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县城的冬天有一种特别的冷,不像北方那么干脆,也不像南方那么潮湿,是一种钻进骨缝里的阴冷。这天早上,我正在阳台上收被子,听见楼下有人喊我。
县城的冬天有一种特别的冷,不像北方那么干脆,也不像南方那么潮湿,是一种钻进骨缝里的阴冷。这天早上,我正在阳台上收被子,听见楼下有人喊我。
“老张!老张在家不?”
是隔壁老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我探出头去,看见他站在楼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脖子上还围着条女式围巾,花花绿绿的,特别扎眼。
“在呢,咋了?”
“下来,下来,有事跟你说!”
我慢悠悠地下楼,还没到单元门口,就看见老李捧着个保温杯,搓着手,跟过年似的高兴。
“老弟,老弟,跟你说个事儿,我谈对象了!”
老李今年五十八,比我大六岁。他爱人五年前得了癌,没挺过去。他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整栋楼里的人都担心他,都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
“谈对象?在哪认识的?”
“网上,网上认识的!”老李搓着手,“QQ上认识的,她叫杨丽,今年四十八,东北人,长得可水灵了!”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屏幕上是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人,戴着墨镜,看起来确实挺年轻,但那种年轻让我有点不舒服,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贴上去的。
“挺好,挺好。”我笑着说,心里却打起了鼓。
“她下周就来看我,要在县城发展,说东北那边太冷了,过不惯了。我得张罗张罗。”
“这么快啊?”
“快啥啊,聊了三个月了。”老李又凑近我,压低声音,“她还想在这边做点小生意,问我能不能帮衬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看老李的眼睛。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期待。
“老李啊,你…送钱了?”
“嗐,不算送,算投资!她开个小超市,我投了点股份。”老李脸上有点挂不住,“就两万。”
我那会儿就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老李兴奋的样子,又不忍心泼冷水。再说了,万一是真的呢?我们这些年纪的人,找个伴儿不容易。
“那行,她来了叫我,我给你把把关。”
老李拍拍我肩膀,“就知道你讲义气!”
杨丽没来。
老李在火车站等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末班车都开走了。他打电话,发信息,对方全无回应。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老李没带伞,浑身湿透了敲我家门。我老伴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却捧着茶杯发愣,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天,电话终于通了。杨丽说她在来的路上被偷了,钱包、手机全没了,现在暂住在武汉的一个小旅馆里。
“她让我再打点钱给她,让她买张票过来。”老李坐在我家沙发上,表情复杂。
我老伴在厨房忙活,听见这话冷哼一声。
“多少钱?”我问。
“一万。”老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说到了就还我。”
“老李啊…”
“我知道你想说啥,”他摆摆手,“但万一是真的呢?她说她在武汉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又没钱,多可怜啊。”
最后老李还是把钱打过去了。一万变成了两万,又变成了五万。理由也从买火车票变成了赎回身份证,又变成了交医药费。
整整两个月,老李像着了魔似的,前前后后转了68万给杨丽。那可是他的全部积蓄啊,还有一部分是卖了他在乡下老家的地得来的。
村里人都议论开了,说老李被骗得不轻。他儿子李小磊从外地赶回来,拍着桌子骂他糊涂。老李却红着眼睛说:“你们都不懂,我跟她是真心的!”
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老李从一个笑呵呵的老头变成了县城的笑柄。他开始躲着人,不出门,连买个菜都得天不亮就去,生怕遇见熟人。
看着老李这样,我心里不是滋味。我在信用社工作了三十年,虽然退休了,但还有些人脉。我悄悄去了趟市里,找了个以前的同事,现在在网安队工作。
“老张,这种案子太多了,”我同事翻着资料说,“这个号码注册了十几个QQ,每个都有不同的照片和身份。用的是偷来的身份证,钱一到账就转走,很难追。”
“就没办法了?”
“报警是应该的,但别抱太大希望。不过…”他欲言又止,“我这儿倒是有个线索,不过不太正规。”
我拍拍他肩膀,“没事,你说。”
他给了我一个微信号,说是个”灰帽黑客”,专门对付这类诈骗的。正规不正规的我不管,能帮老李找回点钱就行。
跟那个”灰帽”聊了几次,他说可以试试追回部分资金,但要收10%的费用。我想了想,自己掏腰包给了定金。
老李不知道这事。他这段时间像变了个人,整天闷在家里,连楼下棋牌室的老头喊他下棋都不去了。他家阳台上的那盆吊兰,曾经绿油油的,现在叶子全蔫了,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烟头。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灰帽”的消息,说追回了23万,问我要打给谁。
我拿着这笔钱去找老李,敲了半天门才开。屋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摆着半碗干了的泡面,电视开着,音量特别小,播着什么购物节目。老李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老李,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一开始不信,直到看见银行卡余额短信,才愣住了。
“是你帮我找回来的?”
我笑笑,“哎呀,什么你我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老李突然抱住我,哭了起来。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像是堵了很久的水终于冲开了闸门。
“老张,我孙子都快出生了,我那傻儿子…非要买个大房子,我说我能帮他付首付,结果…”
我拍拍他的背,“钱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
“可我骗了小磊啊,我说我有钱帮他,结果…”
“慢慢来,剩下这23万先给小磊付首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李擦擦眼泪,“真没想到还能追回来,我还以为…”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明天跟我下楼去下棋,老刘他们都惦记你呢。”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老李慢慢恢复了元气,虽然比以前沉默了不少,但至少又开始跟大家一块儿搓麻将、下象棋了。他儿子小磊娶了媳妇,生了个男孩,老李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除了我和老伴,没人知道那23万是怎么来的。老李对外说是自己留的一笔应急钱,放在另一个账户里忘了。大家也就信了,毕竟谁还没点私房钱呢?
小磊偶尔会问起这事,老李就打哈哈过去。我觉得这样也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十年。我和老伴搬去了儿子家住,离县城有点远,但环境好。老李也跟着儿子去了市里,偶尔通个电话,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去年冬天,我回县城办事,顺便去看看老房子。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请问您是张叔叔吗?”年轻人问我。
我点点头,仔细一看,这不是小磊吗?
“叔,我爸…前天晚上走了。”小磊的声音哽咽了。
老李走了?我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个消息。前几个月通电话,他还说要来看我呢。
“他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就…”小磊擦擦眼睛,“叔,我爸临走前让我一定要找到您,他说有件事一直没告诉我,是您救了我们家。”
原来老李在世的最后几年,把当年的事全告诉了小磊。那23万对他们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小磊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那笔钱,他可能买不了房子,结不了婚,也不会有现在的孩子。
小磊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叔,这是我爸存的钱,他说一定要还给您,还有利息。”
我没接,“这是什么话,当年那点钱算什么,我跟你爸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小磊突然跪下来,“叔,您就收下吧,这是我爸的心愿。他说您不仅帮他找回了钱,更重要的是,您让他在最低谷的时候找回了做人的尊严。”
我慌忙去扶他,“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小磊的儿子也懵了,拉着爸爸的衣角不知所措。
“叔,您知道吗,我爸这些年攒了不少钱,他说这都是您给的第二次机会。他让我告诉您,您不仅救了他的钱,还救了一个家庭。”
我扶起小磊,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爸这人就这样,认死理。这钱我收着,但是…”我指指他儿子,“得给你儿子买点好吃的,这是曾爷爷的意思,知道吗?”
小磊点点头,眼里噙着泪花。
我们站在冬日的阳光下,一大一小一老三代人,分享着一个已经离去的人留下的情谊。我想起老李的那盆吊兰,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花店,买了盆吊兰。老板问我要不要包装,我说不用,就这样挺好。
有些东西,不需要太精致,只要活着就行。就像我们这些老家伙,皱皱巴巴的,但还在坚持着,还能给后辈遮风挡雨,就已经很好了。
县城的冬天依旧冷,但心里有团火,就不怕了。
我抱着那盆吊兰,想着给它找个向阳的地方。这盆我可得好好养活,等它长大了,分几株给小磊家。
老李啊老李,你这糊涂虫,还讲什么感谢不感谢的,咱们这交情,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风吹过我的脸,有点疼,但我不知怎的,嘴角却上扬了。我突然想起送别老李那天,他躺在那里,嘴角也是上扬的,就像他知道了什么好消息似的。
也许,在某个地方,他正搓着手,兴冲冲地给他的老伴讲,他交的这个朋友,多么多么讲义气呢。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