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桂家的小卖部开在村口那个三岔路口,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土砖结构,墙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红砖的颜色,远远看去像是个羞涩的姑娘,脸红扑扑的。
老桂家的小卖部开在村口那个三岔路口,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土砖结构,墙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红砖的颜色,远远看去像是个羞涩的姑娘,脸红扑扑的。
门前那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上长满了瘤子,像是老人斑驳的脸。树下有张半新不旧的塑料桌子,上面摆着几个凉水瓶,里面装的倒不是水,是几根发蔫的空心菜,不知道是老桂准备当晚餐,还是谁送的。
我骑着三轮车经过的时候,看见老桂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记账本,对着阳光眯着眼睛仔细地看。那本子已经发黄变皱,边角都磨圆了,像是被翻了几万遍一样。
“唉,老桂,又算账呢?”我停下车,随口问道。
“嗯,明天该去医院复查了,得把账算清楚。”老桂头也不抬,手指在本子上划着。小卖部的玻璃柜台透过门能看见,上面摆着几包五块钱一包的香烟,旁边是散装的话梅糖,十几年如一日,一块钱三颗。
小桂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人,他家小卖部赊账赊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人。就算知道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还不上,他也笑呵呵地记在本子上,从不催还。
村里人都知道,老桂的记账本上有三种标记:圆圈表示已经还清,三角形表示部分还清,方块表示一分没还。这些符号是他和老伴小心翼翼的秘密,谁也不会因为看到自己名字旁边是个方块而感到难堪。
“你老伴身体好点没?”我倒了杯水,在树下坐下。水杯是去年冬天村委会发的,上面印着”拆违攻坚战”六个字,已经有点褪色了。
老桂收起账本,叹了口气说:“不太好。医生说得做手术,要住院,估计得花不少钱。”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大家都知道,老桂家的积蓄早在十年前就给儿子在县城付首付了,现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我先走了,明天来拿豆腐乳。”我站起来,总觉得应该说点啥,但又不知道该说啥好。
老桂摆摆手,又在那个塑料凳子上坐下了,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上,眯着眼睛吸了一口。那烟是便宜货,一股子焦味,我爹说那玩意儿比呛死苍蝇还厉害。
三天后的早上,我起得很早,想去镇上赶集。刚推开门,就听见村里的大喇叭在广播:“请大家注意,今天下午三点在村委会有重要事情宣布,请各家各户务必派人参加……”
没等广播说完,柳婶子就气喘吁吁跑来敲我家门:“听说了吗?老桂家出事了!他老伴昨天晚上突然不行了,送医院去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好明天去医院检查的吗?”
“哎呀,提前了!”柳婶急得直跺脚,“听说是昨晚突然倒在地上的,老桂一个人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到公路边,才等到车。”
我想起前几天看见老桂站在小卖部门口,一脸疲惫地看着那本旧账本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
中午吃过饭,我决定去村委会看看情况。刚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老桂家的小卖部前。有人说老桂的老伴情况不太好,需要手术,但医院要先交一大笔钱。村里谁都知道,老桂家这些年来没什么积蓄,小卖部里的赊账记录本比存款本还厚。
村长站在人群中间,皱着眉头说:“老桂一家对咱们村子贡献很大,这么多年来,家里有困难的时候,哪个没在他家赊过账?现在他家有困难了,咱们不能不管。”
有人提议凑钱,但村长摇了摇头:“别急,下午三点大家到村委会来,我有个主意。”
我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村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不到三点,村委会前的空地就站满了人。村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乡亲们,今天喊大家来,是有件大事要说。老桂家的小卖部开了四十多年,咱们村里有谁家没在他那赊过账的?现在老桂老伴病了,需要手术,但医院要先交五万块钱。”
人群里发出一阵议论声。五万块钱对于我们这个小村子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村长接着说:“我昨晚去医院看了老桂,把他那本记账本拿来了。这四十年来,他家一共赊出去二十多万,这里面有多少钱已经收不回来了,他自己心里清楚,可从来没有张口要过。”
村长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破旧的账本,翻开给大家看:“这上面记着咱们每家每户的名字,还有欠了多少钱。我建议,能还的就还,不能全还的就还一部分,真的困难的,咱们可以集体想办法。”
老王头是村里的泥瓦匠,日子过得还行,第一个站出来:“我家欠了五百八,今天全还了。”说着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村长面前的桌子上。
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前还钱,有的还了全部,有的还了一部分。但大部分人都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不是他们不想还,实在是手头紧。
这时,从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黑色的豪车缓缓开了过来,后面跟着几辆同样气派的车。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我仔细一看,这不是好多年前离开村子去城里的老李家的儿子小李吗?
小李走上前,向村长点点头,然后转向大家:“各位叔叔阿姨,我是李家的小李。我听说老桂家的事了,特地赶回来。”
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我爸没工作的那几年,全靠老桂家的小卖部赊账,我们才没饿肚子。后来我爸去世,欠的钱我妈也没能力还。我翻过那个账本,上面我家名字后面是个方块,意思是一分没还过。”
小李的眼圈红了:“我这些年在城里还算顺利,开了几家公司。今天特地把在城里做事的老乡们都叫回来了,我们决定把老桂这些年给全村人的帮助都还上。”
说完,他向身后的车队招了招手。车门打开,一个个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走了下来,他们有的是村里人的儿女,有的是姻亲,有的则是当年在村里住过的外来户。这些人大多数已经在城里生活多年,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曾受过老桂的恩惠。
那天下午,村委会前堆满了钱,有崭新的钞票,也有皱巴巴的零钱。有人带来的不是钱,而是各种各样的东西:新买的电视机、冰箱、甚至有人开着小货车拉来了装修材料,说要给老桂家的小卖部重新装修一番。
村长数完钱,一共凑了十三万八千五百六十七块钱,足够支付手术费和后续治疗了。
小李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提议:由村里成立一个”老桂互助基金”,专门用来帮助村里的困难户。第一笔基金就是今天剩下的钱,以后每年小李和其他在外的乡亲们都会定期往里面注资。
一整个下午,那条通往老桂家小卖部的窄巷子里挤满了豪车,路都堵死了。有人开玩笑说,这阵势比县长视察还隆重。
晚上,我去医院看老桂。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本旧账本,见到我,他笑了笑:“我老伴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没大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点点头,坐在他旁边:“今天村里可热闹了,小李带着一帮人回来了,给你凑了不少钱。”
老桂听了,眼圈有点红:“其实我都知道。小李前几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回村里看看。我那本账本上,李家名字旁边的方块,早就改成圆圈了。”
我有点惊讶:“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冬天。”老桂笑了笑,“小李悄悄回来,一大早来小卖部,二话不说放下一叠钱就走。我喊都喊不住。”
“那你怎么不告诉大家?”
老桂摇摇头:“不能说。他们还钱是情分,我记着就行了,何必让大家知道?这么多年来,那些还不上钱的人,哪个不是因为家里困难?我要是说出来,让他们多难堪。”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为什么小李要回来这一趟,还带那么多人?”
老桂低头看着那本旧账本,轻声说:“他说,欠的不只是钱,还有情分。那些年,要不是村里人互相帮衬,哪有他们现在的日子?”
病房门开了,护士出来说老桂的老伴醒了,让他进去。老桂站起身,把账本塞进怀里,向我点点头就进去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山影暗沉沉的,像是老桂那本账本的颜色。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小卖部买东西,老桂总会多给我塞几颗糖,说是”添头”。那时不懂事,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明白,那些”添头”里面,装的是乡亲们彼此的牵挂。
半个月后,老桂的老伴出院了。村里人自发组织了一场欢迎仪式,把他们家门口的小路清扫得干干净净。
让人意外的是,小卖部焕然一新,门口的招牌从”桂家小卖部”变成了”桂家便民服务站”,里面不仅有日常用品,还增加了简单的医疗服务点,听说是小李联系的县医院每周派医生来坐诊。
那天,老桂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中山装,站在焕然一新的小卖部门口,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意。他的老伴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那本账本,眼眶还有点肿,但笑得很开心。
令人惊讶的是,那本旧账本上所有的方块和三角形,全都变成了圆圈。
我好奇地问老桂:“这些账都还清了?”
老桂摇摇头:“我划的。这些年来,乡亲们给我的不只是钱,还有信任和情分。这次我老伴生病,大家伸出援手,这份情比什么都值钱。所以这些账,我划平了。”
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摆着一个崭新的透明罐子,上面贴着纸条,写着”老桂互助基金”。罐子里已经放了不少钱,都是村民们自发投进去的。
老桂说,以后这个基金就放在小卖部,谁家有急事,可以随时取用,但要在本子上记一笔,不是记债,而是记住这份互帮互助的心意。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树干上的瘤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的塑料桌子换成了石桌,每天傍晚都会坐满了乘凉的村民。
柳婶子总爱坐在那里,逢人就说:“老桂家那本账本啊,记的可不只是钱,还有咱们村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呢。”
有人问她这话是啥意思,柳婶子就笑而不答,起身回家了。路过小卖部时,她顺手往那个透明罐子里放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我骑着三轮车经过时,老桂还是和以前一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不过这回不是在算账,而是在记录村里谁家有困难,需要什么帮助。
“唉,老桂,又忙着呢?”我停下车问道。
老桂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是啊,有操不完的心。”
我点点头,突然注意到小卖部门前的三岔路口立了个新的路牌,上面写着”互助路”三个大字。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倒是挺贴切的。
我踩着三轮车离开时,看见那条狭窄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不太起眼的小车,车牌是城里的。听说是小李又回来了,这次是带着他妈回老家住几天。
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宣布下周村里要举办一场”感恩会”,地点就在老桂的小卖部前面。我猜,到时候那条窄巷子里,又会挤满了从城里回来的车子吧。
不过这次,应该不只是豪车了,还会有很多普通的车,因为即使是普通人,也有说不完的感谢要对老桂表达。
风吹过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来源:一颗柠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