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陈慧的嗓门大,力气大。一个一身顽疾的女性竟有那么大的能量、声音和力气,给人以女强人的形象。那是喊山的嗓门,粗犷而又响亮,我在陕北黄土高原和新疆戈壁荒漠领略过那种呼唤的声音。可是,陈慧身居江南水乡,本应以委婉、轻柔的声音为基调。有一次文学聚会,不用麦克风,她发言
陈慧
摆摊二十年,菜市场女作家陈慧持续保持着一种状态:上午摆摊,下午写作。“在菜场,在人间”,她的笑带着响,还有光,那是发自内在的光与大自然的阳光接应。
她对汪曾祺、刘亮程、李娟的作品有“共情”,她的写作是原生态的在场写作,相当本色,有人间暖气,接生活地气,见人生底气,为人为文一致,气息、状态相通。
文丨谢志强
01
先说其人。
陈慧的嗓门大,力气大。一个一身顽疾的女性竟有那么大的能量、声音和力气,给人以女强人的形象。那是喊山的嗓门,粗犷而又响亮,我在陕北黄土高原和新疆戈壁荒漠领略过那种呼唤的声音。可是,陈慧身居江南水乡,本应以委婉、轻柔的声音为基调。有一次文学聚会,不用麦克风,她发言,主事者提醒她轻些,就是要把声音降下来,甚至还有文友做个往下压的手势。她调整了音量,接着声音又拔高,像拿着麦克风一样,那是跟众人不一样的声音,大家还不习惯。
我记得有一次,陈慧到余姚小商品市场进货,顺路带给我新写的散文,在我所居住的小区大门口街边的大石头前,面对面,她的声音像喊山,引来过路的人们好奇的目光,甚至,她的嗓音盖过车喇叭的鸣叫。
其实,这种声音与陈慧在菜市场摆流动摊有关。她在梁弄镇菜市场推着小车摆摊,菜市场“众声喧哗”——一个女性要让人听见她的声音,必须在声音的“高坡”上攀援——吆喝,长此以往,她的嗓门就吊上去了。陈慧为人朴实、率真,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梁弄小镇以及菜场上的人,都亲切地称她“阿三”或“三三”。她在娘家排行老三,乳名为三儿,1978年生于江苏如皋,从小多病,三岁时被送人寄养,27岁远嫁浙东老区梁弄镇,2006年开始摆摊,近二十年摆摊生涯,她的嗓门自然而然地“大”起来,“高”起来。
陈慧的标配,一是一辆三轮手推车,那是儿子小时候的流动“摇篮”,后扯去布蓬,购了货架,自己动手,改装成了简易手推车。凌晨四点左右,去小姨家推出寄放的小推车,近午,将车放在小姨家,过着两点一线的重复生活。2018年,她的第一本散文集《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问世,陈慧告诉我:城管不赶她了,还认可了她摆摊的位置。我说这是文学的力量。她已经把梁弄当成第二故乡,而且能操一口梁弄方言与居民交流了。
陈慧
二是一辆摩托车。售货靠小推车,进货得有摩托车,陈慧骑“摩的”进余姚城区的小商品市场,或去上虞市的小商品市场进货。第一部是铃木125,后更换为另一种摩托,车型与身体成为反比,风驰电掣,独来独往,像个女侠客,每一次进货二三百斤。今年1月,我陪同余姚一位企业家(做慈善的)携其初涉文学的女儿前去梁弄拜访,她敬佩“强者”陈慧,面对门前的溪流,坐着聊谈。
陈慧否认别人眼中的强者,她说:你不要以为我驾“摩托”那么风光,载了货,车歪倒,我无力扶车,不得不叫住过路的男人帮扶,幸亏常常碰上好心人。还有,陈慧难忘,黎明前的天色很黑,小镇的居民还在睡梦中,她孤身地蹬着三轮车,突然冲出一条夜游的流浪狗,又吠又追,她奋力蹬车逃,终于摆脱,却忍不住掉泪。
陈慧可算是拿了一副烂牌:从小患顽症,被送养,长大嫁异乡,婚姻解体,一个女性一边养儿子,一边做小生意。可谓苦水中泡大。她并不后悔、抱怨不幸的过往,大家看见的是她自然的微笑——苦中作乐。像我在新疆,种哈密瓜,以苦豆子作为基料,那“苦”竟然转化为瓜的甜。“在菜场,在人间”,笑迎每一位顾客和朋友,而且,她的笑带着响,还有光,那是发自内在的光与大自然的阳光接应。
02
再说其文。
近二十年,陈慧持续保持着一种状态:上午摆摊,下午写作。2010年,儿子上了幼儿园,下午空出,她开始在QQ空间随意随记,称那是“涂鸦”,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明确的体裁,没有限定的字数,没有发表的念头。自得其乐,填充“无聊”,偶尔被余姚一个文学博客主持沈春儿看中,眼睛为之一亮,转荐给我,那便是《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的部分文稿。她通过文学“自渡”,无意中也“渡人”。
看了陈慧的那组散文,我在乎其阅读背景。她说她常看《读者》,我眼里,那是盛装“心灵鸡汤”的杂志,显然还不够。其实,每个作家的创作必有来路。我推荐几部外国当代经典,而且是女性作家的作品,她读了没感觉,有隔膜。陈慧为生计所累,不必面面俱到,不必博览群书,只要找到对“胃口”,对“路子”的经典。她倒是对汪曾祺、刘亮程、李娟的作品有“共情”:汪曾祺的故乡也在江苏,写的均为“经历过的人和事”;而刘亮程,生活上是“忙人”,却以“闲人”的状态出现在文学里;李娟守望着牧场的小杂货店,看着她写围绕着杂货店的牧民、家人,即将“穷尽”了,却突然跟着牧民体验“冬牧场”。陈慧不知是否受了启发,上午“忙”着生意,下午“闲”在文学,而且写的都是浙东小镇摆摊中熟悉的人或事。
陈慧作品
2023年,她突然像李娟跟着一家牧民体验“冬牧场”一样,也“出去转转”,跟着一对养蜂夫妇——跟着蜜蜂追花,这是我最初想到的书名。几千公里,转场放蜂,我在视频中看见陈慧被蜂蜇肿的脸,没肿的一半还有笑容。
四个月边“跟”边写,归来,就有了书稿《去有花的地方》,那是她人生中一个难得的插曲。通常人们都向往诗意化了的“诗与远方”,其实,陈慧的这段经历,有“远方”但无“诗”,只有忙碌、艰辛,携带了她那辆摩托车,成了蜂农的助手——局内人。
此行的成果是她的第四部散文(长篇非虚构),《文学港》主编雷默以《跟着蜜蜂追花》为题,及时选了一组。《文学港》封底有一句话很贴切:我们走在更纯粹的路上。随后《天涯》等文学刊物也刊出了陈慧的散文。我记得陈慧第一次在《文学港》发表散文,收到稿费,她特意告诉我:我又能多买几袋大米了。这是陈慧真诚的表达方式。
我佩服陈慧能豁出去。疫情前她就酝酿这件事,多次联系养蜂户,后由余姚市文联主席出面,与慈溪市养蜂协会接洽落实,2023年春,终于成行。每个人心中都有“诗与远方”,大多数人“安分”,仅仅是留于念想。陈慧上有老,下有小,父母老迈体弱,儿子考上大学,唯有这段人生的“间隙”,她执着地豁了出去。我对比李娟和陈慧的人生与写作,给《第一财经日报》的记者说了“西部有李娟,江南有陈慧”的话。行动留下的文字,成了陈慧的“另一种生活”。生活经历滋养、支持了她的文学创作,达成了动与静、身与心的和谐,由此,保持着人生的定力。
我上师范时,老师谈古典文学,感叹:文人的不幸,是文学的大幸。我反感这种逻辑。但是,陈慧能把人生的“烂牌”打成一副“好牌”,那是她的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她属于“素人”写作,看其文字,尚未被“污染”,即不刻意不矫作不浮躁,可谓原生态的在场写作,相当本色。有人间暖气,接生活地气,见人生底气,为人为文一致,气息、状态相通。
她像写小说那样写非虚构的散文,已蕴含着改编为影视的内在潜质和可能。众人拾柴火焰高,陈慧现在“火”了,各种媒体、各级组织,从中央电视台,到宁波电视台,从浙江省作家协会、宁波市文联、余姚市委宣传部、余姚市文联,到梁弄镇委,都同步关心、关注陈慧,这是陈慧的大幸,也是文学之大幸、陈慧仍然保持着一贯的生活和创作的状态,她的第五部散文集《她乡》即将出版。相信她能熬得起耐得住。她清楚自己是谁,能做什么,而且在写作上,她敢于走出舒适区,给自己为难。
陈慧作品
她的第一部散文集《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文笔尚显稚嫩,却散发出独特、清新、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的是山风一样的清凉。《文学港》的雷默立即接纳了一组,随后,余姚市宣传部、文联还举行了一场专题改稿会。过后,宁波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袁志坚,是诗人兼评论家,起了这个书名,我和他会意一笑。2021年第二部散文集《世间的小女儿》出版,陈慧告诉我,责编专程来小镇问候她,顺便也接触现实中的书中人物。
而到了《在菜场,在人间》,人物阵容拓广,卖鱼的、卖肉的、修鞋的、补锅的,均为陈慧称呼叔叔阿姨、大哥大嫂的古镇的小人物,以她的小推车为媒介,塑造了“在菜场,在人间”的人物群像,有温暖,有光亮。这使我想到童年时,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绿洲,仰望星空,群星闪烁,既近且远。我记得,凝视其中一颗发光微弱的星星,久了,那颗星会沿着我目光的轨道迅速地飞下来。
文章编辑:李凌俊 ;新媒体编辑: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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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