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上,今年又结了满树的青果。大伯坐在树下的竹躺椅上,摇着蒲扇,扇子上印着县里卫生院两年前过期的广告。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上,今年又结了满树的青果。大伯坐在树下的竹躺椅上,摇着蒲扇,扇子上印着县里卫生院两年前过期的广告。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哎,老贺家的孩子这个月又寄钱回来了!”大伯抻了抻脖子上挂着的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村委会门口贴的汇款榜。
“那不是得有两万块了吗?”我坐在大伯旁边的小板凳上,啃着半个从冰箱拿出来的西瓜,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
“这孩子有出息,忘了跟你说,他下个月要回来,说是要在咱们村办个卫生室。”大伯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出一道道深沟。
“小偷都能当医生?现在行医这么容易?”我嘴里的西瓜差点喷出来。
大伯”啪”一下合上扇子,指着我的鼻子:“贺娃不是什么小偷!”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比今年还要炎热。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家家户户都要去村头的大井挑水。我们这一片只有大伯家有冰箱,每到夏天,邻居家的小孩就爱往大伯家跑,就为了讨一块冰棍吃。大伯从来不吝啬,那台红色的”冰熊”牌冰箱门上贴着的一幅山水画已经泛黄卷边,但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大伯从镇上批发回来的各色冰棍。
“卖冰棍不挣钱,可看到娃娃们吃得开心,这比啥都值钱。”大伯总这么说。
那天下午,村里停电了,停得突然。大伯正在院子里摘核桃,突然听见厨房有动静。厨房的窗户开着,窗前那棵老玉米秆被风吹得”沙沙”响,遮住了大伯的视线。
大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正在翻冰箱。冰箱门大开着,小偷背对着大伯,似乎在犹豫拿什么好。
“找啥呢?”大伯的声音不大,但把那小子吓得一激灵,手里攥着的冰棍”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小偷转过身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衣服有点大,像是别人穿过的。少年的脸上有几道划痕,头发乱蓬蓬的,眼神里带着惊恐,但更多的是倔强。
“你是哪村的?”大伯问。
少年不说话,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说话!”大伯声音提高了一点。
“……贺家村的。”少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家村离我们村有十来里地,是一个还没脱贫的小山村。
“叫啥名字?”
“贺小明。”
“爹妈呢?”
少年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
“我娘三年前走了,爹……”少年顿了顿,“爹前年出去打工,到现在没回来。”
院子里,蝉鸣声震耳欲聋。一只苍蝇在少年和大伯之间来回盘旋,落在了地上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棍上。
大伯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冰棍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根新的递给少年:“拿着吧。”
少年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大伯把冰棍塞进少年手里,“还有力气干活不?”
少年点点头。
“那行,今天我家要摘院子里的核桃,你来帮忙,干完了给你五块钱。”
就这样,贺小明在大伯家干了一下午活。摘完核桃,天已经黑了,大伯让婶子多煮了些面条,硬是留少年吃了晚饭。饭桌上有一碗炸酱,一盘凉拌黄瓜,还有婶子特意包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大伯给少年碗里夹了两个饺子,婶子则往少年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炸酱。
少年吃得很快,像是许久没吃过热乎饭一样。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不合胃口?”婶子问。
少年摇摇头,抹了抹眼睛:“没,好吃,就是……”他说不下去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少年三年来第一次吃别人家的饭。自从他妈走后,他爹整日酗酒,家里的米缸经常见底。少年只能靠着学校的免费午餐和偶尔从邻居家地里摘点菜充饥。他爹出去打工后,他就完全靠着自己了,有时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
饭后,大伯拿出五块钱给少年,又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装了几个馒头和咸菜。
“拿着,路上饿了吃。”
少年接过袋子,犹豫了片刻,说:“李大爷,我还能再来干活吗?”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明天还摘核桃,你早点来。”
就这样,贺小明开始每天到大伯家帮忙干活。他干活麻利,什么活都肯干,从不挑三拣四。大伯家的院墙修好了,厨房的漏水也补上了,连婶子种的那几垄豆角都被他细心地搭了架子。
一个月后的一天,大伯正在院子里剥核桃,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是村里的老支书,身后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
“老李啊,有人举报你家藏了个小偷,我们来看看。”老支书尴尬地说。
原来是隔壁李家的小子看见贺小明背着个包进出大伯家,以为是小偷,就报了警。
大伯没说话,转身朝院子里喊:“小明,有人找你!”
贺小明正在井边洗手,听见喊声,快步走了过来。看见警察,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咱村新来的帮工,不是小偷。”大伯语气平静。
民警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大伯:“你有身份证吗?”
贺小明摇摇头。
“他才十六,还没到办身份证的年龄。”大伯撒了个谎。
民警将信将疑,正要说什么,大伯打断了他:“这孩子爹妈都不在了,是我侄子朋友的孩子,过来帮忙干点活,顺便上学。我已经联系镇上的中学了,下学期就去读书。”
门外的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
“是啊,这孩子挺勤快的,天天帮李大爷干活。”
“对啊,上次还帮我修了水管呢,手艺不错。”
在众人的证明下,民警点点头,带着老支书离开了。
那天晚上,大伯找贺小明谈了很久。我在门外听见大伯说:“读书,把书读好,别的路都难。”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钱读书。”
“钱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把书读好。”
第二天,大伯带着贺小明去了镇上的中学。不知道大伯说了什么,学校破例让贺小明插班读高一。大伯还给他买了新书包、新衣服和学习用品。
贺小明住在大伯家,每天早出晚归。刚开始,他的成绩在班上倒数,但他比谁都用功。我常看见他趴在大伯家的老式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书,直到深夜。有时候实在太晚了,大伯就会站在他背后,轻声说:“关灯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那年的高考,贺小明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医学院。大伯把存了多年的养老钱都拿出来,说是给贺小明交学费。村里人都说大伯傻,帮一个小偷都帮到这份上。
婶子却从不抱怨,她说:“咱家没个孩子,老天爷给咱送来一个,这就是缘分。”
大学七年,贺小明寒暑假都会回来,住在大伯家。他会给村里的老人们免费看病,教大伯和婶子一些保健知识。大伯会骄傲地对村里人说:“我们家小明以后是个大医生!”
毕业后,贺小明被分配到了县医院。他本可以留在城里发展,但他坚持要回来。他说,是大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要回报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去年,婶子查出了肺部有个小阴影,贺小明二话不说,把婶子送到了省城最好的医院。手术很成功,婶子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走路有点喘。
“贺医生真是个好人啊,李大爷当年捡了个宝。”村里人都这么说。
院子里的蒲扇”呼啦呼啦”地摇着,大伯的眼睛微闭,仿佛陷入了回忆。
“你说巧不巧,当年要不是停电,我也不会提前回家,也就不会逮到小明。要不是逮到他,他现在可能流落到哪里去了,哪还能成为一个医生。”大伯睁开眼睛,看着我说。
我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伯继续说:“人这一辈子啊,就是缘分。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为了一根冰棍偷偷摸进我家的小子,现在成了救我老伴命的大夫呢?”
大伯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
院子外,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
“来了,小明来了!”大伯一下子站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朝门口跑去。
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背着医药箱,正把自行车停在大伯家的槐树下。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钢笔,胸前挂着听诊器。
“大爷,我来给婶子换药了。”贺小明笑着说,脸上的疲惫在笑容中化开。
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你婶子蒸了你爱吃的南瓜馒头。”
贺小明点点头,跟着大伯进了院子。阳光照在他们的背影上,一高一矮,映在墙上融成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了大伯经常说的一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多一分善良,世界就多一分温暖。”
也许,正是这份善良,改变了一个少年的命运,也温暖了一个家庭的晚年。
村里的卫生室下个月就要开张了,据说县里的领导都会来参加剪彩。村民们已经开始张罗着要包多少饺子,蒸多少馒头。
而贺小明,那个曾经偷过冰棍的少年,如今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人。
大伯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当年种下的是一颗善良的种子,现在收获的是满村的健康和平安。”
就在村民们热火朝天地筹备卫生室开张的时候,贺小明收到了省城大医院的邀请函,希望他能去担任主治医师。
这件事,他还没告诉大伯。
他会去吗?我不知道。但我猜,无论他走到哪里,他心中都会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有一对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老人,还有那个夏天里的一根冰棍。
有些恩情,不需要刻意去报答,因为它已经融入了血液,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昨天,我看见贺小明站在大伯家的核桃树下,望着满树的青果,久久不语。他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一封回信。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决心。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充满了偶然和必然,交织成我们无法预测却又无比真实的人生。
太阳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贺小明给婶子量完血压,正和大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聊天。婶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炸好的麻叶,还冒着热气。
“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婶子说。
贺小明接过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婶子,还是您做的好吃。”
大伯看着他,眼里满是疼爱:“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处,村头的大喇叭响起来,播报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