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老师坐在我家的折叠圆桌旁,右手握着一个被茶水泡过多次的玻璃杯,杯里盛着我从超市买的二锅头。他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刮痕,那是去年过年时儿子不小心用水果刀划出来的。
“老刘啊,我是真看不下去了才来的。”
李老师坐在我家的折叠圆桌旁,右手握着一个被茶水泡过多次的玻璃杯,杯里盛着我从超市买的二锅头。他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刮痕,那是去年过年时儿子不小心用水果刀划出来的。
那天是周五,我刚从砖厂下班回来。裤腿上的灰还没拍干净,就接到李老师的电话,说要来家里坐坐。我和李老师是初中同学,后来他考上师范,回县城高中当了老师,现在正好教我儿子小亮的班。
妻子听说李老师要来,赶紧从冰箱里取出前天剩的红烧肉热上,又切了几样小菜。她边忙活边问:“是不是小亮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不会的,小亮一向听话。”
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李老师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小时,他提着两瓶散装白酒和一条中华烟。
“路上碰到学生家长,耽误了。”他走进来,把鞋在门口的小地毯上蹭了蹭。那块地毯是五年前买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家住在县城边缘的老小区,单元门口的对讲系统早就坏了,门是用一块砖头抵着的。电梯也三天两头出问题,李老师说他爬了五楼,气有点喘。
小亮不在家,周五晚上他参加学校的补习班,要九点多才回来。
妻子把菜端上来,又切了些卤猪耳朵。这是昨天在菜市场买的,摊主送了半个猪头,我们卤了一锅。
“小亮妈,你这手艺一直这么好。”李老师夹了块猪耳朵,放进嘴里咀嚼着。
窗外传来大声的争吵,是楼下那对总是吵架的夫妻。李老师愣了一下,又接着吃起来。
我给他倒酒,看着他一口气干了,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小亮这孩子平时在学校怎么样?”妻子小心翼翼地问。
李老师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摆着的一排奖状上,那是小亮从小学到初中的各种奖励。角落里还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奥数杯,那是小亮小学三年级时得的。
“挺好的,很有礼貌。”李老师的回答有些模糊。
我往他杯里又倒满了酒。
“说实话,我这次来,是想和你们谈谈小亮的事。”酒过三巡,李老师的脸已经红了,声音也有些含糊。
妻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正准备给李老师夹菜。
“怎么了?”我问,心里已经开始不安。
“小亮的成绩…”李老师顿了顿,“他可能瞒着你们。”
妻子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慌忙捡起来,手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他不是一直成绩不错吗?”我强装镇定。
小亮从小学习就好,初中三年都是班上前三名,高中进了重点班。每次考试他都说自己考得还行,我们也没多问。
李老师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成绩在下滑,从去年开始。最近这次月考,他只考了全班第三十名。”
客厅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楼下那对夫妻的争吵声和电冰箱运转的嗡嗡声。一只蚊子在灯光下飞舞,谁也没去赶它。
“不可能!”妻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小亮那么用功,怎么会…”
李老师摇摇头:“他瞒着你们,自己在修改成绩单。我是偶然发现的。”
妻子坐回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桌面。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去年下学期。”李老师叹了口气,“一开始是小幅度下滑,从前三名到前十,再到前二十。这学期更明显了。”
我倒了杯水,递给妻子,她却像没看见一样。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妻子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老师摇了摇头:“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他成绩单上的分数和实际成绩不符,我仔细核对了几次,发现他篡改了至少三次考试的分数。”
我记得小亮前几天还在说他这次月考考得不错,还拿出成绩单给我们看。上面写着他考了班上第八名。
窗外飘进来一阵烧烤的香味,是楼下的小摊又开始营业了。电视里正在播放八点档的连续剧,声音被我们调得很小,只能听见模糊的对白。
“但他每天都学到很晚啊,书桌上的台灯常常亮到凌晨…”妻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李老师喝干了杯中的酒,我忙给他倒上。他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小亮的照片上,那是他初中毕业时拍的。
“我最近观察过他,他确实很晚才睡,但…”李老师停顿了一下,“但他不是在学习。”
“什么意思?”我感到一阵恶寒。
“他戴着耳机,打游戏。”李老师说,“晚自习的时候,他常常趴在桌子上睡觉。有次我走过去,发现他的课本下面压着一本漫画。”
妻子的眼睛湿润了,她转过头去,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的眼泪。
“他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压力太大了吧。”
我和妻子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什么压力?我们从来没有给他压力啊。”妻子急忙说。
李老师看了看我们,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可能是前几天在学校实验室留下的。
“你们也许没有意识到…”他的话被一阵电动车的喇叭声打断。等声音过去,他接着说,“小亮跟我提过,他觉得自己不能让你们失望。”
我突然想起小亮书桌上那个被钢笔墨水染蓝了一角的台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计划和目标。还有他床头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我们都笑得那么开心。
“我们只是希望他能有出息,不像我们…”妻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老师的眼神有些恍惚,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
“你们知道吗,前几天我在办公室改作业,小亮来找我。”他的声音开始含糊,“他问我,如果他考不上一本,你们会不会很失望。”
妻子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
我和妻子都是高中毕业就工作了。我在县城的砖厂做技工,妻子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们都希望小亮能考上好大学,过上比我们好的生活。
“我们从来没说过一定要考一本啊…”妻子小声辩解。
李老师摇摇头:“不需要说出来,孩子能感觉到。你们家墙上贴的那些大学照片,书架上摆的那些名校介绍…”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客厅的墙上贴了好几所名牌大学的照片,那是我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书架上也摆着一些介绍清华、北大的书籍。
“我们只是想给他一些目标…”我无力地解释。
李老师的目光变得迷离,他醉了。
“知道吗,小亮其实很聪明,但他不适合死记硬背。他更适合动手实践,理科思维很强。”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上次做物理实验,找到了一个很巧妙的解决方法,连我都没想到…”
妻子默默地听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李老师的头开始低垂,他含糊地说:“别给他太大压力…我看过太多孩子被压垮…小亮很好…只是需要…”
他的话没说完,头就靠在了椅背上,睡着了。
我把李老师扶到客房休息,回来看见妻子还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没事的,我们会和小亮好好谈谈。”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我们是不是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小亮小时候的照片,那时他刚上小学一年级,戴着红领巾,笑得无忧无虑。照片旁边是他各种奖状,被裱在一个开始发黄的相框里。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着某个高考状元的事迹,声音很小,却像是在嘲笑我们。
“我去给小亮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拿起手机。
妻子摇摇头:“别打扰他了,让他安心上课吧。”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远处工厂的灯光在闪烁。
九点半,我们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小亮回来了,他看起来很疲惫,背着沉重的书包,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爸,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看到餐桌上的酒杯和菜肴,他愣了一下:“有客人啊?”
“李老师来了,他喝多了,在客房休息。”我说。
小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哦,李老师啊。”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拿出一个塑料袋:“我买了些糖炒栗子,妈妈不是爱吃吗?”
妻子接过袋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亮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怎么了?”
我和妻子对视一眼,我清了清嗓子:“小亮,我们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小亮一开始还想隐瞒,但看到李老师的存在,最终还是承认了一切。他说他害怕让我们失望,害怕看到我们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希望我考上好大学,但我真的尽力了…”他的声音低沉,眼睛看着地板。
妻子紧紧抱住他:“傻孩子,我们只希望你健康快乐,不在乎你考哪所大学。”
小亮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我看到你们那么辛苦工作,就是为了我能有好的教育…我不想辜负你们…”
我坐在一旁,突然注意到小亮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可能是因为握笔太久。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比以前苍白了许多。
这是我儿子,我却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后来,李老师醒了,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们三人。但小亮走过去,感谢他来告诉我们真相。
“不瞒你说,”李老师对小亮说,“我当年高考也失败过一次,后来复读才考上的师范。人生路很长,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们送李老师到楼下,他临走前拍拍小亮的肩膀:“周一物理实验课,别迟到。”
小亮点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容。
回到家,妻子直接去撕墙上那些大学的照片,我则把书架上的名校介绍全部收了起来。
“明天我们去买些你喜欢的书吧,”我对小亮说,“你不是一直想学编程吗?”
小亮惊讶地看着我:“你知道?”
我笑了:“你电脑历史记录里全是编程教程,我虽然不懂,但看得出你很感兴趣。”
他红着脸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谁也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们差点毁了他。”
我握住她的手:“还好及时知道了。”
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喇叭声,夹杂着几声狗叫。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明天我去辞职。”妻子突然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
“我想多陪陪小亮。这些年我们太忙了,总觉得给他钱和条件就够了。”她的声音很坚定,“我想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我想了想,点点头:“我也跟厂长说说,能不能少加点班。”
妻子翻过身,面对着我:“你记得小亮小时候最喜欢什么吗?”
我想了想:“拆东西?他把家里的闹钟拆了好几个。”
妻子笑了:“对,他总是想知道东西是怎么运转的。我们怎么会忘了这一点…”
第二天早上,小亮起得很早,已经在厨房煮面了。
看到我们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我想给你们做顿早餐。虽然只会煮面…”
妻子走过去,轻轻抱住他:“谢谢,儿子。”
我站在一旁,突然发现小亮已经和我一样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长大了,而我却还把他当作需要我们安排一切的小孩子。
早餐桌上,我们制定了新的计划。不再追求一本大学,而是根据小亮的兴趣和能力,选择适合他的道路。
“如果你对编程感兴趣,可以考虑计算机专业,哪怕是专科也没关系。”我说。
小亮惊讶地看着我:“真的可以吗?”
妻子点点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们都支持。”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在网上学到的编程知识,还有他想做的小项目。我和妻子虽然听不太懂,但看着他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无比欣慰。
两个月后,期末考试结束了。
小亮的成绩有所提升,虽然没有回到前几名,但他不再需要篡改成绩单了。更重要的是,他在李老师组织的物理兴趣小组里表现出色,还用编程做了一个物理实验模拟程序。
李老师又来家里做客,这次他带来了一瓶好酒和一本《少有人走的路》。
“小亮最近变化很大,”他笑着说,“更自信了,也更快乐了。”
妻子给他倒了杯茶:“多亏了你那天告诉我们真相。”
李老师摇摇头:“我只是做了一个老师应该做的事。”
小亮在房间里捣鼓他新买的编程书,时不时传出他的笑声。
窗外,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老旧的小区里,为灰暗的墙面镀上一层金色。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位老人正在给花浇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端起茶杯,对李老师说:“这世界上最难的事,就是理解自己的孩子啊。”
李老师笑了:“也是最值得的事。”
妻子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是啊,最值得的事。”
我知道,我们一家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次,我们会一起面对,无论前路如何。
来源:一颗柠檬绿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