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家隔壁的王叔,干了一辈子拖拉机手,手上的茧子厚得跟小山似的。退休那年,恰好碰上孙子出生,儿子让他帮着带娃,本以为能就此安度晚年。
我家隔壁的王叔,干了一辈子拖拉机手,手上的茧子厚得跟小山似的。退休那年,恰好碰上孙子出生,儿子让他帮着带娃,本以为能就此安度晚年。
村里人都这么想的。
可谁知道,王叔在家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坐不住了。
那天我去他家送鸡蛋,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旧扇子,扇得汗水都飞出去老远。他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蜜蜜的香气混着土墙的气息,很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老王,吃了没?”我问。
王叔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挂着昨晚喝剩下的醪糟的痕迹。
“吃什么吃,在家闲得慌。”
我注意到他家门口的三轮车蒙了灰,轮胎都有点瘪了。旁边的板凳上放着一堆过期的广告报纸,上面压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退休了就享享清福呗,带带孙子。”
王叔摇摇头,指了指屋里。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儿媳妇正抱着孩子在屋里看电视,电风扇吹得她头发一甩一甩的。电视上正播着什么相亲节目,笑声不断。
“带个屁,人家不用我带。”
王叔突然站起来,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卷纸。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递给我看。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凉皮制作技术培训证书”,还盖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红章。日期是五年前的。
“这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有点惊讶。
“前几年去城里看病,医院对面有家凉皮店,每天排长队。我就想学学,没想到回来就忘了这茬。”王叔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我还有两万块钱积蓄,想开个凉皮店。”
我一听就愣住了。王叔都65了,还开什么店?
“你儿子知道吗?”
王叔撇撇嘴:“告诉他干啥,他肯定不同意。”
果然,没过几天,村里就传开了,说王叔想开凉皮店,他儿子王建军气得不行,直接跑到村委会去告状,说他爸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要村长帮忙劝劝。
村长一听也犯难,就来找我商量。
“老王是个倔脾气,别看人老实,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村长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村委会办公室里缭绕。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吹得文件哗哗作响。“你跟他关系好,你去劝劝。”
我答应了,但心里没底。
第二天早上,我去王叔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争吵声。
“爸,你都65了,干啥不好,非要做这个?”是王建军的声音。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王叔的声音也不小。
我站在门口,不好进去,正要离开,王叔的女儿王丽也来了。她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女孩,现在在县城中学教书。
“咋了这是?”王丽问我。
我摇摇头,王丽叹了口气,直接推门进去了。她穿着整洁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块不贵但很精致的手表,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跟村里的女人很不一样。
“爸,你这是何必呢?”王丽的声音比她哥温和多了。
我没走,就站在门口听着。
“何必?我在家闲得发霉了!你妈走得早,我这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退休了,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了?”
“可是开店很辛苦的,您…”
“辛苦?”王叔打断她,“我干了一辈子拖拉机,手上的老茧比你的脸还厚,你跟我说辛苦?”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隔壁老张家的鸡”咯咯”地叫着,仿佛在嘲笑这尴尬的沉默。
最后,王建军甩手离开了,王丽也走了,临走时叮嘱王叔好好考虑。
我进去后,王叔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个旧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株半死不活的辣椒上。
“你真想好了?”我问。
王叔点点头,然后突然笑了:“老刘,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他坐了会。
没过多久,王叔就在村口租了个小店面开始卖凉皮。那店面原来是个修车铺,门前还堆着一堆废旧轮胎。王叔自己动手,把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开业那天,除了我,没人去捧场。
王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顶不知道哪年买的草帽,站在店门口,有些局促不安。
我去买了一份凉皮,说实话,味道一般,有点咸,辣椒油也不够香。
“怎么样?”王叔紧张地问。
“挺好的。”我撒了个谎。
第一天,王叔只卖出去三份凉皮,还有一份是给他自己的孙子买的。
晚上收摊时,我去帮忙,看见王叔在清理剩下的面糊,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
“明天会好的。”他自言自语道。
我没吭声,只是帮他把面案板搬进屋里。
就这样,王叔的凉皮店开张了。第一周生意惨淡,很多天只卖出去五六份。村里人都说王叔老糊涂了,连他儿子都不来店里,只有王丽偶尔会来帮帮忙。
一个月后,我在镇上办事,路过县城最有名的那家”老陕凉皮”。门口排着长队,我突发奇想,排队买了一份尝尝。
那味道确实好,筋道的凉皮,香辣的调料,酸爽可口。我又买了一份打包,准备带给王叔参考参考。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王叔的店门口竟然站着几个人,都是附近务工的年轻人。
“咦,生意不错啊。”我惊讶地说。
王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运气好,来了几个外地工人。”
我把县城买的凉皮递给他:“你尝尝,看看人家是什么味道。”
王叔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这个配方不一样。”
他立马回店里,捣鼓起来。我在一旁看着,只见他把各种调料重新配比,试了又试。
“明天,明天就能做出来。”王叔信心满满。
第二天,我特意去他店里吃午饭。一尝,果然不一样了,味道提升了不少。
“好吃!真的好吃!”我由衷地说。
王叔憨厚地笑了,他的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是打开的扇子。
慢慢地,来吃凉皮的人多了起来。先是村里的孩子们,然后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再后来连镇上的人都开车来吃。
王叔的手艺越来越好,他还开发了几种新口味,什么藤椒凉皮、麻辣凉皮、五香凉皮,种类繁多。他甚至还做了一种甜味的凉皮,专门给那些怕辣的老人和孩子。
半年后,王叔的小店已经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地方。
有一天,王建军来店里了,脸上带着一丝尴尬。他看着店里排队的人,又看看忙碌的父亲,欲言又止。
“来吃碗凉皮吧。”王叔没抬头,继续切着手里的凉皮。
王建军坐下,王叔给他端上一碗。
“爸,我…”
“吃你的,别说话。”王叔笑着打断他。
王建军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王叔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继续忙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以后,王建军经常带着家人来店里帮忙。王丽也放下了顾虑,周末总会来店里当服务员。
一年过去了,王叔的凉皮店已经成了方圆十里最有名的小吃店。他请了两个帮工,都是村里的留守老人。
有一天,县里电视台来采访他,问他有什么秘诀。
王叔挠挠头,憨厚地说:“没啥秘诀,就是不断改进呗。”
记者走后,我问王叔赚了多少钱。他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除去成本,一年净赚八万多。”
我吓了一跳:“这么多啊!”
王叔不以为然:“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活着的劲头。”
他指了指店里忙碌的两个老人:“你看李大爷,老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整天郁郁寡欢。现在在我这打工,天天笑呵呵的。张婶也是,自从来我这帮忙,腿脚都利索多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年,村里的几个老人也跟着王叔学做凉皮。王叔二话不说,把配方和技术全教给他们。很快,村里冒出了好几家凉皮店,各有特色。
镇上的人开始称我们村为”凉皮村”。
县里的旅游局听说后,专门来考察,决定把我们村纳入乡村旅游线路。村口修了条水泥路,还建了个停车场。
王叔的店也扩大了,从小破店变成了一家像模像样的农家乐。除了凉皮,还有他自创的几道农家菜。周末总是座无虚席。
村里人渐渐富了起来。有人办起了农家乐,有人卖起了土特产,连那些以前懒散的年轻人都回来创业了。
三年后的一天,县里来了个表彰会,要给王叔颁发”致富带头人”的牌匾。
王叔穿着平时的格子衬衫,戴着那顶旧草帽,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上。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感想。
“没啥感想,”王叔挠挠头,“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王叔。他的脸上皱纹更多了,但眼睛却比以前更亮。
回村的路上,我跟王叔并肩走着。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后悔吗?”我问。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啥?”
“当初坚持开店。”
王叔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夕阳:“你知道吗,老刘,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怀疑自己本来能成功。”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他家门口,我注意到院子里的那株辣椒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原来快死的植物也能重获新生。
王叔的孙子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爷爷的腿。
“爷爷,给我买糖了吗?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