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茄子浇水,听见大门口”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出去一看,是外甥小海,坐在地上,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雪糕。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茄子浇水,听见大门口”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出去一看,是外甥小海,坐在地上,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雪糕。
“二舅,我回来了。”他嘴上笑着,眼睛却肿得像桃子。
我赶紧把他扶进屋,这才发现他右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凳子上坐下后,他从裤腿里掏出个油乎乎的蓝色医保本。
“咋弄的?”我问,手在院子里摸了半天才找到副干净眼镜。
小海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份诊断书和一张纸,那纸上有个章,盖得歪歪斜斜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至少得休息两个月。”小海抹了把脸,“厂里嫌我耽误活,遣散费都没给全。”
茄子地里的蚊子飞进屋里,一群一群地,我拍了好几巴掌,才安下心来琢磨这事。
小海爸妈早年去南方打工就没回来过,我这个当舅舅的,七拼八凑把他供到高中毕业,勉强学了门电焊手艺。半年前他终于离开我这个小县城,进了省城一家大工厂。这回伤了,我不管谁管?
“没事,先在我这住着。”我关掉院子里还在哗哗流的水龙头,不知道地里那垄茄子浇没浇完。
那个夏天,村里的戏班子每周三都在祠堂唱大戏,五十多岁的老演员还穿着红底金边的戏服,汗珠子顺着油彩往下滴。我推着小海去听了一回,记得是《三请樊梨花》,唱到一半台下一个老头开始呼呼大睡,鼾声比唱戏声还响。
小海的腿慢慢好了,但厂里的位置早就给别人了。他开始一天到晚趴在床上玩手机,小屋里整天就听见游戏里的枪声。
一天早上,我刚把晾在竹竿上的花生收回来,小海突然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塑料盒子,里面是半夜偷偷做的拌面,看上去像一窝乱糟糟的线。
“二舅,尝尝,我按网上的配方做的。”
我接过来尝了口,怪咸的,但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我吹着气把碗里的面条全吃完了。
“要不你试试摆个小摊?”我边收拾碗筷边说,“就在县城东头批发市场门口,自己当老板。”
小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
那天晚上下了场雨,院子里的水坑反着灯光,我在堂屋算账,才发现自己积蓄也就八万多一点。早几年给村里修路、建祠堂都捐了不少,侄女上大学又资助了两万。
“要不这样,我借你八万,你先去县城租个铺面试试。”我翻着存折说,“兴许能做起来呢?”
小海那天晚上没睡,院子里他点着蚊香坐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我就看见他背着包站在我床前。
“二舅,我试试。”
我们坐着县城的小巴,在批发市场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租到了个小铺面,不过二十平米,前面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发黄的水泥,左边还贴着半张去年过期的彩票广告。
开业头一天,小海熬了一大锅卤水,卖凉拌面。我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手艺,面条筋道,卤水香气扑鼻。但当天只卖出去七碗,一共七十块钱。
“亏大了。”小海皱着眉头说。
但他没放弃,第二天调整了配方,又加了几样小菜。我回村里照看菜园子,晚上打电话问他,他说卖了十二碗。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刚把晒好的辣椒收进筐里,电话就响了。是小海。
“二舅,今天卖出去四十碗了!”他在电话那头声音都是抖的。
那天晚上喝了瓶黄豆酿的米酒,半瓶下肚,小海开始哭。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起早贪黑干活,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干到四十岁还是个普通电焊工。”
我看着窗外,路灯下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正往车筐里放一袋西红柿,塑料袋口没系紧,一个西红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远。她追着捡起来,用衣服擦了擦,又放回袋子里继续赶路。
“人这辈子,哪有那么多弯道超车。”我给他倒着酒,“踏实走,总能走到。”
后来,小海把小店改成了热干面,加了猪排、牛肉丸、卤蛋等配料,还配了个微信点餐小程序。我帮他起了个名字叫”海家面馆”,印在了红底白字的招牌上。
第一个冬天,我的老寒腿又犯了,去医院开了两副膏药,等我再去县城看他时,发现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够吃啊,二舅。”小海手忙脚乱地煮着面,笑呵呵地说。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生意好了后,小海雇了两个服务员,又从老家带了个表弟来帮忙。半年后,他在批发市场对面又租了一个店面,专门卖卤菜和小吃。
“二舅,钱给你还上了,还多了五千块利息。”有一天他硬塞给我个信封,里面是八万五千块现金。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揣进怀里,走了几步又拿出来数了数,才小心放回内兜。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钱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我突然有点想落泪,那天晚上我用这些钱请村里老张头他们喝酒,喝到半夜,我站在桌子上唱起了走调的山歌。
第二年秋天,小海在县城最热闹的步行街租了个三层小楼,开了家”海鲜面馆”,卖各种海鲜面条。那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配送车,每天早上四点多,一排电动三轮车就从他的中央厨房出发,给县城各个角落的分店送新鲜的面条和卤水。
有一次我去他店里吃饭,看见墙上挂着一个发黄的塑料盒子,里面装着他第一次做的那碗怪咸的拌面。
“那是我的护身符。”他笑着说。
我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三年春节过后,县里来了个调研小组,说是要选几家优秀的本地特色小吃,作为县里的”名片”来推广。小海的面馆成了重点考察对象。
那天早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的总店门口,车上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哪位是老板?”他问。
正在厨房忙活的小海赶紧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是县长李明,听说你这手艺不错,特意来尝尝。”
小海紧张得手都在发抖,但还是亲自下厨,做了一碗他们家最有特色的”海鲜三鲜面”。
县长吃完赞不绝口,当场决定把”海家面馆”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还邀请小海去县政府食堂做技术指导。
那天下午,小海给我打电话,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二舅,县长请我吃饭了!还说要帮我申请低息贷款,开连锁店!”
我在电话这头笑着,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后来县电视台来采访他,问他创业的故事。小海坐在自己装修一新的办公室里,指着墙上挂着的那个旧面盒说:“我坐过最低谷的板凳,所以不怕任何困难。”
记者又问:“你创业最大的转折点是什么?”
小海想了想说:“是我二舅借给我的八万块钱,还有他教我的一句话——人这辈子,哪有那么多弯道超车,踏实走,总能走到。”
那段采访在县电视台播出后,好多人跑到我家来,说要跟我取经。我摆摆手说:“我哪有什么经验,就是相信他能行。”
第四个年头,小海的面馆已经开到了市里,还注册了自己的商标。这一年冬天,县里搞了个创业扶持大会,小海被请上台做经验分享。
那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台上的外甥侃侃而谈。县长亲自给他颁了奖,还在晚宴上和他碰杯。
席间,县长问他:“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小海举起酒杯,指了指我说:“是不放弃,还有一个好二舅。”
酒席散后,我和小海走在县城的小路上,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二舅,我想把你接到县城住。”小海说。
我摇摇头:“我那老房子住习惯了,城里太吵。”
实际上,我只是舍不得院子里那几垄自己种的菜,和晚饭后在村口小板凳上跟老伙计们吹牛的时光。
回到村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小海刚出生那会儿,他妈妈把他放在我怀里,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头。那时候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瘦小的孩子,如今已经站在了领奖台上,被县长亲自请去吃饭。
我翻身下床,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烟盒,里面是当年小海高中毕业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
十五年前,我对着这张照片发过誓,一定要让这孩子有出息。那时我想的”出息”,不过是能找个稳定的工作,娶个媳妇,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现在他做到了更多。
今年春节,小海回村里看我,带了一套最新款的厨具,说是送给我尝新。我摸着那光滑的不锈钢锅,心里暖烘烘的。
晚上,村里人都来我家串门,争着要和小海合影。他一一应付,态度谦和,跟以前一样。
吃完年夜饭,他和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抬头望着满天星星。
“二舅,我心里一直记着那八万块钱。”他突然说。
“早就还了,还加了利息。”我笑着拍他肩膀。
“不是钱的事。”小海摇摇头,“是那份信任。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行,只有你信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装作去拿烟,悄悄抹了把眼角。
“人生哪有那么多弯道超车,踏实走,总能走到。”小海重复着我当年对他说的话,“二舅,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院子里,去年种的桂花树已经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没开花,但枝叶已经很繁茂了。我突然想起,这棵树是小海受伤那年,我们一起种下的。
“明年,这树该开花了。”我指着桂花树说。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