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墙角边,我听见陆景深那帮所谓的好兄弟在帮他庆祝成功拿到录取通知书。
我是陆景深的陪读丫鬟,也是他爷爷的眼线。
他烦我,厌我,憎我,巴不得早早甩了我。
后来,我去了大洋彼岸,音讯全无。
他又哭着求我不要丢下他。
1
墙角边,我听见陆景深那帮所谓的好兄弟在帮他庆祝成功拿到录取通知书。
「陆少,恭喜啊,马上要脱离苦海了,以后可没人管你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你不知道了吧,他家那个小尾巴……保送到京大了,跟景深的军校就隔了一条街。」
然后暧昧地笑着:「陆少,实在不行就收了她吧,这辈子跟定你了。」
小少爷烦躁的声音响起:「滚!」
「以前看在爷爷的份上给她个面子,今后不会再惯着她。」
确实,整个中学时期他都被我时刻关注着,如今迫不及待要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当然没问题。
他恐怕还不知道,我不会去京大,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那是半个地球的距离。
2
母亲弥留之际,将我托付给陆家。
从此,我成了陆爷爷的眼线,时刻报备陆家少爷陆景深的一举一动,避免他走歪路。
就像古代的陪读丫鬟。
「陆少,你小跟班又来查岗了。」
「行不行啊景深,被一个小丫鬟管住了?」
陆景深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她也配?不过爷爷养的一条狗罢了。」
我不在乎他怨恨的眼神和公子哥们随意的调侃。
只是拖着平淡的语调:「陆景深,再不回去信不信我让陆爷爷把你打成狗。」
从初一到高三,日子就这样流过,我完成了与陆爷爷的约定。
陆景深即将顺利拿到军校的通知书。
本以为可以功成身退了,陆景深的心上人夏幼薇却打破了平衡。
3
陆景深和身边的那些富家少爷一样,混蛋事没少干。
飙车、打架、泡妞,疯得没边。
他这样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不送到军队历练一番,迟早得栽跟头,我渐渐明白陆爷爷的良苦用心。
高中之后,他身边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看得清明,不过是年少的好奇与新鲜劲,跟过家家一样,算不得真。
随着转学生的到来,一切好像有了变化。
陆景深眼中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夏幼薇,夏家千金,美丽端庄,就像一只白天鹅,出淤泥而不染。
不像我,普通平凡,永远是厚重的齐刘海和一成不变的校服。
他偷偷和夏幼薇约会,并警告我不准告诉家里人。
我乐得配合。
只是这天晚上,看着夏幼薇带陆景深去了一家酒店。
我拨通了陆爷爷的电话,语气颓废:「陆爷爷,对不起,我没有看住景深……」
和我预料的一样,一小时后,陆景深跪在陆家客厅,直挺挺地迎接了一顿家法伺候。
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预谋,他恐怕能当场撕了我。
这一次,我利用了陆爷爷,但我对上老人家锐利的眼神,明白了这不过是他的顺水推舟罢了。
但好在,我们都不太喜欢夏幼薇。
这便够了。
4
我这个人,不轻易讨厌谁,也很难将一个人真正放心上。
夏幼薇打破了我的原则,我厌恶她,甚至是恨她。
连带着对陆景深,也产生了深深的怨恨。
那是半年前的冬天,我受陆爷爷嘱托,跟着陆景深来到party,防止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中途,我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夏幼薇和她小姐妹手上那一团火红的线球,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嘭”地一声断了。
我上前一把推开她俩,颤抖地拿过已经被撕扯得不成型的围巾。
「唐苑,抱歉啊,青青她刚刚没注意,把你围巾扯坏了。」
夏幼薇看我脸色不对,拉着我的手施舍般说道:「坏了我们就要赔,我这刚好有一条两万多的白色围巾,是景深前阵子送的,我还没用过……」
「我只要这一条。」我打断她的自以为是。
这边的动静渐渐被众人发现,他们都围了过来。
夏幼薇看了一眼四周,委屈道:「唐苑,我送你的可是新的高档货,你那条围巾用了好多年了吧,太旧了,破烂不堪早就该扔垃圾堆里——」
我忍无可忍,举起一杯酒朝她脸上泼了过去。
「唐苑!」陆景深的暴怒在耳边响起。
随后而来的是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的眼泪终究忍不住,大颗落下。
不是因为他的这一巴掌,而是夏幼薇话里话外的轻贱。
那条围巾是母亲重病期间亲手织的,在她离开的无数个日夜,在嗜骨的思念无处寄托时,是它给了我一点妥帖的慰藉。
陆景深打完似乎就开始后悔,他第一次看我哭,怔了几秒,慌张地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唐苑,我——」
我甩开他的手,拿起红色围巾,在夏幼薇隐晦而得意的目光里转身离开。
这一刻,我对他们的高高在上感到无比厌恶。
报复的种子开始萌芽。
5
陆景深知道那晚是我在背后告状,才使他的[告别处男计划]搁浅。
一大早,看我的眼神就阴沉地可怕。
「少爷,这是我做的小笼包,您尝尝。」陈姨知道他好这口。
我已经吃完了早餐,在一旁等待。
想催促他快一点:「陆景深——」
陆景深扔了筷子,抬眼睨着我:「你谁啊?」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刚准备开口。
他抬手打断我:「我爷爷请你来看着我,虽然没付钱,但你吃的住的用的都是陆家的,说白了就是陆家雇的佣人。」
「天天这么直呼我的名字,合适吗?」
语气轻蔑,又像在和我赌气。
我明白了,想起刚刚陈姨的称呼,低垂下眼眸:「知道了,少爷。」
他猛地站起来,踹了一脚椅子。
模样好像更生气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径直走了出去,几步后又调头来到我身边,恶狠狠地道:「唐苑,你就这么听爷爷的话?比狗还忠诚……你天天这么监视着我,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庸俗、丑陋、书呆子,收起你的非分之想。」
「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6
我不在乎他对我有没有兴趣。
总之今后我也不用再盯着他了。
陆爷爷和我的约定已经达成,针对夏幼薇仅仅是因为我看她不顺眼。
可我和这少爷的孽缘似乎不浅,几天后的晚宴又不期而遇。
周淮生邀请我陪他出席一场宴会。
不同于陆景深身边的纨绔子弟,温柔有分寸的周淮生帮了我不少,我没有理由拒绝他。
「唐苑,你今天很美。」他毫不吝啬地赞美。
「谢谢,托造型师的福。」我俏皮一笑。
不再拘泥于老套古板的校服,我看着镜子里展现出玲珑曲线的身材,和剪去了厚重刘海后露出的光洁额头,也感到很满意。
宴会上,我挽着周淮生陪他和形形色色的人寒暄。
交杯换盏间,不经意对上了陆景深盛满怒气的眼眸。
我微微勾唇,抬起酒杯在空中虚碰了一下,就再也没有看他。
……
等到宴会快要结束,我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到拐角处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我剧烈挣扎,直至闻到一阵熟悉的清爽凛冽气味。
「谁让你把刘海剪了?」
我仰头看着那张平日里嚣张狂妄的脸庞,此时近在咫尺的眸子写满了恼怒。
双手撑在他的胸膛,想拉开距离,陆景深搭在我后腰上的手却加大力度。
我瞪着他:「你放开我!」
他无动于衷,目光深深逡在我脸上,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大拇指摩挲着:「打扮这么妖艳,想要勾引谁?」
我气极反笑,重重拍下他的手,靠近耳边呢喃:「除了你……陆少爷。」
他愣了一瞬,双手钳住我的肩膀,眼睛冒火:「唐苑!」
突然,我的手臂被轻扯,向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淮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景深,唐苑今天是我的女伴,你礼貌一点。」
语气仿佛斥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陆景深气得眼尾泛红,深深看了我一眼后转身离开。
……
深夜,我洗去一身疲惫,刚准备睡去,激烈的砸门声响起。
陆氏夫妇带着陆爷爷去庙里祈福,还有两天才回来。
毫无疑问,此时正在门外发疯的是谁。
打开门,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捂住鼻子,嫌弃道:「你又来发什么酒疯?」
「唐苑,我警告你,别打周淮生的主意。」
说完,就大踏步进来倒在了我床上。
我气得上前拽他,「少爷,起来!」
他拧着眉,半起的身子又倒下,并把我压在了身下。
唇堵上来的片刻,我犹豫两秒就闭上了眼。
7
一夜荒唐。
清晨,全身剧烈的酸痛和满目青紫提醒我昨夜并非一场梦。
当然不是梦。
昨夜,我不只是清醒地沉沦,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我等待着陆景深醒来的气急败坏,他是否会恼火清白被一个佣人毁了。
想着想着,竟不自觉笑出了声,我可太期待了。
可出乎意料的,迎接我的不是他的轻蔑和鄙夷。
陆家小少爷那微红的脸,不敢和我对视的眸子,还有手足无措的慌张,无一不在告诉我,有些东西偏离了轨道。
我隐隐感到兴奋,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
8
那天之后,我就像无事发生一样,也不再盯着陆景深,和他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可整个暑假都没怎么看见人影的小少爷,连着在家待了好几天,还总是在我面前晃荡。
对上他的眸子,他又慌张地移开视线。
这天中午,他破天荒在家用餐。
我没什么胃口,准备去午睡一会。
路过餐桌,陆景深终于打破沉默,这似乎还是小少爷第一次做出妥协。
「过来……吃饭。」
我拒绝的话刚到嘴边,他倒是先发制人:「陪我吃点。」
我弯了弯嘴角,走到他对面坐下。
「好的——」
「少爷。」
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人嘴角瞬间僵住了。
「你……不用这么叫我。」
「什么?」我眨着懵懂的眼神看向他,「少爷,您什么意思。」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闷声吃饭。
……
刚放下筷子,陆爷爷他们就回来了。
陆母待我非常好,她过来拍着我的手,「小苑啊,臭小子这两天没欺负你吧?」
「妈!」陆景深埋怨道,「我是这种人吗?」
陆母哼了一声:「要是趁我们不在欺负她,我就扒了你的皮。」
说完,又笑着跟我说:「阿姨给你带了……咦,小苑,你嘴角怎么了?」
我愣住,摸上嘴角的结痂。
无视某人投来的心虚目光,我无奈地说:「没事,被疯狗……咬了一口。」
……
晚上,临睡前我下楼去厨房泡杯牛奶。
还没开灯,一个身影将我按在墙上,似乎等候多时。
「你说谁是疯狗?」陆景深在我耳边恶狠狠问道。
我可不怕他:「哦,谁答应了就是谁啊。」
「唐苑!」他更加栖近我,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骤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伪装的冷静终于不复存在,小少爷结结巴巴:「你,你没穿内衣?!」
「嗯,因为我准备睡觉了。」
「少爷,可以放开我了吗?」
他的手掌滚烫,钳在我的腰上,隔着薄薄的吊带睡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叛逆少爷不但没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他靠近我耳边,叹息道:「唐苑,别这么叫我。」
我不理他,只问了一句话:「你上午为什么和伯母撒谎呢?」
「……什么?」
「你明明欺负了我。」
小少爷急了:「我哪有——」
我垫脚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可我身上现在还疼呢。」
「唐苑!」他恼羞成怒,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不一会儿又扭捏地问道,「真的……还疼吗?」
借着月光,我看到陆景深漆黑的瞳孔望着我,脸上尽是担忧和羞涩。
不由翘起嘴角,突然觉得小少爷有点可爱呢。
我抬手抚摸他的侧脸,笑得没心没肺:「逗你的呀。」
「你!」他被气得说不出话,呆愣几秒,猛地俯下身来。
咬上我的嘴角。
我一边承受他青涩毫无章法的亲吻,同时在内心讥诮。
呵,说好的对我没兴趣呢。
9
以前,我是陆景深的小跟班,小尾巴。
现在,我们两的位置似乎掉了个个。
还有一个月就要去Y国,我来到商场置办一点东西。
那是个遥远又寒凉的国度,保暖设备要提前准备好。
陆景深的电话又不厌其烦地响起,刚刚我已经挂了好几个,真不知道他的耐心什么时候竟这么好了。
这次,我接通了。
「你在哪里?」单刀直入,还是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查岗吗?佣人也是有私人空间的,少爷。」
「你——」
「唐苑,别惹我生气。」
我打断他:「我知道,在您眼里我连佣人都不如,就是您陆家的一条狗嘛。」
那边瞬间闭嘴。
我继续戳他肺管子:「可是有一点少爷弄错了呢。就算是狗,我的主人也是陆爷爷,不是你陆景深。」
不等他回应,我爽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小少爷的骚扰果然停止了。
只是几分钟后,一条信息传到我的手机。
「对不起,不要这么说自己,以前是我嘴欠。」
「不是查岗,阿苑,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瞪大眼睛,小少爷被夺舍了?
【对不起】和【我爱你】竟然同时从不可一世的陆景深嘴里说出。
真是稀奇。
当然,我深知还没有到【我爱你】这个程度,充其量不过是荷尔蒙刺激下的好感与新奇罢了。
可是这还不够,我不介意再添把火。
10
也许是我电话里的那几句话刺激了陆景深,这两天陈姨她们总是明里暗里提醒我,不要再称呼他为少爷,我和她们不一样,是陆家的一份子,不是雇来打工的。
我忍不住轻笑,是谁授意的,自不必多说。
可我只是装傻。
或许再也受不了我眼里的冷淡,他拦住了我。
「阿苑,我们谈谈。」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里,好兄弟的大嗓门毫无阻碍地传出:
「景深,这阵子死哪去了,快出来嗨!」
似是怕陆景深拒绝,对方又暧昧加了一句:「夏幼薇也来了,快点的,再晚点就要走了,我们帮你拖着她。」
他迅速看我一眼,急忙撇清:「别瞎说,我跟她早没关系了,我不过去了,你们玩——」
对面急了,飚出一句国骂,扔下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操,你不来就绝交,自己看着办!」
陆景深捏着被挂断的手机,眉头狠狠拧起。
「我和夏幼薇没联系了,你别听他的。」他急忙和我解释。
「啧。」
我抬手打断他,淡淡道:「不用跟我解释,你快去吧,人家等着呢。」
陆景深犹豫几秒,拉住我的手腕:「好,我去和她说清楚……我们,一起吧。」
我蹙眉,快要出国了,我还有好多事呢,可没空陪大少爷瞎折腾。
「不了,你自己去吧——」
「你不去?你最近怎么不盯着我了,唐苑,你——」他眸子里泛着浓浓的疑惑和不虞。
我乐了,这爷怕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不想和他说多,我敷衍着打发他。
上前几步,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垫脚在他耳边说道:「少爷,我觉得你有句话说得特别对。」
他耳根微红:「什么?」
「我可不能对你有非分之想……所以,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意料之中,留给我的是陆景深怒气冲冲的背影。
……
这几天被他虎视眈眈的眼神瞧得有点烦,现在终于清净,我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惬意时光。
可惜,晚上十点钟,恼人的手机铃声又响个不停。
「唐苑,快来接景深,他喝多了嚷嚷着要你接。」
「那个……阮阮把他送酒店去了,你快点过来。」
我挂了手机。
在闪送平台下了个单,然后关灯,闭眼见周公。
半梦半醒间,梦里仿佛一条溺水的鱼,呼吸不畅。
我睁开迷蒙的眼。
陆景深放大的脸在我面前,他在我脸上胡乱啃着,看我醒来,又抬起头委屈不甘地瞪着我。
「唐苑,你给我送的什么!」
我推开他的头,坐起来。
「计生用品,你不识字?」睡得好好的被弄醒,我的语气很冷。
小少爷难以置信:「你就这么把我推给别人?」
「你是故意在气我对不对……上次,你还打电话给爷爷……」
我被他这么一通骚扰,也彻底没了睡意。
掀开薄被,睡衣的领口敞开,露出胸前点点春色。
陆景深微红着脸转过头,我嗤笑一声,随手整理好衣领。
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在这装什么纯情大男孩。
赤脚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我小口喝着。
「你好像一直搞错了件事。」
「那晚我只是单纯地针对夏幼薇,因为我讨厌她。」
「并不是有多在乎你。」我直白地戳破他的幻想。
他的脸瞬间惨白,手微微有些颤抖,握紧了拳。
我继续诚恳地说着:「只要不是夏幼薇都可以。」
「阮阮这姑娘不错,追了你快一年,年纪也小,你不也总嫌弃我是个老女人——」因为幼时家贫,我念书要比同龄人晚两三年。
「别说了。」他的嗓音有些干涩。
「而且,」我似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像知心姐姐一样开导他,「你现在这样可能只是因为一时新鲜感,毕竟刚开荤,多试几次会发现也就那样……」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一片,自嘲般说道:「一时新鲜……你是这么想的?」
「唐苑,我随便招招手,多的是女人扑上来。」
我点点头,非常同意。
「对,少爷您这么想就对了,怎么能轻易在一棵树上吊死,年轻还是要多尝试……我也一样,要多试几——」
「唐苑!」他暴喝一声,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
陆景深大踏步来到我身前,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眼里似要喷火:「你想跟谁试?」
我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他低头凶狠地吻了上来。
这一夜,他不知疲倦,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那一声声或不甘或委屈的轻唤,仿佛藏着无限爱意。
11
我知道夏幼薇的邀请一定有诈,但我要是不赴约,她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况且,谁是戏中人不是由她说了算的。
来到ktv包厢门口,陆景深和他兄弟的声音从虚掩的门里传出。
「景深,听说你被你家小尾巴拿下了?」
「怎么会,他最讨厌唐苑了你不知道?」
「嗯……玩玩罢了。」陆景深的回答毫无波澜。
夏幼薇朝我投来得意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我缓缓牵起唇,高贵的大小姐看样子不太懂人性。
语言窥不透内心,有时候言不由衷的话语之外也许才是答案。
最重要的是。
小少爷的愧疚和后悔会在以后的漫漫长夜里愈加浓烈。
我收拾好眼里情绪,任由夏幼薇挽着我推开门。
众人纷纷看过来。
陆景深抬头看到我来,猛地从沙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慌张地开口:「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目光紧紧盯着我的眼底,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双手握拳又放开,我知道那是他紧张或害怕时的表现。
「哦,在家待着也无聊,就过来了。」
他没有察觉出我的异样,松了一口气。
目光下移,在看到夏幼薇和我姐妹似的挽手,刚放松的眉又蹙了起来。
他直接拉着我来到沙发坐下,又叫服务员来一杯常温果茶。
「你胃不好,这些都是凉的,别喝。」
「哦。」
一位男生正在对着话筒鬼哭狼嚎,模样却十分陶醉。
我在吵闹的环境里听到似有若无的低语。
「……靠,这是不在乎?」
「他是不是被鬼附身了,这舔狗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我自然知道说的是谁,只是垂下眸子静待在一旁,装作无知。
「喂,程磊你别嚎了,赶快滚下来。」有人忍受不了被荼毒,大声喊了一句。
陆景深也捂住我的双耳,掌心温热。
「别听,伤耳朵。」
程磊一副受伤的表情,「一个个的不至于吧,我感觉我是天籁之音。」
有人气得拿筛子砸他。
陆景深看我也在笑,问了一句:「阿苑评价一下,让他死心。」
众人停下嬉闹,等着我回答。
我和程磊不是很熟,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在他期待的眼神里,中肯评价了一句。
「不错。」
「你唱歌要技巧,有自信,要感情,有自信。」
「你是自信男孩。」
「靠!!」
众人纷纷乐出了声,大骂他这个普信男。
陆景深似乎心情也很好,他捏了捏我的手,「让你看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自信,想听什么?」
我愣了愣,知道他唱歌好听,但却很少唱。
我望着他盛满笑意的眼底,轻声开口:「唱一首水调歌头吧。」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歌。
他没料到我会说这个,却也无奈地纵容着。
起身拿起话筒,干净清澈的嗓音缓缓流淌。
一曲终了,他又唱了一首《遥远的她》。
我沉醉在他有几分哀伤和心碎的歌声里。余光瞥到自信男孩程磊在吃药。
「这是什么药?」
「啊,这两天牙痛,可能发炎了。」
我让他换种药,这个治牙痛效果并不是很好。
「难怪吃了还没好,不愧是准医学生!」
他看着我的目光多了一种敬佩:「那个,可以加个微信吗,以后也算是我的医生人脉了。」
我被逗笑了:「没问题。」
「来来,我扫你。」他把脑袋凑过来盯着我的手机。
「砰——」一声巨响传来。
抬起头,是陆景深阴云密布的脸。
他像要撕碎程磊一样,盯着他的脸:「干嘛呢?」
程磊吓呆了,看这情况微信是加不上了。
一时,众人都被陆景深的突然发怒怔住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上的杯子不轻不重放在茶几上,轻轻开口:「景深。」
对上我的眸子,他的狂妄嚣张顿时偃旗息鼓,瞪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双眼委屈看着我。
看在刚刚的曲子上,就哄他一回吧。
我上前拽着他来到沙发:「我们只是在聊医学上的问题。」
指尖捻起一颗葡萄,送到他唇边,小少爷受宠若惊一般,连忙张嘴含了进去。
开心和激动显而易见,于是开始得寸进尺:「阿苑,我还要。」
有人实在受不了,哀嚎一声:「景深,你干脆别去军校了,也去学医吧。」
「对啊,大学里肯定好多人追唐苑,你管得过来吗!」程磊故意小心眼地说道。
刚哄好的小少爷脸沉了下来,又有暴走之势。
我怕他真有这个想法,警告性地掐了他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镇定说道:「只是隔了一条街,我们每天都可以见面。」
手掌力度加大,他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我没有回应,这个愿望注定要落空。
我要读的不是京大的医学专业,而是千里之外,Y国的生物医学。
为了这个目标,我努力了六年。
12
六年级的暑假,我来到陆家。
那时母亲已在弥留之际,和病魔缠斗了快半年之久。
因为放心不下年弱的女儿,她一直咬牙苦苦撑着,从未向死神低头。
直到将我托付给陆家的第二天,她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这个操劳了一辈子,却没有享过什么福的女人,最后的时光被病痛折磨地不成人形,可还是竭尽所有为女儿找到了一个避风港。
为她托在手心里,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
我的原名叫周苑,生母生我时难产去世,在我快上小学的时候,父亲领了一个女人进门。
她就是我的养母,唐柔。
还带了一个小我两岁的儿子。
人如其名,她是一个温婉,柔弱的女人,这是我对她的初印象。
就这样,半路夫妻带着各自的儿女,开始了一家四口的生活。
起初的日子大约也是幸福的,虽然生活拮据也常有欢声笑语。
可好景不长,在父亲陷入赌瘾无法自拔时,这个家开始了分崩离析。
他偷偷卖了房子,卷走家中所有钱财,未留下只字片语,只丢下孤儿寡母三人,独自面对蛮横凶狠的催债人。
我那时已经七八岁,懵懵懂懂中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邻居口中隐约闪现的“抛弃”、“养女”、“拖油瓶”、“孤儿”,让我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家里焦灼沉默的氛围使我愈发不安。
可那个昔日里瘦小的女人却只是消沉了两天。
在第三天的朝阳升起时,她终于绾起发,走出了房间。
来到我面前,依然轻声细语地对我说话,只是柔软中多了一份坚韧。
「小苑,以后你和轩轩就是亲姐弟,都是我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身躯,独自扛下了所有债务,并供养了一双儿女。
而留给自己的,只剩一身病痛和满面沧桑。
我的记忆里,始终是母亲忙碌的身影,她好像从未休憩过,哪怕是片刻。
在巨大的经济压力下,有阵子她接了四个活,忙得脚不沾地。
弟弟轩轩的噩耗在此时传来。
有的孩子从小就是恶魔,本该是最单纯的年纪,跟街角的八卦妇女毫无两样,搬弄是非、闲言碎语,看不到一丝纯真与良善。
放学后,小恶魔问弟弟,为什么他没有爸爸,他的妈妈是不是被人包养的骚货,他们姐弟俩是不是爸爸不要的私生子。
弟弟继承了妈妈俊秀的面容和柔软的性格。
但他不是一个懦弱的孩子。
两人争论推搡着,弟弟不慎摔下楼梯,后脑勺着地,当场死亡。
那一天,在满目血泊中,我看见妈妈的泪水。
那是她第一次流泪。
悲恸,哀伤,溃不成军。
也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憎恨自己。
为什么我不能快一点成长,为什么我无法为这个家贡献点什么。
还是那一天,我多了一个外号。
小疯子。
我骑在小恶魔身上,满腔暴戾之气宣泄在手中。
使劲挥舞着拳头,凌乱地落在脸上,肚子上,身上。
我记不清揍了多少下,甚至渐渐忘了身下人是谁,只是魔怔地重复着一个动作,直到双手满是黏腻的鲜血。
直到有人把我拽起来。
我依然没有停下,胡乱地挥舞着,仿佛生命中不可停止的哀歌。
……
我六年级时,家里的债务已基本还清,眼看日子逐渐有了奔头,母亲的身体却开始衰败起来。
消瘦、疼痛、咳血,一切迹象都指向了那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生活总是在让你感到希望时又迎来当头棒喝。
它要压垮一个人实在易如反掌,我们毫无还击之力。
母亲也从来不还击,她不怨天尤人,不自怜自伤。
她以自己独特的姿态对抗着所有风霜。
我知道,在这场和命运的抗争中,她从未输过。
送我去陆家的前一个晚上,母女俩久违地睡在了一张床上。
我小心翼翼地搂住她单薄的身躯,却又生怕弄疼了她。
肝癌晚期,最后的半年里她以止疼药度日,却还是挨不住疼痛,每晚我都能听见她痛苦地低声呻吟,那一声声仿佛扎在我的心上,使我彻夜难眠。
那一晚,她好像摆脱了疼痛,脸上也有了些神采。
我们依偎在一起,互相谈心,仿佛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小苑,妈妈给你织了一条围巾,红色的,你戴着好看。」
「妈妈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送过给你。」
我使劲摇头,嗓中呜咽,已发不出声。
不是的,妈妈,您已经倾尽所有。
此刻我的心中一片悲凉。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孩子啊,记住,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往前看,别回头。」
「小苑……妈妈真的放心不下你。」似有若无的叹息,重重敲在了我的心上。
月光皎洁地映照下来,母亲的泪水从脸颊流到我的额头。
那是母亲第二次流泪。
无声,沉痛。
却又如此令人心碎。
虽然命运待她残忍苛刻,但她的眼泪从不为自己而流。
那时的我,就已经暗下决心。
以后,我要读最好的医学院。
我要让这世间,
再无病痛。
13
我跟陆爷爷的约定已经完成。
成功让小少爷考上军校,陆家助力我进入最好的医学院。
「决定好了?」
「京大的医学专业也很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笑着摇头:「爷爷,您知道我要走的路。」
他叹了口气,似欣慰,却也有几分惋惜。
「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嗯,她是最好的母亲。」心口又泛起熟悉的酸涩。
「景深那边……」老人家还是察觉到了,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试探我的内心。
「先别告诉他,总归……是会适应的。」
委婉隐晦的含义,却坚定表明了我的决心,我相信陆爷爷也读懂了。
我从书房出来,被陆景深拦住。
「跟爷爷在里面说什么呢?」
「没有,随便聊了一下……你是不是和叔叔要出国了?」
陆叔叔去国外分公司考察,把小少爷带去历练一番。
他显得十分不情愿:「嗯,老头非要让我去。」
少爷握着我的手:「一个礼拜就回来了,阿苑……我给你带礼物!」
「好。」
三天后,我就要启程。
礼物终究是收不到了,那时,我已远在他乡。
翌日。
小少爷让我去机场送他。
即将登机时,我上前轻轻拥抱他:「少爷,一路平安。」
他狠狠抱住我,在我耳边亲了一口,憧憬说道:「等我回来,一起去学校报道。」
「还有,别这么叫我了……」他无可奈何道。
我笑着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直到飞机冲上云霄,我转身将手机卡扔在垃圾桶。
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在一开始就应该扼杀掉。
14
八月底,京市盛夏迎来一场大雨。
消解了连日来燥热的暑意。
也是在那一天。
陆家小少爷疯了。
陆景深回到陆家,找不到唐苑的身影。
她的房间甚至已经搬空,问了佣人都说不知道,全是一副躲闪的姿态。
小少爷失魂落魄地站了会儿,然后一口咬定,是他们把唐苑藏起来了。
他愤怒地吼着、骂着,砸了手边所有的东西,一片狼藉。
可他好像不知疲倦,仍犹困兽一般,愤怒地咆哮着。
手被碎片割破也察觉不到疼痛,鲜血直流。
那副癫狂又暴怒的模样,吓得有些胆小的佣人都忍不住小声啜泣。
还是陆爷爷过来,甩了他重重的一棍子,把他狠狠打趴在地上,才停止了这场闹剧。
「她去了国外,再也不回来了。」
「没有任何人要挟,是她自己提出的。」
短短两句话,陆景深的眼泪再也没有忍住。
陆爷爷看着自家孙子躺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消沉模样,叹了一口气。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棘手。
15
下了飞机后,阿苑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问母亲,她说唐苑在家好好的。
那么,这是在生气,还是撒娇?
我猜,大概率是前者。
不禁思索起来,是哪里让她不开心了。
可翻开回忆,我发现了好多让我恐惧的事情。
我骂过她,讥讽过她,甚至是……打过她一巴掌。
人总是会逃避承受不了的事,我不愿再去回想。
我以前对阿苑算不上好,今后一定会尽全力弥补她。
好在,我们还有以后。
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哄哄她,那些夏幼薇李幼薇也要解释清楚,阿苑肯定会不高兴,那都是我自找的,我得忍着。
……
整整一个礼拜,阿苑没有和我联系。
我百般煎熬,却又无计可施。
我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在焦灼和思念中,我归心似箭。
可到了家,她的房间都空了。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也被剜空。
她怎么能……
怎么能,不告而别,走得如此洒脱。
这一刻,我对她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可我内心又有几分侥幸,会不会是以前对她太差了,她在故意惩罚我。
没关系,这些我都可以改,只要她肯回来。
还记得,她曾说过讨厌夏幼薇,那我以后绝不会让这些碍眼的人进入她的视线。
我又感到后怕,是不是那晚她在ktv外听见了那些话,那是他嘴欠,是他心口不一,自以为只要不开口承认,自己就永远是那个高傲的少爷。
可我错了,错的离谱,此刻所有的痛苦和执念皆是那个让人心痛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浑浑噩噩,意志消沉,开学报道的日子临近,我却哪儿也不想去。
满脑子都是那个让我发疯的女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想,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我陆景深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落魄至此。
她要走就放她走罢,否则闹得太难看。
可是。
我放过了她……谁又能放过我呢。
终于,一个清晨,我准备去找她。
去质问。
或者是,请求原谅。
可是爷爷把我叫去了书房,我们谈了两个多小时。
这场谈话阻止了我的步伐。
我本以为,爷爷会阻挠我,或是家法伺候,但我去意已决,没人能阻止得了我。
可没想到,爷爷开口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你了解过唐苑的母亲吗?」
他在我惊愕的眼神里继续说道:「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听完了,你再决定去留。」
「你知道当初陆家为什么会收养唐苑?因为我们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有一段往事你还不知道……你母亲以前被绑架过。」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爷爷。
「是唐苑的母亲唐柔救了你妈妈,自己留在了人贩子手中。」
「她是一个温柔又勇敢的人,我很敬佩她。」
回忆太久远,我只隐约记得,好多年前那一对瘦弱的母女俩。
同样的瘦小,也同样沉默,身躯却都站得笔直。
以前没有关注过阿苑的成长环境,此时我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
我迫不及待想让爷爷多说点:「阿苑是跟她母亲姓……她的父亲呢?」
「她父亲丢下了她们,而唐柔,也并不是唐苑的亲生母亲……」
从爷爷的话语里,我渐渐拼凑出一个哀伤又沉重的故事。
我看到一个伟大的母亲,是如何艰难地抚养一对儿女。
故事的结尾,爷爷停顿了一会,叹了一口气。
「唐柔,她对我们陆家有天大的恩情,可在她最困难最痛苦的时候,从没有找过我们。」
「眼看自己实在撑不住了,她才请求我们收养她的女儿,尽力善待她……在书房里,她拖着病重的身体,给我们下跪……」爷爷说到这里显然有些动容,情绪开始激动。
窗外烈日炎炎,蝉鸣聒噪,我的心却透出丝丝凉意。
原来,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恍然才发觉,我自以为是的喜欢现在看来是多么浅薄。
不了解她的过往,不在乎她的理想,不懂得她的恐惧,还信誓旦旦憧憬着我们的未来。
简直可笑。
我站起身,缓缓向门外走去,刚打开门,母亲流着泪,担忧地看着我。
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深,别去找她。」
「要去也不是现在,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要成为她的负担。」
我嗓子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声音干涩压抑:「好。」
我向前来到母亲身旁,轻轻擦拭她的眼泪:「妈,别哭了,我明天就去学校报道。」
16
爷爷让我不要去找她。
我苦笑,怎么还敢去找她,我能拿什么留住她。
我报考的军校严格实行部队化管理,很少有假期,我也适应了高强度的训练。
白天里,汗水充斥身体,我几乎没有精力思考什么。
只是偶尔看到小情侣间甜蜜羞涩的互动,我逐渐明白。
阿苑大约是从未喜欢过我的,即使有过隐约的好感,可能也被当时年轻气盛的我耗尽了。
每当夜深人静,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叫嚣着要休息,可我总是辗转难眠。
那些刻薄的讥讽,那一记响亮的巴掌,那条被扯坏的红围巾……过往种种,就像一把啐了毒的箭,刺得我鲜血淋漓,悔不当初。
我后知后觉,这一切恐怕是阿苑的一场报复,一个陷阱。
她惩罚我的识人不清,我的高傲自大,可知道真相后,我只有甘之如饴。
那天,我扇完那一巴掌,几乎是立即就后悔了,阿苑眼里的哀伤和死寂震得我慌乱不已,可如今我才读懂她心底的悲凉。
她的眼泪成为了我每晚的噩梦,灼烧着我的心脏。
我常常想,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会不会生活地很艰难,身上有没有足够的钱,那里的治安怎么样。
阿苑的肠胃不好,也很怕冷,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地方,不知道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一想到这些,胸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不知不觉间,那个幼稚高傲的少爷已经长大,年少的好感也化为深沉的爱意和怜惜,深入骨髓。
17
八月十五,中秋。
今年的中秋,是在学校里过的。
我来到天台,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
阿苑,你现在还好吗?
拿出手机,屏保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我眷恋地看着。
那年冬天,一场洁白盛大的初雪。
同学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南方城市遇到这种大雪不容易。
一个个都是欣喜激动的模样。
在这一片热闹欢腾中,我注意到窗前那个沉默站立的身影。
她仿佛在这热闹处开辟了一方天地,独自寂静。
一身洁白的毛衣,脖间火红的围巾。
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孤独,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丝难受。
但很快的被我忽略过去。
鬼使神差地,咖嚓一声,我快速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仿佛做贼一般,生怕别人看见。
或许,是那天的雪景太美。
也或许,是她的红围巾太耀眼。
总之,情不知所起。
却早已有迹可循。
……
我听着广播里热闹的节日庆祝,想起了当初ktv里那首《水调歌头》。
月光如水。
我躺在地上,双手撑在脑后,望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哼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阿苑,中秋快乐。
——你要快乐。
18
阿苑不在的日子里,只能靠回忆慢慢度过难捱的思念。
我一点点咀嚼着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记得初中那会儿,她刚来没多久,我就开始了被管束的生活,心里自然不舒服。
平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给她。
一天,经过书房,我听见妈妈对爷爷担忧地说道:「景深那孩子脾气太坏了,我怕小苑受欺负。」
爷爷开口,说了一句我当时觉得荒谬至极的话:「不会,小姑娘心思深有胆量,景深不是他的对手。」
我听完嗤之以鼻,不满爷爷对她的高看,私下更是变本加厉地和唐苑对着来。
现在想想,还是老人家慧眼如炬。
我不仅不是阿苑的对手,在这场感情的角逐里,我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
年少确实荒唐,我以前和身边的纨绔子弟一样,玩物丧志,不学无术。
是阿苑改变了我。
在她数不清多少次来到赛车场阻止我飙车时,我像往常一样,无视了她。
可这回,她直接拦在即将冲出的车前。
彼时虚荣好面子的我感觉在众人面前栽了面子,冲她怒吼:「让开,好狗不挡道!」
唐苑不仅没离开,反而走近两步,来到我的车前。
「陆景深,你这是在玩命。」
「滚远点,爷玩得就是刺激。」
「我们来比一局吧。」她平静地看着我,「我赢了,你以后不准再飙车。」
我像看疯子一样盯着她:「呵,发什么癫,你会开吗?」
不想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我戴上头盔准备出发。
唐苑握住我的手腕:「怎么,少爷怕了吗?」
「你——」我被她激怒,她总是有办法让我一秒破功。
「你输了呢?」成功被她钓上钩。
「从此再也不跟着你,随便你去哪。」
这个诱惑太大了,我不敢相信。
「说话算数?」
「愿赌服输。」
「好!」生怕她反悔,我让哥们把车给她。
出于安全考虑,并让他坐在旁边,否则出了事爷爷要扒了我的皮。
「轰轰轰——」
巨大的发动机引擎声轰鸣起来,发令枪一响,我兴奋地冲了出去。
胜券在握,我已经开始憧憬今后的自由。
可结局却让我难以置信。
每每忆起此事,我眼里总止不住笑意。
其实,从阿苑提出赌约的那一刻,结局已经注定。
我的阿苑啊……总是那么的聪明勇敢。
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仅差半秒钟,她率先到达终点。
那时的我被她一系列生猛危险的操作吓得惊魂未定,她身旁的车手也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我气疯了,粗鲁地把她拽下车:「你tm疯了!刚刚那个弯道你不减速?不要命了啊你!!」
我指着她,气得手都在发抖。
她却没什么反应的样子,轻飘飘反问:「玩儿得不就是刺激吗?」
我被她怼得词穷,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地在原地打着转。
事情的最后,当然是以我的完败告终。
从此,我再也没碰过赛车。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唐苑曾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苦苦练习。
只为了那一天那场不能输的比赛。
其实,哪有什么势在必得,她也只是在强撑罢了。
回忆当初她的故作镇定,那苍白的脸颊和额头的细汗,无一不展露了她的恐惧。
可我当时怎么就没有在意呢。
多想时光倒流,回到那一天,我会上前拥抱她,摸摸她的头,轻轻对她说:
「阿苑,别怕。」
19
那晚跟夏幼薇去酒店,其实我没想发生什么。
只是一直被管束下的叛逆因子冒了出来,进行着自以为是的抗争。
如果没有唐苑的那通电话,我也准备夺门而出了,夏幼薇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我头疼。
之所以选择和夏幼薇谈恋爱约会,是因为他们都说她好看,是公认的梦中情人。
最后被我成功拿下,心里还不免得意一阵,现在想想都是年少的虚荣心罢了。
夏幼薇确实精致会打扮,但看久了也难免乏味,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优秀产品。
美则美矣,但我的心底却产生不了任何涟漪。
不像那一晚。
我第一次看到盛装出席的唐苑,内心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情绪叫嚣着要冲出来。
那么美的唐苑,我不想被别人看见。
野兽一旦冲破牢笼,就再也扼制不住。
那么,就一起沉沦吧。
我甘愿,做你的裙下之臣。
……
年少错把鱼目当珍珠,却忽略了身边真正的瑰宝。
有人浅薄。
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世人万千种。
我终于遇到了那个彩虹般绚丽的人。
何其有幸。
此后,我的灵魂找到了彼岸。
19
转眼间,六年过去。
我早已从军校毕业,现在在军队任职。
墓碑前,我放下手里的菊花。
「唐姨,我又来看您了。」
我蹲下,拿出纸巾轻轻擦拭碑上的浮灰。
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温柔坚韧的面孔,平静包容地注视着万物。
我在这双淡然的眸子里也放松下来,坐在台阶上,与这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长辈聊起了心里话。
「唐姨,阿苑这几年没来看您,别怪她。」
「她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您一定会为她骄傲。」
「我以前,干过很多混蛋事,伤过阿苑的心……我不求您原谅,阿姨,您也别原谅我。」
我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有些话在心里憋太久了……」
初春来临,微风中还带着一丝寒冬的凛冽。
墓碑上的女人仍旧温和地浅笑,故人已去,音容犹存。
我仿佛找到了力量,不再逃避,内心的阴霾也悄然散去。
「我要去找她,请求她的原谅。」
「我……很想念她。」
头顶的浮云散去,阳光洒下。
我笑着开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冬季已经过去,春风和煦,万物复苏。
一切终究会好起来。
20
还没来得及去找阿苑,一场灾难打破了计划。
江市地震了。
凌晨十分,8.2级强震。
死伤无数,举国哀悼。
翌日,我带了一支小队前去援助。
昨日还热闹繁荣的江市,今天已是一片废墟。
坍塌的房屋,遍野的残骸。
泣血的哀嚎。
灾难面前,人如蝼蚁一般渺小。
我忍住心中悲痛,带领人手和死神进行争分夺秒。
21
听到国内地震的消息,我正在研究室里忙着一项数据。
看着网上发布的那一张张让人心碎的照片,我的心已无法平静。
请了几天假,我毅然踏上返乡的征途。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依然给了我巨大的冲击。
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哭泣的孩子要找妈妈,可留给她的只有一具残破的尸骸。
我抑制不住上涌的泪意。
生死面前,人如尘埃般轻微。
……
接近四十八小时没有休息,不间断地救治、包扎,身体已经有点超负荷,手也颤抖得快握不住矿泉水瓶。
落日的余晖铺满整片废墟。
不论人间悲欢,它总是如约而至。
我一边喝着水一边听着身边几个医护人员说话。
「刚刚给那些军人送水,我看他们好像一直没休息过。」
「嗯,一分一秒都是人命,他们不敢停下。」
一个小姑娘突然害羞地小声说道:「有一个军官长得好帅。」
「这种时候都灰头土脸的,还看得出来长啥样?」
几人一言一语间随意闲聊着,短暂的休息后又要进入战斗。
骤然间,声音停止,众人都向我这边看来,我不明所以,也转过头向右望去。
同时,一道犹疑又带着轻颤的嗓音传来:「……阿苑?」
我呆愣几秒,一时都快认不出来。
他变了很多。
少年的青涩已经褪去。
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个成熟坚毅的男人。
终于能独当一面了,看来他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
扬起唇,我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少爷。」
一句话,又让他红了眼眶。
男人猛地冲过来,紧紧抱住我,像是要把我勒紧骨肉。
感受到脖间的湿意,我微微怔住。
终究还是抬起了手,抚上他的后背轻拍。
「阿苑,你瘦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陆景深轻声喃喃道。
落日周而复始,迷失的人迷失了。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22
回到Y国,又开始繁忙起来。
可最让我头疼的是,身后还跟了个麻烦精。
我气恼地问他想干嘛,我以为陆景深耿耿于怀当年我的不辞而别,过来质问或者控诉,于是我先发制人。
可我想错了,他已不是那个被我牵着鼻子走的少年。
没有任何不虞,他只是擒着炯炯有神的漆黑眼眸,一眨不眨望着我。
「阿苑,我来请求你的原谅。」
我不理他,索性随他闹去,反正这里人生地不熟,他连语言都不通,待不了多久的。
可我又想错了。
第二天清晨,我就听见他用流利的当地话和邻居攀谈了起来。
「小帅哥,你过来旅游的吗?」
「不是。」
「我来追老婆。」
看着邻居逐渐升起的好奇心,我赶紧把陆景深拖拽走。
「陆景深,你再瞎说就给我滚蛋。」
「阿苑,你终于肯叫我名字了。」
我发现,重逢之后,我总是控制不住怒火,对他的怨气很重。
他倒是脾气变好了,只是看着我笑不说话,像是纵容着一个胡闹的孩子。
……
我确实低估了陆景深,我们之间隔了六七年的时光。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任性少爷。
他会在灾区,不厌其烦地哄着嚎啕大哭的小孩儿。
会在异国他乡,看到陷入困境的人们,耐心用当地语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现在的他变成了一个温和有担当的大人。
只是,对上他偶尔向我投来的目光,那种温柔里总带着一瞬即逝的哀伤。
我垂下眼眸,不愿深想。
我怕有些东西一旦被戳破,就狠不下心了。
就这样,他在这边待了快一个月。
某天,我正在思考如何赶他回国。
听见他和我同事的对话。
因为他的见义勇为和热心肠,现在在同事这里的人缘比我还好。
同事问他:「你还没有打动唐小姐吗?」
「你们以前为什么分手,是不是你甩了她?」
短促的一声轻笑,陆景深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年少。
「不是,是她把我吃干抹净,始乱终弃了。」
「我都准备以身相许,她就不要我了。」
无辜的语气气得我牙痒痒。
眼看同事们对他的爱怜几乎要藏不住,我深呼吸准备过去阻止。
下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言语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替他打抱不平。
我握紧了拳,心脏怦怦跳得有点快。
「不。」
他的声音仿佛穿越重重迷障,清晰坚定地传来。
「我爱她。」
陆景深向她看来,温润的眸子盛满了无限柔情。
窗外,两只蝴蝶互相缠绕。
破茧成蝶后,它们迎来了新生。
而他们,也将迈向最好的时光。
完
来源:青草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