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刘是咱们西城小区边上那个早餐摊的主人。你要是早上五点半路过小区东门,准能看见他弓着背在暗淡的路灯下和面。那个姿势,跟二十年前我刚搬来时一模一样。
小刘是咱们西城小区边上那个早餐摊的主人。你要是早上五点半路过小区东门,准能看见他弓着背在暗淡的路灯下和面。那个姿势,跟二十年前我刚搬来时一模一样。
我跟小刘也没什么深交,就是那种买油条的时候寒暄两句的关系。“最近忙啊?”“忙,忙。”他总是这么回答,然后目光又回到那锅滚烫的油上,手上的动作从不停歇。
油锅旁边贴着个纸壳,上面写着”油条2元,豆浆1元,茶蛋1.5元”。十几年了,涨过一次价,那还是因为豆子涨价闹得凶。
小刘的摊子干净得很,客人倒是乱七八糟的。有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一手抓油条一手打电话;有晨练回来的老头老太,指着油条挑挑拣拣要最硬的那根;还有小区保安,穿着制服站在那里,小刘总会多给他半根油条。
“做人要厚道。”小刘说这话时,脸上的褶子会舒展开一点。他的脸晒得黑黑的,总感觉有一层油光,也可能是汗。
油条摊旁边有个塑料小板凳,那是小刘休息的地方。不过这个板凳更多时候是用来放杂物的。有一次我看见几本破旧的书摊在上面,封面都磨得看不清了。
“看书呢?”我随口问道。
“啊,不是,捡的。”小刘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也结巴了一下,“废品站门口,随手捡的。”
那天傍晚我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酱油,看见小刘坐在路边,正在一本书上写写画画。他看见我,连忙合上书,像个被抓到偷吃糖的孩子。
“学习呢?”我笑着问。
“就是,就是看看。”他挠挠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头发上留下一道白印。
那阵子我家老爷子住院,早饭都是在医院食堂解决,很久没去买小刘的油条。直到半个月后我才又路过他的摊位,发现小刘不见了,换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
“小刘呢?”我问。
“我爸感冒了,在家休息。”年轻人手法不太熟练,油条炸得有点糊。
我这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小刘的儿子,平时在城里一家外企上班,周末才回来看看。
小刘住在西城小区后面的老旧小区,那里的房子基本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混合了煎鱼和拖把味道的怪味。我去看他,是因为听说他已经病了一周多。
小刘的出租屋在五楼,没电梯。门口的鞋架上整齐地摆着三双鞋,一双解放鞋,一双老式皮鞋,还有一双沾满油渍的布鞋。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客厅兼卧室,一张单人床,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小刘儿子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站在一栋红砖楼前。照片边上还有几个小奖杯,底座有点歪,像是用胶水粘过。
“你儿子挺有出息啊。”我说。
小刘咳嗽两声,眼睛却亮了起来:“是啊,大学毕业,在外企上班,月薪上万呢。”
我注意到茶几下面放着一摞书,封面都磨得发白,最上面那本是《初级会计实务》。
小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自在地说:“闲着没事翻翻,老了老了,脑子也该锻炼锻炼。”
厨房只有巴掌大,灶台上摆着几个塑料饭盒,都洗得发白。冰箱贴着几张便利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什么配方。
“这是……”
“油条配方。”小刘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改了又改,这个最好吃。”
卫生间门口的钉子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墙角放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一双袜子。
我没多待,怕打扰他休息。临走时,小刘送我到门口,忽然说:“我这病好了,还得赶紧回去摆摊,再不摆就要被别人占了位置。”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起春节前看到的一幕:小刘在零下的天气里摆摊,手冻得通红,有个醉汉在他摊前撒酒疯,一脚踹翻了他的油锅。小刘没发火,只是慢慢地收拾残局,然后又支起炉子,重新烧油。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看见小刘又出现在他的摊位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子的时候,小区里要进行低保户和特困户的审核,社区干部挨家挨户走访。看见小刘的摊子,社区主任李姐停了下来。
“小刘,你住的那片小区要拆迁了,听说了吗?”
小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和面:“听说了,房东已经通知我月底搬走了。”
“那你有地方去吗?”
小刘摇摇头,手上却没停:“再找个出租屋呗,能住就行。”
李姐叹了口气:“你在这摆摊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吧,记不太清了。”小刘抬头看了看天,好像在计算时间,“应该是三十年零八个月。”
“你到社区来一趟,我给你申请个公租房。你这情况,应该能通过。”
小刘拿着面的手停住了:“公租房?那个不是很难申请的吗?”
“是挺难的,但你这情况特殊。”李姐看着他,“你知道咱们社区这几年评了几次文明社区吗?领导都表扬你的摊位干净卫生,给小区形象加分不少。”
“那有什么,做人嘛,讲究点。”小刘挠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李姐刚要走,又转身问:“对了,你存款多少?公租房申请要看家庭财产。”
小刘愣了一下:“存款?没多少,能有几个钱。”
社区办公室里,小刘坐立不安。他穿了那件袖口磨白的衬衫,头发用水抹得服服帖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和身份证,指甲里还有一点面粉的痕迹。
李姐把表格推到他面前:“填一下基本情况,然后我们核实一下你的存款。”
小刘接过笔,在表格上龙飞凤舞地填起来。他写字很快,但笔迹却工整得出奇,一看就是经常练习的。
柜台后面的小王帮他查银行卡余额。小王是新来的大学生,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对这种审核工作还不太熟练。
“呃,小刘叔,你这卡是主卡吗?还有没有其他银行卡?”小王看着电脑屏幕,表情有点古怪。
“没有了,就这一张,取工资用的。”小刘搓着手。
“那你这个余额……”小王欲言又止。
李姐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瞪大了:“小刘,你这卡里有276万?这是你的钱吗?”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小刘看起来更加不安了,他搓着手指,目光在地板上游移:“是我的,没错。”
“你卖油条能有这么多钱?”李姐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小刘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坚定:“我没干什么违法的事,这钱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
李姐让办公室其他人先出去,只剩下她和小刘。
“小刘,你老实说,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如果有这么多存款,公租房是申请不了的。”
太阳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发黄了,没人记得给它浇水。办公室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小刘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儿子在大学读书时,我就开始学习理财了。那时候炒股刚兴起,我就每天听广播,看报纸,自学投资知识。”
李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文化,就是想给儿子攒点钱,让他上个好大学。后来他自己考上了重点,还拿了奖学金。我那时候已经攒了十几万,就想着给他买套房子结婚用。”
小刘的声音很轻,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这些年股市起起落落,我就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摸索。运气也不错,踩对了几次点。”
办公室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音。远处传来小区里孩子们的笑声,大概是放学了。
“为什么还住出租房?”李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刘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习惯了。再说,房子那么贵,我一个人住那么大干嘛?”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钱该怎么花。儿子工作稳定,不需要我的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等孙子出生,给他攒个学费什么的。”
李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小刘,按政策,你这情况是不符合公租房条件的。”
小刘点点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我明白,谢谢李姐,打扰你了。”
“不过,”李姐忽然说,“我们社区有个廉租商铺项目,专门给像你这样为社区服务多年的个体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租金便宜,位置也好,你可以把早餐摊变成个小店。”
小刘愣住了:“真的吗?”
“是真的。”李姐微笑着,“你这些年从不乱扔垃圾,摊位周围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对小区贡献不小。这个项目就是回馈像你这样的人的。”
小刘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笨拙地用袖子擦了擦,点点头:“谢谢,谢谢李姐。”
三个月后,小区东门口开了家”小刘早点铺”,装修简单但干净,门口贴着营业执照和健康证。店里除了油条豆浆,还多了包子、馒头和一些简单的小菜。
小刘还是那个小刘,只是衬衫换成了新的,头发剪得更整齐了。他的儿子周末会来帮忙,店里还雇了一个附近的大妈打下手。
我每次去买早点,都能看到小刘忙碌的身影。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收银台旁边放了一个小黑板,上面工整地写着:“今日推荐:肉包+豆浆=5元”。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经常练习的。
小刘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闲着没事,练练字。”
“练得不错啊,”我指着黑板说,“这字比我写得好多了。”
他眼睛一亮:“真的吗?我自学了好几年了。”
收银台下面,我注意到放着几本书:《新概念英语》、《商业模式创新》、《零售店铺管理》。
小刘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儿子给买的,他说我这岁数还能学点新东西。”
我点点头:“小刘,你这店铺生意不错啊。”
他笑了:“还行吧,比以前强多了。现在医保啊社保啊都有了,感觉踏实多了。”
小刘给我找零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一条股票交易的通知。
他迅速把手机翻过来,脸上有点尴尬:“老毛病,改不了了。”
“没事,挺好的。”我接过油条和豆浆,“你说得对,学习这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小刘送我到门口,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其实吧,”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钱挣那么多也没用,我打算捐一部分出去。社区不是有助学金吗?孩子们读书要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这辈子没念过几年书,就想着能帮帮那些想读书的孩子。”
一辆电动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溅起一小片尘土。小刘下意识地用抹布擦了擦门口的桌子,然后又回到了他的油锅前。
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勾勒出一个瘦削但挺拔的轮廓。在耳边的油锅滋滋声中,我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一个平凡人最不平凡的一生了。
“明天见,小刘。”我说。
“明天见。”他头也不回地回答,手上的动作没有一刻停歇。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