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太医们围在养心殿,熬了一宿又一宿,流水般的参汤灌进去,终于堪堪吊住了他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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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昏迷了很久。
太医们围在养心殿,熬了一宿又一宿,流水般的参汤灌进去,终于堪堪吊住了他的一口气。
我被他身边的大太监带着,守在宫外。
大太监是知道父皇最多秘密的人,他摸摸我的头,用极轻的声音对我说:「嘉瑶,其实你父皇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母妃。」我表面乖巧地笑了笑。
心里却冷得像冰。
如果大太监说的是真的,那帝王的情爱,当真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几个时辰后,父皇终于醒了。
太监将我送了进去,他说:「这个时候,只有公主才能安慰皇上。」
我坐在床边,守着父皇,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生了病,爹爹就会像这样,守在我的床头。
母妃会心疼他:「有太医照顾,陛下先去睡一会儿吧,不必这么操劳。」
爹爹会笑着摇头,掐掐我烧得滚烫的小脸:「有爹爹陪着嘉瑶,病气才去得快。」
后来,我在冷宫中病了,也希望父皇能来看看我,像过去那样守在我床头,哄我吃药,喂我热粥。
但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每次生病醒来,我都只能看到母妃熬了一宿的疲惫容颜,她要耗尽全部的心力与自尊,反复地哀求甚至下跪,才能在门口的侍卫那里,为我求来一点救命的药。
父皇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转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我的脸。
「嘉瑶,你生得真是像疏洛。」他轻轻地感叹。
我垂眸,乖顺道:「母妃已经走了,若嘉瑶能让父皇时常念着她,那么母妃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父皇闭上眼睛,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打湿了他的头发。
我这才发现,几乎是一夜之间,他的鬓角全白了。
「给太后下毒的人,是朕。」
很突兀的一句话。
但我听懂了。
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我的背后炸了起来。
当年太后中毒,不久后便衰弱而亡,所有证据指向母妃,所以母妃才被囚于冷宫。
这么多年来,我问过母妃无数次,知不知道真凶究竟是谁,母妃都淡笑着摇头,说她也无从得知。
我怀疑过嫉妒母亲的嫔妃,怀疑过要为女儿进宫铺路的孟家,怀疑过与母亲有旧仇的政敌。
唯独没有怀疑过父皇。
但如今,我想……母妃应当是早就知道了。
否则她不会那样的,心如死灰。
「疏洛当年惹了太多人的忌惮,朕年轻时不懂事,又给了你们母女太多宠爱……」
「想杀疏洛的人太多了,朕关她进冷宫,派侍卫在外面不停地守着,不是为了阻止你们逃出来,而是为了防着外面的人对你们下手。」
「孟家是三朝元老,安抚住了孟氏,便是安抚住了她那个把持朝政的宰相父亲,和两个手握军功的哥哥……若是朕真的封疏洛为皇后,孟家绝对不会放过她……她为何就不明白朕的苦衷?」
我沉默。
心头一半犹如滚水在烧,另一半又犹如被置于冰窟。
良久,我强行平息下胸腔内的冰与火。
脸上挤出一个柔婉哀切的浅笑,眼泪悬挂于睫毛,我轻声道:「母妃她,当然明白父皇的苦衷,而她也从未怨过父皇。」
如同得到救赎一般,父皇猛地转头望向我。
「父皇可愿意与嘉瑶一起,再回到母妃生前所居的地方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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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中,只有我和父皇两个人,大太监守在门外,确保不会走漏风声。
我将屋内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父皇看。
「这是母妃生前所用的碗,她每次吃饭前,都会向上天祈祷,希望父皇进膳时可以多用一些。她说,父皇脾胃不好,又常常因公务忘了吃饭,如今她不能在旁边时时提醒,心里总是担心。」
父皇看着我手中的碗,那是一个粗瓷海碗,碗沿布满缺口,有着洗不干净的油渍和霉斑,即使已经被我用清水洗了又洗,还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只需要看看这个碗,就能知道,母妃平时吃的是多么劣质的食物。
而即便这样,她还在念着锦衣玉食的父皇,有没有按时进膳。
父皇捂住胸口,像是已经承受不住那里撕裂般的痛楚。
「为何……为何会这样?」他喃喃,「我明明嘱咐过下面,吃穿用度上,她还是林妃……」
我摇头,凄然苦笑:「进冷宫的最初,我们的确还能吃上正常的饭食,但自从孟氏掌了协理六宫之权,说国库紧张,宫中吃穿用度一概削减,我们便没了吃食,没了炭火,甚至我和母妃生病时,连药都没有。」
父皇浑身颤抖,几乎不能站稳:「孟氏她……」
我像是看不见他的神情,自顾自地拿起放于角落的针线。
「生活虽苦,但母妃并未荒废在这里的时光,她不擅女红,但还是想绣完这幅万里江山图,她说自己在冷宫中没有什么能做的,唯有用这种方式为父皇祈福。」
父皇失声道:「为何我从未见过疏洛的绣品?」
我抚摸着母妃未绣完的布匹:「后妃所献之物,都要通过孟皇后给皇上。」
我没有说完,但父皇已经全然懂了。
母妃一遍遍把自己的绣品送给父皇,但都被孟皇后拦截了,一样也没送到父皇手里。
我转头,面向父皇。
「爹爹。」我颤声道,「娘亲直到离世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念着你。」
我将那幅未绣完的江山图,放进了父皇的手心。
父皇长久地看着它,片刻后,有一滴一滴的血,落在了素白的布匹上。
……
「来人啊!」
我惊慌失措地扶住倒下的父皇。
「皇上又呕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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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父皇昏迷了更久的时间。
他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叫孟皇后来侍疾。
孟皇后得宠多年,从未被禁过这么长时间的足,如今终于得见圣颜,一进殿便哭着扑到床边:「皇上,这段日子可苦了臣妾……」
她是世家千娇百宠养大的小女儿,学了浮皮潦草的心计,却终究心思太浅。
就比如此刻,父皇犹在病中,她第一句话不是关切龙体,反倒是哭诉自己的委屈。
但父皇并未和她计较,只是拍着她的手背,温存道:「珑儿辛苦了,是朕当初一时冲动,冤枉了你,日后必定好好补偿。」我坐在屏风后,眼神冰冷。
是啊,这便是我父皇温柔起来时的模样,有几个女子,扛得住九五至尊的柔情?
孟皇后当即泣不成声:「臣妾还以为,皇上不爱臣妾了。」
「怎会?」父皇柔声安抚,「你是朕唯一的皇后,朕这么多年除了你外,又这样宠幸过谁?」
孟皇后想了想,终于转悲为喜,甜甜地低下头。
「臣妾知道,皇上心里是有臣妾的。」
父皇笑着摸摸她的鬓角:「朕还有个礼物送你。」
孟皇后露出惊喜的眼神,下一瞬,父皇便道:「出来吧,嘉瑶。」孟皇后怔住了。
我从屏风后转出,垂首行礼:「母后。」
孟皇后露出震惊的神色:「皇上,这是……」
「从今往后,嘉瑶便是你的女儿。」父皇拍了拍孟皇后的手臂,凑到她鬓边,低声耳语,「放心,朕已经让太医院配药,洗去了她之前的记忆,她已不记得任何与亲生母亲有关的事,从今往后,你便是她唯一的母亲。」
孟皇后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走到我身边,试探性地看着我的眸子:「嘉瑶。」
我抬眸,柔婉又乖巧:「母后。」
我的眼神一定很宁静,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恨意,和被孟皇后毒打时那个目眦欲裂的神情完全不同。
孟皇后盯着我的眼神打量了许久,终于放下心来。
她露出喜色,回身叩拜:「多谢皇上。」
我同样拜下去:「多谢父皇。」
直起身来,我望向父皇,他也以同样的眼神回望我。
大殿之中,灯火晦明。
从这一天开始,嘉瑶公主,成为了帝后的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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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皇后并不爱我。
她只是想有个孩子,毕竟中宫无所出,是件危险的事。
我毕竟是仇人的女儿,孟皇后观察了我很久。
我孝顺得无可挑剔,而每每被问到生母时,总是露出茫然的神色:「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但父皇告诉过我的,我是母后的孩子。」
这样过了很久,孟皇后终于放下心来。
她仍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的,如果是皇子,那便更好。
但在此之前,为了避免旁人非议,有个我养在膝下,是件对她极有好处的事。
身为帝后嫡女,我自然开始出入宫学,读四书五经,习圣人文章。
我表现得很好,是夫子最喜欢的学生。
只有很偶然的时候,夫子会觉得我有些怪——比如他讲「天圆地方」时,我的眼中会露出一丝极其不屑的笑意。
但下一瞬,这神情便立刻消失了,快到让夫子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错觉。
十五岁时,宫学已经不能再教我任何新的东西。
父皇封了我公主府,让我出宫居住。
孟皇后对此颇有微词,毕竟在我朝,只有皇子才会封王出府,公主在出阁前,都是养在母亲身边的。
但父皇好好地安抚了她。
「朕是看你求医问药,却一直没能怀上,担心是抚养嘉瑶太累,让你操劳了。」
「嘉瑶虽然懂事,但珑儿……难道不想与朕有更多独处的时间吗?」
父皇环住孟皇后的腰,孟皇后娇笑着捶打他的胸口:「皇上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正经。」
于是我封府的事情,便这样轻飘飘地落定了。
出宫后,我一年中住在公主府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
其余时间,我都穿了便装,四处游历。
我在南方跟当地官员学治水,他们会告诉我,兴修水利和灌溉农田的先进法子,都是一位名叫林疏洛的女子所留下的。
我在北方跟边塞将军抓流寇,他们会向我讲,当年林疏洛是如何以少胜多,用十六人的轻骑兵踏破了敌方的阵营。
末了,他们都会对我说同一句话。
「你很像她。」
对此我总是笑而不语。
娘亲,你已经离开我这多年了。
但现在我又觉得,似乎你从未离开我。
我正在这世间的各个角落,与你一遍又一遍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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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我游历四方、屡屡为政务做出贡献的事情传回了朝堂。
孟皇后似乎有些不安心,但我一直极其孝敬她——我自己生活简朴,但到了各地,都记得第一时间搜索当地的珍玩,送给她做礼物。
而孟皇后本人一直在备孕,一副又一副的汤药方子喝下去,她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
而其余人在夸奖我时,也都会提起这必然是孟皇后教导有方——她跟着脸上有光,于是一时间也没有说什么。
人人都说,父皇与孟皇后极度恩爱。
但父皇的身体,却一日接一日地衰败了下去。
于是朝中开始说立储的事。
父皇子嗣稀少,多年来只有三个皇子,要么庸碌蠢笨,要么极度年幼,朝臣们讨论了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令人满意的方案。
第一个提及我名字的,是个性格粗放的将军。
他和我一起在边塞追过流寇,有诈降的敌军从背后拿阴刀砍他,是我一箭射死了敌人,救了他一命。
「依臣看,皇上的子女中最文武兼备的,当属嘉瑶公主啊!」
朝臣们起初一片寂静,但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我朝没有女帝的先例。
但我母妃当年扶持父皇上位时,曾在各地兴办女学,「男女平等」这一理念,已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许多人心中。
朝堂上,孟丞相与他两个军功赫赫的儿子,始终黑着脸。
他们一直在等孟皇后的嫡子,只要孩子出生,无论是谁,他们都会立刻扶他上位。
但奈何始终等不到,派进宫里的郎中出来,无奈地汇报:「皇后娘娘先天身体有亏,怕是难以生育。」
而我在孟皇后膝下养了这么多年,相比其他皇子,我无疑是最和孟家一条心的。
孟丞相亲自来见了我。
我恭恭敬敬地叫他外祖,对他的问题一一作答。
孟丞相似乎对我很满意,最后,他屏退其他人,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公主,若你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你当如何治理这江山。」我并未有片刻犹豫,躬身向他行礼。
「嘉瑶虽然年幼无知,但有孟相这样身为三朝元老的外祖,嘉瑶只要事事都向孟相请教,自然能治理好这江山。」
孟丞相沉吟良久,抚须大笑:「嘉瑶公主的确是可塑之才。」
他似乎问完了,转身离去。
就在我放松下来,戒心最低的时刻,他猛地回过头来,猝不及防地问道:「公主,你还记得林疏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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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父皇上朝,孟丞相代表百官提议,封我为皇太女。
父皇半推半就,最终恩准,当场立诏。
我伏地高呼万万岁,接过诏书。
垂下眼眸,无人能看到我眼中涌动的情绪。
十日前,面对孟丞相突如其来的发难,我以彻头彻尾的茫然相应。
「林疏洛……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就这样,我通过了孟家最后的考核。
成为皇太女后,我仍旧态度恭顺,唯孟家之命是从。
在一个月圆之夜,我去看了父皇。
他坐在养心殿内,烛火幽幽地映出他的脸,鬓边的白发触目惊心。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件血衣,衣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让整件衣服看上去如同深褐色一般。
那件血衣旁,是半幅没有绣完的江山图。
只有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父皇才会将它们取出来,宣泄对我母妃的思念。
他忘不掉她受了这样多的苦,最后一口一口呕出那么多的血。
也忘不掉她那情深似海的爱意,即便这样苦了,最后还一丝一毫的怨气也不肯给他,还在为他一针一线地祈福。
故人已去,无以为报。
于是他日日夜夜地看着她留下的衣服、绣品……
以及她留下的我。
「嘉瑶,你长大了。」
他长久地端详我。
「真像你母妃啊。」
我站在月色下,轻轻颔首。
我十九岁了。
距离母妃离开,已经整整七年。
父皇念着她,而我更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儿臣问了钦天监,明日会有暴雨。」
我沉声道。
「雨水是该洗刷一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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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是突然冲孟家发难的。
徇私枉法、贪污舞弊、结党营私……
十余年来的所有证据,一朝出示,快得没有给孟家任何反应时间。
孟丞相在进宫饮茶时被直接扣押,他的两个儿子得了消息,带着家将想要出京领兵,却被铺天盖地的军队直接围了府邸。
——人是我从边塞调回来的,当我出示父皇给我的虎符时,为首的老将军落泪了。
他说,二十年前,有一个和我很像的女子出示了这枚虎符,彼时还是一个微末副将的他热血沸腾,第一次进京勤王,立下大功。
如今我出现,让他恍然以为回到了二十年前。
……
孟丞相和他的两个儿子很快下了大牢,所有与孟家一党的人同样被快速清算。
父皇宁可背上昏君残暴的骂名,也要出手清除一切朝堂上的旧疾,短短十天的工夫,京郊的菜市口斩了无数高官,血流成河。
我亲自担任监斩官。
刽子手砍人前,有些顾虑地看了看我,大约是认为我是柔弱女子,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
我微笑着示意无妨。
于是刀斧起落,人头落地,满地血光,映出我森然的面孔。
十二岁那一年,我看着母妃离我而去。
自此之后,便再没有什么能够撼动我。
我很像林疏洛。
但我比她更厉害——我斩断了所有的软弱和温情,于是便也失去了所有的漏洞和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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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皇后被打入冷宫,父亲和哥哥的死讯接连传入,她哭得反复昏死过去。
尘埃落定的那一日,我去看她。
还是那间屋子,在这里,我和母妃一起住了许多年。
孟皇后颓然地靠着墙,她还是很美,像是被暴雨摧残后的娇花。
凌乱的鬓发上,仍然插着父皇赐她的凤簪。
我走上前,伸手将那支凤簪拔了下来。
「你做什么!那是本宫的东西!」
孟皇后红着眼睛,试图阻止我,然而她已经太虚弱,于是我单手摁住了她。
「六宫之中,唯有皇后可以佩戴此簪,孟皇后如此在意此物,也是情理之中。」
我不再唤她母后。
事到如今,她怎么也该明白过来了。
孟皇后瞪我良久,流下两行泪来。
「你从未失去记忆,对不对?」
她哭道。
「皇上对我说用药抹去了你的记忆……我竟然信了他的说辞……我怎会这样蠢?!」
我静静地看着她大哭,在心里叹气。
都是这样蠢。
我母妃当年,也是这样蠢。
陷入爱情的那一刻,她们都失去了原本的智慧。
我将那枚凤簪,重新插入孟皇后的发髻中。
「戴着吧。」我轻声道,「只是有点可惜,你本来的体质,应当是很适合生育的。」
世家里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怎么会……先天有亏呢?
孟皇后猛地瞪大眼睛,浑身颤抖。
「这簪子……」
「嗯,只有最外面一层是金子,里面是药石,之所以缀了这么多明珠,就是为了掩盖它重量不对的事实。」
「药石每日都在腐蚀你的身体,所有会告诉你实话的太医,要么被收买了,要么被除掉了,剩下的都会沉默地给你开出药方——但你永远不会有孕。」
「虽然皇帝的爱,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着孟皇后,弯起唇角,「但不得不说,我父皇好像真的不爱你,他唯一爱过的人,是我娘亲,你最讨厌的那个林疏洛。」
……
孟皇后疯了。
她大哭大闹地要见皇上。
我原本很不耐烦地要离开,却在听到她大喊的话时,骤然停住了脚步。
「去请皇上。」我吩咐身边的宫人。
我觉得,父皇有必要听听孟皇后最后留给他的话。
父皇起初不来。
他说他不愿意见害死疏洛的人。
但在我的坚持下,他最终妥协,撑着病体来到了冷宫。
孟皇后已经疯了,她反反复复地,只喊一句话。
而刚踏入冷宫的父皇,便听到了这句话。
「皇上!你在为林妃的死报复臣妾吗!可真正害死林妃的人,是你啊!」
我坐在暗处,静静地瞧着父皇用颤抖的指尖,指向孟皇后。
「你……你休要胡言……」
然而孟皇后只是发狂地盯着父皇,尖锐地重复。
「真正害死林妃的人,是你啊!」
是你啊。
大太监尖利地叫宫人堵上孟氏的嘴,伸手用帕子去擦父皇的唇角,父皇咳得胸腔不断抖动,吐出来的血已经呈现出发黑的色泽。
——和那件已经干涸的血衣一模一样。
我适时地走出来,叫大太监将父皇扶到一边,然后看着孟皇后,冷声道:「孟氏竟敢对皇上大不敬,来人,赐杖刑。」
宫人呈上廷杖,我接过来。
十二岁那年,在母妃走的第二天,我被孟氏赐过杖刑。
如今,整整七年过去,我终于十倍奉还。
我亲自抡起廷杖,狠狠砸了下去。
孟氏的惨叫声响彻冷宫。
不知过了多久,我打累了,把廷杖扔给宫人。
孟皇后的嘴里不断地往外涌血,她瞪着我,双眼通红,双唇不断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凑近她的唇边。
多年前,我吐了她一脸血沫,而现在,她连这个力气也没有了。
她只是用气声,微弱地说:「你要为你娘复仇,为何只找我……」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笑着抚一抚孟皇后花容失色的脸,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急什么,下一个就是他。」
孟氏双眼大睁,她挣扎起来。
她看着坐在远处的父皇,她要告诉父皇,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太女要弑父。
但父皇看不懂她的口型,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人带她下去。
我平静地对宫人道:「带她去慎刑司,把剩下的打完——对了,不准给药,让伤口自行溃烂。」
父皇听到了我的话,他微微挑眉:「嘉瑶现在……已如此心狠了吗?」
那一刻,他或许是起了戒心的。
但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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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皇后的那句话深深刺激了父皇,他彻底病倒了。
所有来探望他的人都被我屏退,我告诉他们,父皇不想见任何人。
只有我能进养心殿侍疾。
每次进去时,我都端着太医院给的汤药,太医告诉我,父皇的病虽然严重,但好好治疗,应当还能有起色。
我点头,表示虽然父皇现在不愿喝药,但我一定好好劝他。
进殿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汤药浇进了花盆里。
但我给父皇,带了别的东西。
「你想不想知道,我母妃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父皇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脸衰败枯槁,如同活死人。
我娘亲若是看到,大概会后悔自己当年爱过这样的人。
「她说,她不怪朕……」
「哦,那是我骗你的。」我平静地拿起布袋,将娘亲的血衣和那幅绣了一半的江山图收好,「她真正的话是——皇帝一定会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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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定会愧疚的。
娘亲说,她在还是个小少女时,常看言情小说。
「什么是言情小说?」
我娘说,就类似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话本儿。
我不喜欢话本儿,总觉得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大多是文人骚客的意淫,因此便对娘亲口中的言情小说,也没了好感。
娘亲笑着摸摸我的头。
她说:「我当初看言情小说,里面女主身死魂灭,男主在登基后念她一辈子,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独,总会觉得感动。」
那时候的娘亲已经虚弱不堪,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能尽力握住她的手。
「父皇也定然会念你一生,他一定还爱着你……」
娘笑了,摇了摇头。
「他的后悔,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娘沉溺情爱,做错了太多事,也拖累了你,如今只能帮你最后一件。」
她要我将这无用的后悔,变得有用。
我太像母妃了,长得像,性子像,父皇补偿不了母妃,便将所有对母妃的亏欠,补偿到了我身上。
一步一步,我终于借着他的愧疚,成为了本朝第一位皇太女。
所有害我娘的人,都该被清算。
先是孟家,再是他。
如今,父皇躺在病榻上,含泪对我说,他是真的爱母妃,当年母妃受下的一切委屈,都并非他的本意。
他是真的想保护好母妃和我。
我摇摇头。
「父皇,你可以骗自己,但不必骗我。」
「冷宫多年,明明只要你多照顾一些,我和母妃至少能有正常的吃穿,但你没有。」
「但凡你肯放我母亲离宫,以她的本事,那些权贵想要她的命也很难——但你又不肯。」
「你对她的猜忌是真的,你的自私也是真的,现如今的一腔深情,不过是她死后,你终于想起了她的好。」
「太迟了,那个唯一会真心待你的她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很像她、但只会利用你的我。」
……
我将父皇秘密囚入了母亲曾在的冷宫。
不给水,不给药,我母亲当年吃什么,他现在也吃什么。
心腹宫人劝我,说这样对父皇,消息一旦走漏,以后青史上会留下骂名。
我笑笑。
「商纣暴虐,人人都说是妲己所惑;唐皇守不住江山,罪名也是杨妃背的。」
「我们女人做不做错事,骂都没少挨,倒不如真的狠狠心,别枉担了这名声。」
母妃在冷宫中住了七年,而父皇只住了七日。
第七日,心腹宫人来报——皇上怕是不行了。
宫外,臣子们纷纷谏言,国不可一日无君。
……
登基那一日, 有人求见我,说是帝师的弟子。
我见了他,那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姓季名昭, 自称追魂人。
他师父能夜观星象, 洞破天机, 而他能封印灵魂,与亡者对话。
他告诉我,我娘的魂魄并未消散, 这么多年, 她一直注视着我。
「你娘亲说, 你做得很好, 她为你骄傲。」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以为自己的胸腔已经变成了铁铸的。
但还是在听到这句话时, 第一次泣不成声。
……
据说娘亲还想见父皇最后一面, 她说, 当初没有告别的机会, 如今我登基了, 她心愿已了,魂魄也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于是想对父皇好好道一声别。
季昭实现了她的心愿。
于是父皇得以见到娘亲的灵魂。
我看着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 在床上垂死挣扎起来。
「疏洛, 疏洛。」他一遍遍叫着娘亲的名字,「朕和你一起去, 你再也别离开朕……」我娘亲出现前,世间无人对他好;我娘亲离开后, 世上再无人对他真心。
一生仅此一次的真情,被他亲手错过了。
「我娘亲怎样说?」我问季昭。
季昭向我复述:「你娘亲说……」
「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从今往后,死生不见。」
当夜, 父皇心悸而亡。
而我登上皇座,裙下万臣朝拜。
20 【历史】
惠帝于乾元十五年病逝,死前反复呼唤废妃林氏的名字。
其女嘉瑶公主为本朝第一位女帝,女帝登基后, 追封其生母为端懿太后。
女帝少时聪慧, 文武兼备, 不输男儿, 即位后任贤用能、体恤民情,兴水利、减赋税、办学堂, 虽然有疑云称她曾在早期的宫斗中有弑父杀母之嫌,害死嫡母、逼死父皇,但这一切均没有确凿的证据,因此只在野史中流传, 正史提及她时, 大多认定她是一位少见的贤君。
女帝在位时间长达六十年,于八十高寿时故去,死前说了一段话,内侍无人能解。
当时病重的女帝看着虚空, 轻声道:
「系统,你终于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带我去娘亲的世界看看吧。」
-完-
来源:葡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