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喂,小宋啊,你爹摔了,可不轻。”王婶话音刚落,我就听见背景里有人喊”别告诉他”。
我是在单位午休时接到王婶子的电话的。
“喂,小宋啊,你爹摔了,可不轻。”王婶话音刚落,我就听见背景里有人喊”别告诉他”。
那沙哑的嗓音不用猜,肯定是我爹。
“摔哪了?严重吗?”我一下子站起来,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了过来。
“医院都去了,腿骨折了。”王婶压低声音,“你爹让我跟你说不用回来,说是小事。”
我叹了口气,王婶说完就挂了电话。通话结束前,我隐约听到我爹嘟囔着”这老太婆,就是嘴碎”。
下午的工作简直是煎熬,我满脑子都是老爹摔断腿的样子。虽说我爹六十出头,身体倒还硬朗,但年纪毕竟在那摆着。我和爹关系不冷不热,自从我妈走后,我考上城里的学校就再也没回去住过。之前我结婚买房,老爹连一分钱都没给,只说自己攒了点钱留着养老。
我刚想着等下班就收拾行李回老家,手机又响了。
“小宋啊,是我,李大爷。”村里的邻居,和我爹常在一块下棋的李大爷。
“大爷,我爹怎么样?”
“哎,老宋骨折了,还得住院。”李大爷咳嗽了一声,像是在犹豫什么。
“您是有什么事吗?”我问。
“你爹让我不告诉你,但我还是觉得你得知道。”李大爷放低声音,“你爹把你们家宅基地卖了一半,给了个外地人。”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卖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刚签的字。那人说是做什么民宿,看中了你家靠山的位置。”
挂了电话,我脑子嗡嗡的。宅基地可是祖上留下来的,虽说我早就不回去住了,但那毕竟是根。老爹这是什么意思?缺钱了?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打算?
下班后我直接去车站买了回家的票。路上,我给老爹打电话,却被他挂了。再打过去,直接关机。
坐在颠簸的长途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杆,脑子里不停想着老爹为什么要卖宅基地。是为了钱?可他平时舍不得用,街上买菜都讲价。医药费?应该有新农合报销大部分。
车上的小孩哭闹不止,他妈妈哄着说:“别哭了,奶奶家有好吃的。”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有我从超市买的老爹爱吃的陈皮。
到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村口的路灯昏黄,照在坑洼的水泥路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县医院。
病房里,老爹正躺在床上看电视,腿上打着石膏,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切口已经氧化发黄。
“谁让你来的?”老爹一见我就板起脸。
“您摔成这样,我能不来吗?”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柜子上。
老爹瞥了一眼,没说话,眼睛又转向电视。荧幕上正播着一档相亲节目,一个年轻姑娘说自己想找个”靠谱的男人”。
“你卖宅基地干什么?”我直接问。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开门见山。
老爹的眼神闪了一下,但还是盯着电视:“李老头告诉你的?”
“是。”
“多管闲事。”老爹咕哝着,然后才正眼看我,“你不是早就不回家了吗?那地方就是个负担,长草杂树的,卖了多省心。”
“那也不能卖啊,那是祖上留下来的。”
“祖上留下的?”老爹冷笑一声,“你还知道有祖上?你上次扫墓是哪年的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确实,自从我妈去世后,我很少回家,更别说清明扫墓了。
“卖了多少钱?”我问。
“关你什么事?”老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又不是你的钱。”
“那您卖了宅基地住哪里?”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老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这是我爹的老毛病,一旦不想谈某个话题,就会转移注意力。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买新鞋,他就会突然说起邻居家的鸡下蛋的事。
我看着老爹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我记忆中深了许多。
“医生怎么说?腿伤严重吗?”我换了个话题。
“小伤,过几天就能出院。”老爹的语气缓和了些。
“您怎么摔的?”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在那个买地的人家院子里摔的。”他最后说,“去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建房子。”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老爹突然说:“要不你去趟家里,把我的老花镜拿来,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我答应了,转身就往家里走。
从医院到家,要走将近两里路。村里的路灯三两盏一组,中间有很长一段漆黑的路。
我打开手机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夏夜的蝉鸣和蛙声交织在一起,偶尔有蝙蝠低低地掠过。小时候我最怕黑,每次傍晚放学回家,都要小跑着穿过这段路。
我家的老房子在村子的东头,靠着一座小山。刚到门口,我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谁在那儿?”我喊道。
“是我,李大爷。”院子里的人回答。
我走进去,看见李大爷拿着手电筒站在院子中央。
“你回来得正好,”李大爷冲我招手,“过来看看这个。”
他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大坑。
“这是什么?”我问。
“就是我今天下午告诉你的事。”李大爷说,“那个买地的人昨天来丈量土地,今天就挖坑了,说是要打地基。”
我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有一条新鲜的红线,把院子分成了两半。我家的老房子在西边,东边是一片空地,上面种着几棵柿子树和一棵老槐树。那个坑就在老槐树旁边。
“你爹把东边那半院子卖了,”李大爷补充道,“那人说要建个两层小楼,做民宿。”
我突然想起爹的腿伤:“他是在这儿摔的?”
李大爷点点头:“你爹一早就来看他们挖坑,一直在旁边指手画脚,说什么地基要打深点。结果一不小心就掉进坑里了。”
我环顾四周,院子里堆着不少建筑材料,有砖块、水泥和钢筋。这些东西放在我记忆中小时候常玩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你爹没告诉你为什么要卖地吧?”李大爷问。
我摇摇头。
李大爷叹了口气:“我劝过他,但他脾气倔,不听。”
我走进屋里,一股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自从我妈去世后,这屋子就少有人打扫了。客厅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盒下了一半的象棋,灰尘落在棋子上,分不清哪个是红方哪个是黑方。
我打开床头柜找老花镜,却在第二个抽屉里看到了一堆药盒。心脏病的药,高血压的药,还有几盒止痛药。我从来不知道老爹有这么多病。
抽屉深处有个信封,里面是几张检查单和诊断书。最上面的那张写着”肝癌中期”,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找到没有?”李大爷在门口喊。
我把检查单迅速塞回信封,拿起老花镜走出去。
“大爷,您知道我爹有什么病吗?”我问。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你爹不让我说。”
“我在抽屉里看到了检查单。”
李大爷叹了口气:“半年前他就开始不舒服,老是腹痛。去医院检查出来是肝癌,已经中期了。他不想告诉你,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不想拖累你。”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星空。小时候,我爹常带我在这院子里乘凉,给我讲天上的星星。他说北斗七星像一个勺子,专门为好孩子舀甜水喝。
“那他卖地是为了……”
“治病的钱。”李大爷接过话,“他说他的积蓄不够,但又不想找你要。”
我突然想起老爹曾经说过一句话:“男人有病,憋着。”
回到医院,老爹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轻轻把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他的脸。
睡梦中的老爹眉头微皱,仿佛还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我想起小时候发烧,他整夜坐在我床边,用毛巾给我擦汗的样子。或许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小孩,而不是能帮他分担的成年人。
我抓起老爹的手,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他动了动,却没醒。
“爸,我在这。”我轻声说。
天亮后,我去找了主治医生,了解了老爹的病情。肝癌中期,如果积极治疗,还有希望。但需要大笔医疗费。
老爹醒来后,看到我还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没走?”他问。
“我请了假,打算在这儿多待几天。”我说。
老爹”哼”了一声,又问:“我的镜子呢?”
我把老花镜递给他:“在床头柜里找到的。”
老爹戴上镜子,拿起床头的报纸看了起来。
“爸,”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生病的事了。”
老爹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谁告诉你的?”
“我在家里找到了检查单。”
老爹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知道了又怎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活了大半辈子,死不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分心?”老爹看着窗外,“你在城里有工作,有家庭,操心的事情多着呢。”
“那你卖宅基地是为了……?”
“治病要花钱,我的钱不够。”老爹简单地说。
我想起每次我回家,老爹都会给我塞钱。即使我拒绝,他也会偷偷塞进我的行李里。而现在,他生病了,却宁愿卖掉祖上留下的宅基地,也不愿意告诉我。
“爸,我……”我刚要说什么,一个护士推门进来,说要给老爹换药。
我站起来,让护士进来。老爹闭上眼睛,好像在忍受腿上的疼痛。
等护士走后,我坐回床边:“爸,我们不卖地了。”
老爹睁开眼睛,看着我:“什么意思?”
“治病的钱,我来出。”我说,“我和媳妇商量过了。”
其实我根本没和媳妇商量,但我知道她会理解的。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行,我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不行?”我有些激动,“我是你儿子啊。”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老爹说,“我才不能拖累你。你还年轻,有自己的家庭,媳妇孩子都要养。我这把年纪了,没几年好活了。”
“别这么说,爸。”我打断他,“医生说了,如果好好治疗,还有希望的。”
老爹摇摇头:“那块地是祖上留下的,我知道。但人都要死,地再值钱也带不走。我卖了一半,剩下的还给你留着呢。”
“那我们就这样,院子里一半是自家的,一半是别人的?”我问。
“那人说了,要建个民宿,到时候游客来了,村子会热闹起来。”老爹说,“你妈生前就说过,这村子太安静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我妈走后,老爹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除了在院子里种点菜,就是在屋里看电视。李大爷偶尔来下棋,是他唯一的社交活动。
“爸,不管怎么说,治病的钱我来出。”我坚持道,“你把卖地的钱退给人家。”
老爹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合同都签了,不能反悔。”
“那这钱你留着养老,治病的事我来安排。”
老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我知道老爹是个倔强的人,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决定先不提这事,等他好一些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里。院子里的工程继续进行,那个买地的人姓王,经常来看进度。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温和,听说我是老宋的儿子,还特意过来跟我解释了民宿的设计。
“我们尽量保留院子的原貌,”王先生说,“不会大动土木。老槐树会留着,柿子树也会留着。只是在东边盖个小楼,做几间客房。”
我点点头,没说话。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但既然老爹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一周后,老爹出院了。我帮他收拾东西,看到床头柜里那些药,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回到家里,院子里的工程已经进行了一部分。地基挖好了,钢筋都插上了,正准备浇筑混凝土。
老爹坐在院子西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工人们忙碌。他的腿还打着石膏,但精神比在医院时好多了。
“爸,你得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我说。
老爹点点头:“知道了。”
他拿出烟,但想了想又放回口袋里。
“爸,我打算过段时间带你去城里,找个好医院做治疗。”我说。
老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帮老爹洗漱完毕,把他安顿在床上。他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爸,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记得你妈去世那年,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我想了想:“您说男人有病,憋着。”
老爹点点头:“我那时候说的是气话。其实,你妈走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人活着,就得和别人有联系。”
我坐在床边,听他继续说。
“你妈走后,这屋子太安静了。你又在城里,不常回来。村里的人一个个都搬走了,现在就剩我和李老头他们几个老家伙。”老爹深吸一口气,“我卖地不全是为了钱,也是想让这地方热闹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老爹的心思。
“等民宿建好了,会有城里人来住。”老爹说,“他们会带着孩子,院子里会有笑声。你妈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听孩子笑。”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别担心我,”老爹拍拍我的手,“我这病,说不定还能治好呢。”
我知道老爹是在安慰我,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爸,您休息吧,明天我带您去医院复查。”我起身要走。
“等等,”老爹叫住我,“你抽屉里拿出来的那个信封,还有一样东西你没看到。”
我疑惑地看着他。
“最底下有个小本子,”老爹说,“你拿出来看看。”
我回到抽屉前,翻出那个信封,果然在底下看到一个小本子。那是一个存折,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存折,里面记录着一笔笔存款,从我出生那年开始,一直到去年。每笔金额不大,但数量却很多。
“这是……”我问。
“给你的钱。”老爹说,“我每个月都存一点,你妈病了那会儿用了一些,后来我又继续存。”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余额那一栏写着十几万。
“爸,这些年您……”我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给你买房子,是觉得男人应该自己闯。”老爹说,“但我也没忘记你是我儿子。”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存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买地的人,是我朋友介绍的。”老爹突然说,“他人不错,说是要做民宿,带动村子发展。我卖地给他,也是想让这地方热闹起来。万一我这病治不好,走了,你回来也能看到人气。”
我抬头看着老爹,突然发现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爸,我们一起去治病,好吗?”我说。
老爹点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正准备去医院,院子里传来喧闹声。
我和老爹走出去,看到几个工人正在搬运材料。王先生站在一旁指挥。
“老宋,你出院了?”王先生走过来,关切地问。
老爹点点头:“谢谢你帮忙叫救护车。”
“应该的,应该的。”王先生笑着说,“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这半个院子。等我们民宿开业,你可是第一个贵宾。”
我看着老爹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芒闪烁。那是我很久没有在他眼中看到的神采。
“小宋,”王先生转向我,“你爸跟我说了,你在城里工作。等我们民宿建好了,欢迎你常回来住。”
我点点头,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院子,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以后会成为别人的”民宿”,会有陌生人在这里走动,在这里生活。
但看着老爹的样子,我又觉得,或许这也不是坏事。
“走吧,爸,去医院。”我搀扶着老爹向门口走去。
走出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改变的地方。老槐树依然在那里,柿子树也还在,只是它们的旁边,将会有一座新的建筑。
“怎么了?”老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院子以后会热闹起来。”
老爹笑了笑:“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我点点头,扶着老爹走向村口。
这个关于老爹、关于院子、关于病痛的故事,或许还没有结局。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我终于明白,比起一块地,比起一所房子,亲情才是最珍贵的根。
来源:搞笑侠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