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县医院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和方便面的香气混在一起。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边角已经卷起,露出了下面更旧的一层。海报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医生穿着雪白的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听诊器右边的一角,有一小块黑色的印记,像是被烟头烫过。
县医院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和方便面的香气混在一起。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边角已经卷起,露出了下面更旧的一层。海报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医生穿着雪白的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听诊器右边的一角,有一小块黑色的印记,像是被烟头烫过。
这是我第三次来看小李母亲了。
小李,县里人都认识。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声音小,但干活麻利,从不偷懒。他爹早年出车祸走了,留下他和他妈相依为命。他妈是个老实人,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在家门口摆个小摊卖早点。每天凌晨三点多就起来和面、蒸包子。村里人起早的,都爱去她那买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走廊尽头的输液室传来护士的喊声:“陈大娘,该换瓶了!”
小李娘住院快一个月了。刚住进来时,还能说话,会朝着来看她的人摆摆手,让他们别担心。现在…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大夫说,胰腺癌晚期,需要手术,但不敢保证术后效果。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十万。
“张叔,你来了。”小李从病房门口探出头,眼睛红红的,“我去倒点热水,你喝不喝?”
“不用了,刚喝过。你妈今天怎么样?”
小李摇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大夫说再不手术就…就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柜子上摆着一个旧式收音机,天线上挂着几片晒干的橘子皮。小李妈说这样能去味,我看倒是沾满了灰。
“怎么还在等?钱…凑够了吗?”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小李垂着头,盯着地上的一小块污渍。这时,一位清洁阿姨推着拖把走过,绕过了那个污渍。她的拖把挺新,但拖把杆上缠着一圈已经泛黄的胶带。
“周老板还是没消息?”我问。
一提这个名字,小李的表情就变了,嘴唇紧抿,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周老板是个建筑包工头,在县城周边承包工程。小李跟着他干了快两年了,平时工资发得还算准时。可这次接了个郊区的小区改造工程,活儿干完了,说甲方资金周转不开,迟迟不付款。就这样,小李和工地上其他十几个工人的工钱,被拖欠了整整三个月。
“我昨天又去找他了。”小李说,“他办公室门锁着,电话也不接。”
走廊上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特别刺耳。有个没盖好的碗里,飘出一股鱼腥味。
“那你准备怎么办?手术费…”
“我问了亲戚朋友,能借到三万多。村信用社说最多贷两万。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还差四万多。”小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翻了几下又塞了回去。
这时,病房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小李赶紧跑了进去。我跟在后面,看见小李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床头的点滴瓶还剩三分之一,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像在计时。
小李俯下身,轻声问:“妈,哪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老人家微微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想抓住小李的手腕。她的指甲很干净,但手背上有一大块青紫色的淤血,是长期输液留下的痕迹。
“没事的,妈,你别担心。手术费很快就能凑齐。”小李安慰道,声音却有些发抖。
病房里还有两位病人,隔着帘子听不清在说什么。有个小孩子的声音传来:“奶奶,我给你削个苹果吧?”然后是削苹果的声音,有节奏,却在中间突然停顿了一下。
“你再去找找周老板吧,”我建议道,“实在不行,咱们去劳动局投诉。”
小李叹了口气:“这都找了多少次了,他躲着呢。去劳动局?走那程序得多久啊,我妈等不起啊…”
他的话音刚落,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小李…你在这啊。”
小李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周老板。
周老板显得有些局促,站在那里不进不退。他的衬衫有点皱,扣子扣错了一个,露出了里面的白背心。塑料袋里装着水果,有几个橙子从袋子顶端露出来。
“你来干什么?”小李声音冷冷的。
周老板犹豫了一下,走进病房,把水果放在床尾的小桌上。“听说…听说你妈病了,我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妈要做手术,需要钱!我跟你干了两年的活,你现在拖欠我三个月工钱,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小李声音提高了,情绪激动起来。
“小声点,小声点,”我拉住小李,指了指他妈和其他病人,“这是医院。”
小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机的嗡嗡声和走廊上的脚步声。病房的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内,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周老板站在那里,脸上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人,又看看小李,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双皮鞋看起来很贵,但鞋尖已经有些磨损了。
“我知道…我欠你们的工钱。”周老板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这段时间甲方确实没给钱,我到处借,前两天才借到一部分…”
“那我的工钱呢?”小李打断他。
周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小李:“这是三万五,你的工钱加上一点补偿。我知道…可能有点晚了。”
小李没有伸手去接。他眼神冷冷的,盯着周老板,好像在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拿着吧,”我在旁边小声说,“你妈现在需要手术。”
小李这才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他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厚厚一沓现金。
“谢谢。”他生硬地说。
周老板摇摇头:“别谢我,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我…我只是来道歉的。”
说完,他竟然在病床前跪了下来。这一幕把我们都惊住了。
“老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小李慌了,赶紧去拉他。
周老板没有动:“对不起,李阿姨。我不是故意拖欠小李工钱的。我知道你们母子不容易…”
他跪在那里,声音哽咽:“我爸妈早年也是靠打工养活我。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有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老板连工伤都不肯赔,我们家差点垮了。我当时发誓,如果我以后当了老板,绝不会拖欠工人工钱。但…但这次我真的是被逼到墙角了…”
小李的妈妈这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跪在床前的周老板。她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
小李赶紧凑过去:“妈,您别动,有什么事我来。”
老人家摇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让…让他起来…”
周老板听到这话,眼睛红了,但仍然跪着不起来:“李阿姨,我对不起你们母子。这三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被追着要钱,甲方一直拖着不付款。我老婆生病住院,孩子要交学费,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昨天,我去了高利贷,借到了一部分钱。先把你们的工钱结了,其他人的…我再想办法。”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小李妈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们都没听清。小李俯下身去听,然后直起身,对周老板说:“我妈说,快起来吧,谁家没有难处。”
周老板这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处的裤子上沾了灰尘。他站直身体,眼睛里含着泪:“谢谢李阿姨。小李,对不起…”
小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时,护士推着药车进来了,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该换药了!家属请出去一下。”
我们三个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走廊的灯管有一个在闪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周老板深吸一口气,看着小李:“手术费够了吗?”
小李低头算了算:“还差一点,不过我再想想办法…”
“还差多少?”周老板问。
小李犹豫了一下:“大概…一万多吧。”
周老板没说话,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给小李看:“我刚转了一万五给你。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自己去ATM取吧。”
小李震惊地看着他:“这…老板,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家里也有困难…”
周老板苦笑了一下:“这不是我的钱,是我借的高利贷。不过没关系,等甲方的钱到位了,我会还上的。你妈的手术更重要。”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复杂。走廊尽头的电视机正播放着中午的连续剧,有人欢笑的声音传来,与我们这边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板…”小李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等我妈好了,我立马回去干活,把这钱补上。”
周老板拍拍他的肩膀:“别急,先把你妈的事情处理好。工地那边有我呢,不差你一个人。”
说完,他转身要走。
“对了,”周老板又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建筑设计院工作。他们那边在招人,待遇比工地上好多了。你初中毕业,底子不差,可以去试试。”
小李接过名片,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老板看了看表:“我得走了,还要去银行贷款。”他停顿了一下,“小李,等你妈手术完,告诉我一声。”
我们目送周老板离开,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走路时右腿似乎有点跛。
“没想到…”小李喃喃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说,“你看,总会有办法的。”
小李点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和信封,发了一会儿呆。走廊上护士推着刚出院的病人经过,轮椅的一个轮子有点歪,发出不均匀的声音。
“你去安排手术的事吧,我去帮你交钱。”我说。
小李这才回过神来:“谢谢张叔,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说啥呢,咱们村里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小李去找医生了,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医院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红色的衣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旗子。
我想起了十几年前,我在工地上摔断腿的事。那时候,是村里人七拼八凑帮我垫付了医药费。后来我慢慢好起来,又回到工地上干活,一点一点把钱还上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会把人逼到绝境,但总会在不经意间打开一扇窗。正如小李的母亲所说,谁家没有难处呢?重要的是,在难处面前,我们依然能伸出手,拉别人一把。
三天后,小李母亲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虽然恢复期还很长,但至少有了希望。
周老板来过一次,带着他老婆亲手做的鸡汤。他告诉小李,甲方终于付了款,他把所有工人的工资都结清了,连带着补偿金。
“高利贷那边呢?”小李问。
周老板笑了笑:“还完了。虽然利息不少,但总算是解决了。”
小李的脸色好多了,这几天虽然忙着照顾妈妈,但眼睛里有了光彩:“老板,等我妈好点了,我想去你朋友那个设计院试试。”
“好啊,”周老板点点头,“你小子手巧,学起来应该快。到时候,咱们还能合作呢。”
病房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小李妈躺在床上,虽然还很虚弱,但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草,嫩绿的,倔强地向上生长。
生活就像这棵小草,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只要有一点土壤、一滴水、一缕阳光,它就能顽强地生长。而我们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真情,或许就是最好的养分。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在路边小店买了两瓶啤酒。老板娘问我:“张大哥,听说小李他妈做手术了?咋样啊?”
“挺好的,手术很成功。”我笑着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娘点点头,递给我啤酒时多塞了一包花生,“带上吧,今天刚炒的。”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椅子上,喝着啤酒,看着天上的星星。椅子有点晃,一条腿短了,下面垫着一本旧电话簿,已经发黄变形了。
我想着周老板跪在病床前的样子,想着小李接过名片时惊讶的表情,想着小李妈虚弱却满是宽容的眼神。
人这一辈子,钱是要赚的,但良心不能丢。周老板可能做错了事,但他懂得忏悔,懂得弥补;小李可能遇到了难处,但他没有放弃希望,没有怨天尤人。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质——我们都在挣扎,都会犯错,都会遇到困难,但只要心中还存有那一丝善良和希望,总能找到出路。
电话响了,是小李。
“张叔,医生说我妈后天就能出重症监护室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欣喜。
“那太好了,”我说,“我明天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又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已经有点温了,但味道依然不错。院子里的老梧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讲述着它见证过的无数人生故事。
人间自有真情在,只是有时候,需要经历一些风雨,才能看得更清楚。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