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爹是一个猎户,他守着他的酒,比守着妻儿还要紧张。 逢年过节,三杯下腹,他说沾酒不出猎,这是狩猎的大忌。 若遇开心的事,小酌一杯,也不能出猎。 我是家中长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爹狩猎换来的银子,多半换了酒钱,余下的碎银,就给娘撑着家里吃穿用度。 如果
深宫高墙,有的人进去,是为了荣华富贵,光耀门楣。 有的人挤进去,仅是为了活着。
我是后者,我入宫为奴那日,刚过了十四岁生辰,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出来了。
1.
我爹是一个猎户,他守着他的酒,比守着妻儿还要紧张。 逢年过节,三杯下腹,他说沾酒不出猎,这是狩猎的大忌。 若遇开心的事,小酌一杯,也不能出猎。 我是家中长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爹狩猎换来的银子,多半换了酒钱,余下的碎银,就给娘撑着家里吃穿用度。 如果不是我跟娘常年替人洗衣裳,这个家早就散了。
如果说爹亲情冷薄,那不是,爹掏心掏肺地对二叔好。 二叔娶媳妇时,爹好不容易猎得的豹子,原本想把那豹皮换银子,替娘把旧疾治理,顺道把肉拿去市集换银子的,可是爹转头,全部给二叔拿去当聘礼了。 爹说,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不指着他照顾,谁照顾。 说得好像,他有好多个媳妇似的。
二叔十年寒窗苦读,一个大男子,被爹养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成亲后,连温饱也顾不上,还只会闷头读书。 爹没少接济二叔。 后来娘患了眼疾,爹却把我跟娘攒的那点钱拿去给二叔买了他心心念念的书。 我求着哭着,才给娘求来一个大夫,先看诊,后付钱。 那天无意听说,宫里在招一批宫女,光是月银就有二两,我瞒着娘,偷偷去报名了。 那日娘刚陪我过完生辰,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悄悄出门,留了书信,我进宫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娘知道我进宫做宫女,她宁愿自己瞎了也不让我进去的。
2.
我不善言语,不会巴结姑姑,被分到乔美人那里。 乔美人是个宫女出身,倚着几分姿色,承蒙圣宠,到底是底子浅薄,听说乔美人在皇上面前故意卖弄文采,弄巧成拙,皇上当时就嫌弃着把她赶出长生殿了。 乔美人成了宫里的笑话,有小主故意恶心乔美人,说她就是乌雀飞上了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乔美人喜恶无常,动不动就拿宫里的人出气。
那天乔美人嫌我递上来的茶太凉了,罚我在倚春宫门前跪着。 我冷得瑟瑟发抖,蜷着身子跪在那里,冷风无缝而入,我能感到自己的身子,都要冻硬了。 姑姑一把揪起我的耳朵,骂骂咧咧的,“让你跪都跪不好,还怎么服侍主子,你是来当差的,你以为是来享福的?” 我颤抖着,冷得言语不清,“姑姑,姑……姑,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你替奴婢向小主求个情,奴婢,奴婢受不住了。” 姑姑往我胳膊用力掐一下,那痛感一下侵袭,痛得我龇牙咧齿的。 姑姑却高兴了,“受得住不,受不住,我再替你提提神。”
“住手,狗奴才,都是倚着小主吃饭的,何必狗仗人势,见人就咬。” 我闻声望过去,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这天气这么冷,她穿得倒也不厚实,素白的裙脚边,还染了暗黄色的边角,她迈着大步子走过来,瞧了我一眼,“你们见不得别人好过是不是,这么冷的天,让人家跪在这里。” 姑姑只是微微向姑娘福身,脸上却是不屑的表情,“哟,原来是五公主啊,最近天冷,五公主身上的衣裳不够御暖,怎么不躲在碎和宫,还跑出来了,着凉了可怎么办,奴婢可是听说了,太医都不愿意往碎和宫去。” 五公主扶我起来,“巧了,碎和宫还缺个丫头,这个丫头我要了。”
姑姑掐眉弄眼的,“五公主,这可是乔小主的人,奴婢可做不了这个主,公主若真想要这丫头,就自个儿去跟乔小主要。” 五公主淡淡地说,“别拿你家小主压我,一夜恩宠这些话到我这里,全是虚的,我再不得父皇喜欢,我依旧是南朝的公主,可没有恩宠,你家小主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五公主拉着走,撂下一句话,“想要人,让乔小主自个来问我要。”
瞧着五公主那叫嚣的样子,我原以为,她是个颇得皇上欢喜的公主,进了碎和宫,我才知道,这宫里,有一位弃后,曾经恩宠不断,五公主就是弃后的女儿。 五公主有个好听的名儿,岁安,岁岁安顺。 在我看来,五公主身居高位,却是个命苦的人,她比我还要小两岁,八岁失了父爱,在我来碎和宫的第三个月,洛常在,那个弃后也自缢了。 那晚洛常在割了袖裙往横梁一挂,了决了自己,乳娘也跟着走了。 五公主与我坐在台阶处,月色散落一地,她问我,“春和,你说,这宫外的人是不是也跟宫里的人一样冷薄?” 我眼底湿灼,“公主,你相信奴婢,这世间是有好人的,公主也会遇到好人的。” “呵,好人?”五公主眼里啐着泪目看向我,“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好人?”
我凝思片刻,“公主对奴婢来说,就是好人,救奴婢于困难之中。” 五公主苦涩地笑了笑,“春和,你想不想出宫,我替你想法子。” 我回头望一眼空空的宫殿,跪在公主跟前,“公主,你是奴婢的主子,你去哪,奴婢就去哪。” 后来啊,我们在碎和宫又待了三年,这三年我们虽过得不好,该给下来的东西,内务府也没刻薄,尽管挑不好的给过来,我们也能应对着过日子。 公主知道我家贫,家中还有弟妹要养,总是把省下来的银子,给我捎回家中。
公主说等哪天她嫁人了,就把我带出宫去。 这一天,来得极快的,公主被赐婚于远在边塞的平西侯,那个战功累累,却克死了三任夫人的平西侯。 我替公主着急,公主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她拉着我的手说,“春和,你就留在京中吧,继……母后给我备了不少嫁妆,到时候,给你拿一些去,后半辈子无忧,就别给人为奴为婢了,找个好的归宿。” 我抽噎着,“公主,你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公主已然一无所有,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封城那位侯爷,尚且不知他会不会厚待公主?
3.
公主嫁到平西侯府才十多天,就病倒了,我第一次见公主病得那么重,莫不是,真的应了侯爷克妻那句话? 侯爷在屋里照顾公主,我在外面候着,来回踱步,见四处无人,我走到角落处跪下,“老天爷,你一定不能带走公主,公主是个好人,我愿意替公主受过,老天爷,求求你,放过公主吧。” “别人虽愚昧,至少也懂得求神明,你倒好,对天就拜,这苍天在上,他若真能庇护,世间还有苦难吗?” 我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先是瘫坐在地,我回头瞟见是斐见,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来。 斐见是侯爷的亲信,与不苟言笑的侯爷比起来,他就像个小孩儿,贪玩又无赖,可侯爷似乎很信任他。 我见过斐见几次,都是他跟在侯爷身后的,我与他从来没说过话。 我从地上爬站起来,怯怯地向斐见点头,便退下,想回到房里看看公主。
斐见一把拉住我的手,“你这丫头怎么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侯爷在屋里呢,他们新婚,你跑进去做什么。” 我抽着鼻子,望着斐见,“我担心公主,你家侯爷该不会真的……真的……” 斐见摸着脑瓜子瞅着我,“真的什么?” 我咬咬牙,“我担心公主扛不过这病,你家侯爷都克死三位夫人了。” “臭丫头,你就为这哭鼻子,至于吗?”斐见并不生气,他眉眼都带着笑意,“丫头,我告诉你,这天底下,就没有命硬克妻一说的,如果你求天求地,还不如求咱们侯爷来得实际一些,在封城,咱们侯爷就是神,没有侯爷守着这里,没有闻家的战功,就是神佛庇护,也护不住泱泱万民。”
我白一眼斐见,“是,侯爷是神明,是英雄,还不是死了三位夫人,别把我们公主扯上。” 斐见紧皱眉目,“你这丫头,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公主只是寻常风寒,大夫都说没事了,你在这里瞎嘀咕什么。” “我……”我的肚子极不合时宜,咕咕叫了几下。 斐见瞟一下我的肚子,“你没吃晚饭?” 我摇头,“公主病了,我吃不下。” “你不把自己照顾好,等公主醒了,谁照顾她,公主这才生一场小病,你就把自己急得六神无主了,若再遇到大点的事,你怎么办?” “我……”我瞪着斐见,本想据理力争的,可是,好像他说的,都对。 斐见拉着我的手腕,“还愣着做什么,走啊,带你去吃东西,这里有侯爷呢。”
4.
中秋夜,侯爷与公主一同游城,才走了一半,斐见拉住我,“侯爷,春和丫头想去那边看看,我陪她去。” 得到侯爷应允,斐见也不问我同不同意,就拉着我挤着人群,与公主反方向走了。 我摆脱斐见的手,“斐少将,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动不动就拉我,让人看到,还以为我们怎么了。” 斐见厚着脸皮凑近我,嬉皮笑脸地问,“我们怎么了?” “我们……”我瞪一眼斐见,“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公主?” 斐见弹一下我的额头,“你没发现,侯爷跟夫人近日走得很亲近了吗,我们跟着他们做什么,你呀,别整颗心里都装着你的公主,给她一点私人空间,这种事,还用我教你。” “哼,我才不用你教。”我嘟着小嘴,轻喃着,“公主是我唯一的挂念,我不想公主,难道想你。”
斐见觍着脸痞笑,“也可以想想我的。” 我一时语塞,别开头没看他,斐见从我身后递过来一支桃花簪子,银白的钗子,上面镶着殷红色的桃花。 我回过头看向斐见,“这是什么?” “簪子,你没瞧出来啊。” “我当然知道是簪子,我又不是瞎的。” 斐见难得的脸红了,映着明亮的月色,他耳根子处一直红到脖子处,他嘴角挪了挪,张了口又合上,半晌才又张口。 “不是,春和,你能不能像别的姑娘一样,人家送你簪子,你应该是一脸欢喜,然后高高兴兴地收下的,哪像你这样,你这么生硬地询问我,都乱了套,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接过簪子,“这是送我的?” “我就是看着好看,就买了下来,又没人送,随便送给你的。”斐见鼓着脸说,他伸手过来,想要把簪子拿回去,“不要就算了。” “我要,谁说我不要的。”我把簪子握在手心,敛了敛笑意,把自己的那根荆木簪子换下来,“好看吗?” 斐见怔怔地看着我,“好看,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贫嘴!”我捂嘴轻笑,“这封城跟京城就是不一样,要我说,中秋夜,京城可热闹了,这花灯街,一条拥着一条的,还有一路的花色,比起京城,封城就冷清多了。”
斐见双手叉腰,往四处看了看,“封城常年起风沙,常居百姓不多,近几年世道昌平,才安稳了些,如果是早些年在封城,未入夜就看不到路上有人了,我随侯爷去过一次京城,像侯爷说的,如果没有边塞的将士,何来京城的昌盛安乐。” “是,你们都是英雄,公主常跟我说,要敬重营场上的每一位将士,你们都是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都值得尊敬。”
斐见嘴角轻挪,“又是公主,十句有八句离不开公主的,春和,你就不能有你自己的一些主见吗,是不是公主指你往东,你就不会往西,公主要你嫁人,你也不会说不?” 我稍稍深思一下,“反正公主不会害我,听公主的总归是没错的。” “你呀……”斐见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他气悻悻地往前走。 我紧追上去,“你等等我,哎,等等我,我怕。” 斐见猛然站住脚步,他回过头,“你怕什么……” 我没刹住脚步,撞了上去,我的唇贴上斐见的下巴,我先是懵了下,才恍恍后退,脸上微微涨热,“我怕夜。” 斐见爽脆地笑着,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般,止不住的笑意,“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怕夜的。” “你再笑,我不理你了。”
“行,我不笑了,小丫头,时辰还早,我带你到处逛逛,其实,封城也不比京城差的。”斐见顺势拉起我的手腕,“这样就不怕了吧,保你不会走丢了。” 那晚,斐见带我从南城一直游到北城,一路上,那些百姓见了斐见,都会恭顺地唤他一句,“斐将军。” 斐见端着姿态,与平日里与我打趣的他,多少有些出入。 只是,看着这样的斐见,我不禁会想起家里的二叔。 二叔是家里唯一读过书的人,家里的长辈都说,二叔木讷寡言,光会读书有什么用,并且,他读书也不行,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
可是后来,二叔却娶了二婶,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 我一直想不明白,二婶怎么就瞧上了一无是处的二叔,说句不好听的,爹再不济,还能做些体力活,撑着一口饭吃,二叔那样,除了读书,还能做什么。 直到我见到二叔与二婶独处,二叔那是满眼都是二婶,他看二婶的目光,是我在爹身上从来没见过的,二叔舍不得让二婶吃一点苦,他卖字画的那些银钱,卖了十文钱,他绝对会把十文钱如数交到二婶手里,天气冷了,我们哪里用过烫婆子,二叔二话不说,就给二婶备下了,那屋里的衣裳,还是二叔洗的。 我娘说,二婶嫁给二叔,哪是当媳妇的,是当大闺女,拿来宠的。
我笑话娘,天底下,也不是每个人都宠大闺女的,娘红着眼眶把我拥入怀里,“我们春和享不了大闺女的福,将来也嫁一个,视你如珍宝的男儿,也享受一番被人捧在心尖上的幸福。” 可天底下,能被宠着的人,必定是有福之人,我这般粗糙,哪是有福气的人,遇到公主,已然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想着这些,我倒抽着鼻子,只觉眼底红灼,兴许是想娘了,又兴许,是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活得太憋屈了。 斐见忽而回过头,他皱着眉目,“怎么了,眼眶红红的?” 我用帕子抹下眼角,轻摇头,“没事,风沙入眼,有点灼痛。” “我给你看看!”
斐见说着,他靠近我,踮起脚尖,按住我的眼皮,替我吹眼睛。 缓缓的风从眼里流过,我下意识闭一下眼,垂眸之际,目光之下,仅是斐见滚动的喉结。 我从没与男子这么亲近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上蹿下跳的。 斐见温声问,“好点了没?” 我看着斐见这张刚硬又带有三分柔软的脸,哽一下喉咙,哑着嗓子问,“斐少将,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我那三个字,硬生生卡在咽喉,我说不出来。 斐见怔了一会,“是不是什么?” 我摇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5.
我昨晚睡得并不太好,早上早早起床,做了京城的小吃龙须酥。 公主闻着香味过来,“龙须酥,好多年没吃了,春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个。” 我递一块给公主,“公主,尝一下,我也许久没做了,以前跟着我娘,赶集的时候,会做一点上市集上卖的。” 公主接过去,尝了一口,“嗯,入口即融,不比宫里做得差。” 公主说着,瞟我一眼,眉眼带笑,“春和,今天气色不错,两腮红红的,我瞧你头上这支簪子与你也格外相衬,想必,这龙须酥,不是做给我吃的。” 我装了几块龙须酥在食盒里,余下的推给公主,“公主,奴婢也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奴婢也是做一点给你尝尝,这多余的,奴婢想送去营场。”
公主调侃我,“你是想送去营场,还是想送去给斐见。” 我低着眼帘,羞赧地说,“公主,你别笑话奴婢了,是你教奴婢的,要礼尚往来,斐少将送了这支簪子给我,我给他送点吃的,也算是回报了。” 公主拉着我的手坐下去,“春和,你喜欢斐见?” 我惶惶地望着公主,“公主,奴婢是不是,配不上斐少将?”
公主宽慰我,“怎么配不上,你是我的陪嫁宫女,如果还在京中,你是可以授予女官之职的,我是想说,你不像我,一转头,就可以走得干脆,你的家在京城,你还有亲人在京城,可斐见是侯爷倚重的人,侯爷需要他,他也不可能离开侯爷,你能在封城守一辈子吗?” 原来公主替我想了那么长远,“公主,自打奴婢陪你来封城,就没想过要离开你了,听怕没有斐少将,奴婢也不会离开你。” 公主体恤我,在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就允我出宫,给了我一些银子,我怕那银子被爹折腾没了,就在城外置了一处房子,房子虽不大,但足够让爹娘他们安居无忧。 公主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做好了用一生相报,喜欢斐见,是意外,是心动。 公主敛了笑意,“行吧,只要你想好,那我祝福你们,去吧,去见你想见的人,记住了,你配得上更好的,别在斐见面前自卑了。”
我羞怯地望一眼公主,“公主,你去不去见侯爷?” 公主娇笑,“我就不去了,侯爷晚点就回来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去营场找斐见,斐见远远看到我,原本紧绷着的脸,突然就展开了笑意,洁白的牙齿衬得他的脸格外的黝黑。 斐见向我走过来,“春和,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我看一眼斐见,只觉心里有些羞怯,“我做了些京城的小吃,昨晚看你们封城这边,没有卖龙须酥的,我给公主做了,多做了一些,拿给你尝尝。” “光听名儿就好吃了,要不,去我营帐吧。”
斐见咧嘴笑着,他微微扬头看了我一眼,低声喃语,“这簪子你戴着也极好看。” 斐见的营帐乱七八糟的,桌面上的书卷这里一丢,那里一丢的,衣服也是随手一丢。 斐见尴尬地杵在那里片刻,讪讪地说,“春和,你在外面等一会,这里太乱了,等我一会。” 我背过身去,果不其然,斐见跑过去收拾一番,等他招呼我进去的时候,我只是轻轻瞟一眼床上,就看到他把那些脏衣服塞到被褥下面了。 我憋了笑意,斐见摸着后脑勺子挤了些笑意,“春和,你别笑话我,在军营中,大家差不多都这样,衣服攒了一堆一起洗的,大男人过日子,没那么仔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是的,你说的都对,我改,我一定改,我向你保证,下次你再来,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我下次为什么还要来。”我嘀咕着,匆忙把龙须酥拿出来,掩饰自己的慌色。 斐见像个小孩一样,顺起龙须酥,他吃了一大口,嘴巴明显搁了一下,才吞咽下去,“好吃,真不错。” “得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好不好吃,看你脸色就知道了,这么难吞下去,别为难斐少将了。” 我微露着些不愉快,特意给他做的,没想到他不喜欢,我伸手过去想拿回斐见手里的半块龙须酥。
没想到,斐见把余下的龙须酥全部塞进嘴里,他吃得急,噎住了,吓得我倒杯茶过去,他喝了茶,脸色还微微涨得通红。 我忍不住嘿嘿笑着,“又没人跟你抢,慢慢吃。” 斐见窥视着我,“我怕你跟我抢。” 我白一眼斐见,“你又不喜欢吃。” 斐见耳根微微发红,他看向我,“春和,我是不喜欢吃甜的,不过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 我低头轻笑,“那下次我不做那么甜的了。” 斐见发怔,傻傻地点头,他又拿了一块龙须酥,顺着递了一块给我,我吃了一小口龙须酥,“太久没做了,是有点甜了。”
斐见看向我,他忽而把手伸过来,替我抹一下嘴角,他的手指有厚重的茧子,我分明能感觉到粗糙的摩擦感,他没有放下手,看着我,目光温灼。 我小手紧紧握成拳头,低下眼眉,“斐少将,你是不是,喜欢……” “我喜欢你,春和!”斐见先我一步说出来。 我猛然抬目,撞上斐见炙热的目光,又羞又喜,愣愣地傻笑着。 斐见见我没有言语,他顺势握过我双手,温声说,“春和,我自小是孤儿,在战争最严重的时候,父母死了,我十岁那年,被侯爷救回来,侯爷当我是弟弟般照顾,爱护,我原想着,我这一生就跟着侯爷跟前,鞍前马后的,后来你的出现,让我发现,除了侯爷,还会有人能牵动我的心的。”
我心思浮动,缓缓看向斐见,“斐……斐大哥,我只是京城一个贫家女,为了生计,不得已入宫为奴,幸得公主抬爱,才能伴在公主身侧,你是侯爷跟前的红人,是赤成军的少将,依公主说,若朝廷论功行赏,也是位至三品的,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 斐见嘴角扬了笑意,暖暖的,“傻丫头,我们守在封城,这一生,就都在这里了,如果我们求的荣华富贵,求的是平步青云,就不会守在这里了,赤成军的每一位将士,他们心里装的,只有天下昌平,没有锦衣玉食。”
斐见说着,手指抚过我的手背,低喃着,“我倒担心你吃不了封城的苦,或是,怕你嫌弃我。” “我并不觉得封城的日子过得苦。”我压了压低嗓子,“心悦之人于何处,家便在何处。” 斐见缓了片刻,把我拥入怀里,轻呓着,“春和,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还记得那天你们刚入城,我看到花轿旁边,就你一个小宫女伫立在风沙上,罗裙飘扬,宛如弃了身后的千军万马,独立前行,义无反顾,我这心里啊,就觉得,你这丫头,有股硬气。” 我噗地笑了,“斐大哥,你那是抬举我了,我哪有什么硬气,公主说我向来胆小怕事,遇小事惊慌,遇大事就懵了,我不过是追随公主,公主去哪,我就去哪。”
“我知道,后来以我对你的观察,你就是一个胆怯的丫头,可是,你对公主那份心意,就像我对侯爷一样,不顾一切。”斐见软声说,“我见过太多铁骨铮铮的男儿,你就像一阵柔软的风,吹进我心里,我竟把持不住了。”
我退出斐见的怀里,娇嗔他,“所以说,斐大哥是第一眼就喜欢我了?” 斐见摸着鼻子轻笑,缓缓点头,“一见钟情,一见终身,就是不知道我们春和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羞涩地望一眼斐见,“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不知羞。” 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斐见的呢,大概是公主病倒的那几日,他明则随侯爷身后,实则都在陪我,那会我真的担心,公主侯爷克着,有个好歹,斐见在我最失落害怕的时候,陪我走了过来。 后来,又听了许多关于斐见与侯爷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那些事,我喜欢斐见,隐晦而不自知。
“我出来许久了,要回去了。”我起身收拾食盒。 斐见从身后环抱着我,他握紧我的双手,下巴抵大我的肩膀处,“你真的不喜欢我?” “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咯!”斐见这般发问的样子,像个三岁的孩子,认真又固执。 我心里软软的,轻轻点头,“我真的要回去了,等会儿公主要找人。” “我送你!”斐见说着,忽而扳过我的身体,抵在桌子边沿,他的唇落了下来,软软绵绵,猝不及防的。 我瞪着双目望着斐见,他只是轻轻吻一下我,满目温情,“春和,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了,你守着你的公主,我守着你。” 我能感觉到,两个小脸热腾腾的,不敢再正眼看斐见。
6.
斐见跟我说,要跟公主讨要我,请公主替我们主婚的。 不过,侯爷突然要护送荣安郡主回京,侯爷走后,公主又有喜了,我一心一意照顾着公主,也没心思想旁的事。 侯爷从京城来回,三个多月过去,听闻公主有喜,在营场办了篝火宴,原本公主在府上替侯爷设了接风宴的。 侯爷高兴,娶了四位夫人,终于有一位夫人长久,还有喜了,他非得在营场请那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吃一场。 公主说,再英勇的男儿,在妻儿面前,都是个小孩,需要被认可,被爱,被哄着。 其然,我不知道公主说得对或不对,只是,我看到公主脸上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那是从前在宫里,从没见过她这般笑意的,我替公主高兴。
斐见扯一下我的衣袖,附在我耳边说,“春和,跟我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跟公主说了两句,就随斐见去了他的营帐。 只见斐见在他的枕头下面,摸探了一会,拿出块玄布包裹着一些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递给我,“春和,你打开看看。” 我疑惑,“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打开玄色的布帛,只见上面是一本聘书,还有两条金条,上面还有一个玉镯,我认得那只玉镯,是娘的嫁妆,当初娘害了眼疾,我想拿这个玉镯去换银子的,娘说这是她唯一能留得下来给我的东西,再怎么苦,也不能拿去换银子,人活着,如果连一丝盼头都没有了,很容易崩溃的,她得给我留个盼头。 我眼眶红灼,鼻子泛酸,我望向斐见,“斐大哥,这个是?”
斐见替我抹了眼角,“傻丫头,我拿这些东西给你,不是让你哭的,我是想让你高高兴兴地嫁给我,我是让你明白,我真的有与你共度一生的决心。” 我激动之外,又疑惑,“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玉镯的?” 斐见握着我的手,“春和,我知道,你这心里,既有亲人,也有公主,这不,侯爷入京,我请侯爷去跟你爹娘说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嫁给我,我攒的银子不多,拿了三十两给你娘做聘礼,全部凑合起来,就剩下这两块金子了,这些都是平日里,朝廷赏下来的,如果靠我的月银,可能还没有你的多,怕你跟着我要吃苦了。”
我又笑又哭,“谁要你的银子,公主赏给我的那些,够我一辈子不愁吃穿了,我只要你的人,你的心。” 斐见摸着我的脸,轻喃着,“春和,你娘说了,只要我真心待你,她就放心把你交给我了,我想着,我们先成亲,等过些日子,如果营里没什么事,我再抽空带你回趟京城,好不好。” 我倒抽着鼻子,“斐大哥,今天原本高高兴兴的,你非得把我弄哭了,你就是故意的。” 斐见憨笑,他站到我身边,把我拥入怀里,“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踏实吗,春和,我原就是无根的人了,以后,你就是我的根,我们一起,好好地过日子,白首不离。”
我把头埋在斐见的怀里,轻轻点头,恍惚想起,那年,娘也是这般把我拥在怀里,她说,将来我们春和要找一个,把她视如珍宝的男儿,娘,我想,我找到那个视我若珍宝的男儿了。 斐见把我的脸捧在手心,他手心微颤,温热,我缓缓闭上双目,如期的吻落下,由浅入深,如同斐见深沉的爱,沉稳而让人回味无穷。 尾声: 腊月初八,宜嫁娶。 侯爷在侯府偏院给我们置了一处新房,替我跟斐见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亲事。 想来,当初公主远道而来,嫁入侯府,并没办个像样的婚礼,公主却肆意张扬,替我把亲事办了,公主说,她嫁来封城,是先为国,再有情。
而我,留在封城,先为她,才有情,她得加倍对我好。 可是公主却不知,我生来贫困,为了活着,我做过许多苦苦的挣扎,我对她的追随,远比不过她对我的大恩。 洞房夜,斐见大抵是太高兴了,平日里他大碗大碗地喝酒,也没见他醉,今夜不知他是喝了多少酒了,是被两个小厮架着进来的。 我替斐见宽衣,小声嘀咕着,“再高兴也不能喝那么多,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斐见忽而把我推在床上,欺身压上前,他透着酒气的言语,飘过我耳边,“那以后娘子就多心疼心疼我。” 我羞涩,“你不是醉了吗?” “洞房花烛夜,我怎么能醉呢。”
斐见手背抚着我的脸,目光渐渐迷离,他带着醉意,大声地叫着,“我斐见也是有娘子的人了,我成亲了,我有娘子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春和是我斐见的娘子。” 我着急地扯着斐见的衣领,“斐见,别瞎嚷嚷了,这里是侯府,人来人往的,让别人听见,羞死人了。” 斐见傻傻地看着我,“我就要让别人都听到,我斐见娶娘子了,我有娘子了,春和是我斐见的……” 我勾着斐见的脖子,用嘴巴堵住他的唇,良久才放开他,“还叫不叫?” “不叫了,不叫了!”斐见炙热地看着我,缓缓俯下身子,吻住我的唇。 唇齿交替,轻解罗裙,鸳鸯交颈。 那晚,我们都从彼此身上得到极大的满足,斐见把我圈在他的怀里,他唠唠絮絮说了许多话,我缓缓入眠,大抵只记得,他说的,生死相依,同衾共椁,白骨不离。
这家伙,真的喝醉了,若不然,新婚之夜,怎么会说出白骨不离那样不吉利的话呢…… 来年开春,斐见与我回了一趟京城。 时隔一年,我再回到这里,感觉从前已经很久远的事了,久远到,我竟觉得,京城的和风,不如封城的漫天风沙更有烟火气。 爹不再上山狩猎了,而是拿着公主从前给的银子,与二叔开了一间面馆,二婶虽然生了两个孩子,还像个大姑娘一样,与陌生男子说两句话,就脸红的那种。
在二叔的影响下,娘说,爹对她也越发地体贴了。 临离开的时候,我把两条金条给三妹留着,娘是个耳根子软的人,经不住爹说几句软话,就什么都给爹了,三妹性子硬,我相信即便她嫁人了,也能照应娘家一二。 娘泪目婆娑地送我上车,马车渐渐驶出京城,斐见把我的手揣入他怀里,“春和,京城那般好,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你后悔嫁与我了?” 我冲着斐见婉笑,“嫁夫随夫,你不弃,我定不离。” 斐见扬了扬眉目,“那,在你心里,是我重要,还是公主重要。” “这个……”我故意把话顿了下,“你是良人,公主是恩人,岂能一概而论,若真要较个先后,必是公主在先,你在后的。”
斐见捏着我的下巴,软绵绵的吻占据着,“这样呢,还是公主在先,我在后吗?” “必然是……”斐见堵住了我下面的话,我先是想阻止他的,他吻得起劲,似乎想把我融入他的骨子里似,如果不是在马车上,我想,此刻我已然被他压在身下了。 公主于我是大恩,斐见于我是深情,定然是,恩情两不忘。
(完)
来源:宫墙往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