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推荐|《旷日持久的斗争》作者:韩东

360影视 动漫周边 2025-04-01 10:23 2

摘要:一对恋人乐此不疲地较量、反反复复地计算,即使分手、远隔重洋、久经时间的磨砺,这场跨越几十年的情感“战争”依然要分出胜负,依然要衡量出究竟是谁亏欠得多,是谁赚取得多,读来不禁感慨世间唯情无法计量。著名作家韩东的最新力作,直指当代情殇。

【 推 荐 】

一对恋人乐此不疲地较量、反反复复地计算,即使分手、远隔重洋、久经时间的磨砺,这场跨越几十年的情感“战争”依然要分出胜负,依然要衡量出究竟是谁亏欠得多,是谁赚取得多,读来不禁感慨世间唯情无法计量。著名作家韩东的最新力作,直指当代情殇。

旷日持久的斗争

韩东

1

进入1990年代,朱尔三十岁出头。他已经离过一次婚,在写作方面小有名气,但最令人羡慕的是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朱尔平时吃住在母亲家,这房子他作为工作室使用,朱尔在此写作。当然了,圈子里的朋友也经常来此聚会,带女朋友过来借房子的家伙也不在少数。

这套房子曾经是朱尔结婚的新房,他就是在这里结的婚,如今“遗迹”犹在。卧室里有一张席梦思大床、半壁直达天花板的组合柜。另一个同样朝南的房间被朱尔收拾出来,作为工作室里的工作间,一张写字桌、两张单人高背沙发和一张长沙发,以及一部电话。还有一个小房间,用于堆放杂物。厨房、卫生间也一应俱全。有一台老冰箱,亦是婚姻时代的产物。

离婚后,朱尔在他的工作室里又谈了一次恋爱,或者说他和六一恋爱的主要活动是在这房子里。六一每天晚上必须回家,因此他们没有恋爱所需的必要的黑夜,朱尔就在卧室里加装了红黑双层的隔光窗帘(灵感来自照相馆的暗房)。效果自然绝佳。除此之外房子里的陈设就没有任何变化了。

时间来到朱尔和六一分手后,约一个月,张小毛登门拜访。张小毛、朱尔是如何认识的并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他是朱尔的晚辈(其实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六七岁而已)。张小毛最大的特点是长相英俊,一望而知很受女孩欢迎,就算是朱尔也觉得眼前一亮。他接过张小毛带来的那本自印诗集,扉页上跳出了一行字,只有这行字,“献给伟大的诗人朱尔!”那字是印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这点颇为关键。张小毛当即要求拜朱尔为老师,后者推辞说,“都是哥们儿,咱们就不以师生论了,有时间你就过来玩。”然后他又用手在半空画了一圈说,“自己的地方,你可以带朋友一起过来玩,人数不限,男女都行。”

“我是要经常过来。”张小毛说,“有不少写诗上的难点还需要向尔哥请教。”

“好说,好说。”朱尔回答。

张小毛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转到了,之后就走了。

张小毛下次再来的时候,果然领着两个女孩,其中之一就是卫娟。卫娟戴一副面罩似的大眼镜,朱尔还是注意到了眼镜后面她白皙的肤色,以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丰厚的嘴唇,镜片之间小巧略微上翘的鼻尖……另一个女孩朱尔没有特别注意,只觉得嗓门够大,声音成熟带一点沙哑。

进门以后约有半小时,张小毛并没有向朱尔讨教任何写作问题。介绍完毕,也都喝上了水,在气氛略显尴尬还不算完全尴尬的时候,张小毛站起身来,提议躲猫猫。

“躲猫猫?”朱尔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是啊,躲猫猫。”

“在这儿躲……”

“就在这里,在你的工作室里。”张小毛说着,像上次朱尔那样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朱尔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三人组,同时也体会了一把他的“自我存在”,四个人都已经成年,是成年人了。正在疑惑,两个女孩开始拍手,“好呀好呀,躲猫猫好玩!”看来事情也只能这样了。

由于朱尔是房子的主人,对其构造、布置了如指掌,张小毛也曾经造访,为公平起见,自然是朱尔、张小毛躲两个女孩找了。好在卧室里的窗帘是专业隔光用的,拉上后房间里犹如深夜,可女孩们还是立刻就找到了朱尔。倒是张小毛有想象力,撩开窗帘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从这套房子的阳台翻越到邻居家阳台上去了,幸亏隔壁老张没有在阳台上浇花,老太没有在阳台上晾衣服。下一轮,女孩躲“男生”找的时候,朱尔明确指出,不可翻越阳台。毕竟是五楼,万一坠落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两个女孩躲到了组合柜和天花板之间的空当里。其实一开始就被朱尔发现了,但他还是和张小毛装模作样地找了半天。找到后,下来是一个问题(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上去的)。张小毛长胳膊长腿,站在一把椅子上就将袁莹莹抱了下来。抱在怀里他还掂量了一番,说“很瓷实啊”。袁莹莹勾着张小毛的脖子,就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本姑娘赏你的!”她说。下面,轮到朱尔抱卫娟了,卫娟坚决不要帮忙,换了张小毛也是一样。“我自己可以下来,”她说,“怎么上去的我就怎么下来。”与袁莹莹的表现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接下来他们买菜、做饭。前往农贸市场时已经自然分组,张小毛和袁莹莹走在前面,彼此的手已经牵上了。朱尔和卫娟落后,虽然并排,相互之间却隔了不小距离,不时会有一个逆行的人从中间穿插而过。做饭女孩们包揽了,厨艺根本谈不上,几乎就是猪食,但还是被一扫而空。饭后也没人去收拾,碗筷盘子堆放在厨房的水池里,只是在茶几上清理出一块桌面开始打牌。自然还是张小毛和袁莹莹打对家,朱尔和卫娟对家。一直打到哈欠连天、夜色深沉也没有人提出结束。最后张小毛说,“你们宿舍楼要关门了吧?”袁莹莹立刻回答,“我们可以不回学校。”他俩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问一答之后不回学校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牌局也随之结束。

这套房子里只有朱尔婚姻时代留下的一张婚床。经张小毛建议,他和朱尔将席梦思床垫抬起直接放在了水泥地上,床架则移往另一个房间,朱尔找到一张席子铺在床板上,于是工作室里就有两张床了,分别在两个房间里。朱尔正在想如何分配,袁莹莹已经扑在了床垫上,张小毛背身跳起来往下一坐,几乎将袁莹莹弹起。两人立刻打闹在一处。朱尔领着卫娟知趣地退出卧室,去了隔壁。卧室门随即关上了,门上方副窗里的灯光不久也熄灭了。朱尔和卫娟在席子上和衣躺了一夜,对朱尔来说并非是坐怀不乱,是那床上根本就没有被子。没有被子,他还是浑身燥热,至少不觉得冷了。张小毛和袁莹莹闹腾的声音不断地传过来,在一团黑暗中更加清晰,甚至于恐怖。那些声音不是均匀播放的,有其变速,有高亢尖厉和窃窃私语的分别。直到黎明时分房子里才彻底安静。

卫娟问,“他们在干吗?”

朱尔只好回答,“不知道。”

卫娟不再追究,而是说起她与男生的交往,显然是受到了隔壁声音的刺激。她说起被一个喜欢她的男孩强吻的经历,虽然卫娟不喜欢对方,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奇妙的眩晕。朱尔心想,这是她唯一的能拿出来一说的和异性之间的经验吧,卫娟肯定没有谈过恋爱。为保万无一失,朱尔还是问了卫娟,她是怎么认识张小毛的。据卫娟说,张小毛虽然已经毕业了,但经常会来她们学校找人玩,她并不是张小毛的朋友,只是和袁莹莹一个宿舍,和张小毛是哥们儿的是莹莹。

这一夜,朱尔只是拉了卫娟的手。两人并排而卧,彼此的手背自然靠在了一起。朱尔手腕一转,就抓住了卫娟的手,卫娟也没有挣脱,就这么一直拉到了天亮。后来卫娟睡着了,翻了一个身,背对朱尔,朱尔也翻了一个身,面向卫娟,他也没有放下那只被自己攥着的手。前胸贴在卫娟的后背上,而下面(下肢)始终保持距离。朱尔的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床被子,轻轻地搭在卫娟身上。

四个人在朱尔的工作室里待了三天三夜。当然,后来朱尔去商店里买了床单、被子和枕头,从第二夜开始他和卫娟就是在被子下面手拉手了。朱尔的动作也不再那么僵硬,他甚至脱掉了外衣。卫娟亦然,脱掉了外衣,但穿着秋裤。直到第三个晚上朱尔才吻了卫娟。而一旦接吻了朱尔就变得不可自持,急于展露他全部的经验和技巧,当然还有激情,特别是当他想到卫娟被强吻的事,就更加奋力。卫娟推开朱尔说,“你别那么狂。”

这话是什么意思?狂是什么意思?是说朱尔狂热吗?疯狂吗?当然不会是说朱尔狂妄。在卫娟面前朱尔有足够的谦逊,立刻就停止了花哨的动作。他只是想知道,卫娟有没有眩晕。“你眩晕了吗?”他问卫娟。从朱尔身下安全撤离的卫娟转过脸,仰视着模糊一片的吊顶,真的开始琢磨。

“没有,好像真没有哎……慢慢来吧。”她说。感觉上卫娟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在语言方面,两人却变得比较放肆,黑暗中无话不谈,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朱尔根据隔壁的动静,向卫娟解释张小毛和袁莹莹进展到了哪一步,也和对方聊到了他和异性的相处,包括部分细节。卫娟说如果她有男朋友了,一定要把所有的方式都尝试一遍,口气甚是期待,朱尔心头一阵狂喜,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那个“如果”,有没有那样的荣幸。

2

卫娟和袁莹莹回归校园,张小毛也去单位上班了。朱尔在他的工作室里一直昏睡到天黑,这才下楼骑车回母亲家吃饭。刚进门,他就接到了卫娟的电话(号码是他给卫娟的,一共两个,工作室的电话和母亲家的电话),对方不无焦急地说,“我往你工作室打了半天,没人接。”朱尔说,“我在回家的路上。”后来他们又没话找话地说了点别的。但无论说了些什么,卫娟主动打电话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朱尔被选中了,他果然成了她的“如果”。怀抱着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朱尔尝试邀请卫娟来家里吃饭,后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同意了。

饭后,卫娟跟着母亲走进厨房要去洗碗,被母亲推了出来。朱尔在客厅里接着,将卫娟带进了自己的房间,并关上了门。当天晚上卫娟是在朱尔母亲家朱尔的房间里过夜的。

从此卫娟就成了朱尔的女朋友,而朱尔成了卫娟的男朋友。互为男女朋友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或者说方便,就是卫娟的学校和朱尔母亲家离得很近,几乎是一墙之隔,这样两人就可以每天见面了。卫娟大大方方地留下来吃饭,大大方方地在朱尔母亲家留宿,大大方方地和朱尔躺在一张床上(朱尔房间里自然只有一张床)。朱尔母亲非常开明,从不干涉儿子的感情生活。

躺在那张比单人床略大、比双人床要小的床上,朱尔不敢放肆。反而是卫娟,经常撩拨朱尔。她撩拨的方式其实是一种打闹,骑在朱尔身上让他在地板上爬(骑马游戏),或者用手捂住朱尔嘴巴、拇指和食指则捏紧对方的鼻子,不让朱尔呼吸(憋气游戏)。“别闹了亲爱的,”朱尔说,“我妈就睡在隔壁。”他宁愿卫娟安安静静地躺在身边,两人双手互牵,说说彼此的工作和学业,逐渐沉入梦乡。

可在朱尔的工作室里就不一样了。朱尔牢记卫娟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把所有的方式都试一遍。”准备大干一番。卫娟却像变了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在推挡朱尔。她虽然没有再说“你别那么狂”,但表现出的态度有过之无不及,完全不让朱尔靠近,后者只有更加温存,点到为止。朱尔想,卫娟不习惯也许是因为大白天吧?于是将场所变更到卧室里,拉上红黑双层的隔光窗帘,房间里顿时就黑如午夜,但效果甚微。

每次来工作室,卫娟都会背一个又大又沉的书包,就像一名中学生。她来是为了看书、抄笔记、做作业的,因此需要充足的光照。卫娟将卧室里的窗帘全部拉开,临窗埋头用功。有时候则是在学校做实验太累,或者上机房熬了一个通宵,她需要补觉,一来就钻进卧室,将门从里面反锁了。朱尔在另一个房间里敲击286电脑,一个精彩的句子之后告一段落,他不禁想,这也不错呀,我和娟娟都在努力。

后来,在母亲家朱尔的房间里卫娟也变得安静了,她不再和朱尔打闹,睡前两人各捧一本书,倚靠在床头读到哈欠连天。之后双双摘下眼镜熄灯安眠。履行这套程序使他俩看上去就像一对多年的夫妻。读书之余,两人也偶有交流。比如卫娟谈及了著名的四色地图难题,即只需要四种不同的颜色就可以将地图上所有不同的国家或地区加以区分。实际上这并非是一个实践问题,缺少的只是一个数学表达。朱尔显然不懂数学,但他还是通宵达旦地进行了思考,找出小学时用过的一盒彩色铅笔在一张打印纸上画了又画。自然无果,却得到了卫娟的夸赞。“尔尔真有毅力,”她说,“我需要向你学习!”

朱尔则向卫娟推荐了《笑林广记》,卫娟竟然也读得乐不可支。考虑到她是一个理科生,实属不易,自然也得到了朱尔的赞美。

他们的交流越发理性,越发是一种智力或者智商方面的碰撞。现在,两人躺着睡觉时也不再拉着手了,身体的其他部分更是没有接触。自从讨论过四色地图问题,他们就再也没有接过吻,互相抚摸自不必说。即使大白天在朱尔的工作室里,穿戴得整整齐齐,隔着衣服拥抱卫娟也很抗拒。肌肤相亲的事已是猴年马月,几乎就是前世记忆。

朱尔觉得卫娟生病了。实际上一开始她就不算正常,但一开始的不正常体现在卫娟对场合反应的错位上。在朱尔母亲家她像孩子一般闹得不可开交,动静很大,几乎就是人来疯,而两人单独相待(比如在朱尔的工作室),卫娟却拒绝亲热,警惕得犹如深入虎穴。卫娟现在的不正常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提防着朱尔,害怕他作为一个男性的存在,怕他进一步的企图。

卫娟是个聪明姑娘,也明白自己出了问题。本着未来科学家的实验精神,她决心和朱尔共同面对。一次在朱尔工作室,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卫娟脱光了所有的衣服,将正在隔壁奋力写作的朱尔召唤进卧室。对方的眼睛适应隔光窗帘造成的黑暗后不禁吓了一跳,结果可想而知。朱尔觉得卫娟就像是躺在手术台上,或者更可怕的什么台上,那具胴体灰白、微凉,散发出深渊般幽微的气息。朱尔虽说无比震惊,但还是试图配合,努力半天后卫娟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几乎刺穿朱尔的耳膜。剧痛让卫娟复活,之后她又变得毫无生气了。这次以后朱尔就彻底理解卫娟了。他越是理解她她就越是觉得对不住他。之后类似的实验还有过两三次,都是卫娟主动的,无一例外皆以卫娟的护疼和泪流满面结束。

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卫娟则会表现出自然而然的亲热。比如吃晚饭的时候,朱尔的手上端了一碗汤,正准备喝,卫娟会抓着他的手臂摇晃道,“哎,我跟你说话呢……”于是菜汤泼洒出来,弄脏了桌布或者朱尔的衣服。他俩在大街上走路,卫娟会主动挽起朱尔的手臂,如果是夏天朱尔只穿一件T恤,卫娟会将手伸进T恤的半截袖管,无意识地抚弄对方光滑的肩头。这些不经意的动作让朱尔更迷惑了。事后朱尔也有过总结,卫娟的亲热务必满足以下条件:一、人前;二、卫娟主动;三、完全和性意识无关,并非任何意义上的“前戏”。如果朱尔有所回应,卫娟立刻就紧张起来。“你想要干吗?”她十分错愕地说。

3

一天,卫娟有课,朱尔招来了张小毛。此时距他们一起躲猫猫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朱尔向张小毛表达了迟到的感谢,后者推辞,朱尔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和卫娟谈上呢?卫娟怎么会成了我的女朋友?”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卫娟是张小毛领来的。二、当时张小毛领来了两个女孩,卫娟和袁莹莹,而张小毛选择了袁莹莹。“否则的话,”朱尔举杯,在张小毛的茶缸上碰了一下说,“我们哥俩之间没准会有一番竞争……”

他的感谢还有第三层意思,也是最重要的,后来朱尔也说了。就是张小毛和袁莹莹打配合,一连三天惊天动地,起到了关键性的示范作用,即使是卫娟这样单纯的女孩也不免春心荡漾,大大缩减了朱尔追求的过程。再三感谢之后,朱尔终于说起他和卫娟的相处,事无巨细,并问计于对方。

面对朱尔的倾诉,张小毛有点不知所措。他虽然招惹过不少女孩,可经历的异性毕竟品类单一,但既然朱尔问了,就得对得起对方的信任不是。“让我说,”张小毛自信满满地道,“卫娟缺少的只是一次健康的性生活!”

“我们不是没有过。”

“那不算!”张小毛坚持道,“我的意思是一次健康的彻底的酣畅淋漓的……”突然他觉得自己言语有失,急忙刹住。“哎呀,我喝多了。”张小毛说,但为时已晚。

朱尔倒是没有生对方的气——虽然他说他们的不算,也的确不能算。朱尔只是觉得,这家伙到底年轻、莽撞,充满了动物性,以为万事万物的枢纽只是那件事,那点小动作。真正是竖子不足与谋呀!同时朱尔又想,自己难道不就是为这点小事求教于眼前的这个莽夫的吗?

另有一个让朱尔很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张小毛的架势,感觉上他恨不能取而代之。也许,朱尔心里想,张小毛是对的。卫娟在他之前完全没有谈过恋爱,而且她也曾经表示过,“一定要把所有的方式都试一遍”,之后才沦落到连触碰一下都神经过敏的。也就是说,这个头是朱尔开的,但他没有开好。他是她的老师、领路人,难辞其咎。如果领路的人是张小毛呢?有可能事情就不一样了。

会面地点在朱尔的工作室。由于没有姑娘,他们没有自己做饭,去楼下买了一些熟食,酱牛肉、烧鸡、盐水鸭、猪舌头,一概都是荤菜,此外是一捆十二瓶750毫升装啤酒。吃得野蛮,谈话不免直接露骨。“我不相信,”缓过劲来的张小毛说,“只要她还是个人!”说着掰下一只足有半斤重的鸡腿。

“你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她没有和你同样的需要。”

“也许有吧……”

“不是也许,是肯定有!卫娟肯定有别的非常规的解决方式。”

“非常规?”

“对呀,”张小毛说,“要不她就有其他男人!”

对此朱尔坚决给予了否认,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我们会抓背。”朱尔说。

“抓背?”

“是哦,就是互相挠痒痒,经常抓的区域是彼此的脊背,所以卫娟就称之为抓背。”

“我说的吧,这就是卫娟的发明。”

“发明谈不上,卫娟最多是命名,抓痒谁不会啊……”

“抓背就不一样了。”

别看张小毛大大咧咧,但在某些特殊领域的确聪明绝顶,抓背是发明而非命名,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经张小毛点拨,朱尔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顺着这一思路继续想,其实抓背也不能算发明,而是属于家传。卫娟自小就目睹了身为国家干部的父母互相抓背,并且从不避讳两个孩子。有时是卫娟妈妈帮她爸爸抓,有时则是爸爸帮妈妈抓,当然都是将手伸进对方衣服里的。后来卫娟和弟弟也参与进来,他们帮爸爸抓背、帮妈妈抓背,姐弟两个也互相抓,爸爸、妈妈也会帮他们抓。四个人的组合有多种。卫娟清楚地记得,她和弟弟一边一个坐在爸爸的腿上看电视,爸爸从后面分别但同时地抓他们两个,妈妈在一旁看得笑弯了腰。而他们正在看的电视节目是讲述非洲黑猩猩的,屏幕上的它们也互相抓挠不已。

及至卫娟和朱尔在一起了,他们互相抓背更是肆无忌惮。卫娟会趴卧在床上,卷起上衣,曲臂解开胸罩勾扣,灯光下露出雪白一片的肌肤。朱尔抓不多久就有红色的条纹泛起,让他觉得相当刺激。如果朱尔想更进一步,卫娟立刻就会放下卷着的衣服,厉声问道,“你想干吗?要抓就好好抓。”甚至朱尔也不能将没有神经的指甲悄悄变成触感丰富的指尖,更不可能变成抚摩或者抚摸了,这方面卫娟极度敏感。“你老实点!”卫娟不客气地说。瞬间朱尔抓背的“工具”就变了回去。“这还差不多!”

卫娟也会给朱尔抓背。开始时朱尔亦抱有某种期待,也能感觉到舒爽过瘾,后来就变成单纯的“物理性”快感了。卫娟的纤纤玉手和一支抓痒耙子也区别不大,其效果和他找一个凸出的墙拐角蹭几下也相差无几,并且前提是朱尔的确觉得痒。如果朱尔不痒或者痒的地方不是后背,被卫娟抓挠一番也实在无聊。这就像没有耳垢他会被卫娟按着脑袋用发卡掏耳朵一样……

“这就是了,”张小毛打断朱尔的回溯说,“卫娟的确有替代性的方式。当然了,她的替代不是你的替代,替代总归只是替代……”

一打啤酒已经喝了八瓶,张小毛醉眼蒙眬地问,“尔哥,你为什么不继续呢?”

“继续?”

“是啊,卫娟的衣服已经撩到脖子上了,换了我那还不兜底一抄!”说着张小毛用手做了一个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动作,果然十分贯通流畅。朱尔没有在意对方再次试图代劳的冲动,只是说,“这不是我的方式。”

“别价,”张小毛说,“男女之间不都是这样,半推半就……抓背活动你完全可以看成是前戏……”

“这不是前戏。准确地说,不过是灵长类动物的社交方式。”

“你们是两只猴子?”

“你完全可以把我们看成猴子。”朱尔固执起来。

“说来说去,”张小毛叹息说,“还是你对卫娟太好了……”由此他引申开去,开始聊起男女相处之道,“男女之间需要斗争,只有斗争是唯一的,永恒的。通过斗争才能达到平衡,也就是扯平了。沟通、包容那都是胡扯。哥们儿你记住了,男人和女人就是一个斗争关系,具体地说就是一个比分关系,只有一比一或者二比二才算是平衡,零比零也可以啊。可现在你们是零比一,已经失衡了,让你不爽的并不完全是欲望得不到满足,主要还是卫娟欠你的……”

理科生张小毛开始用数字说话,所说的意思朱尔大致也能理解。“那你说卫娟欠我什么?”他问。

“作为女朋友她有义务满足你,”张小毛说,“但却没有。没有也可以,她可以走人呀,不当你女朋友,卫娟也没有,每天还是来你母亲家和你睡觉,那可是真正的睡觉、睡眠,不涉及其他任何睡觉以外的事。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那我怎么办?”

“她不撤你就撤,”张小毛说,“主动提出分手。谁主动分手谁就会得分,如此一来你们就是一比一了,也就平衡了……”

“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了,平衡又有什么意义?”

“不分也行。”张小毛打开最后一瓶啤酒,没有倒给朱尔,举起瓶子开始直接喝。放下酒瓶他说,“你可以同时去找其他女人,不仅需要可以得到满足,你也对不住卫娟了。前面是她对不住你,然后你对不住她,一比一,你们还能处下去。”

朱尔面露疑惑,张小毛又补充说,“甚至,也不需要让卫娟知道。所谓的平衡是心理平衡,你觉得平衡了也就平衡了。如果卫娟知道了,那你们就真处不下去了。问题取决于你还想不想继续。”

“受教,受教。”

朱尔清楚地记得张小毛提出斗争理论的时间、地点:他和卫娟恋爱半年以后,在他的工作室,十二瓶啤酒喝到第十瓶。等张小毛的男女斗争说表述完整并加以若干阐发,最后一瓶啤酒已经滴酒不剩。

4

除了拒绝身体接触,作为女朋友卫娟还是很称职的,甚至可以说非卫娟莫属。朱尔的上一任女友六一,是南京本地人,每天下班后必须回家。卫娟不一样,一个人孤悬外地,就读的理工学院离朱尔母亲家又近,两人几乎每天见面,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

脾气。卫娟虽然没有六一温柔,至少非常平静,且知书达礼,家教一望而知。

长相更不必说,卫娟打小就是美女,照片上过家乡发行的一本儿童挂历。这本挂历卫娟假期回苏州时没有找到,但她带回一张初中时代的证件照,送给朱尔。初中生卫娟和现在相比变化不大,只是更“裸露”了。没戴眼镜,面孔更加光洁,恰如剥出的白煮蛋又去除了那层膜衣,格外光亮稚嫩。朱尔爱不释手,表示要永远收藏。

现在的卫娟戴了一副面罩似的大眼镜,朱尔建议她换成隐形眼镜。虽说这是标准的异物植入,极度敏感的卫娟还是泪流满面地忍受了,后来也习惯了。卫娟习惯戴隐形眼镜后,朱尔又觉得不妥,因为那样一来她的美丽便暴露无疑,过分了,朱尔又让她换回了框架眼镜。“这样比较安全,”他说,“没有必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卫娟身上的肤色一如她的面孔,甚至更胜一筹,绝对就是光明本身。当她卷起内衣让朱尔抓背,几乎刺瞎朱尔的眼睛。当然后来就没有那么刺激了。

朱尔之所以在意卫娟的美貌,不完全是因为虚荣——可能一开始是。当除了美貌卫娟满足不了朱尔其他方面的要求时,她的美貌就非常重要了。“至少卫娟是可以带出去的,”朱尔想,“虽说我并不是为了带出去才和她恋爱的……但完全带不出去我还会找娟娟吗?”朱尔陷入到对自己是否以貌取人的深深怀疑中。

朱尔和卫娟形影不离,出双入对,无论朱尔去哪里只要卫娟学校里没事,他都会带着她。后来大家也习以为常,偶然卫娟因故未至,他们就会问,“卫娟呢?”

聚会时,卫娟的表现无可挑剔。不主动说话,但有问必答。表情虽然清淡,却自始至终面露微笑。自己不沾烟酒,对喝高的哥们儿以及二手烟的环境从不嫌弃。卫娟也很照顾受到冷落的某位,会小声而热情地与之交谈。

一次,朱尔和一帮写作圈的朋友在半坡村酒吧,由于都是“前辈”,张小毛根本插不进去。朱尔则侃侃而谈,谈诗论道的间隙卫娟的一句话飘进了他的耳朵。“他说,你敲门他就给你开门……”朱尔不禁吃了一惊。卫娟谈话的对象正是张小毛,而她传递的可是他们的私房话。朱尔曾和卫娟聊到张小毛写诗的毛病,就是太喜欢使用成语,而使用成语特别是四个字的成语,诗歌就显得陈旧乃至陈腐了。“那你怎么不告诉他?”当时卫娟问。朱尔的自我感觉直接爆棚,引用圣经《路加福音》里的话说,“你们敲门,我就给你们开。张小毛没有问……”俨然自比耶稣。卫娟将这样的话转告给张小毛,太不合适了。

卫娟是非常知道分寸的女孩,这次是一个例外。幸好她没有说出那句话的出处。

除了这件事,在日常生活方面朱尔也开始挑剔卫娟。一次他们在理工学院附近的路边摊上吃馄饨,朱尔率先吃完,他问卫娟,“你有餐巾纸吗?”卫娟回答,“没有。”可她吃完馄饨却拿出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起来,看得朱尔目瞪口呆。显然卫娟是有餐巾纸的,但只有一张,她要留着自己用。卫娟完全忘记了朱尔向她要餐巾纸的事。朱尔气愤不已。正因为卫娟不是故意的,此举出于潜意识就更不可原谅,她的自私已经深入本能层面。朱尔捡起卫娟擦过扔在桌上沾有汤渍口红的餐巾纸,也慢腾腾地擦了一回,卫娟仍然没有想起来,或者想起来了故作镇定。

这类小事积攒了不少,朱尔觉得可以一并发作甚至提出分手时,就会出现一些性质相反不无温馨感人的事,他只好作罢。上文说过,同样是出于无意识,卫娟说话时会晃动朱尔的手臂,如果他在喝汤汤就会洒出来。有一次卫娟一面摇晃朱尔的手臂一面叫,“爸,爸……哎呀,我叫错了。”卫娟说,“我在家的时候也会叫错,叫我爸叫成了尔尔,有一次还叫成了宝贝。”

“我和你爸长得很像吗?”

“也不是。”

“那你怎么会叫错?”朱尔明知故问,心里却涌现出一丝温柔甜蜜。

“就是会叫错嘛。”

“你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我开始好奇。”

卫娟除了定期给家里写信,每周一次她都会往家里打电话。有时她会用朱尔工作室的电话或者朱尔母亲家的电话打,但毕竟有占便宜的嫌疑(长途电话费不菲),卫娟长话短说,很不尽兴。更多的时候卫娟是去电话亭里打电话的。那电话亭是一个安装了有机玻璃的独立的小房子,满大街都是,卫娟在里面打电话,朱尔就在外面抽烟看街景,偶尔两人会交换一下眼神。一次卫娟打开了电话亭的门,跨出一步向朱尔招手,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听筒。朱尔进去后卫娟就把门关上了,同时将听筒贴在他的耳朵上。朱尔未及反应,一个温和沉稳的男人的声音传出,“……学习紧张,一定要注意身体,加强营养,这几天降温,记得早晚加衣服……”男人絮絮叨叨,显得无话可说,无话可说,又不肯罢休,那份温存加上陌生犹如一股气浪般地吹拂在朱尔的脸颊上,让他不禁脸红。因为晚上的关系,卫娟自然不会察觉,朱尔觉得脸上发烧,被卫娟摁着听了足足三四分钟,直到电话那头的男人焦躁起来。“娟娟,娟娟,你在听吗?在听我说吗?”此人,或者那个声音就是卫娟的父亲。这是唯一的一次,朱尔和卫娟家里人的“接触”。

5

卫娟因临时有事需要回苏州一趟,朱尔陪她去鼓楼售票处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当晚,两人照常在朱尔母亲家歇息,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胡乱吃了点东西卫娟就去学校了。她的车是晚上六点多的。朱尔说,“我就不送你去车站了,路上照顾好自己。”之后两人便在楼下分了手,朱尔骑车往他的工作室而去。

沿河新栽的小树已经泛绿,远看甚至是绿意一片。头顶上的白云也像大鸟一般,随着朱尔的行进四散纷飞。朱尔感觉到了某种几乎是新生般的自由,从此刻算起,直到明天下午卫娟从苏州返回,他有整整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天还不止呢。虽说此刻卫娟仍然在学校里,没有离开南京,但就像是有一道门,她已经被关闭在外面了,或者里面了……

几乎每个寒暑假,卫娟都是回苏州的,一直要待到假期结束。但不知道为什么,卫娟这次短暂的离开却让朱尔兴奋不已,也许正因为短暂吧,唤起了他心中时不我待的激情。朱尔甚至没有骑到工作室,就在路边的电话亭里给六一打了一个电话,约对方见面。此时距朱尔和六一分手已经两年多了,六一就像始终守在电话机旁,立刻就接了起来,没等朱尔说完就答应了。既没有问朱尔为何找她,也无任何犹疑推托,看来两人的默契仍然存在。

挂了电话朱尔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张小毛的,约了同样的时间、地点见面,张小毛同样眼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朱尔约张小毛,大概是想起一个刹车作用,不至于让自己干出荒唐事来,日后万一卫娟知道,朱尔也可以说,我那又不是单约。至于约会的是女性,不正是张小毛的一力主张吗?朱尔没有忘记他给出的自己和卫娟的比分,○比一。约了六一不就成一比一了吗?因此张小毛亦有必要到场作证,证明他朱尔的确努力了,是要扳回比分的。他扳回了或者没有扳回,自己说了不算……

下午四点半,六一、张小毛几乎同时抵达了工作室附近的指定餐馆,朱尔已恭候多时。几个炒菜加上半打啤酒,三人吃到快七点。透过小店的挂珠门帘,外面的街上已经黑透,不时有开着前灯的车辆驶过去,照见这边马路上无数条走动的人腿。六一又开始流泪,这是免不了的,幸亏有阅人无数的张小毛在场,说了一个什么笑话,六一又破涕为笑了。而且有张小毛在,六一也不好太过分,但她对朱尔的旧情难忘却一望而知,红红的眼睛始终盯着对方。在张小毛的起哄下两人竟然喝了一个交杯酒。正在兴头上,张小毛说,“差不多了,我们撤吧。”

朱尔要买单,张小毛已经借口去卫生间早买过了,于是朱尔大声嚷嚷开始责备张小毛,一面掏着钱包。三个人一面争执(其实是朱尔和张小毛争执不下)一面走出了小店。

没有人说接下来去哪里,但彼此心知肚明,拐进了朱尔工作室所在的巷子。小巷里漆黑一片,朱尔熟门熟路,虽然步履飘忽,方向却是正确的。六一更是坚决,走在朱尔和张小毛前面。张小毛突然拉住朱尔说,“我就不上去了,你和六一打个招呼……”这时六一已经走得不见人影,朱尔大喊,“六一,六一!”六一没有答应。张小毛到底比朱尔年轻几岁,视力一向很好,他告诉朱尔,“六一就在前面。”朱尔这才看见前方的一团昏黑中依稀有一点白色。那天六一穿了一条浅色露背的连衣裙,此刻显示出魅惑之外的标识作用,朱尔稍稍放心。一时间他很是犹豫,是去追六一呢,还是坚持留住张小毛?正在内心挣扎,看见了路边一家卖日用小商品的杂货店。那小店朱尔以前似乎没有见过,犹如临时搭建出的道具一般出现在此,甚至都不是砖砌的房子,是镀锌板材房子,距他们五米不到,昏黄不已的灯光仅仅够照亮窗户里面的一部公用电话。

“你不能走……我打一个电话。”朱尔对张小毛说,同时跑向小店,一只手也没忘记抓着对方。朱尔打电话的时候需要用上两只手(一只手拨号,一只手拿听筒),他就伸出一只脚绊住张小毛的腿。

“我不走,我不走,等你打完电话。”张小毛说。

朱尔的电话是打给自己工作室的,果然有人接听,接电话的人自然是卫娟。

“你没有走?”

“我上机房忘了时间,赶到车站误点了。”

“哦哦。”

“幸好家里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我爸已经处理了。”

“哦哦。”

“我往你妈家打电话,伯母说你没回家吃饭,我想你肯定在工作室,所以就过来了。”

“哦哦。”

“我已经一星期没洗头了,正好在你这儿洗个头……”

卫娟一通解释,似乎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竟然忘了问朱尔为什么要给自己工作室打电话。事后朱尔醒悟,这是最大的破绽。卫娟不仅在电话里没有问,两分钟后他们见面了她也没有问,直到三年后他俩彻底分手,卫娟也没问过这一关键问题。

放下电话,朱尔再次抓住张小毛,“这下,你真的不能走了。”他说。两人赶到前面,与六一会合,张小毛约略说了几句卫娟人在工作室的事,然后就挽起对方的胳膊,尾随朱尔进了单元门洞。

也是事情来得过于紧急,三人在及时反应方面都显示出了欠缺。其实是有更好的处理方案的。张小毛送六一回家,朱尔一个人上楼,或者三个人都不上楼,而是另找一个地方继续喝酒。在电话里,卫娟并没有问朱尔人在哪里。关于朱尔分别之后一天的动向,卫娟什么都没有问。朱尔气哼哼地想:她真是一点也不关心我!用以为即将面临的场面打气。

朱尔用钥匙开门,推门,推门的同时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卫娟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后。她的头发果然湿漉漉的,一只手上拿着电吹风。张小毛连忙介绍六一,“这是我女朋友,叫……小陆,小陆。”幸好及时改口,没有说出“六一”。六一是朱尔的前女友,或者朱尔的前女友叫六一,这卫娟是知道的,只是没有见过。朱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们进了那间放沙发的房间,卫娟找了个插座接上电源继续吹头,张小毛则继续表演他和六一是一对。张小毛搂着六一光裸的肩脊搓捏着,另一只手竟然开始袭胸,被六一嗔怪地转身躲开。朱尔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是卫娟评论道,“肉麻!”

“我们正处在热恋阶段,”张小毛说,“怎么啦?不行啊?”

“袁莹莹呢?”

“袁莹莹?谁是袁莹莹?哦,你是说你那个同学啊,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那得问你呀。”

卫娟关了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片不无肃然的寂静,她认真作答,“本科毕业以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你们怎么也失去了联系?”

“哦,本来联系就不多。”张小毛敷衍道。

卫娟的头发还没有吹干,张小毛就拉起六一告辞了。进门的时候他借着酒劲,风风火火,走的时候也如一阵风,揽着六一的腰,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尔哥、嫂子别送了,有我护航呢!”黑暗中张小毛大喊大叫,直到毫无声息。朱尔知道,一旦脱离了他们的视线,两个人就会像仇人似的向两边弹开,各走各道,估计张小毛连送都不会送六一。就他对张小毛有限的了解,这家伙虽然风流,也绝对不会打六一的主意,更何况是乘人之危呢。盗亦有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朱尔刚到工作室,就接到了张小毛的电话。朱尔知道对方是解释的意思,却没有明说。张小毛开始夸赞朱尔的直觉一流,“难怪尔哥是作家,我只是玩票……生姜还是老的辣!”朱尔一头雾水,之后才反应过来,张小毛是在说他去小店打电话的事。

“哦,那纯属偶然……”

“不不不,”张小毛说,“是尔哥技高一筹!”

既然张小毛一再坚持,朱尔也就笑纳了,同时也没有忘记感谢对方。“昨天幸亏你在,否则就穿帮了。”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4期

责任编辑:张颐雯 张哲

【 作 者 简 介 】

韩东,小说和诗歌两栖动物。小说方面,曾被誉为“新生代小说”的代表作家;最近出版有小说集《幽暗》《狼踪》《伪装》,长篇小说“年代系列”三部(再版)。获华语传媒长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金凤凰奖章等。

来源:北京文学杂志一点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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