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是因为它破,镇上不少上了年纪的院子都跟它一样,木门框风化得露出髓,门廊顶上长出几株倔强的狗尾草。而是因为现在全镇就剩它一个没拆了,像是老人脸上唯一没刮掉的一块胡子,怪扎眼的。
老马的破院子被全镇人知道了。
不是因为它破,镇上不少上了年纪的院子都跟它一样,木门框风化得露出髓,门廊顶上长出几株倔强的狗尾草。而是因为现在全镇就剩它一个没拆了,像是老人脸上唯一没刮掉的一块胡子,怪扎眼的。
拆迁队来了好几波,老马倚在门檐下,捏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纸,说什么都不肯在协议上签字。
“老马啊,”张队长叹了口气,把烟灰弹在脚边一个早就不知装过什么的铁罐头上,“你这是何必呢?那屋里连个像样的暖气都没有,你看你去年冬天脚趾头都冻坏了吧?”
是冻坏了。腊月的时候,老马为了省电,只在卧室里用那个二十年前还带着”幸福”牌子的小太阳。结果晚上上厕所忘了穿棉鞋,在冰凉的地砖上站了没几分钟,左脚小拇指就给冻得发黑。后来要不是隔壁李婶硬拉着他去诊所,差点就截了。医生给他包扎的时候说了句”老先生啊,您这样可不行”,他也只是摇摇头。
李婶路过,提着刚买的韭菜,站到院墙外边问:“老马头,今天又是来劝你的?”
老马只是往椅子里缩了缩,没吱声。张队长倒是热情地跟李婶打招呼:“是啊,您说说,这政府给的补偿一点都不少,都够买市中心的房子了。他这么大岁数了,住进电梯楼里多舒服啊。”
李婶把韭菜换到另一只手上,想了想,说:“他们十班那个卖水果的,前几天还来找他呢。”
“谁啊?”张队长顺口一问。
“就是……”李婶皱眉想半天,“那个陈家小子,个子高高的。”
“陈家的多了,你这说得也太笼统了。”张队长笑起来,转头又对老马说,“老师,您看您这么大岁数了,这院子又这么旧,冬天冷,夏天漏雨。搬走不好吗?”
老马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很亮,说:“我听说我们这片要建商场?”
张队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老马会问这个问题。“是,是要建个购物中心。”
“那能不能留下那棵杏树?”老马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棵有点干枯的杏树。
张队长苦笑:“那怎么可能呢?光是基坑就得挖好几米深,树根肯定保不住啊。”
老马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隔壁李婶摆摆手走了,临走前说了句:“你们别逼他了,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搬。”
等李婶走远了,张队长叹口气,冲身后几个年轻人摆摆手:“今天先这样吧,下周再来。”
转眼到了第二周,张队长带着人又来了。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围着老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气氛挺热闹。
张队长纳闷地走过去,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呢?”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转过头来:“哦,我们是马老师的学生,听说老师要搬家,来帮忙的。”
张队长眼前一亮:“是吗?那太好了。老马,学生们都来帮你搬家,那咱今天就把协议签了吧?”
老马坐在他那张藤椅上,把烟灰弹在旁边的罐头里,眼睛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说:“我得想想。”
张队长急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想什么啊?这都是最后期限了。”
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沉着脸:“老马,老马是怎么回事?”叫起来亲切得很。
老马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他:“你看看,这是昨天来的。”
那人接过信,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张队长忍不住问。
“李明他们查到这里要建购物中心,能不能在某个角落给老马留块地方,保留那棵杏树。”男人回答,“他们都发动关系了。”
张队长一头雾水:“李明是谁?这杏树有什么特别的吗?”
男人没理他,转头问老马:“还有这事?”
老马点点头,又摇摇头:“别让他们费心了。”
男人问:“所以怎么办?”
老马看了看院子里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叹了口气:“你们帮我收拾吧,我得想想那些东西都搬到哪儿去。”
张队长像是怕老马反悔,赶紧掏出协议:“那老师,咱们把这个签了?”
老马摆摆手,示意他别急,然后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经过门廊时,他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地面,然后蹲下身子,手指在一块砖上敲了敲。
“怎么了?”男人问。
老马站起来,说:“帮我把这块地砖搬开。”
几个年轻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那块地砖撬起来。地砖下面竟然是个地窖入口,木板盖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里面是什么?”张队长好奇地问。
老马自己动手,掀开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空气里顿时涌出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他探身下去,从里面提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看起来像是以前食堂用的那种饭盒,只是大了好几倍。
“这是……”男人愣住了。
老马打开盒子,里面全是信,密密麻麻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封上面都写着日期和名字。
“这些都是你们写的,”老马抬头看着围观的人,“我放了三十年了。”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一个女人认出来了:“这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写的!”她从盒子里找出一封,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男人也弯腰翻找起来:“我的也在这里面?”
“都在,”老马说,“大家的都在。”
张队长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情况?”
男人解释道:“我们是89届的,毕业那年,老马让我们每人给自己写一封信,说是十年后再拆开看。后来我们都忙着各奔东西,这事就给忘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老马又从地窖里拿出了第二个盒子,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每个盒子上都标着不同的年份和班级。
“这都三十年了,您怎么一直没告诉我们?”一个学生问。
老马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想着等你们都成家立业,有空了再聚在一起打开吗。结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忙,也就没提这茬。”
一个学生已经打开了自己的信,读了几行,不由得笑出声来:“我那时候还写着要当作家呢,现在倒好,开了个小超市,离写作越来越远了。”
“也挺好,”老马说,“能养家糊口就好。”
更多的人也找到了自己的信,有的笑着读出来,有的默默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有的甚至红了眼眶。
“我那时候写了什么来着?”又一个学生好奇地翻找起来。
老马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都是些年轻人的傻话,但写得真诚。”
张队长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他悄悄退到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李婶也听到动静过来了,隔着院墙往里看:“哟,这是挖出什么宝贝了?”
老马笑着回答:“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一个学生反驳道:“怎么能是没用的东西呢?这可是我们的青春啊!”
李婶指着满地的信封,对张队长说:“我就说他为什么不肯搬吧,这么多东西,搬到哪儿都是个问题。”
张队长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天色渐晚,学生们帮老马把信都收好,又聊了许多往事。老马提到那棵杏树,说每年开花的时候,总能让他想起教书的日子。那时候窗外就是这棵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整个教室都飘着淡淡的香气,连最调皮的学生也会安静下来。
第二天,张队长又来了,这次没带拆迁队的人,只带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这位是开发商的负责人,听说了您的情况,特意来和您谈谈。”张队长介绍道。
西装男人客气地对老马点点头:“马老师您好,我姓陈。”
“陈?”老马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你是不是我01年那届的学生?”
中年人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不是您的学生。不过,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是您的学生,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起了您的事。”
老马”哦”了一声,又坐回藤椅上。
“是这样的,”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我们重新设计了购物中心的方案。在中心广场,我们打算保留这棵杏树,并且在树下设置一个小型展览馆,专门用来展示这些信件和照片,就叫’时光邮局’,您看怎么样?”
老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这……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中年人微笑着,“我们已经请了设计师,初步方案在这里。”他展开图纸,指给老马看。
图纸上,一棵杏树占据了中心位置,树下是一个小小的玻璃房子,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您的学生们提议,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举办一个’回信日’,邀请当年写信的学生们回来,再写一封信给当年的自己。”中年人继续解释,“我觉得这是个很有意义的活动,也很符合我们购物中心’连接过去与未来’的主题。”
老马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淡下去:“那我住哪儿呢?”
“这个您不用担心,”中年人说,“购物中心里有员工宿舍区,我们给您留一套两居室的。平时您可以照顾那些信件和树,有什么事直接找物业就行。”
老马沉默了很久,最后问:“真的能保住那棵树?”
“保证完好无损,”中年人拍着胸脯,“我们会专门请园艺师过来评估,用最科学的方法移植。”
张队长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老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啊。你的学生们都托人打听这件事,好多人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呢。”
老马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年后。
新建的购物中心”时光里”盛大开业。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心广场上那棵郁郁葱葱的杏树,树下的玻璃展馆里,整齐地摆放着数百封信件。
老马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站在展馆门口,正在给一群小学生讲解:“这些信啊,都是三十多年前写的,那时候的年轻人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的讲解被一阵欢呼声打断。一大群中年人涌进广场,有说有笑地朝展馆走来。为首的正是当年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现在他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老马!”他热情地叫道,“我们都来了!”
老马眯着眼睛一看,乐了:“这不是方圆吗?怎么这么客气还带东西来?”
方圆把塑料袋递给他:“不是什么东西,是大家的回信。听说今天是’回信日’,大家都写了新的信给当年的自己。”
老马接过袋子,有点激动,手都在抖:“这么多啊?”
“当然了,班上三十多个人,能联系上的都写了。”方圆说。
后面的人也都拿出信封,递给老马。不一会儿,老马的手里就攒了一大把信。
“这也太多了,我得找个地方好好放着。”老马说。
“放这里就行,”方圆指了指展馆的展示柜,“就放在当年的信旁边,让大家都能看到。”
老马点点头,一边收着信,一边问起每个人的近况。有人成了公司高管,有人当了老师,有人开了小店,也有人一直漂泊在外。但此刻,他们都像回到了从前的教室里,围着老马说笑。
一阵风吹来,杏树的枝叶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众人身上。
“老马,”方圆突然问,“你还记得当年那个坐在后排,老喜欢恶作剧的李明吗?”
老马皱眉想了想:“记得,那小子整天不安分,但心地不坏。”
“他现在在国外定居了,听说这边的事,特意寄来一封信。”方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航空信封,“他说,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他。”
老马接过信,轻轻抚摸着信封:“这孩子,当年我罚他抄了多少遍课文啊,没想到现在还记得我。”
方圆笑道:“他说,正是因为您的严厉,才让他没有彻底废掉。”
老马打开信,里面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老马,我这边也有杏树,每年开花的时候都想起您。”
老马的眼睛湿润了。他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放进展柜,正好放在三十年前那个叫李明的调皮学生写给自己的信旁边。
此时,购物中心的广播响起:“各位顾客,欢迎来到’时光里’购物中心。今天是我们的开业日,也是首届’回信日’。欢迎大家参观中心广场的’时光邮局’,那里收藏着跨越三十年的师生情谊……”
老马没有继续听下去。他站在杏树下,看着树冠间透下的阳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教室,黑板上粉笔字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窗外杏花盛开,学生们埋头写着作业。
这一刻,时光仿佛没有流逝。
展馆门口,张队长和陈总监站在一起,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值了,”张队长说,“虽然费了不少功夫,但值了。”
陈总监点点头:“其实刚开始老板不太同意的,说成本太高,但我跟他说,这不只是保留一段回忆,更是在创造一个故事。你看现在,这故事不就活了吗?”
张队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下可热闹了,估计你们这个购物中心要因为这棵树和这些信出名了。”
陈总监看着那些围在老马身边的人,眼神中带着羡慕:“我上学那会儿,要是也有这么一位老师就好了。”
老马这时转过头来,朝他们招手:“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购物中心的负责人,多亏了他,咱们才能把这些信都保存下来。”
陈总监有点不好意思,走过去跟大家打招呼。有人问他是哪一届的,他解释说自己不是老马的学生,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义。
“那你也写一封信吧,”方圆提议,“就当是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了。”
陈总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好啊,我正好也有话想对十年后的自己说。”
他从展馆的服务台上拿了纸笔,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始写信。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和交谈声,还有老马那带着浓厚乡音的讲解声。
阳光透过杏树的枝叶,洒在纸上,像是给纸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总监写道:“致十年后的自己:希望那时的你,依然记得今天在这棵杏树下看到的一切……”
风又起,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讲述着一个跨越三十年的故事。
这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退休老教师,一棵杏树,和几百封跨越时光的信。
来源:白云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