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霍战野啃着番薯,面无表情地说道:「看你弱不禁风的,没想到在水里游起来跟鱼儿一样快。我没把你救成,差点淹死我自己。好不容易游到岸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你用银针刺穴,扎得一条腿动不了,味觉也没了。」
作者:蜡笔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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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计划逃跑之前,我娘早已为我安排好了。
我在定好的地方挖出了银子、路引跟身份文牒。
路上找一家口碑好的镖局,让他们护送我去锦州。
我娘的手帕交早年嫁到了锦州,到了以后有人照应。
可我没想到,还没出京郊呢,我就捅了大娄子。
那晚我爬上岸,几乎没休息就要走。
刚站起来就听到水里有哗啦啦的声响。
再一扭头,一个恐怖的黑影子朝着我扑过来。
我吓得拿出银针乱扎一通,又扑出去半包药粉。
结果闹了个大乌龙。
我扭头看了一眼被我扎得半身不遂的人,愧疚得很。
霍战野要去锦州赴任,他家里给他捐了个七品巡城官儿的职位。
路上他跟我坐一趟船,起夜的时候瞧见船家行凶,跳进水里救我。
霍战野啃着番薯,面无表情地说道:「看你弱不禁风的,没想到在水里游起来跟鱼儿一样快。我没把你救成,差点淹死我自己。好不容易游到岸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你用银针刺穴,扎得一条腿动不了,味觉也没了。」
我听了是又心虚又尴尬,主动提出包他一路上的吃食住宿。
我俩好不容易快到锦州了,路经随县,又遇上了疫病,被困住了。
「到锦州肯定能好。」我安慰他,「我现在少了药材,暂时没办法给你弄解药。」
霍战野狐疑地看着我:「你真能行?」
我瞪他:「看不起谁呢!」
我前世就是学中医的,这辈子爹娘又是京城中有名的大夫。
自小耳濡目染,也是半个大夫了。
霍战野知道我会医术,又说:「你若是去投奔你姨母,万一身份败露了,少不得被人看不起。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既然你懂些医术,又好手好脚的,何必去依靠别人生活。不如到了锦州以后,找一份正经营生,好好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真诚。
我心里挺感动的。
他以为我从前是个妓女,也没有看不起我。
反而真心实意地希望我能好好生活。
这一路上,霍战野教了我许多出门谋生的本事。
比如现在,我用姜汁涂黄了脸,又把乌黑顺亮的头发弄得毛躁躁。
乍一看,都以为我是个营养不良的小丫头。
霍战野见我不说话,思忖了一下说道:「女子自立,自古就难。你别犯难,到了锦州,我会帮衬你。你若是遇上麻烦,尽管找我。男人们花了银子找快活,从不把妓女当人看。你既然逃出来了,想必也是受够了苦头。无论如何不要重操旧业了。」
他殷殷劝说着,一片拳拳之心。
在古代,人人生活都不容易,女子更是不易。
我被陆端砚圈养了八年,在他身前做个宠物,不愁吃穿。
可每日等他走后,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才觉得真正放松下来。
跟陆端砚在一起,我要维持美貌、仪态,又得保持点天真烂漫。
他嘴上说着让我不要把自己当个奴婢。
可我从不敢忘记,在他面前,我必须是个奴婢。
他高兴了,我才能高兴。
他不高兴了,我就得小心伺候着。
吃什么,穿什么,全看他宠不宠爱我。
他冷落我的那段日子,我甚至会下意识地想着怎么去讨好他。
等见了他,狗一样眼巴巴地凑上去。
端茶倒水、小意逢迎,刻意勾引他。
就为着哄着他,让他答应我,能让我多出去走走。
奴婢做久了,真会生出奴性的。
做什么事情,先想他,再想我。
现在真正逃出来了,才觉得山高海阔。
阳光是温暖的,风是飒爽的。
我是自由的。
赚钱生活再不容易,也比仰人鼻息,做他陆端砚的小妾强。
从前我怕连累父母,不得不跟陆端砚虚与委蛇。
现在自由了,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
我曾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奋斗小青年一枚。
从小就唱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陆端砚那些个糖衣炮弹打不倒我。
那些个锦衣玉食腐化不了我。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自轻自贱了。」我把画好的东西给霍战野,跟他小声说道,「我看这县令是个糊涂人,根本不会应对疫情。就这么一天天地把人关在县城里,疫病只会越传越广。你拿着这个去建言献策,争取早点把咱们放出去。」
防疫说得简单点,就是隔离、消杀、治疗。
图上,我画了口罩跟手套的样式。
口罩可以用棉布、麻布制作,减少传染。
手套嘛,古人手巧,织娘们肯定有办法。
救助病人的衙役跟大夫,戴上手套,要每日勤换衣物。
接触过病人的东西,要用黄芪、川芎、当归熬水蒸煮。
我悄悄地看过病人,猜测这疫病应该是疟疾的一种,不是特别严重。
我把知道的几个疟疾中药方子都写了出来,看看能凑到什么药材。
主要是青蒿鳖甲汤:青蒿、鳖甲、知母、生地黄、牡丹皮等。
白虎加桂枝汤:生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桂枝等。
柴胡桂枝汤:柴胡、桂枝、黄芩、人参、炙甘草等。
现在这个情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霍战野认真看了看,郑重地说道:「若是有用,能少死很多人。」
他立马拄着拐杖,去找县衙的人献策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希望能够救一些人。
毕竟在这个时代,对待疫病最粗暴的办法,就是杀死病人,烧掉尸体,防止传染。
过了五天,疫病真的有所好转!
感染的人越来越少,已经感染的人有痊愈的。
客栈里的气氛越来越好,大家都盼着早点出城。
「有大夫吗?
「救命啊!
「救救我!」
客栈的房间里,有个孕妇忽然大叫道。
她要生了。
可是大夫们都去看病人了,一时间竟然无人应答。
霍战野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开口。
我搓了搓脸,主动站起来:「走!咱们去接生!」
我从不知道,原来生孩子是这样一件血腥、痛苦的事情。
这里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剖宫产,没有麻药。
产妇疼得哇哇大叫,满头是汗。
我的手都在抖,从腰包里翻出银针,竭力镇定。
我逼着自己回想,从前我娘是怎么教我的。
「你别急,跟着我的口令调整呼吸。」
霍战野这个时候帮了我大忙!
他迅速地弄来热水,用我之前开的消毒方子蒸煮全屋。
干净的棉布铺在了产妇身下,防止她继续感染。
产妇一开始很激动,血流得很多。
我用银针刺穴,又努力地安慰她,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孩子是头位。
在这个时代,如果孩子是异位妊娠,多半是保小不保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终于生出来了!
她皱皱巴巴地像个小猴子,脸上全是胎脂。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嘹亮。
我清晰地听到房间外面,许多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飘,晕乎乎的。
大家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主动让开一条道,让我离开。
霍战野往我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我才觉得活过来一半。
门外,许多人送来一些礼物给我。
大家匆匆放下,不让我推辞。
我心头热乎乎的。
我洗了手换了衣服,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
「霍战野,你说我以后做个大夫怎么样?」我问他。
这世道,学医是讲究传承的。
大夫大部分是男人。
女人们生了病,无法找男大夫医治,好多都是强忍着。
我娘是跟着我爹学医的,我从小跟着她,见了许多大宅里的女人。
生了妇科病的女人被丈夫厌弃,一日又一日地衰老、死亡。
可那些病,明明可以治好的。
只因为不能让男人看,只能耽搁下去。
都说女人生产是一道鬼门关,这话丝毫没有夸大其词。
现在的医疗水平,连基本的异位妊娠都无法解决。
生孩子不是女人躺在那里,两腿一开,就生出来的事情。
她是一脚踩在阳间,一脚踩在阴间的。
异位妊娠、大出血、产道撕裂,随随便便都能要了产妇的命。
若是我能把上辈子所学的知识用在这里,能把多少女人从阴间拉回来啊。
霍战野看着我笑道:「挺好的。」
我对上他鼓励般的笑容,志气满满地说道:「啧,大夫这职业,跟阎王爷抢人,厉害、厉害。行,从此以后,我林半夏就立志做锦州第一女医!」
霍战野朝着我竖了竖大拇指:「预祝你成功!你这名字,生来就是做大夫的。」
半夏,是我上辈子的名字。
从今以后,我再不是国公府的奴婢沈妙。
而是锦州城里坐堂问诊的女大夫,林半夏。
9
转眼之间,我在锦州已经度过了三个春秋。
我没有成为锦州第一女医。
只是开了个药堂勉勉强强度日。
推行自己的医疗主张,很难。
先是让产妇们在生产前做瑜伽这一项,我就苦口婆心劝了又劝。
贵妇们觉得那些动作不雅观,是下贱女人才做的。
她们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得好,孩子普遍养得大,难产率很高。
平民女子大着肚子都得下地、做饭、洗衣,根本用不上锻炼。
还有让女人们注意卫生,每日烧热水清洗下体。
行房前,也要让男人清洗。
这个贵妇们倒是能够实现,毕竟动动嘴皮子就有人烧水。
唉,但是她们管不到男人。
平民女子就更难了,炭火都是要钱的,她们舍不得。
还有,卫生巾是个好东西啊!减少了多少妇科病。
可是古代没有。
大部分女人都是用草木灰裹着月经带,洗了用,用了洗。
我画出了卫生巾的样子,找到本地最好的绣娘研制出一批。
可惜成本高,只有贵妇人用得起。
还有最重要的,产后避孕。
我提出避孕套怎么制作的时候,差点被没打死!
古人十分看重繁衍生息,生孩子可是头等大事。
我悄悄给一个生了六个孩子,子宫脱垂的女性科普避孕套。
结果被她丈夫逮住,痛骂一顿。
「女人怎可因为一些病痛,就不去繁育后代!你这女大夫,我看是个妖邪!」
这事儿都惊动府衙了,派人把我抓去教育。
还好霍战野花了点银子把我捞了出来。
我蔫蔫地从府衙出来。
「娘!」一个白玉团子冲过来,紧紧抱着我,泪眼汪汪地说道:「你瘦了!」
她生得粉雕玉琢,穿着干净的棉布衣服,扎着两个小揪揪。
我一瞧见她,心都化了。
「呜呜,娘这是想我们团子想的!」我摸了摸她的头。
霍战野把团子抱起来。
他仔细地看了我两眼,点头说道:「是瘦了。」
瘦个屁!
坐了三天牢,他买通狱卒,整天给我送鸡送鸭的。
我就是精神上有点受挫,肉体上毫无损伤。
我沮丧道:「霍战野,我看啊,我是成不了锦州第一女大夫了。避孕的事儿一出,整个锦州的男人,都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了,估计将来生意也不会好了。」
「慢慢来吧,有志者事竟成,你一定可以的。」霍战野说道,「走吧,我在珍馐楼定了位置,给你改善改善。」
团子主动说道:「娘!往后我再也不吃烧鸡腿了,也不买布老虎了,给娘省钱。」
「哪儿能亏得了我们团子啊。」我亲了亲她,振奋精神,「你爹说得对,有志者事竟成!今日吃饱,明日再战!」
路上,霍战野提起团子快过三岁生辰了。
依照锦州风俗,三岁是个大生辰,要大办一场的。
这事儿我不懂,依仗他来操办。
我悄悄同他说:「你只管好好给团子办生辰宴,她的生活费,我不会短缺。」
团子自然不是我生的。
她就是那天我在随县接生的女娃娃。
出城那日,她娘把团子托付给了我。
她娘产后大出血,把团子给我以后就咽了气。
「团子是个女娃,她爹不稀罕。我若是死了,她没有好日子过。
「林大夫,我求您收养了她。我看得出,您是个好人。」
一句好人,把我给定住了。
好人是要给女娃娃当娘的。
团子跟我走的时候才刚刚满月。
我哪里会哄孩子。
她哭了、饿了、尿了,全是霍战野在照料。
他说他娘开过济善堂,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孩儿。
他从小在济善堂帮忙,久而久之就学会了带孩子。
这三年来,如果没有霍战野帮忙,我根本养不好团子。
霍战野点了点头说道:「行,你这个月若是生意不好,缺钱,那我就先垫上。」
我们吃饱了喝足了,我觉得自己又有劲儿了,路上还买了一坛青梅酒回去。
夜里,等团子睡熟了,我俩坐在院子里偷偷喝酒。
霍战野送了我一件礼物。
他认真地说道:「团子生辰宴,咱们做父母的得给她长长脸。这衣服我瞧着合适,就买来送你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淡粉色的衣裙。
料子是上等烟云纱,上面的花儿是苏绣,很是珍贵。
到了锦州这三年,我为了行医方便,刻意把自己打扮得黯淡些。
整日里都是荆钗布裙,又省钱又不惹人看。
团子的生辰宴,倒是不能马虎。
我谢过霍战野,回屋换上衣服,随意地打扮了一下。
出去的时候,霍战野已经倒好了酒。
「怎么样?合适吗?」我转了个圈,问他。
霍战野站在月下,久久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热烈中带着欣赏,并不会让我觉得冒犯。
我自顾自地笑道:「看来是挺美的。」
这三年来,我长开了不少。
原先养在陆家,柔弱又娇美,走路都扶风摆柳的。
现在日日风吹日晒,眉眼舒展,多了点英气。
再无从前以色事人的风流妩媚。
霍战野盯着我半晌,憋出两个字:「极美。」
啧,比我还没文化。
我俩坐在庭院里喝酒,风吹来,微凉惬意。
团子的小木马搁在树下,藤球滚到了花坛里。
花坛里边的月季开得正好,风一吹,花枝摇摇摆摆地散开。
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霍战野跟我商量着宴请的名单。
我补充道:「别忘了请团子的那几个好朋友,单独给她们开一桌。」
「还是你想得周到。」霍战野又在笑。
我忍不住仔细看他。
我认识霍战野三年了,发现这个人特别喜欢笑。
他长得星眉剑目,笑起来爽朗而舒展,特别有感染力。
霍战野做事耐心仔细,待人宽和大方。
他对于我许多惊世骇俗的言论,就算当时不理解,也会好好琢磨。
我行医以来,屡屡受挫,他总是第一时间鼓励我,给我建议。
霍战野被我盯着看,脸红了些,低头饮酒。
许是酒意上头,霍战野有点兴致,拿出短笛随意吹奏。
我也有些醉醺醺的,站起来,和着他的曲子随意起舞。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酒喝得多了点,人也醉了。
裙摆飞扬着,我轻轻一跳,总觉得要随着风飘走了。
霍战野抓住我的手臂。
我扭头看他。
他出了神,说了一句:「你可别飞走了。」
他也真是喝多了。
青梅酒入口甘甜,明明不醉人的。
我靠近他。
霍战野的身上永远是干净的,带着皂角的清爽气。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躺在霍战野的床上,我的嘴唇还有些疼。
他被我碰了一下,闷闷地哼了一下。
我缩在被子里,悄悄看着他。
处男嘛,也正常。
可我哪敢安慰他,男人就这点自尊心了。
霍战野的神情有些挫败。
他翻了个身,咬我的肩膀。
窗没关,屋子里凉爽得很。
月光倾泻进来,洒在我跟霍战野的身上。
他靠在墙上,我坐在他腿上。
霍战野仔细地看着我。
我也看他。
「你做的那个东西有些小了。」
霍战野低头吻住我,嗓音沙哑地说道:「知道我的尺寸了,再做大点。」
他又补充了一句:「多做几个。」
我们两个拥抱着,他的身体热乎乎的。
彼此都没有什么睡意。
霍战野说明日他休沐,带我跟团子去放风筝。
我明日要上门回访几个病人,尽早完事儿去找他。
「铺子里的那两把椅子都松动了,我明天找工具修一修。」霍战野说着,「团子该启蒙了,我细细比较过几家私塾,回头与你细说,咱们定一家。你……」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渐渐地睡意蒙眬,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我跟霍战野相识三年,彼此有意。
今夜莫名其妙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没有对我许下海誓山盟。
我也没有对他说什么非你不嫁。
第二天醒来,床头放着热水跟干净的衣物。
衣物上,还有一对同心扣。
出门的时候,他别在腰间一个,我别在腰间一个。
团子坐在他的肩头,高高兴兴地说道:「娘,等你问诊结束了,我跟爹去接你。」
我背着药箱,朝她挥挥手。
团子在我背后喊道:「娘!爹说,你今天真漂亮!」
我扭头,看着霍战野对我笑。
「你爹今天特别英俊!」我朝着父女两个丢过一个飞吻。
邻居瞧见了,哈哈地哎哟两声。
霍战野不自在地捏捏耳垂,还是在笑。
10
陆端砚视角。
我原以为,我很快就会忘掉沈妙。
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沈妙不过是其中之一。
有人请我去青楼喝酒,我没拒绝。
多见见别的女人,夜里就不会再梦到她了。
只是那女子靠上来的时候,淡淡的脂粉味沾染上我的衣袖。
我登时站了起来。
终究是没有久留,丢下一屋子的宾客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
我一路独行。
这三年,我始终没有找到沈妙。
奇怪,她一个弱女子,到底能跑到哪里去。
跟张玉茹的婚期推了又推。
她带着怨气地质问道:「说到底,三爷还是在怪我处置了那个外室!您找了三年都没找到她,若是她活着,也是在刻意躲着您。对这么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您何必这么执着。」
张玉茹性格最是要强,因为我的婚事却成了京中笑柄。
几次出席宴席,众人看我们的关系。
我冷冷待她,她强颜欢笑。
我就是要这样折磨她。
她自视甚高,不问我一句就处理了沈妙。
这三年的冷落,活该她受着。
陆二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倒是收了心,肯做点正经事儿了。
老夫人问起他要不要娶妻。
陆二愣愣地说了一句:「再说吧,娘,我还是忘不了妙妙。」
老夫人气道:「那个丫头有什么好!让你们兄弟二人着了魔似的!天下的绝色女子那么多,何必惦记着她一个人。」
是啊,沈妙有什么好呢。
是长得美,可也没有美到令人神魂颠倒的地步。
可她就是有那样一种魅力,让人难忘。
我认识沈妙那一年,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妻妻妾妾,闹得一团糟。
他多情、心软,管教不好庶子庶女,又镇不住一屋子妾室。
整日里,国公府闹得不可开交,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我得知自己是三姨娘所生,被抱给老夫人养的以后,一直郁郁寡欢。
三姨娘生了我,又极为受宠。
恰逢老国公要外出一年,她怕老夫人收拾她,把我交出去投诚。
老夫人待我也好,也不好。
她人前哄着我,人后冷着我。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让母亲开心。
到头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她们女人之间博弈的棋子。
我常在沈妙家隔壁的茶楼喝茶。
坐在偏僻的包间,正好能瞧见沈妙家的院子。
她睡到中午还不起床,被她娘发现是昨夜躲在被窝看闲书。
她娘气得追着她满院子打。
她光着脚上蹿下跳。
「你又让你哥帮你做功课!再这样下去,夫子非得把你踢回家!」
又过一日,她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听说她学堂里,有个姑娘退学了。
那姑娘年满十二了,定了亲,要远嫁。
家里不想多养她几年,要提早把她送到男方家里。
沈妙哭着说:「娘,我一辈子不嫁人。」
她娘说:「好,不嫁就不嫁。跟娘好好学医,将来有个营生傍身。」
沈妙的爹娘十分宠爱她。
她哥哥竟然也说自己没有学医的天赋,将来把家里的铺子给沈妙经营。
这世上,凭什么有人能过得这样快活。
我心里愤懑。
我出了茶楼,外面下起急雨。
我索性站在沈妙家门口躲雨。
她坐在椅子上,捏着两根糖葫芦。
沈妙瞧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根糖葫芦:「心里苦,吃点甜的就好了。」
我那年不过十四岁,最是别扭的年纪。
心里堵着一口气,心想,连一个丫头片子都来同情我。
一巴掌打掉她的糖葫芦,转头就走。
走了一阵,还是扭头看了看。
我看到沈妙骂骂咧咧地捡起那串糖葫芦。
她喊着:「哥!我给你买糖葫芦了!」
我听着,没忍住,笑了。
回去以后,我就派人去给沈家送银子,要买沈妙。
她家自然不肯。
利诱不起作用,威逼就是了。
沈妙背着个大包袱,不情不愿地进了国公府。
她吧嗒往地上一跪,脆生生地说:「奴婢给三爷请安。」
我瞧着她头上的小发旋,心想。
你这奴婢,跪是跪了,腰杆子挺得比外面的竹子都直。
我许了她不用做奴婢。
她倒是欢喜了。
今日跟什么小翠去踢毽子,后日又哄得什么李嬷嬷送糕点。
国公府的人,都爱接近她。
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有了沈妙,就像是阴天里多了一团火。
她待人,总是热切又真诚。
可我却不喜欢她有那么多朋友。
沈妙跟小翠游湖,不小心落水感染了风寒。
我让小翠跪了一个时辰。
当着所有奴仆的面。
我说:「妙妙跟你们不一样,从今往后,都敬着她。若是让我知道,谁敢怠慢她,爷绝不轻饶。」
隔日,沈妙拿着药去给小翠送。
她回来以后,手里还攥着那药,眼睛红红的。
我摸着她的头,哄着她:「好猫猫,别人哪有爷待你好。」
沈妙没说话。
夜里,我瞧见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陆端砚臭狗屎。」
她还画了一幅我的人像,狠狠戳着。
发泄完了,她烧掉了画像。
一转眼,她去我屋子里,开开心心地说:「爷,我刚刚为您烧了祈福的符篆,保佑您长命百岁。」
沈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自小就会骗人。
等她长到十六岁,有人同她套近乎。
我才意识到,她长大了。
温泉池子里那事儿以后,我心里不舒服。
总觉得自己栽到她手上了。
我临走前,让老夫人好好管教她。
省得等我回来纳她做妾,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将来要骑到我头上了。
等我回来以后,她果然变了许多。
眼神温婉,不再是那个小刺头了。
会伺候人,会哄人了。
什么甜蜜的话,张嘴就来。
我想着,她这是长大了,懂事儿了,知道依靠着我才能有好日子。
谁能想到,她还是在演呢。
只怕早就计划好了要逃。
我想不明白,我有哪里对不住她。
大理寺少卿终于传来消息。
沈妙在锦州。
我立马启程去锦州。
我站在船头,遥遥地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艘乌篷小船上,笑眯眯地剥莲子。
三年未见,她变化极大。
不再是原先那个柔婉娇媚的模样。
她眉眼长开了很多,透着一股子飞扬的神采。
瞧她穿戴,这三年只怕过得不好。
看看,离了我的庇护,知道日子艰难了吧。
这一见了我,保准要扑到我怀里悔过。
我想着,等会儿别责备她,好好哄哄她。
我正要让人把船靠过去。
却瞧见乌篷船里出来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低头跟她说话。
沈妙仰着头喂了他一颗莲子。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低头吻她。
沈妙勾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捏了捏她的脸颊,也在笑。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缓过神儿的时候,腮帮子发酸。
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咬紧了牙关。
两个人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乌篷船晃晃悠悠地进了荷花深处。
我咬牙切齿地吼道:「来人!驱船撞过去!」
11
陆端砚还是找到我了。
我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船舱里。
霍战野脱下外衣,给我披上。
我脱下鞋子,平静地说道:「三爷,你放过我吧。我逃跑的时候,脚被荆棘刺伤,留了疤痕。这些年每日要走很多路,脚骨变得粗大。我的腰身也粗了几寸,没从前那么纤细了。风吹日晒的,我的脸也不怎么娇嫩了。总之,你看我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伺候你了。」
陆端砚紧紧地盯着我,喉结滚动。
他半晌才说道:「你以为我只是贪图你的身子?」
我好奇地反问他:「不然呢。」
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说道:「沈妙,我心悦你。」
我听了,想笑,但是忍住了。
我看得出,陆端砚能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赌上了这辈子所有的自尊心。
要他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奴婢,实在太考验他了。
不过这不重要。
我诚恳地说道:「三爷,你了解我吗?」
陆端砚这次说得很快,「我怎么不了解你!你喜欢吃蒸鱼、喜欢穿软云纱的衣料、喜欢紫色。高兴的时候,喜欢在镜湖喂鱼。不高兴的时候,喜欢躲在房间里吃果子。我自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何能不了解你!」
我对陆端砚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可是三爷,你了解的是沈妙,她是假的,不存在的。」
陆端砚脸色发青:「你胡说什么?」
我耐心地说道:「我喜欢吃蒸鱼,那是因为你喜欢吃,厨房就数这道菜做得好。若是让我选,我肯定要吃烤羊排、肥肠面、三鲜包子的。可你不吃这些,就算听菜名都觉得恶心。
「在国公府穿软云纱,是受宠的象征,只有表明受宠,大家才不敢私底下欺负我。那料子又轻又软,怕脏怕勾丝,其实穿起来麻烦得很。
「我高兴的时候喜欢喂鱼,那是因为陆家就那么大,没什么可玩儿的。不高兴的时候喜欢躲在房间里,因为我不想心烦意乱的时候,还得强颜欢笑地去伺候你。」
细细想想那些年。
我叹了口气:「总之,你认识的沈妙,是国公府的奴婢,是三爷的宠物,是装出来的。三爷,你就当沈妙已经死了吧。」
我觉得陆端砚简直要被我气死了。
他紧握着拳头,胸口起伏着,努力地在压抑情绪。
陆端砚缓和了一下情绪,耐心地哄着我:「妙妙,你在锦州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你跟我回去,从今往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绝不干涉。」
他倒是变得挺大方的。
我轻声说:「三爷,咱俩不合适的。你想想,我给你当外室一年半,咱们见了面都聊什么呢?没话说的,对不对?你认识的人,我不认识。我有兴趣的事儿,你不爱听。就算我跟你回去,又怎么样呢。若是我不绞尽脑汁地想话题哄着你,咱们之间简直无话可说。」
陆端砚估计是接受不了我的背叛,一心想扳回一局。
我若是真回去了,我们也是相看两相厌。
我没有了从前的好颜色,也绝不会在情爱上对他伏低做小。
床事不合,感情先凉了一半。
他朝中事务繁忙,不会对我聊外面的大事。
我日日待在那个院子里,盼他来,等他走。
一年两年的,有什么劲。
陆端砚也听明白了,那个表情显然是被我戳中了心窝子。
他恨恨地盯着霍战野说道:「那你跟他之间就有话说吗!」
我顿时就来劲了,「那当然啦!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哪家的酥油饼好吃,谁家的豆腐最嫩,我们都有得聊。他的公事顺不顺,他遇上了什么事儿。我出诊见到了什么奇葩,唉,我们整日凑在一起,说不完的话。」
霍战野听了,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陆端砚这一次,似乎无话可说了。
他生来就尊贵,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不感兴趣。
吃什么穿什么,下人都看他眼色,哪里用得着他细说。
他是生在云端的人。
我却需要人间烟火。
「那你知道你眼前的这个人,也是假的吗?」陆端砚冷着脸说道,「京城里最金贵的诚王世子,皇上最疼爱的侄子。他跟你过这市井百姓的日子,是装出来的。」
我想说,你管得着吗?
听得懂人话吗?
我直截了当地说道:「陆三爷,你自诩聪明,听了半天,怎么就是没听明白呢。我不喜欢你!从没喜欢过你!所以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霍战野的身世从没有瞒着我。
他弃了世子之位,甘愿在锦州过日子。
再说,我管他什么柿子、橘子的。
现在霍战野愿意跟我过日子,我也爱他,那就过。
以后他想回去当世子了,那我们就一拍两散。
我的事情,我也早告诉过他。
我们彼此之间,没有秘密。
霍战野说道:「陆大人,她已经把话讲得很明白了,望你日后莫再纠缠。」
我没有再管陆端砚怎么想的,拉着霍战野走了。
回了家以后,我沐浴过,裹着被子喝姜汤。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气恼,吐槽道:「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病啊?当年他不顾我的意愿,威胁我父母,让我去国公府做奴婢。我憋屈地过了八年,事事都得看他脸色。现在他竟然觉得,他说一句心悦我,我就会回去继续伺候他,我又不是傻子!」
霍战野帮我梳头,笑笑:「陆端砚这个人,年少成名,又生得俊逸不凡。在京城素来有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美名。我家里的几个堂妹,都还想着嫁给他。他的确是有些资本,所以才自信他能带你回去。」
「沈妙也许会喜欢陆端砚,但是林半夏永远不会。」我看霍战野,「你是不是吃醋了?」
霍战野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我:「若我不是诚王世子,护不住你怎么办?」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被子,憋屈地说道:「那我就回去继续给他做妾呗,能怎么办。」
「你甘愿做妾?」霍战野放下梳子,搂住我。
我磨着牙说道:「那我肯定会笼络住陆端砚的心,想尽办法嫁给他做正妻,然后让他别再找其他的女人。总之,一个境况一个生活方式,我总不能让生活给磨死。」
「你倒是想得开。」霍战野帮我往手上涂抹香膏,低着头说道,「咱俩有团子就够了,以后也不需要孩子。我昨日里去找大夫,给我开了药,说是喝上半年,就无法生育了。」
我听了,半晌说不出话。
我早表明态度,我绝不可能生孩子。
古代这个条件,太没保障,我怕疼,怕死。
霍战野抬头凝视着我说道:「半夏,咱们成亲吧。」
「好。」我应了。
隔日,我跟霍战野去衙门登记成婚。
陆端砚脑子抽风,竟然搬到我们隔壁去住了。
我跟霍战野都懒得理他。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
我还在努力成为锦州第一女大夫。
道阻且长,不能懈怠。
12
霍战野视角。
我一直以为我会娶一个像我娘那样,英姿飒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人。
当年我爹酒后乱性,慌乱得很。
他解释道:「阿梧,我已经将那个女子远远地送走了,咱们往后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我娘只是冷笑:「你是个男人吗?那么没有担当。那姑娘虽说有心勾引你,可她没了清白,孤身一人在外要如何生活。明明是你犯了错,到头来却是她受惩罚,真是恶心。」
她要和离。
我爹不肯,纠缠不清。
我娘捅了他一刀,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我娘说:「若是不和离,逮住机会就捅你一刀,嫌命长,咱们就继续过。」
我爹怂了,吼道:「我只是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娘翻了个白眼儿,转身走了。
后来我爹总是带着各色各样的女子招摇过市,想让我娘嫉妒。
我娘关起门来过日子,根本不搭理他。
我爹夜半醉酒,上门闹事,被我娘打一顿。
这么些年了,他总是上门讨打。
我看得出,他后悔得很。
我便想着,日后我一定洁身自好。
否则像我爹这样做个可怜虫,那真是极为糟糕。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会喜欢上半夏这样的女子。
胆小怕事,窝窝囊囊。
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你惹到我!算是踢到棉花了!」
她刚到锦州,被人骗了二十两银子。
她日日到骗子门前吹拉弹唱,哭丧。
「爹啊,你死得好惨啊,需要二十两银子安葬啊。
「娘啊,你等着我买药治病呢,就差二十两啊。」
短短几天,她族谱都快死光了。
骗子受不了,把银子还给了她。
我无语道:「你可真窝囊,让我出面,一句话的事儿。」
她美滋滋地数着银子,「你懂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得罪了这种小人,日子可不好过。你能帮我一次,还能帮我无数次?一开始就想着依靠你,我还怎么自立。」
她这么说,也对。
你说半夏窝囊吧,她也有勇敢的时候。
路上遇上男人打女人,她第一个冲上去帮那个被打的女人。
结果人家是夫妻,那个女人反过来把她打了一顿。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被抓得头发凌乱,窝窝囊囊地坐在地上抹眼泪。
我又是可怜她,又是可笑,「下次还敢不敢了?」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敢!」
「你看街坊邻居都不管,就应该知道是夫妻打架了。」我给她手上涂药,叹道,「人家夫妻一条心,你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她倔强地说道:「反正要管,万一下一次,有的女子真的想脱离她丈夫的暴力呢?我只要管对一次,就能帮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
她又嘱咐我:「这事儿你可别跟团子说啊,我怕她知道了,有样学样,回头也去多管闲事,被人家打。」
「你不希望团子像你这样……额,见义勇为?」我问她。
她别别扭扭地说道:「我这不是没有见义勇为成功吗?多窝囊。」
好吧,她也知道自己窝囊。
可我偏偏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窝囊的女人。
说她窝囊其实也不全对。
她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有一次,她去青楼为人治病。
回来以后怒瞪着我:「男人都是畜生!」
我不敢说话。
她在房里闷了一个时辰,出来递给我一个苹果。
这是道歉的意思。
「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你。」她茫茫然地说道,「那些女人太惨了,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心里难受。」
我安慰她:「你肯上门为她们诊病,已经帮到她们很多了。半夏,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道。能做的,唯有守好本心,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是实话。
青楼女子得了病,没有大夫愿意给她们上门诊治。
我娘曾说过:「男人们喜欢女人的身体,又厌恶女人的性别。真有志气的,找男人互捅屁眼子就是,干吗一个个地上赶着娶妻?真是可笑。」
我爹听了,眼睛瞪圆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今日若不振振夫纲,真让你翻了天。」
然后我娘又打了他一顿。
这事儿闹到了皇宫里。
我皇伯父头疼地说道:「你好好地惹她干吗?惹急了,她连朕都骂。滚滚滚,朕不想掺和你们的家事。」
我娘是太后义女,自小跟皇伯父一起长大,情意深重,皇伯父自然是向着我娘的。
回家以后,我爹凄冷地坐在房间外面。
他抱着我痛哭:「儿啊,真是倒反天罡!你往后可别像爹这么窝囊。」
京城中人人羡慕我娘,嫁了我爹这样一个好男人。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还是背叛我娘了。
我娘有些话说得对极了,男人是浅薄又毫无自制力的动物。
我自小被她教导要尊重女人。
我爹当时说:「他是诚王世子,从来都是别人尊敬他的份。将来就算娶妻,别人还敢对他不敬?」
我娘听了,一脚把他踹到荷花塘里。
我爹爬上岸,讪讪一笑,又对我说:「妻子还是该尊敬的。」
认识半夏后,我真是感谢我娘对我的教导。
否则的话,她绝不会跟我走得那样亲近,还跟我一起养团子。
……
半夏被我鼓舞到,她去了药房:「我要研制一些迷情药、早泄药什么的,让她们用在男人身上,接客人的时候也可以少受点罪。唉,只是到时候找谁试药呢。」
她看向我,我后背瞬间绷紧了。
半夏让我帮她把这些药拿到监牢里,找一些十恶不赦的死刑犯试药。
有一次,我不小心吸入了一些药粉。
回去以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满目之间,竟然都是半夏的身影。
做了一整夜的荒唐梦。
醒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半夏的衣衫,上面污渍斑斑。
半夏探进来半个脑袋,脸红透了:「那个……那个,你昨日回来,揪着我的衣服不放,我就脱下来给你了。」
她支支吾吾的,话说不明白,我却听明白了。
那日以后,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后来,团子三岁生辰宴之前。
我俩喝了些酒,做了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一直到陆端砚找上门,我们的日子过得都不错。
陆端砚发了疯,在隔壁住下,甚至把我们之间的墙都打掉了。
半夏不让我跟他起冲突,私下跟我说:「他这个人一向有病,越是把他当回事儿,他越来劲,不要理他。」
她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全然不把陆端砚放在眼里,我稍稍安心。
「啊啊啊啊!我要来不及了!你怎么不喊我起床呢?」
一清早,半夏蓬头垢面地站在院子里尖叫。
「来得及,先洗脸。」我把水给她端过去。
等她洗漱完,吃早饭的时候,我帮她梳头发。
「昨天夜里虎子来家里说,他今早会晚半个时辰过来,所以我就没叫你。」
今天是半夏下乡义诊的日子,虎子长得五大三粗会拳脚功夫,一贯是随行保护半夏的。
半夏松了一口气,咬着包子。
陆端砚又抽风,走过来往半夏面前一坐。
「三爷早上好。」半夏客气地打招呼。
陆端砚点点头,算是问好。
他装得人模狗样的,啧,高贵的陆三爷呢。
团子出门了:「爹,娘,我去上学了。」
半夏把她抱过来,亲了一通。
团子心满意足地挥挥手走了。
虎子来了以后,半夏也要出门。
临走前,她又拽过我亲了一通,出门了。
一时间,家里清静下来。
我把脏衣服拿出来,坐在庭院里洗衣服。
陆端砚盯着我脖子上的挠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我管他想什么呢,总归他待不了多久。
皇伯父看重他,要派他去宁州救济灾民,回来以后又是官升一级。
「世子就真的甘愿放弃荣华富贵,住在锦州做个平头百姓?」陆端砚说道,「就算您乐意,皇上也绝不想自己最疼爱的侄子,这样平庸过活。」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娘把我赶出京城的时候说了。
你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做什么要别人伺候你。
别在家里待着惹我嫌弃了,我给你捐了个官,你去谋生吧。
我娘可从没把我当世子。
至于皇伯父,他也不敢惹我娘。
陆端砚看我没说话,讥讽道:「难怪那三年,我怎么都找不到她。这么一想,是你出面让大理寺少卿瞒住了她的消息。一直到你们真正在一起了,你才敢透露她的行踪。世子殿下,看来你对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啊。」
他这话说对了。
半夏跟我说了她跟陆端砚的事情之后,大理寺少卿的人就找到了锦州。
是我出面,瞒住了半夏的消息。
对,我就是怕陆端砚找上门。
可那又怎么呢,大局已定,他陆端砚只能说些酸话。
「陆大人,我看你嫉妒我,嫉妒得眼都红了。怎么,盼着我回京城继承王位,你好乘虚而入?」我低头给团子仔细搓洗衣服,懒散地说道,「别做梦了,早点滚蛋吧。」
陆端砚说:「她说得对,沈妙是假的。我喜爱沈妙的天真烂漫,喜爱她的曼妙身姿,喜爱她的娇憨可人、真诚透彻。可这一切,都是假的。
「若她真是这样跟我过日子,日日醒来,脸上有眼屎,糊里糊涂地打哈欠。穿着棉布衣衫,在院子里踢毽子跳绳。这样的她,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有病,跟我说这些干吗?
「若是做我的夫人,断不能像她这样粗鄙。要会品茶赏花、吟诗作对。在家里温柔小意,在外能够大方交际。绝不能高兴的时候,凑过来亲我两口,半夜吵架了让我滚蛋。」陆端砚说话的时候,又看我。
哦,上个月,大半夜的,我被半夏赶出屋子。
她让我滚蛋。
唉,她快来月事的日子都格外暴躁。
是我不该搂着她亲个没完没了。
陆端砚果然有病,大半夜不睡觉,听墙角呢。
陆端砚继续自言自语:「对,我绝不会喜欢林半夏这样的女子。做事毛毛躁躁,丢三落四。整日里,全靠你提醒才会记得带药箱。十次里面有八次,她出门又会返回来找东西。
「还会掐着腰站在巷子口,跟人对骂,无非就是小孩子在学堂里跟人起了冲突,多不体面。
「她是半点不会操持家事,上个月赚的银两,交了租子竟然一文钱不剩。
「若真是让她管家,估计账本都算不明白。」
「陆端砚,你快去照照镜子吧。」我实在不想听下去了,这人都癔症了,「你看看,你嫉妒得都扭曲了。」
外面的下人进来,跟陆端砚说该走了。
他站起来,不小心被晾衣绳上半夏的衣衫扫了一下脸。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出门前身子一晃荡,扶着墙哇地吐了一口血。
我冷眼看着。
他擦了擦嘴。
陆端砚转过身,平静地说道:「霍战野,我会盯着你的。天下的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等林半夏对你心灰意冷那一日,我会让她知道,我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他离开了。
我哂然一笑。
那你等着吧,等到死。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