书房,谈了一晚上。
我于一场混沌的睡眠中半梦半醒,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晨曦黯淡,燕雀踩枝高飞,我忽然惊醒。
空荡荡内室寂静无声,胸口冰凉,我摸去,印章牵着红绳挂在锁骨处。
上面刻着——裴梦之印。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晚春风急,帘幔飘荡,我蓬发乱衣,光脚趿鞋往外跑。
别、别忙走,怎不等我送一程……
「呜——」
女墙外笙旗猎猎,月雾未散,裴煜高坐马背,手引缰绳。
裴瑾站在下面,朝服猩红,「那她呢?」
裴煜沉郁开口:「你知道什么不该说。」
号角浑重,天际不明,裴煜远眺城墙内:「护好她,裴瑾,她比你还小两岁。」
「……好。」
裴瑾肃立,风鼓起他的衣袍,眼瞳里那高大的影子逐渐变小,融入茫茫天地。
20
自裴煜走后,镐京风起云涌。
许多王公贵族邀请我赴宴,都被裴瑾挡了回去。
「我不在时,你不要出门。」他身着蟒袍,红衣雪肤,眉目鲜明。
我轻轻点头,看他踩踏上马,欲言又止。
裴瑾拧了拧缰绳,侧眸含笑,「我会早点回家。」
「嗯。」我终于抿唇笑了笑。
他食言了。
「夫人!夫人!这里!快走!」
嬷嬷挥舞着袖子,背后是熊熊火光,箭矢冷雨。
我恍惚着被侍女牵着跑,脚边流矢断臂,汩汩流血。
裴瑾没有回来,这是第三天。
乱贼入京,烧杀抢掠,府中到处都是弑杀惨叫声。
嬷嬷指着一处极窄的通口:「夫人您骨架细,您先走。」
我摇了摇鬓发凌乱的头:「我们一起,阿嬷。」
「听话,听话姑娘,你活着,啊。」
嬷嬷陪嫁以来对我很严,此时却哽咽着喊我姑娘。
我死死牵着她的袖子,「不,不……」
「流云!拖夫人走!」侍女流云硬扯着我出去,「夫人!来不及了!走啊!」
石壁摩擦后背生疼,我指尖死死抓着嬷嬷的袖子,亲眼看着它一点点溜走。
嬷嬷紫暗衣衫被红晕染,她用尸体挡住追兵通口。
泪水麻木浸湿下颌,流云在前拽着我,风仿佛要将我吹起来。
我累得失去知觉。
突然后方马车声渐近,幽魂一般追逐着我。
车帘打开,是白萱惊讶的脸。
「呀,瞧,尊贵的国公夫人。」
马打着鼻息在我们身旁转悠,流云揽臂挡着我。
她身边有位高鼻深目的异域人,玩味般看着我们。
白萱不太高兴,俯耳对他说了句什么,男人微微摇头,做了个手势。
白萱脸色一变,撒娇般推着男人胸膛,男人还是摇头。
「哼。」她冷笑,「那我来。」
音刚落,一把木质弩机对准了我的眼睛:「沈文珺,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抢。」
我扯着流云躲开,男人阻挡不及,箭矢已发出——
咻!
箭头被更有力的一箭射翻,电石火光之际,白萱伸出的手腕被利落斩下。
血喷出车壁,残手骨碌碌落地。
白萱狰狞痛苦的尖叫方才迟来,「——啊!啊!」
我抬头看去,黑云沉沉,裴瑾红衣破损骑在马上,眼眸阴沉,手里唐刀滴答答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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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驱马前进,异族男人警惕望着他。
白萱早已疼得死去活来,冷汗淋漓在车内厉叫。
昔日文雅君子不复存在,裴瑾没看她一眼,神色不明,「滚。」
男人得释幡然回神,忙从这地狱修罗眼下驾车逃走。
我气息不稳,站在原地,裴瑾下马,残火映照,我这才看清他一身有多狼狈。
绯袍不整,脸颊血污斑驳,执笔如玉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
他也注意到手指,便没有来拉我,而是绕在身侧用手肘抵着我的背。
「薛兄会送你到父……到漠北。」
一架青布马车驾来,同样官袍的青年朝我颔首。
情势严峻,我头脑混乱,只揪住一句问:「你呢?」
他沉默,推着我上车,他未束发丝冰凉垂进我脖颈,我心下寒噤,梦中凌迟惨状恍现。
着急转头道:「你可不能再信白萱,她、她会……」
裴瑾什么时候会拿这种眼神看我……
柔似水,幻似雾,我竟一时失言。
一切尽在不言中,轿帘掀开,裴瑾轻轻望过来。
这双永远清隽含礼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淡淡血光。
我发觉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
他唇角轻掀,回到初见时的春风和拂,目光怅然,「再叫我一声六郎吧。」
我动了动嘴角,像孩童生涩忘记发音,裴瑾眼神暗了暗,自嘲一笑。
他转身朝驾车青年拱手行礼:「有劳薛兄照顾家眷,请务必护她全须全尾到达,裴某深谢。」
薛应物肃然回礼:「必不负君之所托。」
马车驶过神武大街,我回头凝望,高楼塌倾,火光潦倒。
裴瑾孤身一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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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梁彻底乱了。
陛下携宠妃南渡,世家紧随,镐京被一异姓王把持。
裴瑾……不知去向。
我们本该走官道去漠北,但中途流兵窜失,薛主事为求稳妥,绕路走维扬水路。
船上颠簸,我时常是晕了又醒,醒了又晕。
这般捻指过了半月余,船上来了一群高壮深衣汉子,皆是练家子。
「夫人莫走动,待我去打听一番。」薛主事站在门外嘱咐再三。
我福了一礼,「有劳薛主事。」
薛应物摇头苦笑:「西梁失鹿,天下逐之,我也不是什么主事了,夫人唤我平泽便好。」
说罢,船头忽起一阵喧哗,或有怒骂,或有推嚷。
我与薛应物对视一眼,他犹豫一刹,允许我站在船廊外小看一眼。
黑夜江水粼粼,灯笼映照,一具具血水淋漓的身体在水面挣扎,恰若索命水鬼。
「这些人悍匪气重,又是从南边上船,行事暴虐,夫人别看了。」
月光惨白,照得那群人鬼气森森,其中有一人察觉般抬头。
我觑那人眉眼,胸腔赫然一震,「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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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自起义乱兵后,连日剿匪平叛。
谁知皇室已是强弩之末,天下失主,他欲投身漠北裴公,妹子夫家。
麾下新招纳的癞头谋士却摆手制止,言下叫他莫要投了吃人窟。
他自是不解,谋士俯首窃语道清原委,沈寂大骇。
忙要使人去镐京接小妹,却得知小妹出逃,裴府一片火烧狼藉,尸横遍野。
沈寂只能到处寻找,到了这船,妹子没寻到,倒引来几方仇家。
他这厢刚解决仇敌,忽觉头顶有窥探之光,抬眼去寻。
几盏通明挂灯迷了眼,再看时,只余风动残影,无人可寻。
「花眼儿了?」沈寂心疑。
二楼栏杆角落。
我留着两只眼与薛应物大眼瞪小眼。
他捂着我的嘴,清秀眼睛黑白分明,半晌才愣愣吐字:「……平泽失礼……夫人勿怪。」
我眨了眨眼睛,这呆子竟未会意。
「唔唔。」我被捂得闷气,眉皱起来。
「噢噢。」薛应物恍然撤手,忙退半步,耳朵根红透,不自在拽袍。
昏暗之中,我并未注意他神情,解释道:「那是我兄长,宣平府营校尉,沈寂。」
想是兄长为外官,薛应物年轻在京不识得。
薛应物斜眼看船顶模糊雕花,答道:「夫人内兄,我自认识,有幸元宵朝会见过一面。」
「那,你还……」
这人眼睛乱飞什么呢。
薛应物躲开我的目光,盯着我身旁木头桩子,正正经经答道:「沈大人行杀伐之事,夫人为娇客女眷,一则于眼有伤,二则恐生噩梦。小生一时情急,夫人见谅。」
我一时无言,他如此替我着想,倒真真是护我之意。
「如此,倒多谢……平泽你了。」我浅浅抿笑垂颈。
他言语磕碰:「客,客气。」
又说:「夜已深,楼下全是凶狠汉子,夫人想见兄长,我替夫人传话,如何?」
「甚好。」我微笑点头,薛应物忙颔首踩着影子往下走。
这人年轻有为,行事举止处处周全,此时还能想到护女子声名,实在难得。
只一点,和我说话时总躲闪,仿佛我脸上有刺伤了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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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一听妹妹就在这条船上,连忙卸刀上楼。
两兄妹见面千言万语愁在眼眸。
我先问了母亲境况,知道家人在庄子安好,便先放下几分心。
「兄长此行去何处?」
沈寂呷了口茶,烛火在眉心跳动。
「兄长?」
灯芯一炸,沈寂猛然回神,「啊?」
我歪头睨他紧皱的眉心,「兄长有心事。」
他看了看我,半晌,叹气:「文珺,你和哥哥回家吧。」
江风卷入窗牗,水腥气仿佛也裹挟了异乡扑朔迷离,染上眉头不肯消。
「裴煜不是裴煜。」
我怔愣看着兄长,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告诉我。
你的夫君不是裴煜,那这几年缠绵病榻,予我怜惜的人。
是谁……
沈寂说:「乃莲河公主与先裴公的私生子,养在漠北无人知晓。」
「他真名祁昭旻,字梦之。」
领口中印章发烫般贴着肌肤,梦之,梦之。
他第一次交予我的印,是裴煜私印。
第二次,是他自己的印。
原来他什么都交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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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关外,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内。
长相粗犷不似中原人的束头男人朝上座敬酒。
「殿下龙章英姿,高瞻远瞩,不愧为我阐闼的铮铮儿郎啊!」
对桌属臣听完酒杯一抖,忙向他使眼色。
男人不解,只听高座上几声轻笑:「我没有贵部落血脉,高攀了。」
帐内一片寂静,男人忙作着不伦不类的揖:「是小人喝糊涂了,殿下恕罪。」
坐上无声,男人低着头,冷汗爬满后背。
良久,那人才说:「坐。」
等他坐下,那人转着酒杯,似笑非笑。
「诸位以后别叫我殿下,我无君无父,非汉非夷,也不想争皇帝。」
「这……」帐中人声渐起,议论纷纷。
那人抬手,撑肘站起,显出高大身姿,他睥睨四周,威赫凛然。
人们不敢再交头接耳。
「慢饮。」他留下这句,玄服紫带翩洒离去。
侍卫捧着剑急步跟在后,「爷,外面夜深风大,好歹让属下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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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夜风,玄英马铮烈烈飞奔边境线。
十九岁时,他央兄长允许他去关外跑马。
兄长虽与他异母,对他却很好。
北关萧萧,大雪蒙眼,兄长怀恋起自己病故的妻子。
「有了六郎后她回了镐京,我一次都没能回去。」
「镐京很好吗?为什么不在漠北一家人团聚?」
「神都软红万丈,不似边境严寒砭骨,自然好。」
「我不喜欢。」
少年郎绕马在冰雪里徜徉,「寒冷能让人清醒,骨头也会冻硬,不会察觉痛。」
兄长失笑:「痛是保护警醒,你连痛也不要,就不知何处能回头了。」
「不回头。」少年红缨飞扬,「我要一往无前,不悔不回。」
兄长摇头怅惘,「人有软肋,必有顾忧,等你明白便知这世上,这战场,多的是愁悔断肠。」
少年策马前奔,清朗声音甩后,猖狂无忌。
「我不会有软肋,若真有,折了便是!」
兄长在后丢了他一背雪水,大声调侃:「混账东西,只怕到时候有你哭的!」
仿佛是为了犟着反驳兄长箴言,后来,父兄亡故。
他一滴泪也不肯流。
血海箭林,兄长掩护他逃进石沟,神情冷静得可怕。
「顺着壕沟爬进城,瞭火楼暗阁有火油引子,烧掉粮草。」
「拿这军帖去临城报信,若守门问你是谁。」
「漠北公裴玄独子,少陵将军裴煜。」
「记清楚!你父殉国,你母是忠阳侯嫡女,你有亡妻,有幼子。」
「裴昭旻!裴煜!这是军令!听明白了吗!」
臭水沟尸血扑鼻,手脚陷入湿泥,他咬着军帖,挂着兵符,不停地爬。
他是裴煜,他是裴煜……父亲殉国,母亲是忠阳侯嫡女……
他有妻……他有子……
春寒料峭,冻得麻木,他在黑暗里躬身爬行,呼吸沉重,眼睛熬得通红。
终于烧粮跑马到临城,守将举刀警惕问他姓名。
他仰头举符,胸膛起伏,声音平直,「——漠北公独子,裴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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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淋头,他在呼啸的狂风中摔下马。
天地旋转,刀阵一样的密雪垂直落进鬓发,嘴角,领口。
他闭上眼睛。
十年前兄长替他的一命,裴昭旻拿死水一样的人生偿还。
他和兄长生得很像,仿佛天注定。
没有洞房花烛,没有卿卿慰语,永远无病痛地站着,像副盔甲,为兄长,为侄儿——守家。
直到他有了一位小妻子。
年少漂亮便罢,还通透聪慧,他看着就喜欢,她做什么都碰在他心尖上,怎么也看不够。
可他病了,每醒一次,她就消瘦一分。
天下将大乱,她一弱女子,一场风寒似乎就能要她的命。
小妻子看着温柔,脾气犟得很,还要站在裴府面前为他们挡风雪。
若他没有这么多顾忌……雪粒干燥冰凉,他摸了把脸,咬牙。
妈的……
轰隆隆,地面骤雨般发出沉闷响动。
裴昭旻翻身俯首细听,神情凝重。
撕拉锁链声划破风雪,边境线压着黑云一般,为首将领目光灼灼似豺狼幽绿。
中原的赞普,你能抵御这场无穷的灾祸吗?
28
水船摇波,沈寂急得嘴角燎泡,恨不得栽水里六根清净。
「何必啊,文珺。」他围着小妹劝说。
「你和他能有多少夫妻恩,况且他又不是裴煜,虚龙假凤的一段姻缘。」
「你强撑它作甚?」
我反手挡住兄长逼压视线,倚在花窗眺望流云。
「我嫁他,是嫁给他这个人,非是单单一个名头。」
手指抠着暗红香木,说:「待我见他,若他承认这一切只是谋划,有我没我都一样,我便作罢。」
「可若他有一星半点难言挽留。」我望着兄长复杂的眼神,「我就要待在他身边。」
「兄长。」我垂眸抚摸红绳,「他对我实在很好,他人之说难免有蜚语存疑,我想听他亲自讲。」
沈寂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了半日头,方开口:「罢,罢,我管不了你。」
他烦躁拽头,倏然从袖里掉出一封纸笺,他郁闷又增,指腹重重一点。
「那这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斜眸觑去,「谁?」
沈寂没好气一推,「你那继子!」
纸笺悬在桌边,我拧眉踱步拾起,展信细观。
信上说,裴瑾罔顾天意,非但不能匡救祸乱,还背主投贼,归顺逆帝。
沈寂说道:「自淮安王入主镐京,民不聊生,绝不是贤明的主,裴瑾自诩清流,怎的投了他?」
我摇摇头,将信叠好,划燃火引,对准那几行墨字烧了。
昔日我为保他性命,逼他弃那子夏悬鹑的道。
如今他似乎阴差阳错真应了那一声「毁」字。
29
船刚靠岸,我们接到漠北关雁山失守的邸报。
这下兄长是怎么说也不让我去了。
薛应物辞别道:「关山险峻,战火连绵,夫人不去也好,若有信物书笺相送,平泽可为之代劳。」
我站在门口沉思了一会,颔首道:「稍等。」
信纸平铺,浓墨凝笔,踌躇半晌方才提笔。
一叠薄薄信纸被薛应物揣于怀袖,马蹄摩挲泥土,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夫人保重」
尘土飞扬,青年衣衫翻诀,多少簪缨庾郎,富贵风流,尽赴黄昏不见影。
我慢慢转身往客栈走。
暮风盈睫,我随风拢发抬眼,只一瞬,便怔愣停步。
一人一马立在那残阳如血的天地中,仿佛等了许久。
30
国公府继室进门那日。
裴瑾不是第一次见沈文珺。
很早以前,早在裴昭旻知道宣平沈家有个女郎适合当掩饰时。
他就见过她了。
宣平离漠北不远,他十四岁第一次见「父亲」就是在宣平。
秋高气爽,天阔云清的一天。
他到漠北是为了给祖父祭灵,也见一见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
明净大堂恍照人影,他坐在梨花交椅上等了很久,「父亲」都没来。
正当他以为又是一次不愿相见时,有人通报国公爷听闻沈家主死了,刚下马就又提绳赶去漠北给人收尸去了。
小将士说沈家主死得壮烈,为了不暴露漠北军情,被瓦剌砍了头,身首分离吊在城门口。
听说临死前为了不让夫人送的玉受辱,囫囵和着血泥吞下肚。
结果又被贼人生生挖了肚皮取出来,死不瞑目。
裴瑾听了半晌,静坐半刻,小将士默默退出来。
31
黄昏凄凄,他吃完饭后随着花园外墙角根慢慢走,不知不觉竟绕过两条窄巷。
停在纸扎白惶的某府后门。
小飞檐两边挂着白灯笼,地上湿湿圆孔纸钱,被一双小小素布鞋踩着。
一个梳着攥髻晶莹玲珑的女孩坐在青石板上,低头金项圈藏在白衣领里。
裴瑾走过去看见她正在打络子,细白小手指灵活掺着金银线,卐福式样。
他身量已经隐见修长,俯身时浅浅影子拢在女孩头顶。
「女孩儿不要坐在寒石上。」
他自认声音已经很温和,但女孩还是被他吓了一下,抬头露出乌浓浓怯怯的大眼睛。
虽然不认识这位哥哥,但女孩显然很有教养,分得出好坏。
「我在等人。」她糯糯开口。
满宅子白布肃然,裴瑾了然,这可能是那位沈家主的小女儿。
他想了想,抽出一块干净绣松竹的帕子,垫在石头上。
「坐这儿。」
女孩迟疑看他,裴瑾也就耐心等着,最后女孩经不住他盯,福礼施谢,拍了拍衣裙小心坐下。
裴瑾也坐在她身边,看她手中精致的络子,说」套方符的吗?」
从军之人常有家眷求符保平安,裴瑾觉得女孩这样精细做它,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女孩摇摇头,抚摸丝线凹凸,轻轻说:「套玉的。」
裴瑾眼睫阖动,小将士惋惜的神色浮现。
他们见沈家主动什么刑都撬不开嘴,气急败坏要扒他衣服割肉,结果发现沈家主猛然拽着那玉,便要将玉塞进裤裆里羞辱他。
沈家主气急攻心,抢了玉吞了,最后清醒着看他们又把玉从肚子里掏出来……
女孩不知道父亲受了什么苦,她只知道父亲战死了,尸首会从这抬回来。
于是她等,等着给父亲最珍爱的玉套一层保护,以免地底虫蚀晦气污了它。
裴瑾目光很轻在女孩脸上停驻,「很漂亮。」
他说:「你等的人一定会喜欢。」
女孩侧眸愣了愣,慢慢弯起眼睛,浅浅一汪月牙氤氲水雾,努力闷在眼眶里。
后来,他掀开珠帘,看见一双水光潋滟的黑眼睛。
才知道女孩叫沈文珺。
而那天初遇,是她的生辰。
32
我远远地瞧去,裴瑾颀长身影附着残金似的芒,似在沉思,像画里虚实交映的景儿。
他不是在镐京么?我一边想一边走了几步。
光晃了一下,裴瑾似有所觉敛眸斜睨,愈发显得眉眼流光,目如点漆。
他牵着马挡在我面前,眼前一暗,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最近可好?」他立了一会,不急不缓斯文说着话。
俗话说,一日之别,堪比三秋。
数数这些日子,足够使我瞧他有些陌生了。
我斟酌着话语,说:「承你委托,平泽很是护我们,方能平安遇见兄长,只是你来得不巧,他刚刚才出城去关雁山了。」
一句话里关窍不少,裴瑾顿了一下,捡了最紧要的问。
「平泽?」
我虽不解其意,也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裴瑾似乎掀唇极快的笑了一下,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他倒是会哄人。」他嘀咕了一句,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什么?」
「没。」裴瑾弯了弯眼,唇边始终是浅淡的笑意,「感慨我来得巧罢了。」
我之前说不巧,平泽走了,现在他又说巧,倒和我饶起文字机锋了。
如此我话中便有了几分厉害:「外面传得轰轰热闹,怎你这戏台子上的白脸角儿倒来这里归隐了?」
裴瑾愣了一下,回看自己孤身一人牵着马,可不有几分萧条的意思。
他听我言语不软和,不但不恼,反而放松下来,走到我侧边,挨着走路。
黄昏霞光已到最盛处,绛紫嫣红铺纱似密密铺了一地。
给他一身白衣染得暗红,又像个风流文雅的探花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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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说话便很好,不像刚刚,拿我当十里八乡的远方客人。」
我轻笑一声:「远方客倒不错,只是我非此地主,作不了你的东。」
裴瑾温和接过我的话,「自然,等回了宣平,姑娘赏我杯茶吃,也算宽宥了。」
我脚步未停,不细想他话里别的错处,只道:「谁说我要回宣平?」
探花郎洗去一身凡俗情尘,走在霞光里干干净净,似乎这世上又没什么让他可动情绪的了。
「除了你,谁都这么说。」
我噎了下,停步觑他,「瑾哥儿练得好一番口舌,竟不知是你管我呢。」
裴瑾不染尘埃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笑意,翩翩作揖道:「不敢不敢。」
这副样子让我心疑,难道他也知道了裴昭旻的事情。
随即裴探花慢吞吞补足下半截话,「只借了借令慈的威风。」
我虽看着大小事都拿得紧,连兄长也管不了,可唯独裴瑾知道,母亲是很能压住我的。
只因当初我刚进府不习惯卯时早起打理家事,被嬷嬷告到宣平。
信来了拆得哆哆嗦嗦,还是裴瑾憋着笑替我拆的。
我暗道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时与他相处无长辈尊卑,他也只把「母亲」二字当作给我尊重的名头。
此刻猫也画不了虎,只能看他骑在我头上去。
我只好搬出最后一座山,「我与国公爷夫妻一场,要在这等他的消息。」
不知是哪几个字戳到裴瑾,他春风化雨的脸色立马风雨欲来。
只听他大逆不道冷笑几声:「夫妻?」
「你与他堂都没拜,哪儿来的夫妻?」
我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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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暗,最后一层薄紫浅灰朦朦逶迤在裴瑾脚下。
他每前进一步,目光便晦涩一分。「你的六礼是我合的,你新婚见的人是我,你和他不过几天夫妻,算什么……」
我怔住后退,「你……」
黄昏残影孤寂拢进他眼眸,我从前见过他的执拗疯狂,都不及此时令我心惊。
「一有争吵你就避我如蛇蝎,从不与我解释为何做那些事,总要我猜。」
裴瑾苦笑垂眸:「若我是圣人,许能清醒看明,可我不是啊,你偶尔转身时,能不能回头看看。」
「离开的永远是你,我才是被丢下的人。」
我全身僵直,眼睫颤微,嘴唇翕动半晌:「不……槐序……你不明白。」
「我什么不明白?」裴瑾手抬起来,又生生放下。
我垂眼觑着他腰间玉络,金银缠线,卐福式样,再抬眼已是一片水雾。
「我们……没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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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少时相遇的,不仅裴瑾一人,松柏少年温润如玉,早就刻我心里了。
可谁知天公捉弄,再次相见,他身份如隔天堑,连心也装着别人。
我只有一遍一遍磨去那些印记。
我看过他如何去爱另一女子,看过他提及女子名姓时眉眼温软,不止一世。
白萱二字,在他人生里占得太重,太深,欺瞒爱恨交织。
往后长长岁月,这两字都会成为他的不可说,不可碰。
我花几年的时间接受他深爱别人,难道又要花十几年时间去消磨别人在他心里的痕迹吗?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不必深挖,人都往前走才能活得无挂碍。」
裴瑾面无表情盯着我平静的脸,许久说不出话。
天色越发暗了,只剩一点稀薄青光,积在裴瑾眉眼,明灭不定。
我颔首低眸,「很晚了,我先走了。」
我擦身而过,裴瑾修竹身躯一动不动,待得太久,马儿急躁吐着鼻息。
直到我要进门时,身后传来低哑缓慢的声音,如丝帛割裂的顿涩。
「小叔……战况不好,他嘱咐过要我护好你,我不能失信,你就当为了他……」
「和我回宣平。」
我回首,裴瑾朝我伸手,勉强牵动一丝淡笑。
「……文珺,去见见你母亲吧,她很担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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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罡风阵阵,裹挟秋热难耐。
铁甲湿透里衣,头盔里汗水黏湿,将士们连呼气都干涸。
裴昭旻翻身下马,掀开头盔,额间血汗顺之流下,他擦也不擦便疾步进了军帐。
「将军。」亲随拱手呈报各部军情:「镐京及各州陆续有人派兵,残兵败将为多,主力军都藏之不动。」
「拎不清的一群废物。」裴昭旻咬着手掌纱布含糊评定,使弓太久,只能缠得再紧点,失去痛的知觉。
他的面容经历连日风沙,轮廓坚硬,胡子拉碴的落拓模样。
亲随还在汇报:「昨日军中扣下一位自此前朝兵部主事的人,说有重要物什情报呈上,搜寻后发现一枚半块玉珏,一封信。」
裴昭旻神色淡淡,亲随呈上那半块玉珏和信,玉色黯淡,似蒙了一层灰,上面花纹似虎,下有红印。
裴昭旻接到手里,摩挲着收下,再展开那封信。
信纸刚抽出半截,外面鼓面轰烈响起,裴昭旻来不及看那封信,匆忙起身抽刀往外走。
帐幕掀起又落下,信封关不住轻薄的纸,悄无声息消逝风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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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宣平后,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东西。
是夜,我坐在帘纱榻中抽出脖颈红线,淡金印章在红澄澄烛火下流光溢彩。
我就这样看着印章呆坐了半晌,烛火撩动,玉青纱挑开一条缝。
「珺儿。」我抬头,是母亲端庄秀雅的脸庞。
我侧身让着:「母亲怎么来了?」
母亲坐下,斜肩看我:「国公府的事,你哥哥已经告诉我了。」
我低头不语,母亲缓慢轻和的声音徐徐而来:「你自小心性沉稳,从不让我操心,连嫁人做继室都闷声接受,虽是王权公侯压势,也未尝没有一二分可争之机,可你不争。」
母亲摩挲我肩背,目光柔和,「你说任什么豺狼野豹,你只保住你本心恭谨为上,也伤不了你。」
少女时天真言语回溯,我阖眸轻笑,母亲握住我的手连同印章,凝视许久。
「那为何一身伤回来啊……珺儿。」
母亲的目光像一湖永不颠簸的水,我的影子在里面恸动大哀,面上却只波动一瞬。
「世事无常,女儿能保全身不受毁,已是幸事了,再求其他,岂不贪心。」
我对母亲一笑:「乱世未平,多少家破人亡,我虽为女儿身,然母家与夫家均是铮铮铁骨,耳濡目染,不愿有顾影自怜之态。」
母亲叹息点头,转而,她看着我手里小小印章,「母子连心,我知你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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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我内心酸楚险些没忍住,忙抬眼想憋住,肩膀一松,言语已有颓然。
「我……怕。」
情生于怖,人一旦有了害怕,便有了弱点。
什么时候开始,裴梦之已经这么重要了呢?
是病床缠绵时的相对无言,还是每一次惶然无措时的紧握。
他总是怜惜我,却从不拘束我。
仿佛告诉我,只管去做,只管随心,他自默默替我分担。
听了他的往事,兄长或其他人觉得他藏奸,仿佛有了那些诡谲不明的秘密,他的一切功勋就不值一提了。
印章尖角膈手心,我温声说:「母亲,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对他……不公平。」
母亲久默,忽然指着这印章说:「这人比你大十岁?」
我有些怔愣看着母亲:「大抵……差不多。」
我与母亲面面相觑,凝滞氛围流淌,灯芯篷燃一响,我和母亲慢慢牵动嘴角,低笑。
「心肝儿。」母亲搂着我摇晃,嗔笑道:「便宜他了。」
我耳尖红红,「母亲!」
「怎么?他娶你这样样好的妻子,难道不是捡到宝?」
我下意识转着印章:「我还不知道他怎么想呢……」
若他对我只是怜惜,又该怎么办……
母亲叹气般捏了把我的鼻尖,「可怜我生个玻璃心肝的女儿,唯情字一事上看不明白。」
「他娶你名义上是安抚朝廷,免于病中边境动荡,可这几年,据你寄回的书信所言,他竟事事都依着你来办。」
「镐京贵妇个个眼高,怎这么快就接受了你这面生年纪小的人儿,你那继子虽有所帮助,终究是年轻男子,隔了一层。」
灯光朦胧,母亲声音低缓:「满镐京,竟无一人说你不好,可想是他背地里使了不少功夫。」
我心下一怔,细想竟确如母亲所说。
「他和你父亲都征伐沙场,也和你父亲一样,面冷心热,当初你父亲孤零零死在边境,只有他冒险奔赴,完完整整收了尸回来……」
我看着母亲,隐有感伤,母亲从回忆里释然,「所以当初我才勉强放心将你嫁过去,如今也算没看错人。」
「唉,只盼他平安回来。」母亲合掌低眉。
家中供奉一尊白玉佛,父亲以往出征时,母亲日日念诵。
如今我也学来,叨扰佛祖他老人家。
裴瑾有日忽然站在佛堂门口,说他也要去漠北了。
请我拨冗替他也供一盏海灯。
「我也沾沾小叔的光。」他笑眼俊秀,松着肩膀站着,说不出的谦谦君子骨。
他和兄长一起启程,我望于城楼上,红缨儿郎,面如冠玉。
频频回首,终究是文人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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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萧瑟,又是一年将尽。
我久久才能收到兄长的一封信,只字片语,可窥边境艰难。
所幸裴瑾在镐京蛰伏于异姓王时,偷偷辗转调了禁军,又从狱中老将军那里拿来临城军兵符。
兄长说:「若此战顺利,或于冬天返家。问母亲,妹妹安。」
信中没有提裴昭旻。
初雪纷纷至,我呵着白气在檐下裁开裴瑾的信。
没有一字,掉出一枝青黄纤细的兰草,像荔挺,开着薄如蝉翼的小花。
我轻轻将花收回信封,仰头看雪外千山。
依旧没有他的消息。
40
一个平常的清晨,母亲早已带合族人翻新桃符,整理年货。
我照例在佛堂续燃灯油,紫檀珠光滑冰凉,念遍经书又一轮。
乍然,外面雪光霁明,我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光辉。
随即衣衫移步摩挲,停在门槛处,我颤了颤眼睫,慢慢停下佛珠。
吸气,呼气,我起身转头。
兄长与母亲微笑而立,身旁再无其他人。
我笑了笑,呼吸却乱了几分,脚步怔怔不能动,心渐渐往下沉。
母亲目光悠长,缓缓摇头,兄长也失笑,两人侧了侧身子。
雪光太厉,投进我的眼睛,像玻璃碎片。
那人的身影模糊又遥远,像在雪里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人无奈开口:「我身上脏,污了佛祖的地盘,出来让我看看你,好吗?」
像梦一样,哪怕他站在我面前。
我走出来跨过门槛。
裴昭旻跨步伸手,拖过女子肘骨,他面上尚有血迹,苍白消瘦,眼却是温暖的。
他不忍血污沾染我,隔去些许距离,俯首讨饶:「信丢了,我回来认罪。」
我抿了抿嘴,在他惊愕眼神中,抬腕架在他脖子上,头抵上嶙峋锁骨。
不要再什么也不说地走,不要再孤零零地让我等。
裴昭旻手愣在半空,少年时狂妄不需要的软肋,刺破血肉沉寂某处,刺得他生疼。
半条命埋沙子送黄泉时,他就靠着这点疼支撑。
活着见见她,哪怕残疾。
一辈子,才见过她几回啊。
-完-
来源:小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