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镇上有条老街,年代久远,房子参差不齐,有的已经翻新成了水泥结构,有的还保留着青砖灰瓦。说是条街,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宽些的巷子,只容得下一辆小货车慢慢通过。
我们镇上有条老街,年代久远,房子参差不齐,有的已经翻新成了水泥结构,有的还保留着青砖灰瓦。说是条街,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宽些的巷子,只容得下一辆小货车慢慢通过。
老街西口有个煎饼摊子,摆在那儿差不多有十五年了。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大家都叫他张大爷。张大爷戴着顶发白的鸭舌帽,夏天戴冬天也戴,帽檐下面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眼角皱纹里总像是藏着笑意。
张大爷的煎饼摊子很简单:一辆老旧的三轮车改装的小推车,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炉子,一块圆形的铁板,还有几个盛料的塑料盒子。盒子里装着面糊、鸡蛋、葱花、油条碎和几种酱料。这些年来,这装备没什么变化,除了那个铁板,已经换了三四块了。
张大爷每天清晨四点半就支起摊子,一直忙到中午十一点。他的煎饼不贵,五块钱一张,但料足味道好。镇上不少人早饭就吃他家的煎饼,包括那些开着宝马奔驰的,也会特意绕道来买。
“张大爷,来一张,多放辣。”
“好嘞,这就来。”张大爷手上总是不停,一边摊煎饼一边和顾客唠嗑。
他知道每个老主顾的口味,谁喜欢多放香菜,谁不吃葱,谁喜欢面糊摊得薄一点,全记在心里。他从不用手机,也不玩微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手机支付,他就摆摆手笑了笑:“我老头子记性还行,脑子比手机中用。”
张大爷的三轮车角落里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天气好的时候播着地方戏,偶尔会跟着哼两句。摊位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有卖房的,修水管的,甚至还有算命的。每年春节前,张大爷都会把那些小广告撕掉,然后贴上一副自己写的春联。他的字不怎么好看,但写得认真。
前年秋天,有个城管来找茬,说他占道经营。张大爷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同志,这是当年批的。”那城管年轻气盛,皱着眉头接过来一看,是九十年代镇政府盖章的临时摊位证明。后来那个城管再也没来过,反而时不时来买煎饼,久而久之也成了熟人。
这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直到去年六月初的一个早晨。
那天天气很闷热,刚过六点,天色已经大亮。我骑车去单位,照例路过张大爷的摊子想买个煎饼当早饭。远远看去,摊子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再靠近一些,我发现情况不对。人群中央,张大爷躺在地上,脸色发白,眼睛紧闭。
“怎么回事?”我连忙把车往旁边一靠。
“张大爷突然倒下了,正在摊煎饼呢,突然倒下了。”说话的是住在街口的李婶,眼睛都哭红了。
有人已经打了120,不一会儿救护车就到了。医护人员简单检查后,说是脑血栓,必须立刻送医院。
张大爷被抬上救护车时模模糊糊醒了一下,他虚弱地指了指煎饼摊,喃喃道:“把火关了…”
我赶紧过去把煎饼摊的煤气关掉,这时才注意到铁板上还有一张煎饼,已经烤焦了。
“你们谁知道张大爷家在哪里?得通知他家人啊。”有人问。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一个人知道张大爷家在哪里。这么多年,大家只知道他叫张大爷,卖煎饼的张大爷,仅此而已。
街口卖菜的赵婶说:“好像在后街吧,那个老旧的筒子楼,具体哪一户,我也不清楚。”
最后是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去找。后街的筒子楼有三栋,我们挨家挨户地问,终于在第二栋三楼找到了张大爷的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邻居告诉我们张大爷是独居,老伴十年前就过世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有钥匙吗?”我问。
“没有…不过…”那邻居犹豫了一下,指着门框上方,“张老头有时候会把备用钥匙放在这儿。”
果然,门框上方的灰尘里藏着一把钥匙。
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一居室,收拾得很整洁。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半杯水,窗台上几盆绿植长势喜人。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福,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张大爷还一头黑发,身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妇人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洗手池旁边的搪瓷杯里插着一把牙刷,已经磨得很旧了,旁边是一管挤扁了的牙膏。下面的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几盒药,都是治高血压的。我心里一沉,看来张大爷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们找到了一本旧电话本,翻到”儿子”那一页,记着一个手机号码。
打通电话,对方听说父亲进了医院,声音顿时慌了:“我…我现在在广州,坐最快的高铁也得10个小时…求求你们先帮我照顾下我爸。”
“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张大爷的。”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才意识到,张大爷的煎饼摊怎么办?那可是他的生计啊。眼下他住院了,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摊子总不能就这么荒废着吧?
到了医院,医生说张大爷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做手术,然后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张大爷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面容憔悴,和平时判若两人。我把钱包和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我路过老街,发现张大爷的煎饼摊前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是街口修车的王师傅支起了摊子,正在笨拙地摊煎饼。
“王师傅,你这是…?”
“昨晚我想啊,张大爷这煎饼摊是他的命根子,一下子没了怎么行?再说了,咱老街这么多人早上就靠这口吃饭呢。”王师傅挠挠头,“我也不会摊煎饼,但总比没有强,大家将就着吃吧。”
王师傅的煎饼摊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葱花撒得到处都是。但奇怪的是,排队的人比平时还多。
“我来一张,不放辣。”
“好嘞,这就来。”王师傅学着张大爷的口吻应着。
老街上的人就这样自发地组织起来,轮流照看张大爷的煎饼摊。上午是王师傅,下午他要修车,就换成了卖豆腐的刘大姐。刘大姐摊煎饼的技术比王师傅强一些,但还是比不上张大爷的手艺。
就这样,煎饼摊居然还开着,每天不同的人来守着这个小摊子。卖的煎饼味道各不相同,有的咸了,有的甜了,有的干脆摊成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但老街的人们依然排队购买,没有一个人抱怨。
第三天,张大爷的儿子赶到了医院。他叫张明,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西装,一看就是城里人。
“谢谢你们照顾我父亲。”他握着我的手说,眼圈有些发红。
我把煎饼摊的事情告诉了他,他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明告诉我,他和父亲的关系并不亲密。十年前母亲去世后,他劝父亲和他一起去广州生活,但张大爷坚决不肯。
“他说他离不开这个地方,离不开他的煎饼摊,说那是他的根。”张明摇头,“我们为此吵过很多次,最后我放弃了,一个人去了广州。这几年,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张大爷的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需要长时间的康复治疗。张明请了长假,决定留下来照顾父亲。我带他去看了煎饼摊,那天是开文具店的周阿姨在摊煎饼,她的技术出奇的好,几乎赶上张大爷了。
张明看着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我…我不知道我父亲在这里有这么多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煎饼摊的”轮值表”贴在了街口的公告栏上,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负责。张大爷的煎饼秘方被写在了一张发黄的纸上,传来传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管着。有些人甚至从家里带来了自己的佐料,尝试改良煎饼的配方。
街口的李婶善烤饼,她加了一点芝麻;卖水果的黄叔在面糊里加了点水果丁;就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退休老教师孙老师,也背着他那台老风琴来当了一天”煎饼师傅”。
更神奇的是,几乎所有人都把卖煎饼的钱存进了一个特制的铁盒子里,专门留给张大爷。铁盒子放在王师傅的修车铺里,每天收工后,当天的”煎饼师傅”会把钱放进去,由王师傅记账。
张明也来帮过几次忙,但他的煎饼总是摊不好,最后只能负责收钱找零。后来他干脆买了一台打印机,在煎饼摊旁边立了个小牌子:“煎饼故事征集中”,鼓励大家写下与张大爷和他的煎饼有关的故事。
故事很快就收集了一大堆。有人写道,十年前下岗后,张大爷免费给他煎饼吃了一个月;有人说,张大爷记得每个上学孩子的口味,从不会弄错;还有人说,张大爷的煎饼摊是他们这些打工人回家最想念的味道…
张明把这些故事打印出来,每天念给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听。起初,张大爷总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但渐渐地,医生发现他的各项指标开始好转。
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早晨,我正路过煎饼摊,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大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戴着那顶发白的鸭舌帽,站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眼前正在摊煎饼的王师傅。
“张大爷!”我惊呼。
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张大爷站在那里,身子还有些虚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看着自己的煎饼摊,嘴唇颤抖着,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们…你们这是…”他的声音哽咽了。
王师傅连忙放下铲子,搀扶住他:“老张,你可吓死我们了。医生不是说你得再休养一段时间吗?”
张大爷摆摆手:“我在家躺不住,想来看看…”
他的眼睛扫过围观的人群,又看看自己的摊子。摊子被打理得很好,铁板擦得锃亮,料盒都按原来的位置摆放着,甚至连那个生锈的铁皮炉子都被刷了漆。
“对不起,大爷,我们摊的煎饼肯定比不上您的手艺。”周阿姨不好意思地说。
“没…没关系…”张大爷声音颤抖,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众人大惊。
“张大爷,您这是干什么!”
张大爷泪流满面:“谢谢…谢谢大家…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家赶紧把他扶起来。张明从后面走上前,搀着父亲的胳膊:“爸,医生说你还不能太激动。”
后来,张大爷坐在摊位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王师傅摊煎饼,眼睛里满是笑意。偶尔他会指点一两句:“火小一点”“面糊再薄一些”。
中午收摊的时候,王师傅把铁盒子拿了出来:“老张,这一个月的营业额,全在这儿了。”
张大爷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现金,还有一个账本,记录着每天的收入。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个月的收入居然比他平时高出了一倍多。
“这…这怎么可能?”
张明解释道:“爸,大家都很想念你的煎饼,所以哪怕我们摊的不好吃,他们也来捧场。有些人甚至特意多买几张,说是要支持你。”
张大爷又哭了。他从盒子里取出一把钱,分给在场的每个人:“这是你们的辛苦钱。”
大家连连摆手拒绝。王师傅说:“老张,这钱你留着养病吧,我们都有自己的营生,不差这点钱。”
“那怎么行!”张大爷执意要给,最后还是被大家婉拒了。
张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突然说道:“爸,我决定了,我不回广州了,就留在这里照顾你。”
张大爷愣住了:“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已经辞职了。”张明笑了笑,“我打算在咱们镇上开个小公司,就在这条老街上。我看街头那个店面在出租,位置挺好的。”
张大爷又激动又担心:“你…你想好了?广州那么好的工作…”
“想好了。”张明坚定地说,“这一个月,我看到了很多…我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眷恋这个地方,这个煎饼摊。”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张大爷继续他的康复治疗,每周能来摊子看两三次。张明真的在老街上租了个店面,开了家小公司,做什么的我也说不大清楚,好像是和互联网有关。
张大爷的煎饼摊现在成了”父子煎饼摊”,张明跟着父亲学习摊煎饼的技术。刚开始张明笨手笨脚的,把煎饼摊得乱七八糟,常常被张大爷念叨。但他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改进。
奇怪的是,那些轮流照顾摊子的邻居们并没有停止帮忙。每当张大爷身体不舒服,或者张明公司有急事的时候,总会有人主动来顶班。就连那个年轻的城管,也会在下班后过来帮个把小时。
张大爷的铁皮炉子换成了更安全的电饼铛,三轮小推车也翻新了一番,但那顶发白的鸭舌帽和旧收音机,始终保持原样。
我偶尔路过那里,总能看到父子俩忙碌的身影。有时张大爷会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听着收音机里的地方戏,看着儿子摊煎饼,脸上的皱纹里满是笑意。
有一次,我听到张大爷对一个顾客说:“这煎饼啊,不只是吃的,它还连着人心哪。”
是啊,一个普普通通的煎饼摊,连着的是一条老街的人心。
有人说,现在的社会人情淡薄,各家门关得紧,互不来往。但在我们这条老街上,一个煎饼摊证明,人心依旧是热的,人情依旧是在的。
前几天下雨,我打着伞路过煎饼摊,看到张大爷和儿子并排站着,张明的煎饼手艺已经很不错了。我买了一张,咬了一口,那熟悉的香味让我忍不住笑了。
“张大爷,您看上去气色不错啊。”
“那是!养病的这段时间,我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朋友呢。”张大爷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这辈子值了。”
张明在旁边插了一句:“等我手艺再好些,就让我爸彻底退休,在家享清福。”
“那不行。”张大爷立刻反对,“这煎饼摊是我的命根子,除非我躺下了,否则我得一直摊下去。”
张明无奈地摇摇头,冲我挤挤眼睛。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那顶发白的鸭舌帽上,也照在老街的青砖灰瓦上。我站在那里,看着父子俩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生活其实很简单,人心也很简单。
不就是一个煎饼摊吗?可它却连着一条街的人心,温暖了一个老人的晚年,也拉近了父子之间的距离。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小地方的烟火气吧。平淡,琐碎,但温暖,真实。
那次我刚要离开,忽然听到张大爷叫住我:“诶,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小心翼翼地递给我:“这是煎饼的配方。你拿着吧,万一哪天…”
他没说完,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大爷,您放心,您还能摊很多年呢。”我接过纸,却没有打开看。
张大爷笑了笑,说了句让我一直记得的话:“人这辈子啊,不在乎能活多久,而在乎能留下什么。”
我知道,他已经留下了很多很多,不只是一张煎饼的配方,还有这条老街上人与人之间的那一份温情。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