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儿真是好命,厉家世代簪缨,厉小将军更是一表人才,这样的好姻缘竟落在我儿头上!」
姨娘临死前,留给我一对情蛊。
她要我用在得胜回朝的厉小将军身上,这是她为我千挑万选的佳婿。
于是,我追在厉无尽身后缠了他三年。
冷心冷面的小将军,在月下抱着我说,他愿意为我求圣上赐婚。
隔日府中迎来宦官宣旨。
一道是给我的,一道是给嫡姐的。
嫡姐不日后会与厉无尽喜结良缘。
而我,则被指给了他的副将。
1
「钦此!」
宦官声音刚落,我只觉浑身像被破了一盆冷水。
都怪盛暑日光照得人腿脚发软。
不对。
这不对!
我无措的目光在宦官和父亲之间来来回回。
企图在下一刻听到他们更正圣旨内容。
直到圣旨收回锦盒,官宦离开夏府,所有人欢喜起身。
我扶住丫鬟红玉的胳膊摇摇欲坠。
站不稳,又不敢倒下。
主母乐开了花,没等嫡姐夏琳琅站稳,就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我儿真是好命,厉家世代簪缨,厉小将军更是一表人才,这样的好姻缘竟落在我儿头上!」
这当然是好姻缘。
父亲不过是文渊书院的堂长,虽学识渊博,但无官职傍身。
在这随便抛一块砖就能砸中五品官的京城,显然是不够看的。
厉家世代出名将,虽有一代眼看就要败落,可厉无尽横空出世支起了门庭。
这份亲事夏家何止高攀,简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主母欢喜过后,眼风淡淡扫过我,皮笑肉不笑道:
「可惜有些人心机费劲,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辈子就是屈居人下的命。」
夏琳琅捏着帕子捂嘴笑,弯弯的眉眼难掩其中得意。
主母被外人称贤,却从不掩饰对我的敌意。
我生母白姨娘是她的陪嫁媵妾,美貌且聪慧,主母出嫁那年唯恐自己庶妹未来婚嫁超过她去,硬是求着娘家把我生母充作陪嫁一起嫁入夏家。
十几年来,她为正妻白姨娘做妾,嚼着伦理尊卑将我亲娘捏得死死的。
后来我亲娘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蛊术,差点将她掀下堂去。
可惜蛊毒反噬其身,困于最后一步。
直到今日,恩怨传到下一代,她依然见不得我的婚事比嫡姐更好。
无论是我娘,还是我,都得被她们母女踩在脚下。
父亲从不愿掺和后宅之事,只要丑事不出门,他永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如果不替自己谋划,未来必然也是为嫡姐做媵妾的命。
可恨,我运气和我娘一样不好。
都是折在最后一步。
2
夜晚刚刚降临,我便带上帷帽悄悄出了门。
我的小院向来冷落,哪怕我整夜不归,也不会有人在意。
轻叩厉家后门,管家一见是我,脸上立马堆笑。
「四小姐,将军等你多时了。」
他算准我会来找他。
我一路磕磕绊绊,急切想告诉他,圣旨错了,不是我嫁给他。
直到看见安稳坐在内室,撩拨末香的厉无尽,我瞬间哑口无言。
他只需掀起眼皮瞅我一眼,我便明白此事不必再开口。
他知道。
但他不动如山,静静等着看我情绪崩溃。
圣旨怎么会下错呢?宦官怎么会念错呢?
是我错了。
千言万语到嘴边只有一句——
「为什么?」
谁知,曾经对我温柔小意的厉无尽,直接将手中香铲摔在我脚下。
他起身逼近我,眉眼分外锐利。
「夏听婵,谁给你的胆子质问我?你所做之事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毫不留情的话语把我问懵了。
我所做之事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诚然,我一开始接近他确有目的。
他是我娘看中的佳婿,我想攀着他脱离夏家,我不想再任人蹂躏,更不想在夏琳琅手下活一辈子。
但我真的喜欢他。
我敬他是英雄,我爱他铁骨铮铮,我庆幸他的心能分我一隅。
他曾说:「婵儿,家世门第与我而言只是虚设,我厉无尽三生有幸得你垂青,只待去求一道圣旨,让你风光嫁入我厉家。」
往日情景如甜酒入喉,如今落到肚子里,只剩恼人的毒辣。
可那又怎样。
我与他两情相悦,难道是什么羞于见人的事吗?
见我眼中露出迷茫,厉无尽冒出一股无名火。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嫡姐早就告诉我了,你手中有你娘留下的情蛊。」
我有些喘不上气,「你明知夏琳琅对我不怀好意……」
他打断我,「为攀高门无所不用其极,若不是夏大小姐提醒,我都不知道自己对你的情谊,竟是来自一只蛊!」
厉无尽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如同在看一个待审的犯人。
「还说夏大小姐对你不怀好意,我看你就跟你亲生母亲一样,惯会用下作手段扰人心智。
「既然想嫁入高门,我便也让你尝尝被人愚弄、求而不得的滋味!」
我一步步后退,我从未见过这样陌生的厉无尽。
我从没想过,我小心向他袒露的伤疤,竟成为他对我攻杀掠地的武器。
厉无尽发泄完,看我面色灰败,便知自己说的太过分了。
但他不可能低头,于是哑着声音问我: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我太了解他了。
高傲的厉小将军,这是赏我台阶下呢。
可我不想哄着他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千好万好,谁进一步或是退一步都算打情骂俏。
以前我还开自己玩笑,总不能为了尊严连将军夫人之位都不要吧。
现在真逼到了这个份上,却发现妥协哪有那么简单。
何况,赐婚已下,我们再不可能有未来了。
我终于想明白,姨娘临去前为何郁郁寡欢。
感情这东西,真是没意思极了。
就这样吧。
我朝他行礼,「以前是听婵痴心错付,如今听婵已有婚配,此后便不再叨扰厉将军了。」
这不是厉无尽想要的反应。
他咬牙切齿道:「夏听婵,你好得很!」
「滚!不许再出现本将军面前,若是再让本将军听到你说我的未婚妻半个不子,本将军定绞了你的舌头喂狗!」
我冷冷瞧他一眼,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临到门口时,我回头。
厉无尽眼中亮了一下,他张张嘴,没吐出半个字。
我缓缓说:
「长姐说的没错,我确有一对情蛊。
「但我不擅饲养,那对情蛊早在遇到将军前就死掉了。」
3
情蛊早就没了。
早在我娘把情蛊传给我时,她攥着我的手说:
「世间男子多负心薄幸,唯有情蛊相连,才能恩爱百年。」
「实在不行,我宁愿你绞了头发当姑子,也好过给你长姐做媵妾。」
可我娘不知道,待她死后,以她心头血滋养的情蛊不肯易主,生生饿死随她去了。
我当时只觉得,这就是我的命,没本事享福。
便也歇了接近厉无尽的心思。
但三年前,在我看到厉无尽骑着高头大马从长街疾驰而过时,还是沦陷了。
鲜衣怒马少年郎。
不愧是我娘,对我的喜好手拿把掐。
这三年,边关少有战事,他在京中待了多久,我就伴他身侧多久。
厉无尽从对我冷言冷语,到青眼相待,再到非我不娶。
上个月我去祭拜娘的时候,还在她墓前讲:
「你看,没有情蛊,我也能同无尽哥哥白首不离。」
胜局未定,先开庆功酒。
如今我娘应该在气我不听她的话吧。
4
和厉无尽翻脸后,我在夏家的日子更难过了。
之前坊间有传言夏家女缠上厉无尽,旁人虽不知具体哪位,但可以说笑夏家女痴心妄想。
父亲嫌丢人,为此责罚过我许多次。
如今天家赐婚,外人只当那夏家女是夏琳琅,风评直接从「痴心妄想」变成了「郎才女貌」。
他们不顾世人眼光,不管出身门第,是爱情的化身。
就连宫中贵妃都深受感动,提笔修书「天作之合」赠予夏琳琅。
一时间,夏琳琅风头无两,父亲只觉面上有光,再不提丢人。
我三年时光,倒给她做了嫁衣。
「小姐,嫁衣难绣,您仔细眼睛。」
红玉多点了一盏矮烛,放到我面前。
她十指都是老茧,绣不得花样,绣嫁衣这事只能我自己来。
夏家没给我配丫鬟婆子,红玉还是我娘救下的孤女,我娘走时求她护我周全。
府里难得给我月例,这几年我绣花,红玉拿去庄子上卖,日子也算过得下去。
我娘擅巫蛊,这种事再怎么遮掩,外头总会听到些风声,我作为她的女儿少不得被猜疑,夏家就算把我送走也没人会说什么,夏家留我在府里,给父亲主母博一个「宽宏大量」的美名。
毕竟前朝被巫蛊害得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我名义上是夏家四小姐,过得还不如别人院里的丫鬟。
对于婚事,他们能记得给我扯块红布绣嫁衣已是难得,头面、嫁妆我想都别想。
反观夏琳琅那边,从接到圣旨那天,她院里每天来来往往全是添妆的人。
没人对我有丝毫愧疚。
从厉府回来那几天,我是想了结自己的。
实在身心俱疲。
直到红玉发现我藏起来的麻绳,搂着我哭了一整夜。
「我可怜的小姐,你就算死了那些人能后悔吗?
「他们巴不得你死,好让厉将军和你的事一起入土,你死了,可不就成全了他们的恶毒心思!」
于是天一亮,我便开始绣嫁衣。
红玉说的对,他们就是想逼我寻短见。
我偏要好好活着。
5
绣完喜帕那天,红玉欢天喜地拉我往中堂去。
她像竹筒倒豆子般:「小姐你猜谁来了?
「算了,你肯定猜不到,是江副将送聘礼来了!
「我刚偷偷替你瞧了一眼,俊俏的很,看着也机灵。
「六十八台聘礼啊!大少爷当年娶亲都没这个数,小姐你终于熬出头了!」
我恍惚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江副将是谁。
江栖鹤。
厉无尽的部下。
以前只在厉无尽口中出现的人。
祖上三代都是戍边将士,打仗打得家中只剩自己,厉无尽见他有些本事,便提到身边做了副将。
中堂漫着茶香,喜婆爽朗的笑声更是将这缕茶香送进了后宅。
我和红玉躲在屏风后往里瞧。
父亲下位坐了个穿着玄色圆领袍的儿郎,带着一身少年的意气风发,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飒爽气势直接将父亲盖了过去。
同是弱冠之年,倒显得厉无尽故作老成。
我刚从屏风后探出一点点脑袋,就被江栖鹤察觉。
他那双丹凤眼长得很漂亮,看向我时还带着没褪去的笑意。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赶忙躲回屏风,拉着红玉往回走。
父亲向来不喜我出现在他会客的时候,万一惊扰了他,岂不是又给他罚我的理由。
好在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了父亲送江栖鹤离开的客套话。
我还在庆幸江栖鹤不是个多嘴的人,谁料刚回小院,水都没喝到嘴里,就听到院外传来乌泱泱的脚步声。
「夏听婵,你给我出来!」
6
夏琳琅来的气势汹汹。
见我悠哉从屋里走出,她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当丫鬟婆子把我小院里里外外围了起来,她才阴阳怪气道:
「六十四台聘礼,四妹妹也算过上好日子了。」
她当然不是眼红江栖鹤给我的聘礼。
而是气恼为什么先来的是江栖鹤,厉府那边完全没有动静。
于是我故意道:「我可算不得好日子,将军府的聘礼肯定更为丰厚吧,总不能被一个副将比了下去。」
被我戳破心思,夏琳琅美艳的脸立刻阴沉下来。
「我倒小看了你,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把厉将军捏在手里摆弄。」
我笑道:「姐姐这话妹妹可听不懂了。
「要说厉害,还得是长姐,不栽种不施肥只管摘桃,结果桃子吃不到嘴里,怎么还意思来问果农呀?」
她母女二人把对我的恶意摆到明面上,我也从不掩饰对她们的憎恶。
她们罚我饿几天,跪祠堂,动家法都没能让我摇尾乞怜。
没办法征服我,本想对我下毒手,眼不见为净。
结果事情捅到父亲那里去,父亲虽不喜欢我,但若要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他子嗣,那便是挑战他的家主权威。
何况这次纵容主母伤了不受宠的庶女,那下次呢?
是不是受宠的庶女,或是庶子?
嫡女庶女在他眼里都是差不多的,但儿子不一样,但凡有一个当上官,就能带着夏家飞黄腾达。
最后,主母被送往青山庵为夏家祈福一个月,这事就算翻了篇。
这些年她们母女二人不敢再折腾我,我也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现在夏琳琅明显上门找不痛快,我只好随了她的意。
原本夏琳琅只是心里不痛快,现在听我三言两语挑破遮羞布,面上也丢了光。
恼羞便会发怒。
小姐动怒,不能脏了口,自会有人替她骂。
她身边一婆子啐我一口,骂道:「好一个不知羞的小贱蹄子,未出阁就和外男有首尾,还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用神鬼之术种出来的也是阴果,天家赐下来的,那才叫蟠桃!」
婆子骂完,夏琳琅明显顺气不少。
她昂着脑袋,警告我:「我不管你使了什么手段,三日后我一定要见到厉将军来送聘礼,不然仔细你的皮!」
我气笑了。
这蠢货真以为我手里有蛊。
还以为威胁了我就能得偿所愿。
我一把拉住撸袖子上前的红玉,先是盯住叫嚣的婆子。
「对啊,我有鬼神之术,你赶紧去求求你的佛祖,看祂能不能保你不出事。」
婆子脸色一白,心虚地看了一眼夏琳琅。
见夏琳琅没工夫搭理她,便悄悄束紧袖口,唯恐有虫子钻进去。
婆子噤声后,世界一下安静了。
夏琳琅也能更清楚听到我的话:
「长姐这么心急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厉将军呢?京中谁不称颂你们两情缱绻,去催个进程有什么难的?」
说罢,我捂嘴嗤笑:「哎呀,姐姐不会吃了闭门羹才来寻我的吧?」
一句话把夏琳琅的肺管子戳炸了。
她当然要急。
因为我了解厉无尽。
他素来不喜被人玩弄,夏琳琅用「情蛊」一事激他与我决裂,我那日说我没有情蛊,那他可得腾出心思想想夏琳琅什么目的了。
我费劲力气和厉无尽建立起来的信任,哪是夏琳琅三言两语就能拆的干净的。
在他想明白前,夏琳琅就得被他晾着。
因着父亲是书院堂长,她自小饱读诗书,走到哪里都被喊一句「夏家才女」,哪里受过这种冷落。
但有军功傍身的少年将军,本来就傲气,管你是才女还是美人,犯了他的忌讳,就算是我也得脱一层皮。
夏琳琅显然想不明白。
她涂着丹寇的手指向我。
「不敬长姐,言行无状,把她院子给我砸了!」
她本来就是找我撒气的,没想到自己老底被我掀了个干净,气上加气。
我无论忍不忍她,都是这个后果。
几声脆响过后,丫鬟婆子无措地张望。
实在是家徒四壁,把茶壶拆成两半都不够分的。
夏琳琅难以解气,直接往我跟前冲来,巴掌高高举起。
「奴才怕你邪性,我可不怕……啊!」
没走两步,夏琳琅直接摔了个跟头。
问题是,脚下是平地,连根草都没有。
那些丫鬟婆子呆呆地看着我,眼神越来越惊恐,连夏琳琅都忘了扶。
也不知谁惊叫了一声,原本气势汹汹的人瞬间做鸟兽散。
还是夏琳琅的贴身丫鬟忠心,哆嗦着搀走了扭了脚的夏琳琅。
人散干净后,红玉无奈收拾那几片残陶破瓦。
「大小姐从小到大稍有不顺心就来我们这儿撒气,要是没小姐你,她连厉将军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白捡你的便宜……」
趁红玉絮叨的时候,我在夏琳琅摔倒不远处找到一小块石子。
随后使劲往院墙外头一丢。
「何人在此?」
7
墙头冒出一个脑袋。
「四小姐真是敏锐。」
红玉一看,忙低着头钻回屋里。
江栖鹤飞身上墙,坐在墙头大方与我对视,甚至面上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我夸他吗?
刚刚夏琳琅摔倒时我看得分明,她脚落地时受了外力,才控制不住往地上栽。
说起来,他确实帮了我忙。
毕竟我不可能站这里挨夏琳琅一巴掌,我俩打起来,吃亏的还是我和红玉。
可他爬我墙头做什么?
我问他:「你听到了多少?」
江栖鹤倒是坦诚,直截了当说:「本来我还奇怪将军为什么对他心爱的女子避而不见,现在看来,你们夏府水深着呢。」
怕丑事外传的是我爹,我可不怕。
江栖鹤现在知道一切,也省的我再与他解释。
但我对他态度有些好奇,问道:「事已至此,你当如何?」
我已经做好了他张口便是「不守女德」、「自甘堕落」的准备。
就等他说出来,我好狠狠和他吵一架。
最好他再去御前告一状,我日子过不好,就拉着夏家一起下水。
谁知江栖鹤对我表示了极大的赞同。
「说明我俩眼光一致啊。
「将军少年英才谁不崇拜?将军能心悦于你,就说明你是个好姑娘,我们将军的眼光不会错的!」
我愣住。
事情好像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见我不语,江栖鹤拍拍胸脯:「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什么会给你我求赐婚,但我跟你保证,你是将军喜欢的姑娘,我绝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说完,他挠挠头:「话又说回来,我们西城有句老话,眼睛长在前面,人就得往前走。
「我虽能做你名义上的夫君,但我若有了心上人,是一定要同你和离的,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见我敛起神色,江栖鹤便知道我误会了。
他解释:「我知道我们是御赐的婚姻,我会担下所有的罪责,不会牵连你。」
我摇头叹道:「你瞧,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厉无尽心上的女子,但他做得不及你半分。
「你尚且明白要为心爱之人留正妻之位,但他却因两句谣传将我随便指给旁人,我只万幸现在能跟你讲清一切,免得日后惹出许多麻烦来。」
江栖鹤下意识要为厉无尽辩解:「这其中说不定有误会……」
我不愿跟他再聊厉无尽,「当然这是我和他的事,没想到会连累到你。」
夕阳如火。
像是要烧了我这小院。
也是,夏琳琅出气不成反吃亏,我怎么不算引火上身呢?
她现在是父亲的心头肉,等主母告到父亲那,少不得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张口就撵江栖鹤离开:
「江副将若没其他事就请回吧,听婵感激副将今日解围,择日定登门拜谢。」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夏琳琅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不是我耳力好。
夏府实在算不上大。
据说江栖鹤曾是斥候,他听得比我更真切。
做斥候的脑子都灵,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他只能给我解一次困,但夏琳琅却是个麻烦制造商。
「夏听婵,」他喊住我,「今夜朱雀大街有灯会,一起去吧。」
8
姨娘走后,我便很少有闲时逛灯会。
花灯争辉,叫姑娘们抢破了头。
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小姐,也可借着灯会放纵一把。
死死盯着江栖鹤的红玉也被万盏花灯夺去了目光。
我直接赶她去好好玩一玩。
江栖鹤见我没什么兴致,便安静地陪我一路停停走走。
同红玉汇合时,我手上也多了几盏花灯。
都是江栖鹤赢回来的。
我拎着花灯,悄悄侧过脸看他。
文武双全,若生在京中官宦之家,他不见得比厉无尽的成就低。
晦气的人真是想都不能想。
朱雀大街的喧嚣刚褪去不远,迎面就撞上了御马回府的厉无尽。
他一身酒气,应是刚下筵席。
侍从小心翼翼牵着马,唯恐他坐不稳将他颠下马去。
看见我,他像看见了救星。
「四小姐……」
红玉赶忙上前挡住我,可惜她动作赶不上厉无尽睁眼快。
花灯映亮了厉无尽的眼,他说:「婵儿,你来接我了?」
红玉气急,对那侍从道:「没看到我家小姐和未婚夫在一起吗?快带你家将军回府。」
「未婚夫?」厉无尽疑惑一瞬,下一刻肉眼可见酒意散了大半。
他神色阴翳,鹰隼般的目光游离在我和江栖鹤身上。
随后他嗤笑道:「夏听婵,你可真缺男人啊,几日不见,就迫不及待和旁人搅在一起了。」
江栖鹤蹙眉,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崇拜的将军,劝道:
「将军,恕属下直言,您的话属实不妥,有损夏四小姐闺誉。」
今日刚结识之人都知道维护我。
燥意漫上心头,我反唇相讥:「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与江副将乃御赐的姻缘,算不得旁人,此事将军最是清楚,不是吗?」
厉无尽一甩马鞭,刚好抽在侍从牵马的手背上,他忍着痛把缰绳递到厉无尽手里。
江栖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厉无尽道:
「我来送四小姐回去,江副将,这里没你的事了。」
江栖鹤将我拉到身后,「将军,这是我未婚妻。」
厉无尽歪了下脑袋,眼中尽是不屑。
「这是命令。」
9
我拒绝上马。
厉无尽不慌不忙,弯下身揽过我脑袋。
比他声音先到来的是无边酒气。
他下巴停在我头顶,在外人看来,尽显情人般的亲昵。
他低声说:「你若不上马,江栖鹤的副将也不必做了。
「我有个坡脚部下,丧妻多年,很是忠心,我一直想给他找门亲事,我记得红玉还没成亲吧。
「婵儿,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是曾经心意相通的人。
他知道怎么拿捏我。
他知道我不想牵连别人。
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我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他拉上马背。
江栖鹤赢下的荷花灯掉在地上。
青砖不是荷花的家,火舌缠着妃色绢布与它同归于尽。
厉无尽掐着我腰的手越收越紧。
但我咬着牙,一路无言。
……
晚上在我小院扑了个空的父亲,领着主母和夏琳琅守在中堂,守门的小厮那句「四小姐回来了……」还没讲完,就听里头传来父亲中气十足的一句:
「逆女,给我滚进来!」
小厮赶忙提醒,「老爷,厉将军也在外头。」
夏家人赶紧出来同厉无尽见礼。
以前我多想光明正大与厉无尽策马同游。
可我怕,我怕缠在我身上有关巫蛊的流言给他惹麻烦。
我每次见他时,都会下意识避开人群,或戴上帷帽掩住面容。
当他说不在乎流言蜚语,愿意娶我时,天知道我有多幸福。
以前求而不得之事在错误时间降临,那便是灾难。
我想,看到我和厉无尽共乘一马的夏家人也是这么想的。
父亲看着马上的我,再说不出「逆女」二字。
夏琳琅本来攒着眼泪再哭一场来表示自己的委屈,现在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主母更是眼中攒刀,恨不得将我抽筋拔骨。
原本我和厉无尽之间的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们就当不知道。
现在他们只能庆幸左邻右舍都去了朱雀大街,没人见到现在景象。
父亲赶忙将厉无尽请进府里,唯恐突然来人看夏家笑话。
我被撵回自己院里。
不知他们和厉无尽聊了什么,让夏琳琅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没再来寻我不痛快。
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厉无尽来给夏琳琅送聘礼了。
10
一百二十八台。
放着鞭炮,吹着唢呐,惹得半个城的小孩追着跑。
夏琳琅春风得意,专门派了两个丫鬟来我院门口报数。
红玉气不过,提着扫把将人撵走,结果夏琳琅又找了两个大嗓门的婆子站在远处喊。
我坐在院里绣嫁衣,只当听不见。
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糟心的夏家。
至于之后的日子,那便是走一步看一步,我预测不了那么远。
捱到半夜,府里才消停下来。
心中事多便容易失眠。
红玉熬不住先睡下后,我又绣了好一会才有了丝丝困意。
趁着困意没散,我赶紧把嫁衣收到床底。
起身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揽进怀里。
熟悉的麝香缠着龙脑香钻进我的鼻腔,我一口咬到来人手臂上。
身后的人吃痛撒开了手。
我转身就是一巴掌。
「厉无尽,你疯了!」
昏黄灯光下,厉无尽舌尖顶了顶腮,盯着我的目光满是侵略。
「婵儿,」他哑声开口,「我想你了。」
我气笑了,「厉将军,你白日刚给我长姐送了聘礼,夜里就闯她妹妹的闺房,话本子都写不出你这样的贱人。」
厉无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他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该消气了吧?」
我摇头,「厉无尽,你还没想清楚吗?我跟你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吵架拌嘴这样简单。
「别人一句话就能挑拨得你乱了分寸,做下无可挽回之事,说到底,你潜意识中已经认定我是不择手段的人。
「我们没可能了,你放过我吧。」
世间多的是能人异士,他中没中蛊,很容易能察到真相。
可他不愿费这个心思。
没有信任的感情,谈何长久?
厉无尽双手一把按在床沿,把我圈在怀里一字一句道:
「可以挽回的。」
我尽力后仰,「你什么意思?」
他说:「要嫁江栖鹤的是夏听婵,可惜夏家四姑娘无福消受,突然暴毙,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抬你进门,从此你和夏琳琅平起平坐,我绝不会让她踩在你头上。
「江栖鹤从来都是听我的,他不敢说什么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婵儿,只要你服个软,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
平起平坐?
这就是他想出的法子?
让我从此隐姓埋名,成为一个不知来处的人,此后只能仰仗他的宠爱,彻底成为他的笼中雀,一旦失去宠爱,我一无权力二无地位,却有虎视眈眈的夏琳琅,我的下场可想而知。
我用力推开厉无尽,「平妻一词说得再好听也是妾,厉无尽,我不做妾!」
我手指向屋门,「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答应我吗?我要你走,此生都不要再来打扰我!」
厉无尽今天这出已经算是低头了,他从没想过我会拒绝他。
他下意识道:「我乃朝中正三品武将,你爹连官都没有,给我做妾你委屈什么?」
我陡生一股无力感。
厉无尽从生下来就是人上人,周围人向来围着他转,就连当初入伍,他也是直接跟在威武将军身边,从校尉做起。
是我当初太过天真,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能跨越层层阶级与他连心。
我把自己当人,他把我当什么?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我再次下逐客令,「厉将军,今日我就当你从未来过,请回吧。」
见我软硬不吃,厉无尽咬碎了后槽牙。
他绷着脸,如泰山压顶般朝我笼过来。
「可我偏要留下我来过的印记。」
危险。
他现在很危险。
我直觉要我立刻远离他,我也这么做了。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趁他怔愣的间隙往屋外跑去。
厉无尽手长脚长,脚下一点便追上了我。
我腰间一紧,只觉天旋地转。
下一刻,就被他压在了床上。
「厉无尽!」我惊叫,「你若敢强迫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占有欲,声音也微微发哑:
「不要我,你还想要谁?
「江栖鹤吗?给他求赐婚不过是看他忠诚好拿捏,不然就凭他,也配跟我抢女人?」
我一手挡着他,一手在床上摸来摸去。
终于摸到了藏在枕下的剪刀。
然后趁厉无尽不注意,直接朝他刺去。
他反应很快,我只划伤了他的胳膊。
「夏听婵!」压抑的怒音藏着风雨欲来。
我将剪刀对准自己。
决绝道:「你既想逼死我,那我成全你。」
厉无尽缓缓起身,看着我和他鱼死网破的模样,看起来很是迷茫。
他有些无措,「我不想这样的,婵儿,我心里有你才失了分寸。
「这两天,我一想起你和江栖鹤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就憋着一团火,我一想到你会嫁给他人做妇,便整夜睡不着。」
「第一次有事情脱离我的掌控,这次我真的怕了。」
他以为能掌控我的人生。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排好一切,我就会义无反顾奔向他。
可是啊,很多事就怕「我以为」。
他还好意思说怕,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谁该害怕啊!
我举着剪刀的手丝毫不敢放松,再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滚!
「不想看我死在你面前,就滚出去!」
话说到这份上,厉无尽之得向后退去。
离开之前,他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月光透过门框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如鬼如魅,看得我心惊肉跳。
他突然轻笑出声。
「婵儿,后会有期。」
11
江栖鹤家不在京城。
他从接到赐婚圣旨那天,就带上祖辈给他攒的聘礼,直接启程赶来京城。
到京城那天,他便马不停蹄直奔夏府。
时间刚好够我绣完喜帕。
所以江栖鹤在京中待不了很久,灯会过后不足一月便给我递了信,问我愿不愿意提早完婚。
经过三年休养生息,关外蛮族又有异动。
他祖辈戍守边关,实在不能安心待在京城。
江栖鹤的提议,正合我意。
得到我准信后,江栖鹤直接通知了父亲将婚事提前。
好歹是御赐的婚姻,对方还是四品武将,我成婚这天,夏家准备得也算热闹。
红玉帮我换上嫁衣后,胡乱抹了把脸。
「如果姨娘能看到就好了。」
我牵住她手,笑道:「娘亲在时我没本事让她过上好日子,但以后,我终于能带你吃香喝辣了。」
红玉破涕为笑,拿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取来了我的喜帕。
安慰好了红玉,我强压下心里隐隐的不安。
那日月下厉无尽嘴角的笑总会时不时出现我脑袋里,我日防夜防,终于捱到成婚这天,可算没出什么幺蛾子。
但红玉正想给我盖上喜帕时,我心里的那丝不安终于应验了。
琬姨娘所生的三姐姐冲进我院里,撕心裂肺喊道:
「我不嫁,我才不要离开京城!」
12
院里,三姐姐身上披着一件火红嫁衣。
她头上的钗环被她一个个揪下摔在地上。
追着她跑来的琬姨娘心疼地把变形的发饰搂在怀里,骂道:
「冤家,你爹把这么好的亲事给了你,你不感激就算了,这大喜的日子闹什么脾气?」
说完,她瞄到了立在屋门处的我,脸色霎时褪去血色。
她这才注意到三姐姐跑到了哪里。
我面无表情问她:「三姐姐何时许了人家?」
琬姨娘甩着帕子,干巴巴道:「嗐,我刚给你三姐姐绣好嫁衣,今日让她试一下。」
说完,她打了下嘴巴,「怪我,跟她开个玩笑,叫她当真了。」
这番说辞,我要是信了,那我以后吞刀踩火都是我活该。
还没等我继续盘问,三姐姐扯着嗓子喊开了。
「你们敢做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们怕什么?刚刚不还跟我说四妹妹无人替她做主,就算知道了也翻不起风浪吗?」
三姐姐骂完,一把将脸上的妆抹花,对我说:
「你还不知道吧,他们要我今日替嫁,就嫁给江栖鹤那个粗人!」
琬姨娘尖叫着来捂三姐姐的嘴。
三姐姐又哭又闹,「就算爹爹不知,姨娘你也不知?玉郎后日就来家中提亲,他乡试刚中举人,你不是说他前途无量吗?」
既然瞒不住,琬姨娘也不避着我了,直接叫上两个婆子就要把三姐姐捉回去重新梳妆。
「那是和同届举人比,等他中进士得猴年马月?更别提他一介白衣,就算中了进士也没得官做,你现在嫁给江栖鹤,直接能当官夫人!」
哈。
夏家,书香门第?
我呸,一肚子阴沟坏水。
不给我活路,我便与你们同归于尽。
「嘭!」
我接过红玉递来的茶杯,直接朝琬姨娘脚下砸去。
琬姨娘见我双眼通红,一声尖叫卡在嗓子眼。
我沉声说:「红玉,取火来。」
烧了。
我全要烧了。
谁都别想好过。
「呦,四姐姐好大的气性。」
女声娇媚,人还未到,声音就像毒蛇一般钻了进来。
一时间,我不大的小院呼啦啦围了一群人。
那群婆子丫鬟站定后,让出一条路。
主母领着五妹妹夏怀柔走进来。
夏怀柔不是主母所生,但她十岁那年生母暴毙,她主动投到主母名下。
这些年,她没少跟在夏琳琅后面为非作歹。
就连下人都暗地称她「菩萨面毒蛇心」。
今日这尊菩萨面,也穿着一身精致嫁衣。
夏怀柔点了点我和红玉,「愣着干什么,她们都知道了,难道你们想让她俩跑出去坏我好事?」
13
院子里鸡飞狗跳。
我和红玉被按住后,夏怀柔款款上前,直接夺走了红玉手中的喜帕。
她甚至不屑看我一看,反而嘲笑三姐姐。
「三姐啊,不是妹妹说你,福气送到你嘴边,都不知道张嘴。
「你不愿嫁,正好让妹妹我捡了个便宜。」
主母更是满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她亲手接过喜帕给夏怀柔盖在头上。
主母握着夏怀柔的手说:「昨天我还跟老爷生气,那江栖鹤前途敞亮,反正他只来了府里一趟,都没见过老四这个白眼狼,干脆把婚事给柔儿多好,要不是老爷怕你们这些姨娘说他偏心,哪里轮得到三丫头这不识好的。」
见我下场,三姐姐未免有些兔死狐悲。
她哀声道:「母亲,四妹妹已经够可怜了,连嫁妆都要自己凑,再者说,旁人不知道盖头下是谁,天地老爷还不知道吗?」
换嫁这事本来算欺君,但父亲他们知道一旦我嫁出去,就彻底不受他们控制了。
若是江栖鹤有朝起势,我说不定还要报复他们。
早死晚死,不如借这个机会把我捏死。
「三姐姐,」我轻声唤她,「你瞧清楚了,她就是这样的歹毒心肠,有些事可千万要烂肚子里,被她知道了,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父亲这辈子就是个举人。
你以为主母能看你嫁得好?
所以,闭上嘴巴,千万千万别让她知道。
主母见我彻底与她撕破脸,更是装也不装,阴恻恻地上前拍了拍我的脸。
我被两个婆子压胳膊,动弹不得。
她指甲划过我脸颊,「四丫头这么说,可真伤母亲的心。
「不过没关系,母亲宽宏大量,早为你寻了一处好婚事。」
我瞪大眼睛,看她殷红的嘴巴一张一合。
「厉将军早和你父亲说好了,无论如何都会把你留下,做我儿的媵妾。
「你要怪,就怪你娘带给你的下贱命。」
夏怀柔嗔道:「母亲快别同她废话了,吉时已到,别让江郎等急了。」
主母随便点了两个婆子守在我小院,然后一群人众星捧月般送夏怀柔出门上花轿。
婆子直接将我锁在屋里。
外头锣鼓震天,婆子坐在门外头有一搭没一搭聊夏老爷能发多少喜钱。
红玉瞪着紧闭的房门,眼眶通红。
「小姐,我去跟他们拼了!」
她没等到我回答,回头看我时,却见我已经脱去嫁衣。
「小姐,你别想不开!」
我正在摸火折子,她这一嗓子差点把我自己烫着。
我把屋里所有蜡烛堆到床上。
在红玉不解的目光中,我问她:「这一把火下去,我们就成黑户了。
「红玉,你敢跟我走吗?」
红玉一下就明白了我想做什么,她搬开衣柜,露出狗洞。
「还等什么呢小姐,走吧!」
狗洞好啊。
以前我靠它跑出去找厉无尽,现在我靠它找一条出路。
得亏夏家人从不在意我,连我房子破了个洞都不知道。
我和红玉牵着手,点燃所有蜡烛。
看着火势蔓延,听到婆子凄厉叫喊「走水了」,我们才钻了出去。
胡乱将狗洞拿碎石一堵,没走多远,屋子就塌了。
想把我卖给厉无尽?
全给你烧了。
狗咬狗去吧。
14
我和红玉被火熏到,一脸黑灰,活像两个乞丐。
路过的丐帮还夸我们,「呦,人模人样的,偷来的衣裳吧?」
丐帮嘴甜,还热心。
「一起到夏家门口看热闹去啊!」
红玉脸立刻垮下来,「呸,一家子狼心狗肺,有什么热闹可看。」
丐帮竖起大拇指,「消息灵通啊,你咋知道夏家人不要脸,连媳妇都给人换了?」
旁边大娘听到,立刻加入对话。
「我可是亲眼看到的,新郎官一见新娘子走出门就开始皱眉,估计那时候就看出身形不对了,你们不知道,夏四小姐身量高,出门的新娘子起码矮半头。」
大娘打量着我,一拍手,「就跟你差不多高!」
丐帮接茬,「呦,你看看。」
大娘见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受到鼓舞,讲得更起劲。
「但你猜怎么着,新郎官硬是没发作,直到扶新娘上轿的时候拽了一下,新娘子吓得叫出了声,新郎官一下确定新娘被换了,当场抽出剑问夏四小姐在哪?」
乞丐说:「还能在哪,在家里呗。」
说完,他指指我小院的方向,「瞧见没,最后那间屋子就是……」
乞丐和大娘傻眼了,支起耳朵听八卦的人也傻眼了。
只见我小院的方向黑烟冲天,仔细一听,还有仆妇高呼救水的声音。
夏家门口彻底乱成一锅粥。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夏堂长,如果听婵姑娘出事,我定去御前告你个欺君之罪!」
一袭红衣飞上墙头,脚不沾地就要往我小院跑。
我跟红玉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住了十几年的破屋墙塌了,但房梁还在烧。
恰时东风起,风引着火去摸库房的屋顶。
我听到夏琳琅嘶声尖叫,「动作快点啊,我的嫁妆都在里头呢!」
好景色,得痛快欣赏。
「夏听婵!」
江栖鹤万分焦急的呼唤将我理智喊了回来。
他立在屋顶,见火势越烧越旺,家仆只敢在外头拿桶往里泼水。
不过是杯水车薪。
随着一声「厉将军来救水了,快让路」,人群立刻做鸟兽散。
但江栖鹤一刻也不愿等了,眼看要跳下墙,直接冲进火海里找我。
这直肠子的憨货!
「江栖鹤,我在这儿!」
被厉无尽发现我没死也无所谓了。
我不想看到江栖鹤受伤。
这无关爱情。
他站在墙头看我,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冲天的火光像极了那日的夕阳。
江栖鹤飞身下墙,我这才看到他手里攥着我绣的喜帕。
他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狠狠擦去我脸上的黑灰,骂句「吓死我了」。
随他而来的,是无数打量的目光。
我听见大娘惊呼:「老天,我说这姑娘看着眼熟,真是四小姐啊!」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亏夏老爷是个读书人,逼得姑娘烧房子哎!」
旁人多是看热闹,唯有一道视线盯得我浑身难受。
我抬头寻去,对上了厉无尽满含愠色的目光。
下一刻,一道红色落在我头上。
头顶传来江栖鹤的声音:
「走,咱们回家。」
15
红玉说,她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不能与我们同行。
我们在城外十八里分别。
江栖鹤去收拾马车,留我们二人说些体己话。
红玉絮絮叨叨嘱咐我,要按时吃饭,冷了要懂得穿衣,下雨得知道往家跑。
才比我大十岁,比我娘还操心。
她说这一走短则数月,长则十几年。
她看着我从小豆丁长到大姑娘,实在舍不得。
我开她玩笑,「舍不得就别走了。」
可她去意已决。
我心里涨涨的,终于忍不住问她:
「红玉,你才是那个会养蛊的人,对吧。」
红玉呼吸一滞,苦笑道:「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我低着头,脚尖不停在地上搓来搓去。
「早就知道了,我娘没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娘常年难得出府,唯一的变数就是在礼佛的路上救下了身无分文的红玉。
彼时她正在和野狗抢一块饼。
从那以后,我娘渐渐起势,风头盖过主母,我也过了一段短暂的好日子。
红玉是有师门的巫蛊师。
但巫蛊之术,在我朝人人喊打,她的师门只得过隐居避世的日子。
少时的红玉心比天高,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世人对蛊虫的看法。
没想到下山没多久,差点把自己饿死。
我娘救下她后,她见我娘过得凄惨,便用自己的本领帮我娘争宠。
「可惜后来……」提起我娘,红玉叹气,「她不肯用情蛊,说你爹不配和她同心。」
「那是我身上最后一对蛊,所谓情蛊,需要用爱滋养,夏府没有爱,能撑到你娘离世已是奇迹。」
红玉摸摸我脑袋,「之前一直不放心你独自在夏府生活,现在你终于脱离狼窟,我也能放心做我的事去了。」
我很不安,「你会回来找我吗?」
红玉无比认真,「朝圣女起誓,我会去西北找你,毕竟你娘临终前托付我的事还没做完。」
16
我从没出过京城。
竟不知世间如此辽阔。
这一路我们天亮了便赶路,天暗了就和衣而眠。
江栖鹤觉得对我多有亏欠,明明我可以舒舒服服,慢慢游山玩水去往西城,却因为他不得不风餐露宿。
我倒觉得这一路是我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间。
再也不用一睁眼就开始提心吊胆,也不用去烦恼未知的前路该怎么走。
而且,和江栖鹤相处很舒服。
我们的视角是平等的。
还剩两天车程就到西城,周边景色已经全是西北黄土大地,像一幅用笔豪迈的画卷。
我趴在车窗上跟江栖鹤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我听他说西北风俗,他听我讲自己的故事。
我刚跟他讲完十三岁我一人鏖战夏琳琅夏怀柔姐妹二人不落下风,没听到他半点回应。
「江栖鹤?」我赶忙拉起帘子找他。
他坐在鞍座上稳稳当当。
我拍拍心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夏听婵,」这么多天的相处,他直接连名带姓喊我,「其实从京中出来那天,我就有件事想不通。」
他回头看我,原本清明的眼神布满迷茫。
「京中官员弄权,他们满嘴礼义廉耻却没有他们不敢做的脏事,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底层百姓无处翻身。
「我敬将军战场无畏,但在京中他却和夏老爷沆瀣一气算计无依女子,将圣旨当游戏,把人命当玩物。
「夏老爷郁郁不得志,但却能在内宅呼风唤雨,当家主母把握后宅,却肆意欺辱弱势子女。
「一层层阶级,一层层倾轧,无处不显丑恶嘴脸,你说,我家三代埋骨边关,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蹲在他旁边,脑袋都要想冒烟。
最后我说:「我不知道。」
他肩膀随着我话语耷拉下去。
我拍拍他的肩:
「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寻找答案。」
17
西城是个边陲小城。
黄土铺路,城中难见绿植。
富裕人家会在门前挂上一块厚毯阻拦风沙,手里拮据的舍不得用布,只能打扫勤快些。
守城门的守城兵一见到江栖鹤,便兴奋与他相拥,迫不及待询问京中风貌,将军是否安好。
江栖鹤偷瞄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到,他才和守城兵说起将军马上娶妻,谈及过程时隐去了我和厉无尽的纠葛。
没聊几句,守城兵才注意到我。
他一下涨红了脸,「这是嫂子吧,实在对不住,你瞧我一兴奋,就忘了你们在路上跑了这么多天。」
我摆手说:「无妨。」
江栖鹤顺势牵起马:「你嫂子一路跟我舟车劳顿,家都没进就被你拦下来,回头你得请我们吃酒!」
守城兵扬起笑脸,骂道:「你是会占便宜的。」
江栖鹤笑着摆摆手,示意下次再聊。
见他要走,守城兵才想起正事,赶忙喊住他:
「五日前林副将带兵击退了一次蛮族,对面来人不多,怕是在试探。
「昨日斥候又在兵营十里外发现蛮族踪迹,林副将已经下令,城中妇孺无出城令不得放行,以后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告别守城兵,我问江栖鹤为何要出城这么麻烦,还要申请出城令。
听完我倒吸一口凉气。
江栖鹤让我看街边来往行人和小贩,甚至商铺,多是女子。
除了少数当地人,大部分都是士兵的家眷。
兵营在西城二里外,像一扇盾牌护住西城。
蛮族来犯,全军将士必须奋死拼搏,若退了、败了,他们身后的西城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
我朝开国皇帝打天下时就要求家属随军,沿袭到今日,就连将军夫人来了,都得守这条规矩。
蛮族异动,镇西军主将厉无尽怕是不日便到西城。
也就是说……我到了千里之外都躲不开夏琳琅。
真要命。
18
西城不大,半炷香时间就到了江栖鹤的老宅。
说是曾住了祖孙三代的老宅,不过是个一进小院,正房连着厢房,虽凿了石砖通铺了整间院子,但看得出年代久远,已经碎了许多。
马车刚停下,就见一妇人跟着一身披甲胄的高挑武将迎了出来。
「恭喜江兄喜结良缘啊!」
那武将一开口,竟是女子。
她宽肩熊背,往那里一站,瞧着比男子还英武许多。
江栖鹤介绍道:「这是我军中同僚林胜男,也就是刚刚守城兄弟提到的林副将。」
林胜男皮肤透着檀色,仔细一瞧鼻梁上还挂着雀斑。
但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还是她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
江栖鹤介绍我时,说:「这位是夏四小姐,夏听婵。
「她刚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还得麻烦你多照应一些。」
「地不熟,你俩还不熟吗?让我一个外人……」林胜男嘴比脑子快,当她看到我还梳着姑娘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向江栖鹤的表情一言难尽,「可能还真不熟……」
江栖鹤咬牙闭眼,「好了,不要再找补了。」
我脸上微微发热,尴尬转移话题,把目光移到从见面就一言不发,只在旁边咧嘴笑的妇人身上。
「这位是?」
是林胜男宅里的人,来帮江栖鹤打扫屋子,好方便我住下。
毕竟自江家只剩江栖鹤一人后,他就很少回家了。
夜里,林胜男陪我在正房住下。
我见她身上全是在沙场上留下的伤痕,不由得瞪大了眼。
我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姨娘教我去争去抢,父亲希望我温柔恭顺,主母想要我伏低做小。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女子的战场在后宅。
没人告诉我,女子可以这般孔武有力,也可以提枪打仗。
我默默往被窝里缩了缩,藏住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俗的相貌和轻盈的体态才是自己的武器,现在看到了林胜男,竟觉得自惭形秽。
明明我比她美了不止一点。
我实在不知为什么。
之前江栖鹤说,他若有了心仪的女子,便同我和离。
可我岂能随意放弃这样好的婚事,不用侍奉公婆,又是官家夫人,还能远离京城。
我斗志昂扬,无论来了什么样的女子,我都能将其比下去。
可若是林胜男这样的女子呢?
她能自己挣军功,能自己撑起一个门庭。
在西城战乱背景下,她显然比我更闪耀。
正如江栖鹤迷茫边关将士牺牲是否值得,我也开始迷茫自己所坚持的「出人头地」到底是什么。
我盯着整理甲胄的林胜男,察觉到了自己心里微妙的嫉妒。
我嫉妒她不必通过成婚就能获得别人尊敬。
相比于嫉妒,我更痛恨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无力。
我试探开口:「林副将,你为何还没成婚呀?」
林胜男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她骂骂咧咧:「老娘的婚事要是能自己做主,我就找一百个小白脸暖被窝!」
成成成……成何体统。
林胜男的话不但惊世骇俗,还令我倍感绝望。
她这样厉害的女子都不能自由选择,那我该如何呢?真要等到江栖鹤命定之女出现后,被遣回娘家吗?
19
江栖鹤倒也没有给我继续烦恼的机会。
到这里有月余,他一头扎进兵营练兵,来看我的时候还没林胜男多。
偶尔回来,像做客一样,手里要么给我带了珠花,要么带了胡商卖的新奇玩意。
我投桃报李,包揽了他身上衣物的缝补工作。
他说:「营里兄弟都羡慕我,说我家娘子绣活好,怎么动都不怕针脚崩开。」
说这些时,他脸上臊得通红。
眼睛还时不时瞄我,看我有没有因他的话生气。
见我吹嘘自己从小就能靠绣活养活自己,他就压住嘴角,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天上飞鸟。
这日子过得像极了西城里的一对平凡夫妻。
可惜到了寒露这一天,我看见林胜男领着一队人急急忙忙从我家门前跑过。
我以为蛮族来犯,正不知所措时,邻居大娘笑话我:
「瞧你这丫头,不过是将军回西城了,你紧张什么?」
对我来说,他没比蛮族好到哪里去……
西城的路四通八达,去将军府的路也不止一条,但厉无尽好死不死就选了我家在的这条。
四匹高头大马拖着华丽车厢,车厢上还挂着红绸,丁零当啷地从门前过去。
后面跟着看不见尾的车队。
车上的是夏琳琅的嫁妆,夏家也回了一百二十八台,几乎掏空了家底。
有消息灵通的嫂子,打听到厉无尽一个月前在京中成婚,刚接到新娘子就直接出了城门,因此今晚直接在西城拜天地,西城男女老少都可去将军府讨一杯喜酒。
我自然避之不及。
但想着江栖鹤作为厉无尽的副将,应是躲不开的,他但凡回城就一定回家,我便提前煮上一锅醒酒汤等他。
没想到,江栖鹤没等来,等来了林胜男。
20
两个亲兵一边一个架着林胜男胳膊,满脸赔笑。
「夫人,对不住,林副将每次喝醉,林府的老太君都要骂她一通。
「副将她死活不愿回家,我们只能把她送您这儿来了,还得劳烦您看顾一晚。」
这都是小事。
但我记得,有战事时,将士不能醉酒,林胜男向来是最守军规的,这次怎么明晃晃犯纪?
她都喝醉了,那江栖鹤呢?
我请两位亲兵若是见到了江栖鹤,就帮我把人送回来。
谁知他俩摆摆手,「江副将被麻烦缠住了,估计回不来。」
我大惊。
难不成厉无尽要对付江栖鹤?
还没等我开口问清楚,烂醉的林胜男悠悠转醒,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将军夫人,一点理都不讲!
「拉她嫁妆的是战马,本来就是要牵回兵营的,你晓得她说什么?
「人家说我们这帮兵痞子占她夫君的便宜,那战马是她家的东西,还说老林把马牵走是要给你出气!将军觉得丢人,找补说她刚来不懂规矩。」
林胜男越骂越激动,「我这才知道她跟你是一家姐妹,老天,怪不得你从不说家里的事。要我我也不说,这也太丢人了。」
我暗自叹气。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参加喜宴就是知道,夏琳琅肯定要发疯的。
她在京中还没来得及显摆就直接来到西城,这其中落差,她是受不了的。
我可不想成她出气筒。
谁能想到江栖鹤替我受了这份罪。
好在林胜男睡下后,江栖鹤终于从喜宴上脱身。
他一身疲惫,一见我脸上带着愧意,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揉了揉我脑袋,我抬手一摸,发现他给我插了一支小巧的绒花簪。
「怎么说我都是你丈夫,她要找你麻烦,我不替你扛着,那岂不是由着她欺负你。」
我攥着簪子,只觉得眼眶好疼。
江栖鹤唇角微微翘起,「这幅表情做什么?不用替我委屈,我怎么说都是四品武将,她奈何不了我。」
我还是担忧道:「那她如果要厉无尽对付你呢?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江栖鹤难得蹙眉,「相比这个,我更担心你。」
是啊。
老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厉无尽这次到西城,定是要待到战事平息才回京,这期间谁都不敢预料能发生多少事。
但从小的生存法则教我,干得了就干,干不起就躲。
躲不了再鱼死网破。
好在夏琳琅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直到入冬前她都没敢踏出将军府一步。
她更不敢让我出现在厉无尽面前。
还在京城时,厉无尽就能联合夏家搞出换婚这种事,现在天高皇帝远,她可不敢保证厉无尽再琢磨出什么馊主意。
我们第一次达到如此微妙的平衡。
21
冬至这天,西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来的急,城中妇孺纷纷赶到兵营外给自家男人送去厚衣。
我本想托邻家大娘替我给江栖鹤带去,大娘看着我的姑娘头揶揄:
「你亲手送过去,自家郎君那心里甜的跟蜜似的,要我这老婆子带过去啊,说不定江副将多闹心呢!」
我被臊红了脸。
也不是没想过把头梳成妇人髻,但红玉不在我身边,我实在不会。
后来偷偷摸摸学会了,江栖鹤回家又少,好不容易等他回家,想着第二天就梳妇人髻,也省的街坊邻居调侃。
谁知道,一看到江栖鹤那张含笑的脸,就又不好意思了。
总觉得自己在逼他圆房似的。
好在街坊只是喜欢拿我们这对年轻夫妻打趣,没什么坏心思,反而暗暗替我俩着急。
大娘拉着我坐上她家驴车,一人一身蓑衣,晃晃悠悠来到镇西军的兵营。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来给厉无尽报喜讯的婆子。
她见我刚把棉服递给守营士兵,就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糖。
婆子乐呵呵说:「将军夫人有喜了,来给大伙添点喜气!」
邻家大娘好奇上前打听孩子月份,婆子欢天喜地说已经两月有余。
「郎中瞧着啊,还是个男娃!说不定以后还能接咱们接将军的班哩!」
众人一盘算,竟是在来西城路上就怀上了孩子。
未拜堂就有了身孕,在京中少不得被口诛笔伐,但在西城,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抗敌的希望,没人会拿这种事发作。
我想,夏琳琅有了身孕,也算是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她为了孩子,应该也没精力再找我麻烦。
想到这里,我不由放松下来。
下一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
夏琳琅的贴身丫鬟随她一起来到了这里,此刻她顶着漫天风雪站在我面前。
「四小姐,请到车上一叙。」
我这才注意到,远处停了一辆精致马车。
22
车里燃了碳火,像暖房一般。
夏琳琅显然还不适应这边的生活,虽有两个月身孕,但明显瘦了一圈。
她嫌弃地叫丫鬟把我身上沾满雪的蓑衣丢到外头,唯恐脏了她脚下贵重的虎皮毯。
我立在辕门处,摆手让丫鬟坐下,好生伺候这金尊玉贵的姑奶奶。
夏琳琅劈头盖脸就质问我:
「你还没和江栖鹤圆房?
「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我夫君?」
活脱脱像只护崽的母鸡。
丫鬟赶紧哄她:「夫人何必跟这贱皮子生气,再伤到小将军就不好了……啊!」
丫鬟话都没说完,就迎来了我一巴掌。
她捂着脸,「你你你……」你了半天,看我巴掌又高高举起,瑟缩了一下,赶紧朝夏琳琅投去求助的目光。
夏琳琅尖叫:「你大胆!」
我冷声开口:「以前在家里做姑娘时,你纵刁仆骂我辱我,还能用所谓长姐如母的名头压我一压,现在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这是西城!
「我乃当朝正四品武将江栖鹤之妻,岂容你个刁仆出言侮辱!」
我必须打回去。
我和江栖鹤夫妻一体,如果现在一个恶仆能随便羞辱他的家眷,以后他人有样学样,那他在军中如何立威?
以上是堂而皇之的说法。
其实我早就想动手了。
如果可以,我想连夏琳琅一起打。
夏琳琅厉声道:「我夫君是正三品镇西将军!」
我斜眼撇她,嘴角弯起:
「好啊,那就请镇西将军来评评理,看看你到时能不能保住这刁仆的舌头!」
夏琳琅恨不得我消失在她和厉无尽的世界,那里敢把这件事闹到厉无尽面前去。
丫鬟见夏琳琅脸色发青,就知道自己惹出大麻烦了。
她「噗通」跪在我跟前,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打去。
「都是奴婢的错,求副将夫人消消气……」
我嗤笑,「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会说人话。」
这丫鬟除了在人前喊我一声「四小姐」,只要在家中见了我,统统用「贱皮子」、「小娼妇」指代我,只为哄夏琳琅高兴。
现在想故技重施,只能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随着清脆巴掌声,夏琳琅脸色愈发阴沉。
最终她忍无可忍,一脚把丫鬟踹倒。
「跪到外面去!」
丫鬟连外袍都不敢披,哆哆嗦嗦下了车。
夏琳琅本想威胁我离厉无尽远一些,没成想让我借着丫鬟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硬的不成,她开始来软的。
「夏听婵,你真就冷心冷肺,对自家姐妹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这是人能说出来话?
我开始怀疑夏琳琅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了舍,忘记她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了。
我何止没有愧疚之心。
我甚至觉得她该给我磕个头。
还没等我那句「你有病就去治」说出口,夏琳琅凄声说:
「怀柔就是因为你,被逼沉了塘啊!」
23
夏怀柔因顶替我出嫁,整个夏家都被指控欺君罔上。
眼看九族不保,夏老爷和主母直接断臂求生,让夏怀柔顶了全部罪责。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说夏怀柔胆大包天、鬼迷心窍,说盖头一盖他们也不知下面是谁。
厉无尽怕被咬出来,也在从中周旋。
最终,夏怀柔被堵了嘴,关进猪笼,当众行刑。
夏琳琅赤红着眼,逼问我:「夏听婵,逼死自己姐妹的感觉如何?但凡你……」
「但凡我什么?」我往前跨出一步,身上残雪抖落一地,沾湿了她心爱的虎皮。
我泥泞的脚踩了上去,「你该不会想说,但凡我什么都不做,任她替嫁,她便不用死了吧?」
「蠢货!」我骂道,「她死在你面前,你都不明白谁逼死了她,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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