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麦刚熟的季节,我从城里回到石板村,远远就听见大喇叭在播放:“石磊,你妈让你回家一趟,速回!”
小麦刚熟的季节,我从城里回到石板村,远远就听见大喇叭在播放:“石磊,你妈让你回家一趟,速回!”
这是我们村特有的”通讯方式”。村口的小卖部兼职广播站,五块钱一条,比手机短信管用。村里人大多不看手机,但对喇叭声格外敏感。
拐进村口的土路,我看见刘婶家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大开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正往下搬行李。
“那是刘家二小子回来了?”卖馒头的张奶奶手里拿着蒲扇,热得直喘气。
“听说是生病了,回来养身体。”摆摊卖西瓜的王叔咬着烟嘴,眯着眼朝那边看。
我停下自行车,跟几个老人打了招呼。
石板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有事,大伙第一时间知道;但谁家出事,大伙又默契地”装作不知道”。这种微妙的平衡,是乡下人独有的智慧。
刘婶,全名刘彩凤,今年五十出头,十五年前丈夫去世后独自拉扯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省城当工程师,二儿子刘强在南方做生意,据说赚了不少钱。
刘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倔。丈夫去世后,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都被她拒绝了。她总说:“我刘彩凤不靠男人也能把孩子养大!”
这么多年,村里人早就习惯了她独来独往的样子。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个竹篮子不知道去哪儿。有人说她进山采野菜,有人说她去林子里捡柴火。议论多了,也就没人在意了。
“小李啊,帮忙扛一下。”
我正出神,刘强朝我喊了一声。我这才认出他来。十年没见,刘强黑了瘦了,眼睛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回来养病?”我帮他提着行李袋往屋里走。
“肝出了点问题。”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走路时右手一直按着肋下。
刘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土砖瓦房,门前一口缺了角的水缸,缸边放着个破瓢,瓢里积了雨水,漂着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花瓣。
屋里还保留着农村老房子的布局。堂屋中间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边缘已经卷起。墙上挂着刘婶丈夫的黑白照片,照片旁边是两个儿子的大学毕业照。
“妈,我回来了。”刘强把行李放在角落里,环顾四周,“妈人呢?”
“估计又下地去了。”我说,“你先休息,我去找找。”
刘婶的责任田在村北头,隔着一条小溪。我骑着自行车赶过去,却没看见她的身影。田里只有几个老人在松土。
“刘婶?没见着。她好久不种地了。”七十多岁的老王头直了直腰,“她家那块地,前年就转给我种了,一年三百块。”
奇怪了。刘婶天天背着篮子出门,不是下地干活,那去哪儿了?
我想起小时候和刘强一起上学,放学路上看见刘婶从山后面的小路回来,背篓里装满了草药似的东西。刘强说那是他妈捡的野菜,晚上炒来吃。但那些”野菜”我从没在村里人的餐桌上见过。
村后有片矮山,山不高,但杂草丛生,老人们说那里有蛇。小时候,大人们常告诫我们不要去那儿玩。我决定去看看。
山脚下有条羊肠小道,杂草半人高,看得出有人经常走动,草丛中留下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循着小路走了约莫十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我愣住了。
山坳里竟然是一大片药材!整整齐齐的一垄垄,像是被精心照料的菜园。有的刚冒出嫩芽,有的已经开花结果。角落里还搭着个简易棚子,里面堆放着各种农具。
棚子前蹲着个人影,正是刘婶。她戴着草帽,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给一排矮小的植物松土。
“刘婶。”我轻声叫道。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警惕:“小李,你怎么来这儿了?”
“刘强回来了,我来找您。”我走近一看,惊讶地发现这些植物品种繁多,有些我在电视上见过——黄芪、当归、党参…这些可都是名贵中药材啊!
“这都是您种的?”我环顾四周,目测至少有两三亩地。
刘婶放下铲子,摘下草帽扇了扇风,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泥土:“嗯,十五年了。”
她示意我扶她起来。长年劳作,她的膝盖不太好,蹲久了站不起来。
“这地是你刘叔生前看中的。他说这山坳朝南背风,土壤松软,适合种药材。”刘婶脱下沾满泥的手套,放在棚子边上,“那时候他刚学了点中医,想着退休后在家开个诊所。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刘婶丈夫是村小的老师,据说很有学问。闲暇时研究中医,有点小名气,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找他看看。他去世那年刚好五十岁,听说是操劳过度,突发脑溢血。
“刘强不知道这里?”我好奇地问。
“哪有空管我这老婆子?”刘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大的忙着上班,小的忙着挣钱,节假日难得回来一次,我哪好意思说这些。”
我扶着刘婶往回走。她一路给我介绍那些药材:“这是黄芪,补气的;这是当归,补血的;那边是党参;再过去是白芍…”
到了村口,刘婶突然停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先回去吧,我去河边洗洗。别告诉刘强我种药材的事,他们兄弟都不容易。”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么大一片药材,得值不少钱吧?”
刘婶摆摆手:“钱不钱的无所谓。”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很坚定。
回到刘婶家,刘强正躺在堂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找到我妈了?”
我摇摇头,撒了个谎:“没,可能去邻村串门了。”
刘强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你肝出什么问题了?”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肝硬化。”他苦笑了一下,“南方太忙,应酬多,喝多了。医生说得休养,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妈知道吗?”
“没告诉她,怕她担心。”刘强揉了揉眼睛,“就说回来休假。”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同窗,心里一阵酸楚。当年他走得最远,闯得最狠,如今却带着病回来了。
刘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提着一篮子蔬菜。
“强子,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放下篮子,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工作忙,就突然想回来看看。”刘强笑得勉强。
刘婶的眼睛红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晚饭很丰盛。青菜炒肉、红烧豆腐、蒸鸡蛋,还有一道腊肉炖白萝卜。
“多吃点,在外头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刘婶给儿子夹菜,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饭后,刘强去了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帮刘婶收拾碗筷。
“他是不是病了?”刘婶突然问我,声音很低。
我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别瞒我。”刘婶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他爸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我太熟悉了。”
我只好把刘强肝硬化的事告诉了她。
刘婶安静地听完,只是点点头,没有流泪,也没有惊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去看看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刘婶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坐在床边,轻声说着什么。刘强似乎很惊讶,然后慢慢低下了头。
夜深了,我告辞离开。刘婶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包什么东西。
“给你爸带回去,泡水喝,对他的老胃病有好处。”
我低头一看,是一小包晒干的草药。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都看见刘婶背着她那个老竹篮匆匆出门。不同的是,这次刘强跟在她身后。
中午,王叔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嚷嚷着说看见刘婶在后山种了一大片药材,有十几年了,全村就他一个人知道,因为有次他进山打猎发现的。
“那片药材少说也值个十几万!”他一边比划一边说,“全都是名贵中药,刘婶一个人种的,连她儿子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刘强和刘婶从村口走来。刘强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李老师,帮我找个懂中医的大夫。”刘强冲我喊道,眼睛亮得惊人,“我妈这些年种的药材,有治肝病的!”
原来刘婶把刘强带到了那片药材地。那些年她不是不懂,而是一直在默默地做着准备。她研究丈夫留下的中医书籍,学着辨识药材,找地方种植,只为了有一天能帮到需要的人。
而那个人,竟然是她的儿子。
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下午三点,李大夫到卫生所坐诊,有需要的乡亲请准时前往…”
两个月后,中秋节。
刘婶家亮起了灯。大儿子一家从省城回来了,刘强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他跟着县城的老中医学了不少医术,据说准备在村里开个诊所。
刘婶的药材地也不再是秘密。那片山坳被整理得更加规整,品种也更加丰富。村里的年轻人纷纷来跟她学习种植技术。
“婶子,当初为啥不告诉儿子们呢?”有人问她。
刘婶笑着回答:“那会儿他们正拼命往外跑,我怕他们知道了,会觉得有负担。”
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光洒在村庄上空。刘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彩凤,这么些年,苦了你了。”村里最年长的张大爷经过,看着她说。
“不苦。”刘婶摇摇头,“种药材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身边,告诉我这个该怎么种,那个该怎么晒。有时候我还跟他说话呢,挺好的。”
张大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刘婶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坚韧。那个背着竹篮默默劳作的身影,不是为了什么天大的道理,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一个未完成的梦想。
秋风起了,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药材的清香,弥漫在石板村的上空。我想,这或许就是生命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模样。
刘婶仰头望着月亮,嘴角微微上扬。我注意到,她门前那个缺了角的水缸里,种了一株小小的当归。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孕育着惊奇,在守候中迎来希望。
像那一片药材,悄无声息地生长,却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救命的良方。
后来我才知道,刘婶种的那些药材,大部分都是她丈夫生前配方里的主要成分。十五年来,她不仅在种植,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逝去的爱人。而那些药材,终究等来了最需要它们的人。
有时候想想,生活真是奇妙。我们以为错过的,或许只是还没到时间;我们认为无用的坚持,或许在某天会成为救赎。
就像刘婶的那片药材,十五年的等待,只为一次痊愈的可能。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