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东高西低的地势像一条龙,龙头朝东,龙尾在西。东头烂泥岗上的村庄要比西头的早两秒钟晒到太阳。
春天,我在十个空寂的村庄,从东头的烂泥岗走到西头的桑树林。
东高西低的地势像一条龙,龙头朝东,龙尾在西。东头烂泥岗上的村庄要比西头的早两秒钟晒到太阳。
本是龙吟朝歌的村庄,在这个春天,像一头老水牛,暮气低沉,抬不起头。
西头桑树林中的村庄则在东头的光线尽失时延长两秒钟,然后进入永夜。
村庄小得可怕,哪怕我一再放缓脚步,我也能保证十分钟不到,就能走完它们,就像它们的历史,加起来在书本上也不会超过一页。
村庄的人也少得可数,有的是看着我长大的,有的是我看着变老的。
我的祖辈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有的人从这里走出去还会回来,有的人一去不返,留下一所旧房子。
村庄已记不清有多少人离开过它,它只记得出走的年轻人背负着热望与理想,头也不回的坚定。
归来时,村庄已想不起他们了,模样变了,连乡音也改了。
我趁上一个冬天不注意,踩住它即将收起的尾巴,对它严刑逼供,问它为什么不下雪,却留给今春一个冰冷的开始?
它回答不了我这么深奥的问题,报以更猛烈的北风,试图封我的口。
初春的村庄,在无冰雪覆盖的土地上,生硬,晦涩,邦邦响,双脚跺地的力量。
春天的温热躲在冬天的阴影里,像一颗蛇卵,当第一声春雷炸响时,便会破壳而出。
我骑着春天,种下一株树,播撒一粒草种子,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成长为大树硕草。
穆天子西巡时遇见过的大树硕草。
一只鸡叫不知从几点开始的,毫无用处的勤劳。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我了无睡意。
我知道,一只鸡叫过后,千万只鸡叫就不远了,连同狗吠也会加入,它们将共同叫醒十个空寂的村庄。
在太阳升到有三根竹竿高的时候,我听到了几件与我无关的事情,见到了一个以为不会再见的人。
光棍宋大,从20岁到70岁,50年,足以让两代人的婚姻破裂数次,却从未让任何一个女人进入过他的身体。
一代光棍宋大今年给了侄女一万块钱压岁包。
侄女养着一条价值不菲的名狗,听说在外面鬼混,和几个男人不三不四。在一代光棍宋大的亲身传授下,成功跻身新一代光棍之列。
不能生育的刘二,在二婚离了以后带回来一个女朋友,听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我虽和刘二同学,但事关刘二的脸面,我又没有扒过他家的窗户缝,所以不好妄加揣测这个消息的准确性。
王三的丑儿子,听说被一个广东富婆养在手里,认识王三儿子的人都为富婆叫屈。
一头黄毛,一张丑脸,但能挣大钱,也不知道都为富婆做了些什么。兼职演猴?一只金丝猴。
我遇到左大爷的时候,若不是他主动散烟给我抽,我真的认不出他是谁。
在我还小,他还不是很老的那些年头,我和他的孙子常常因为牯牛打架的事缠斗在一起。
两头牯牛在草坡下顶撞,我和他的孙子就从坡下追打到坡上,再扭打着从坡上滚到坡下。
左大爷倚在和他差不多老的老槐树上,沾满眼屎的双眼不时地流出泪水,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看见我就想起我的爷爷了。
一个故去的老伙计。死于心肌梗塞,腊月十七的一顿午饭还在嘴里。
左大爷太老了,老得时光仿佛都把他忘却了,不记得还有他的气息。
他右手拄杖,左手提着粪袋,挺着还算圆满的肚子对我说:“肚货还没掏空。”
我问他牙口怎么样,他张开老嘴,发出元音“O”,像一轮老掉牙的日头,光线坍缩成了口周的一道道老旧的皱纹,一朵衰残的菊花。
他让我看他嘴里的假牙:“儿子花重金打造的。”我扫了一眼,两颗大金牙分外晃眼,没有尽头的隧道,入口处立着醒目的标志。
他告诉我,还差4年到100岁。
这意味着到他100岁之时,他就在这个村庄活过整整100年了,傲人的成绩,前无古人,也必将后无来者。
比他年岁大的早已化成了泥土,或许就在他现在的脚下,比他年岁小的,也死掉了一代人。
当然,他不会比村庄存在得更长久,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看到村庄消失的人。
日光在西山墙上的最后一刻钟,院中的梨树逐渐丢失了孤高的树影。
花骨朵还未开放一个,似乎要在黑夜陈仓暗度,天明给我一树梨花的惊喜,白茫茫的,弥补一冬无雪的缺憾。
太阳从烂泥岗升起到坠落在桑树林,只需在父亲手中燃尽一支烟的工夫,短暂得犹如一粒烟灰从起到灭。
夜色如发,缠绕着许多古旧的童话故事,村庄不是一座城堡,只是地图上的一枚圆点,苏皖交界处的一个小地方。
一本16开大小的书,合起来装在口袋里就能带走。
屋后的麦地还没有被青绿完全盖住,大地的肌肤,尽是土石裸露的颜色。
去年秋天的麦种正在土壤之下裂开,头顶坚硬的石块,用尽千钧之力,努力一季,只为某一刻的引颈受戮。
它们将要在今夏接受尘封半年之久的镰刀的拦腰一斩。
挂满蛛网的镰刀,被扔在角落里有些日子了,铁锈是它反抗时间失败的最有力的证据,是时候重整衣甲修我戈矛了。
一块砾石上的反复磨洗,直到磨出一弯亮银银的新月边缘,这才算大功告成。
我提着一把锋快的镰刀跟在父亲身后,照葫芦画瓢,闲的时候就砍红茅草修缮草屋,忙的时候就收割稻子或者麦子。
我挥舞着镰刀,在稻田或者麦地里,谷穗应声而倒,就像无数月光落在了我的身后。
镰刀说,干完这一次,我就要解甲归田了。
我说,除非你变成一片废铁。
过度使用的铁叉,亮堂堂的,却瘦弱不堪,随时都有可能在堆稻草或者麦穰时折断腰肢。
我站在尚未稳固的草垛上,风从西刮到东,又从东刮到西。
木锨扬起稻粒或者麦粒,谷壳飘荡,飘过东头村庄的烂泥岗,又飘过西头村庄的桑树林。
旧时的日光被犁耙重新犁出了1500万摄氏度,亿万颗太阳的诞生,田野从头到脚都梳洗了一遍。
新生的黄土地,婴儿一样,黑眼睛,黄皮肤,从哭喊中走进一个万物向荣的春天。
来源:倚南窗以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