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给你们做个香椿炒鸡蛋。”二婶系着一条不知道缝了多少次的围裙,上面的花都洗得看不清了。
我们村有个规矩,清明扫墓要带上一碗糯米饭、一副筷子,还有一小壶酒。
二婶守寡35年,每次清明都是自己一个人去。这次不一样,我答应陪她去。
“我给你们做个香椿炒鸡蛋。”二婶系着一条不知道缝了多少次的围裙,上面的花都洗得看不清了。
屋外的香椿树是姑父种的,树龄怕是有五十年了。二婶摘香椿的手有些发抖,昨天她又犯了风湿,可她非要亲自爬梯子。
“二婶,您歇着,我来。”
“不行,老高喜欢吃嫩的,就顶上几根最鲜的。”二婶抬头望着香椿枝丫,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二婶的房子在村东头,和我们家隔着一条小河,河上只有一座独木桥。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总喜欢在桥上蹦跳,吓得大人们直喊。姑父过世那年,这桥被洪水冲垮了,二婶自己找人修好,花了300块。那会儿300块可不少,够买好几袋大米了。
“阿贵,你帮我拿点东西去坟上。”二婶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那种老式的,用四号电池的。
“姑父生前最爱听戏。”她解释道,眼神有点飘忽,好像透过我在看很远的地方。
村里人都说二婶是个硬气的女人。姑父高建华出意外时,她才三十五岁,正是好年纪。族里的长辈几次叫媒婆上门,都被她拒绝了。
“我高家的门已经进来一次,不会再进第二次。”这是她常说的话。
后来提亲的人渐渐少了,但村里的闲话却多了起来。
“听说老高不是意外死的。”
“那女人心里有鬼。”
“地下室有怪声。”
小时候我和村里孩子都不敢靠近二婶家,说那屋子闹鬼。直到初中,我爸让我送粮食给二婶,我才第一次走进那个院子。
“二婶,我爸让我送大米来。”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贵来了,进来坐。”
那天,二婶给我做了碗鸡蛋面,面很香,鸡蛋是她自己养的土鸡下的。吃完饭,我看见屋角有个老式录音机,旁边摆着几盘磁带。
“那是你姑父的。他喜欢听评书。”她语气平淡,但手指轻轻擦过那些磁带。
从那以后,每逢周末我就会去二婶家帮忙干些活,挑水、劈柴,或者修修院子里的东西。二婶手艺好,常给我做好吃的。她话不多,但眼睛很温柔。
有一次,我在她院子里发现一个铁门,锈迹斑斑,上了锁。
“那是地下室,进不去了,锁坏了。”二婶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继续择着菜。
我注意到她说话时,眼角抽动了一下。
村里关于那地下室的传言很多。有人说姑父的鬼魂困在里面;有人说里面藏着金银财宝;还有人说,二婶把相好的男人藏在下面。
“都是胡说。”我爸骂道,“你二婶是个好人。”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城里工作,很少回村。偶尔回去,也只是匆匆看望一下二婶,帮她修修屋顶或者电线,然后就急匆匆赶回城里。
去年冬天,我接到村长电话,说二婶摔断了腿,住在镇医院。我请了假回去,看到医院床上的二婶,才发现她已经老了那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密密麻麻。但她见到我,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
“别麻烦了,阿贵。你城里工作忙。叔叔大爷们说要轮流照顾我。”
“不用了,我请了长假,我来照顾您。”
我把二婶接回家,每天帮她煮饭、擦身子、换药。有时候,我会给她读报纸。她最爱听国内外大事,总是问东问西的。
“现在坐飞机是不是很安全了?”
“去国外要多少钱?”
“护照好办吗?”
这些问题让我感到奇怪,二婶从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县城医院。
一天晚上,我听见屋外有动静,以为是狗或者野猫。拿着手电筒出去看,发现二婶拖着伤腿,在院子里的那个铁门前站着。
“二婶,您这是干什么呢?天这么冷。”
她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没事。就是想拿点东西。”
第二天,二婶叫我去她床头柜拿药。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把奇怪的钥匙,样子很旧,但锈迹被擦得很干净。
我想起昨晚的事,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又过了几天,二婶的伤好多了,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
这天下午,她叫我去集市买些肉和菜。
“多买点,晚上包饺子。”
“好嘞。”我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到了集市,我突然想起忘了问要买什么馅的肉。掏出手机一看,没信号。想了想,还是先买了猪肉和白菜回去。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二婶?”没人应。
我走进堂屋,厨房空着,卧室也没人。二婶的拐杖靠在墙边。
这时,我注意到院子那个铁门开着一条缝,露出一线昏暗的光。
我走过去,铁门很沉,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门后是一道向下的台阶,约莫二十来级,尽头是个小小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约莫十几平米。一盏老式马灯在角落发出微弱的光。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姑父和二婶年轻时的合影,他们站在一座大桥前,背景是城市的高楼。
照片下方的小桌上,摆着一个红木盒子,盒子旁有几本发黄的笔记本。
最让我惊讶的是,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个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男士衬衫和西裤,样式老旧但保存完好。
“阿贵,你来了。”
二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阶上,拄着拐杖,脸上挂着既欣慰又忧伤的表情。
“二婶,这是……”
“是时候告诉你了。”她慢慢走下台阶,在小凳子上坐下,“你姑父没死。”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35年前,你姑父是国企的工程师,被选中出国学习。那时候能出国的机会少,但计划有变,组织上决定派另一个人去。你姑父不甘心,和领导起了冲突,后来被开除了党籍。”
二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回村没多久,就遇到一个偷渡集团的人,说可以带他出国。需要一大笔钱,我们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凑了3000块。”
那个年代,3000块几乎是天文数字。
“出发那天,他让我对外说他去县城打工。半年后,他托人带信回来,说已经到了国外,让我收拾行李过段时间也过去。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他在途中意外身亡的消息。”
二婶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那里面装的是他的’骨灰’,其实是块石头。村里人都以为他死了,还给他立了坟。”
我看着那个被香火熏黑的木箱,心里一阵发冷。
“其实,你姑父后来还是成功到了国外。他在那边安顿下来后,给我寄了一封信,说等挣够了钱就接我过去。”
二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我。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桂芬,我已安全抵达。这边条件艰苦,但机会很多。我会努力工作,攒够钱就接你过来。可能需要几年时间,你要坚强。收到请回信,地址在背面。永远爱你的高建华。”
“后来呢?”我问道,心跳加速。
“他每年都会寄一两封信来,还有一些钱。我把钱都存起来,准备去找他。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断了。”
二婶指着那几本发黄的笔记本:“这是我给他写的信,都寄不出去了,地址失效了。”
我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地方还被泪水浸湿过,字迹模糊。
“1995年,他最后一次来信,说他生病了,可能不行了,让我别去找他,好好在国内生活。”
二婶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还说,国外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唯一能听到乡音的,就是从国内带去的那几盘评书磁带。”
我看着墙角那个老旧的录音机,忽然明白二婶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地保存它。
“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不知道他是真的走了,还是……”二婶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为什么不告诉别人真相?”
“告诉谁?那个年代,偷渡是犯法的。他已经被开除党籍,如果再让人知道他偷渡,别说是我,连你爸他们都会受牵连。”
二婶看向那个行李箱:“我一直准备着,想着他万一哪天回来了,有干净衣服换。这些年,村里人怎么说我,我都不在乎。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贵,过两天就是清明了。今年带我去坟上看看他吧。”
清明那天,天气很好。我和二婶一早就出发了,带着糯米饭、筷子和酒。我还特意带了一台便携式播放器,里面下载了几段评书。
坟前,二婶像往常一样摆好供品,然后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地说话。
“老高,今年阿贵陪我来了。他现在城里工作了,有出息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转向我:“阿贵,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您说。”
“帮我查查你姑父,看看他是真走了,还是还活着。”
我点点头:“我试试。”
半个月后,通过各种关系和查询,我终于在一个海外华人网站的讣告栏里找到了姑父的名字:高建华,原籍江西,于2007年在加拿大多伦多因病去世,享年67岁。
讣告附了一张照片,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思乡之情。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二婶时,她没有哭,只是点点头,然后去厨房做饭了。那天的香椿炒鸡蛋特别香。
晚上,二婶叫我再陪她去地下室一趟。
她从红木盒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姑父留给我的。他走之前就写好了,说是等他走了,才能拆开看。我一直不敢打开,怕一旦打开,就真的意味着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信封已经泛黄,但还是完好无损的。
“你帮我看看吧,我眼睛不好。”二婶说。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还附着一张银行存折复印件。
信很短:
“桂芬,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太多。我走的时候很后悔,应该带你一起走,或者就该留在村里和你过日子。国外的生活很苦,每天都想家。我把钱都存在加拿大皇家银行,账号和密码在背面。那些钱本来是准备接你过来的,现在都是你的了。一定要去取,那是我对你唯一的补偿。永远爱你的高建华。”
信的背面写着银行账号和一串密码。存折复印件上的余额是68,000加元。
二婶听我读完信,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傻子,留那么多钱干什么,又带不走。”她擦了擦眼泪,“阿贵,你说他在那边是不是很孤独?”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做梦,梦见他站在村口等我,说飞机票都买好了。我问他去哪,他指着天上说,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二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年轻时一样充满希望。
“阿贵,帮我办个护照吧。我想去看看他。就算是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也好。”
两个月后,我陪二婶飞到了加拿大。银行的钱还在,通过一系列手续,二婶顺利取到了这笔钱。
我们去了姑父生前住过的唐人街,那是个狭小的单身公寓,房东还记得这个安静的中国老人。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听录音机,有时会说起他在中国的妻子。”房东是个热情的广东人,“他临走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他妻子来找他,就交给她。”
房东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雕,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老人。
二婶接过木雕,摸着那粗糙的纹路,无声地哭泣。
回国前,我们去了姑父的墓地。墓碑很简单,只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二婶从包里取出一小包家乡的土,撒在墓前。
“总算见到你了,老高。”她对着墓碑说,“你放心,我不怪你。你在那边等着,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转眼又是一年。二婶用那笔钱在城里买了套小房子,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她喜欢在小区的花园里跟邻居们聊天,讲她年轻时的故事,讲她那个出国的丈夫。
有时候,她会拿出那对木雕老人,放在阳台上,阳光洒在上面,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前几天,我去看二婶,她正在收拾行李。
“阿贵,我打算去旅游。”她笑着说,“趁着还能走动,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姑父说的对,人这辈子,总要去看看才知道。”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坚强,就像她守寡的那35年一样,从未向命运低头。
村里人还在传那些闲话,说二婶地下室藏着秘密,说她和鬼魂生活在一起。他们不知道,那些年,支撑着二婶的,是一个遥远的承诺和一份永不言弃的爱。
而我,终于明白了二婶为什么每年清明都要带一个收音机去坟上。那不是迷信,而是一种约定,一种跨越生死的守候。
来源:一颗柠檬绿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