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腊月里的寒风像钝刀子割肉,灶台上的吊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刘放舀了一瓢热水,草草擦了把脸。木盆里的水早已凉透,他脱下磨破底的布鞋,将冻得发紫的脚泡进去,寒意刺得他眉头拧成疙瘩。窗外的北风卷着枯枝抽打茅草房,缝隙里钻进的冷气在墙上结出霜花。李秀秀坐在墙角补那件穿了
8.稻草与钢筋之间
腊月里的寒风像钝刀子割肉,灶台上的吊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刘放舀了一瓢热水,草草擦了把脸。木盆里的水早已凉透,他脱下磨破底的布鞋,将冻得发紫的脚泡进去,寒意刺得他眉头拧成疙瘩。窗外的北风卷着枯枝抽打茅草房,缝隙里钻进的冷气在墙上结出霜花。李秀秀坐在墙角补那件穿了四年的棉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细密的针脚如蛛网般蜿蜒,却盖不住布料上层层叠叠的补丁。
“秀,早点睡吧。”刘放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李秀秀抬头时,眼角细细的纹路像被风刮过的稻田,仍带着温软的笑意:“你先歇着,我把这袖口再缝两针,明儿个你上山砍柴能暖和些。”
“是我让你和孩子们受苦了。”刘放喉头一哽,转身进了里屋。稻草铺的床板硌得他脊背生疼,他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外祖母的咳嗽声像钝锯子拉扯着黑夜,隔壁三个孩子蜷缩在薄被下的窸窣响动,让他想起那年雪地里冻僵的麻雀。
跳蚤在褥子里窜动,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秀秀轻手轻脚摸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钻进被窝,冰凉的手贴上他的后背:“又睡不着啦?”
刘放没吭声,许久才闷声道:“村头老熊家二小子在武汉做木头门窗,听说一个月能挣上千块。"李秀秀的手指顿了顿,慢慢环住他的腰:"你要是想……”
“想有什么用!”他突然坐起身,拳头重重砸在床板上,“家里六张嘴等着吃饭,外祖母的药钱欠了半年,我连去县城的车票都凑不出了!”
沉默像一块湿布裹住两人。李秀秀忽然下床,从陪嫁的樟木箱底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是五张浸着汗渍的纸币。“这是当年我爹临终前塞给我的压箱钱。”她将三十五块钱按进他掌心,“你明天去镇上招工处看看,如果能赚够路费就好。”
刘放盯着钱上模糊的工农兵头像,指尖发抖。那年饥荒,十五岁的李秀秀顶着大雪跪在村长家借钱,冻伤了两个脚趾甲。这三十五块钱,是她起早贪黑喂猪、养鸡、种菜,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晨光未明,刘放揣着钱爬上了去镇里的拖拉机。李秀秀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单薄的身子裹在褪色的蓝布衫里,像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车轱辘转动时,刘放突然跳下车冲回去,狠狠抱住她。她发间稻草和皂角的味道混着淡淡药香——外祖母常年煎药,连他们的被褥都浸透了苦味:“我要是走了,外婆怎么办?”
“有我呢。”她轻轻拍他的背,掌心粗粝的茧子刮过他后颈。
镇上招工处挤满了灰头土脸的庄稼汉。招工头叼着烟卷,斜眼打量刘放瘦削的身板:“建筑队搬砖,一天一块八毛,干不干?”刘放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块八毛,还不够买几斤白面。正要转身,突然听见有人喊:“识字的过来登记!”他浑身一震,挤开人群冲过去。泛黄的招工表上,“夜校教师”四个字灼得他眼眶发烫。
刘放没有忘记,有一年大旱,村里差点饿死了孩子,外祖父把最后半袋稻谷面藏在炕洞里,撑着病体送他去镇上念高中。老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放儿,读书人骨头硬,再难也别丢书。”他抱着课本在坟头哭了一夜,从此再没进过学校的门。
招工负责人翻着他手抄的《岳阳楼记》,啧啧称奇:“去县文化馆电视录像队出海报,一个月五十八块。”
刘放喉咙发紧。五十八块能买四十斤猪肉,能给秀秀扯块的确良,能……能让他在山外的世界探出半个身子。回家的山路格外漫长,暮色里,李秀秀倚着门框等他,灶上煨着红薯粥。听他说完应聘的事,她盛粥的手晃了晃,滚烫的粥泼在生满冻疮的手背上。“好事啊!”她笑得眼睛发亮,仿佛烫伤的是别人,“我明天就把后院的菜地扩一扩,再养两头猪崽……”
刘放突然抓住她的手,水泡蹭破了,脓血沾在他掌心。“你也跟我去县城。”他声音发颤,“中学食堂招帮工,你做饭好吃……”
李秀秀的笑容僵在脸上。里屋传来外祖母的咳嗽声,混着两岁小儿子梦魇的哭喊。她抽回手继续搅动锅里的粥:“等外祖母身子好些,等大妮能放牛了,等……”
“等!等等等!等到我们像爹娘一样累死在田埂上?”刘放掀翻木凳,陶碗在地上炸开尖锐的哭嚎。他冲出屋门,山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那一夜,他在村尾的破庙里蜷缩到天明。晨雾未散时,李秀秀挎着竹篮找来,篮里装着热乎的红薯和咸菜。她眼角通红,却笑着摊开手掌——布满血泡的掌心里躺着半截野山参:“今早翻地挖到的,许是老天爷送你的路费。”刘放啃着红薯,咸涩的液体混着粮食往肚里咽。
临行那天,李秀秀给他包袱里塞了双新布鞋,鞋垫里缝着她剪下的长发——村里有习俗,青丝作路引,游子不忘归。县文化馆的吉普车扬起尘土时,他回头望见三个孩子追着车跑,最小的那个摔在泥坑里,哭声刺破山雾。
电视录像队走村串镇,居无定所。有时睡在公社礼堂的地板上,刘放裹着李秀秀补过的棉被,听北风在窗外呜咽。每月领了工资,他徒步三十多里山路送钱回家,鞋底磨穿了就赤脚走。有次暴雨冲垮路基,他困在县城半月,心急如焚。那天下班,竟看见李秀秀浑身泥水站在文化馆门外,怀里紧紧搂着油纸包:“外祖母摔断了腿……”油纸包里是她连夜烙的饼,还带着体温。刘放抱着她嚎啕大哭,她的眼泪却早流干了,只是轻声说:“猪崽卖了,欠的债……还清了。”
次年深秋,外祖母的咳嗽声永远停在了霜降那天。刘放赶回家时,老人攥着染血的粮票,像攥着当年陪嫁的红盖头。清明的山风掠过坟头,他跪在青草离离的土堆前,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村里要修公路了,震天的炮声惊起满山鸦雀。
暮色四合时,刘放打开外祖父给他买的那台破旧的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里,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党中央决定进一步放开农村劳动力流动……”李秀秀在灶台前揉着面,三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来源:炎黄快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