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文强:晚清妖怪大爆发——《点石斋画报》怪奇图像考

360影视 欧美动漫 2025-04-02 13:13 2

摘要:月明之夜,一男子在江边练武,水中忽冒出一头异形怪兽,径直向他扑来。怪兽上半身是鱼形,下半身是人形,有着圆柱形的四肢,手掌和脚掌皆是蒲扇般的肉蹼,姑且可称之为“人鱼怪”。一人一怪猝然遭遇之际,时间随之静止,男子的面部肌肉扭曲,五官也因过度惊恐而聚拢——100多年

月明之夜,一男子在江边练武,水中忽冒出一头异形怪兽,径直向他扑来。怪兽上半身是鱼形,下半身是人形,有着圆柱形的四肢,手掌和脚掌皆是蒲扇般的肉蹼,姑且可称之为“人鱼怪”。一人一怪猝然遭遇之际,时间随之静止,男子的面部肌肉扭曲,五官也因过度惊恐而聚拢——100多年后的今天,他的恐惧仍可通过图片传递给观者,而鱼头人身的怪物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则更为强烈。那一刻,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妖怪身后是奔流的江水,仿佛有波浪在夜空中翻滚,周围变得暗淡,只剩一人一怪在聚光灯下对峙。

这一幕惊心动魄的场景出现在清末的《点石斋画报》中,原题为《水怪搏人》,事发地点在镇江的焦山——长江中的一座岛屿。在这一堪称中国最早的画报所刊载的众多妖怪图像中,人鱼怪只是其中一帧。

金蟾香,《水怪搏人》

英国商人美查(Ernest Major)1879年在上海创办点石斋书局,先翻印《康熙字典》《古今图书集成》《渊鉴类函》等书,获利颇丰,后刊行《点石斋画报》,风靡一时。该画报于清光绪十年(1884年)创刊,至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停刊,每期刊出八页画幅,前后共刊行近5000张图之多。这些图像是将图文直接用脂肪性物质写绘在石板之上再进行印刷的,谓之“石印术”。与传统木刻版画相比,石印版画制版尤为便捷,且能将照相、转写等技术用于制版,纤毫可见。《点石斋画报》得石印术之便,又邀集吴友如、符节、张志瀛等名手绘图,遂成近代画报中难以复制的传奇。在此期间,一系列妖怪目击事件也借助石印技术大量复制传播,妖怪的嘴脸不再是秘密,而是案头赏玩之奇观、茶余饭后之谈资。

适逢晚清多事之秋,妖怪图像的集束式印售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深潜在国人集体记忆中的妖怪,一度沉渣泛起,在某种意义上唤起了自我指认的焦虑。切勿以怪诞不经视之,妖怪恰恰是观念的化身。人们认为妖怪是真实存在之物,或者抱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点石斋画报》的作者也常写下“其事为不诬也”“古人岂欺我哉”之类的句子,颇有些郑重其事的意味。

《点石斋画报》中的妖怪来路驳杂,有的是对历代志怪小说的视觉化,有的则是将故纸中的奇闻异事改头换面,变成近期发生的妖怪目击事件,《山海经》《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醉茶志怪》等书里的情节就时常出现在其中。每图皆有大段题识,二三百字不等,用来讲述图中的故事,且带有时间、地点、人物,颇符合新闻体例的特点。借助新闻画报的外壳,妖怪获得了形体,时时出没在古国的街巷里,甚至带上了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在商行里做学徒的小伙计、晚归的学童、回娘家的妇人,都曾与妖怪相遇。也不知他们后来怎样,妖怪带来的惊吓会不会伴其一生?

当妖怪的嘴脸在纸上定型,暴露在大众面前,由隐匿变为公开,就在无意中实现了祛魅。《点石斋画报》中的妖怪经常置身于人群的围观当中,密密匝匝的身影点缀在房舍、阡陌和丛林之间,其故事又多植根于乡土中国。围观形成的闭合圈子是画面的视觉中心,而身在画面之外的读者,又将画中的围观者和妖怪一并纳入观看。在多重观看之下,妖怪的秘密恐怕早已荡然无存。

譬如传说中的上古奇妖巫支祁(又作无支祁),曾在大禹治水时兴风作浪,后被大禹镇压在龟山下。《太平广记》中提到唐代楚州刺史李汤发现巫支祁的故事:当地渔夫的鱼钩在龟山下被卡住,便潜水去查看,却见山根下有铁链盘旋,于是报告李汤,李汤命人拽出铁链,又用50余头牛牵引,却牵出了一头猴形的怪物,但见它 “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把50余头牛都拽进水里去了。《点石斋画报》引用了这段掌故,而且加入了一段清代的故事:“乾隆年,学使者谢公按淮安,适河督李公亦以勘工来。具舟数十,由水路至山麓,命力士多人挽索,甫动,怪风骤起,湖水壁立,天昏如墨,舟颠簸,岌岌欲覆。”(《翼駉稗编》)这个故事似乎是前者的翻版,但经过这番改造,巫支祁便在年代上有了贴近感,在文本上跃迁为“当代故事”,古今互相印证。

遗憾的是,《点石斋画报》中的巫支祁瘦小羸弱,与“大妖”的设定相去甚远,周围还有一群人在围观。或许正是因为画师的精神遭到矮化,才难以描摹妖怪的叛逆精神。而站立在水中的小猴子更像是站在历史拐角的画师,彷徨无措。

《点石斋画报》中又有《龙斗僵尸》一图,描绘的是民间传说中的僵尸。僵尸是死而未腐者,忽然得了灵气,出来作怪。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把僵尸分为两大类:“其一新死未敛者,忽跃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变形如魑魅,夜或出游,逢人即攫。”《龙斗僵尸》一图描绘的便是一起僵尸目击事件。河南西华县有一种瓜的老翁,夜间看到一个女人路过。此后几天,女人每到半夜三更时出现,身着红衣绿裙,天快亮时就回返。老翁尾随而去,发现这个女人走进了破庙里。一天忽降暴雨,有一“浑身白毛,状极狞恶”的怪物站在破庙的屋脊上,和半空中的一条龙互殴。几个回合之后,怪物居然把龙打跑了,后来天降霹雳,才将怪物击倒。这段故事便是从《子不语》中的“犼有神通,口吐烟火,能与龙斗”衍生而来的。犼是僵尸的一种高阶形态。

张志瀛,《龙斗僵尸》

这些来自笔记、志怪小说中的妖怪,其视觉化的过程十分坎坷,考验画师的能力。在画面中展现妖怪的怪奇貌相和法力神通,往往最能震撼人心。丑恶的妖怪裹挟的惊人力量,诸如移山填海、扭转时空,与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相悖,只能通过画面来打破真妄之隔。

与妖怪相对的,便是破解之法。本文开头提到的焦山人鱼怪凶悍异常,却在鸡叫之时跳回江中。鬼魅是阴物,只能趁着黑夜出来作怪,鸡叫是阴阳交割的临界点,在长夜将尽、黎明即来的时刻,遭逢妖怪的男子终于获救,读者紧悬着的心也得以舒缓。

《水怪可驱》一图描绘的是官服的禳镇功能。江西袁州府靠近秀江,一日江上发大水,水高数丈,人们遥遥望见江中有一头水怪,“形似牛首,足皆类,惟无角,正在摇波助澜”。知府担心这头牛形的水怪引发的大水会冲坏城池桥梁,急切中做出了令人费解的举动。只见他脱下官服,摘下官帽,扔到了江中,嘴里念道:“予虽不德,惟兹冠服,命自朝廷,尔牛纵不畏予,其敢抗王命乎?”在这位地方官看来,朝服顶戴代表朝廷,水怪也不能僭越。经过这番操作,水怪消失不见,全城百姓得以保全。

符节,《水怪可驱》

在官本位的时代,官服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正义,乃至无往不利的权力,不但作用于世俗社会,更能直达神怪幽冥世界。有时字纸也有这种效力,所谓“仓颉造字,鬼夜哭”,文字充当着巫术的符号。《字篓放光》一图描绘的便是这种文字的力量:苏州城收字纸的姜翁醉酒后回家,被一群小鬼捉弄,正在彷徨无措之时,群鬼忽然惊散,原来是“暗中煜煜有光,光正从字担出也”,字纸篓里的文字发出了光芒,惊退众鬼。

当然,有类似功能的还有道德。在古人的观念里,如果一个人的道德臻于完美,鬼怪便不敢来骚扰他,甚至还要退避。比如《巨鳖食人》一图就提到了巨鳖吃人的选择性:“所食者皆系凶暴之徒,若在善良,虽昏夜孤客,亦无所伤。”古人所谓“妖不胜德”,但这似乎也是道德家的一厢情愿而已。若遇到妖怪,道德家或许比谁跑得都快,那时更无一人对自己的道德充满自信。

我们在《海兽何来》一图中似可窥见古典时期的妖怪图像生产模式。在没有照相技术的时代,根据目击者的口头描述,画师制图只能以比拟的形态勉力为之,如将“头似马,尾似兔”之类的特征拼接为一体,变成怪物。由此也可以想到,《山海经》里的神秘动物图像或也是这样制造出来的。经历了图像的拼贴术、寻章摘句的考证术,只能离事实越来越远,最终堕入夸饰衒奇一路。

《点石斋画报》里所画的一些幻兽,甚至是直接从《山海经》里平移到现实世界的。古代经典中的图像和文字一样具有“原典” 属性——经典著作中的怪物插图很容易成为固定的程式,难以撼动。《点石斋画报》则实现了对上古怪兽图像的翻新:《陵鱼出海》一图将人面鱼身的陵鱼和行驶中的火轮船放在一起,颇有些蒸汽朋克风;《日东怪兽》则将虎身双翼的怪兽穷奇放到了日本;《刑天之流》描绘意大利妇人生下无头小儿,形似《山海经》里的刑天氏。

金蟾香,《陵鱼出海》

晚清时国门渐开,欧风美雨吹进来,新生事物开始冲击经典,于是上古怪兽借船出海,被画师安排到世界上最为遥远的角落。海内的陌生地带已经不多,要将距离无限拉开,才符合读者对远方世界的想象,也是调和新知旧闻的权宜之计。妖怪生存空间的不断外拓,正是古典妖怪行将消亡的回光返照。

如今再来看,这些妖怪图像皆已成古迹,获得了“图像史”的意义。妖怪图像的出现是在拓展图像史的空间以及儒家经典编制的信息茧房,后世的学者只是在为经典增添注释,不容对之怀疑。哪怕是《点石斋画报》这种新闻画报,它的绘制者仍是旧式文人,仍在题识中煞有介事地进行考证。

而在民间,还有另一种对待妖怪的态度。在平民那里,妖怪并非名物掌故,而是家中常客。约与《点石斋画报》同时代的《居家百备不求人》是一部民间实用通书,其中有一组“镇怪符”涉及一些器物精怪,有“镇衣冠靴履等怪符”“镇灶釜甑等物怪符”“镇床帐被等怪符”“镇舟车等怪符”,以及“镇午马六畜等怪符”“镇鸡鹅鸭等怪符”“镇禽鸟入人家等符”“镇野兽入人家等符”等,举凡器物、家禽乃至突然闯入的野生禽兽,都在严密防范之列。乡土田园中人妖并存的奇观,在某些地区至今还在延续。

直到20世纪后期的民间马戏团怪物展演,蛇女、双头怪胎、无头人,一切光怪陆离之物皆可在马戏团的帐篷里看到,这些怪物仍带有《点石斋画报》的奇幻风格。而后又有《飞碟探索》之类的杂志,不吝渲染外星人的怪状,也与《点石斋画报》的怪诞遥相呼应。外星人替代了古典妖怪,其活动场域也终于跳出地球,指向更为遥远、横无际涯的宇宙。对未知世界的想象,总要有妖怪去填补真空。未能完成的祛魅,仍须寄希望于未来。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79期。本文图片及题图《狸奴作祟》(截图)均出自《点石斋画报》,由作者提供

来源: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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