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过调取证据、申请政府信息公开,何律师捕捉到了评估公司与东丰县监委的亲密关系:种种证据显示,在项目正式招标前,东丰县监委已经悄悄安排了无资质的三力公司及相关人员开展评估工作。
何智娟律师
1、穿越时空的评估
通过调取证据、申请政府信息公开,何律师捕捉到了评估公司与东丰县监委的亲密关系:种种证据显示,在项目正式招标前,东丰县监委已经悄悄安排了无资质的三力公司及相关人员开展评估工作。
而之后评估公司一系列的投标流程,自然是配合监委上演的一出好戏。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东丰县监委和三力公司人员都极力地进行遮掩,但遗憾的是,他们的觉醒为时已晚:在之前马冬的出庭中,慌乱的马冬已经透露了太多线索。
严立的出庭,可能就带着这样一份亡羊补牢的使命。
开庭前,何智娟律师的屏幕上,整齐地罗列着几排小字:
天然林评估项目的招标价格为35万,中标价格为30万元,原因?
评估师马冬法庭说,评估的核心业务是他又进行了转外包,合法?
马冬不是三力公司人员,违法。
马冬说自己仅收到了14万多的项目费,与合同一致?
根据合同约定,签订合同后10日内,东丰监委应当支付9万元预付款;提交评估报告时,东丰县监委应当支付19.5万元评估款。但三力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则称,东丰县监委仅支付了19.5万元的评估款,9万元的预付款至今未支付。
……
她盯着屏幕,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头发,目光不断在证据与整理的文字之间游离。在过了许久之后,她的芊指才开始在键盘上飞速闪动,完成了开庭前的最后准备。
此前,何律师就意识到,如果东丰县监委与评估公司存在勾结,在资金的问题上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如果严立的三力公司没有收取费用,或收取的不多,那么监委多申请的项目资金很有可能成为了某些人的贪污款。
于是在开庭前的几周前,她多次拨打东丰县监委书记梁欢的电话,但对方始终没有接听。
韩雪峰的女儿跟她说:“何律师,你的号码早就被梁欢标记了,他肯定不会接的。”
“何律师已然是东丰鬼见愁了。”同案的林准律师在旁边诚恳地“赞美”了一句。
“你说什么?”何律师看向他,“来!你打!”
林准律师挠了挠头,拨通了梁欢的电话,果然不多时,梁欢的电话打通了。
一番交锋后,林律师切入了正题,问了下评估费用的问题。梁欢显然也意识到,林律师此番前来来者不善。在思索许久后,梁欢最终还是说:“(评估费用)没有支付。”
而在电话的另一边,律师一行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梁欢的承认,为这份证据链又补充了一环。
严立的庭审陈述,则可能成为某些人贪污铁证的最后一张拼图。
谁会坐在审判席上,似乎也成为了一个悬着的话题。
2、严立出庭
如果串通投标的问题坐实,基本就相当于宣布了这份评估报告的道德性死亡。
评估公司与委托人串通后作出的评估报告,它的公信力跟公厕的手纸之间不相上下。
2025年3月21日,严立作为评估人员出席法庭,接受辩护人、公诉人和审判人员的发问。
还没开庭,审判长就感到一阵头疼:原定于九点开庭,过了五分钟,还有旁听人员陆陆续续进来,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人,乌泱泱的全是村民。
“我告你,老韩那家伙都是让东丰监委整的,监委那梁主任老厉害了,说整谁整谁。”旁听席窸窸窣窣的传来了一段话。
七分钟后,审判长终于忍不住大声问了一下书记员:“旁听人员进完了没?”
书记员也很委屈:“还没有呢审判长,人老多了。”
此时的旁听席已经完全坐满,甚至有人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在后面。
“这旁听的人比哪吒电影场还满啊”,我想。不过细想之后,感觉倒也正常:哪吒反抗玉虚宫,终究是一段神话,今天当场看律师反抗东丰监委,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合理,很合理。
安排完旁听人员后,庭审终于开始了。
韩雪峰在两名法警的带领下,昂首挺胸地走向被告席。期间,不断向审判席、辩护人和旁听群众颔首致意。与第一次开庭见他相比,实在是精神抖擞了不少,颇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与之相比,严立和马冬就显得有些局促,不过从严立四处打量何智娟的眼神来看,他心中多少有些桀骜不驯。
在审判长宣布开始发问后,何律师马上提出了第一次异议:“审判长,为了防止鉴定人串供,我要求一个一个单独发问。”
审判长同意了何律师的要求,宣布马冬退庭。
此时的韩雪峰不乐意了,大声说:“审判长!那屋能听见声音,不准他去那屋。”
审判长无奈地安排法警把马冬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此时的严立已经有些紧张了,一双小眼睛满腹狐疑地扫视着法庭。
“发问吧。”审判长向何律师致意。
“好的,审判长。”何律师拿起话筒,问严立:“你和委托人首次接触是什么时候?”
“中标后,哪一天记不清楚了。”严立马上回答,显然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
“是谁通知你中标了?”何律师不紧不慢,继续追问。
严立的反应也很迅速:“中标单位,就是东丰县监委,中标后我就安排人干活了,聘请了马冬。”
“那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招标信息?”
“政府信息公开网。”严立似乎松了一口气,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有些挑衅地看着何智娟。
何律师依旧不慌张,声音平静:“平常你盯着看吗?”
“不盯着看。”严立回得也随意。
“那你怎么知道的?”
意识到不对后,严立马上改口,打了个哈哈:“我偶尔看,就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不记得了。”严立依然平静,还反客为主了一下:“记不清楚没事吧?”
何律师微笑看了看他:“没事。”
何律师继续发问:“为什么你第一次不竞标,流标之后,第二次才竞标?”
看起来这个问题超出了严立准备的范畴,他摸了一下下巴,略微思索,反应了过来:“……怎么给你解释这个事儿呢,我们之前没看到,第二次才看到了,因为我们一直在关注这个事儿。”
3、逼入死角
“看来你非常关心东丰县的招标文件啊。”何律师感叹了一句,意有所指。
严立马上紧张地矢口否认:“不不……不是,我都不认识他们。”在自己说漏嘴之后,他立刻改了口:“我不是说关心东丰县监委,我说我很关心找招标事情这种事。”
“这也正常,养家糊口嘛。”何律师表示赞同:“那当时是谁看到这个公告的?”
严立明显迟疑了,在此前的回复中,他其实已经表示过是自己看到过公告,而何律师这个问题,一时间让他有些狐疑,不知道何律师卖的什么药。在犹疑一阵后,他回复道:“我们的工作人员。”
“谁?名字?”在一瞬间,何律师瞬间变了脸色,提高了自己的声音,眼神锐利地盯着严立。
严立陷入了一阵慌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一摞纸,但挣扎后还是决定找回场子:“对方律师,这个跟案子没关系,我不想回答。”
深吸一口气后,他用负有感情的声音在法庭上大义凛然地说:“我也是一个负责人,我要为我员工的安全考虑。”
何律师冷笑两声:“你没有权利对知道的事情拒绝回答,作证是你的义务。”
陡然提高的声音,激起麦克风的一阵电流麦,如雷霆一般激荡在法庭中。
刺耳的声响震的严立一咧嘴,捂了一下耳朵。
“你必须说,马上说,是谁,庭后我会进行核实。”
“还是说你想当庭隐瞒事实?我告诉你,你没有这个权利。”何律师一直盯着严立。
严立小声嘟囔了一句:“必须回答吗?”之后可怜巴巴地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没理他。
在四处张望后,严立几番挣扎,还是开口了:“你先别急……是这样的,我们公司都会看,包括我在内,我们都很关注这件事。”
“别说套话,”何律师马上打断了他“直接告诉我是谁。”
严立的脸色有点泛红:“你别急,你听我解释,是这样……”
在啰里八嗦一堆后,严立泄气一般放弃了抵赖:“是我看的。”
引起了旁听席一阵窃笑,严立的脸更红了。
“哦,现在又变成了你看的了?”
何律师手指轻敲桌面,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严立。
严立讪笑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你看到之后怎么进行评估的,比如你怎么判断你能不能干?”
严立一脸懵:“我觉得我能干……原因的话,工作经验。”
“工作经验是吧,”何律师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很正常,像我们做律师的,判断一个案子能不能接,也是根据工作经验。”
严立点头如捣蒜,不断讪笑着附和:“对对,工作经验嘛。”
“那请您说一下,您之前在哪些地方干过类似的事情?具体地点,干过什么事情,我庭后要核实。”何律师一改笑意,语气森冷。
严立还想装傻:“啊,你说这个意思啊……啊,是这样,我们资质可以对森林评估的人员进行聘请。”
何律师马上打破了他打马虎眼的行为:“我问你的是,你在哪里干过森林资源的评估。如果别人问办过哪些案子,我马上脱口而出。”
“啊……这个意思啊,我理解错了,我们本地干过很多啊。”严立有些慌乱,大口喝着水,“这个……我现在也记不清,庭后我跟你说。”
“随便说几个地名,现在说。”何律师语气不容置疑。
严立的面色已经有些涨红,几次想开口,可能是慑于何律师“庭后核实”的警告,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快点说。”何律师的催命符又来了一道。
“通……通榆县,下海地区。”严立声音低了下来。
“哪片林子?”
“林林林子……怎么回答呢。”严立已经有点结巴了。
“这还不简单么?比如我办的案子,我能马上说出来案件类型、承办人、当事人,你连个地区都说不出来?”何律师喝问。
“就……就下海那边,3、5公顷吧。”
“评估的价值多少钱?”
“记……记不清了。”
“时间?”
“七八天……差不多。”
“做了什么工作?”
“林木评估。”
“具体点。”
“用市场法做的工作。”
“几个人?”
何律师突然变阵,问的越来越快,严立稍一疏忽,就会迎来进一步的逼问。他的额头开始浸满汗珠,喘息也越来越快,面色涨红。
在何律师问到“几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急速喘了几次,提高了嗓门,声音扭曲而尖锐:“回答不了!回答不了!我没耐心了,这和本案没关系!没关系!”
何律师也大怒:“这么简单的问题你绕来绕去,还说跟本案没关系。说,必须说。”
严立如一头斗牛场的公牛,快速喘着粗气,怒目圆睁地盯向公诉人。
来源:一切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