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第一次见她是在1978年春天。那天,我正在修理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卡在一个零件上怎么也拆不下来。
1979年,我和村里公认的哑巴姑娘柳静完婚。
洞房夜,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我会说话的,但只对你一个人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我叫李建国,是知青回乡的年轻人。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公社拖拉机站当机械师。
柳静比我小两岁,是拖拉机站里唯一的女修理工。
第一次见她是在1978年春天。那天,我正在修理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卡在一个零件上怎么也拆不下来。
手上满是机油,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衣服都湿透了。大队长站在旁边催着:"建国啊,快点修,明天就要春耕了!"
正当我满头大汗、束手无策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她指了指我手中的扳手,做了个转向的手势。她的指甲盖有些发黑,手掌心粗糙得像树皮。
我半信半疑地按她说的做,那个卡了半天的零件竟然轻松松地拆了下来。我惊讶地转头想道谢,却看见她已经转身走开,背影纤细而坚定。
"那是柳静,别白费力气了,她是个哑巴。"同事老张叼着烟卷,挤眉弄眼地说,"别看她不会说话,修理手艺可是一流的,说是天生的机械感觉。"
"啥原因成了哑巴?"我随口问道,手上继续摆弄着零件。
"听说是小时候受了惊吓,后来就不说话了。她妈早逝,爹又是个闷葫芦,成天闷在家里打酒喝。"老张轻声说着,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点点头,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心疼。
从那以后,我常常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姑娘。她戴着褪色的蓝布帽子,总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手上的机油永远也洗不干净。
她不会说话,但眼睛会说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能看透机器的每一个部件。
夏天的中午,烈日炎炎。大家都躲在树荫下乘凉,啃着带来的窝窝头就着咸菜。
只有柳静一个人蹲在拖拉机旁,专心地检查每一个零件。我悄悄地走过去,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上工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瞟;开饭的时候,总忍不住往她碗里夹菜。
"咋啦,建国,看上柳家闺女了?"大队长的老婆王大婶逮着机会就打趣我,"闺女手艺是好,就是这哑巴的毛病,这辈子怕是难找婆家喽。"
我没理会她的话,但心里却暗暗有了决定。
那时候,农村青年找对象,条件好的都往城里找。像柳静这样的"残疾人",村里人都认为她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但我却被她的坚韧和聪慧吸引。我喜欢她专注工作的样子,喜欢她对待机器时的温柔触碰,更喜欢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拿着一条红手帕去找她。见面时,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柳、柳静,我、我想和你处对象。"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瞬间红了脸,然后摇摇头,转身就跑。
我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心里失落极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上工时她悄悄塞给我一个小纸条:"我不值得你喜欢。"
我立刻写了回信:"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姑娘。"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用纸条交流的恋爱。纸条越来越多,我把它们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那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你疯了吧?要娶就娶个能说会道的,以后生活多有乐趣。"我妈听说我想娶柳静,气得直拍桌子,"你找个哑巴,以后孩子咋办?万一遗传咋整?"
"妈,人品比嘴巴重要。"我固执地说,"再说了,大夫说了,她不是天生的,孩子不会遗传。"
"倔脾气!跟你爹一个样!"我妈气呼呼地转身走了,但我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农村的婚礼很简单,两张八仙桌,几碗红枣面条,一面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缎被面。
我和柳静磕了头,喝了交杯酒,就算完婚了。村里人都来凑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瞧瞧,咱李家建国找了个哑巴媳妇,也不知道是咋想的。"
"听说那闺女手艺好着呢,对象要紧啥,踏实过日子就中。"
洞房里,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很轻,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为什么装哑巴?"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来。原来她小时候家境贫寒,父亲酗酒,母亲早逝。
十岁那年,她亲眼目睹了一群知青在山区互相扶持的感人场景,其中一个女知青说:"在这个年代,与其空谈,不如用行动说话。"
这句话深深印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后来家境更加困难,她不得不辍学帮父亲干活。
她发现,在农村,特别是对女孩来说,说得越多招来的非议越多。有一次,她在队里发表意见,却被几个大婶嘲笑"黄毛丫头懂个啥"。
从那以后,她就渐渐少说话,最后干脆一声不吭。她发现,不说话反而让人尊重她——大家开始关注她的能力,而不是她说了什么。
"我不是不能说,而是选择不说。"她看着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只有对真正懂我的人,我才会说话。"
我被她的话深深触动,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会保守你的秘密。"
柳静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知道你会的。"
第二年春天,生产队分了果园责任田。我们分到的是村东头的一块荒地,杂草丛生,石头遍地。
村里人都笑话我们:"就凭你俩,一个闷葫芦,一个哑巴,能把这地伺候好?"
柳静白天一声不吭,和我一起挖石头、除杂草、种果苗。一整天下来,手上都是血泡,却从不喊苦。
晚上回到家,油灯下,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眉飞色舞地和我讨论果树栽培技术,规划明年的果园格局。
我们有一本珍贵的《果树栽培手册》,是我当知青时从城里带来的。每晚,柳静都如饥似渴地阅读,还在书页边缘做满了笔记。
"外人不用知道我会说话,"她说,"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荒地慢慢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果园。柳静特别喜欢一棵我们亲手栽种的苹果树,常常对着它轻声说话。
"你跟树说啥呢?"我好奇地问。
"我在告诉它,要长得壮壮的,结很多果子。"她笑着说,"这棵树就像我们的感情,需要时间和耐心来培育。"
我们的小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旁边种了几棵柳树。夏天的傍晚,我们就坐在院子里乘凉,听着知了叫,看着天上的星星。
柳静会用旧碗碟做成风铃,挂在屋檐下。每当微风吹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小院中,仿佛是她无声的歌唱。
1980年冬天,村里来了个广播站招募播音员。因为我高中毕业,普通话标准,村委会推荐了我。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柳静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神色——既有羡慕,又有向往。
"你想去吗?"我问。
"你去吧,"她笑着说,"你的声音很好听,适合做播音员。咱家也需要多一份收入。"
我答应了下来,每天早晚都要去广播站播音。内容大多是政策宣传、农业知识和一些简单的新闻。
就在这时,县医院来了个新医生,下乡巡诊。有村民热心推荐柳静去看看,说这医生治好过很多哑巴。
消息一出,村里人议论纷纷。
"李建国家的柳静要去治病了,说不定能治好呢!"
"治好了最好,这么年轻的媳妇一辈子不出声,多憋屈啊。"
我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我不想揭穿柳静的"秘密";另一方面,她若继续装哑巴,村民们会怎么想?
"要不,咱就装装样子去看看?"我试探着问柳静。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不想骗人。到时候再说我是个骗子,反而不好。"
一天晚上回家晚了,听见屋里传来柳静的声音。我悄悄推开门缝,看见她对着一台小收音机跟读播音稿,声音清晰悦耳,字正腔圆。
那是我从县城背回来的小收音机,整个村子里没几家有。收音机旁边放着我的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播音要领。
她发现了我,脸一下子红了:"我只是在练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曾经想当播音员?"
她点点头,眼里含着泪:"小时候,我每天收听广播,梦想着有一天能用自己的声音传递信息。但家里太穷,我连初中都没读完,这个梦想太遥远了。"
我心中一动,第二天就请假带她去了县城电台。电台主任是我当知青时的老乡,答应给柳静一次试音机会。
可到了录音室,面对着红灯亮起的话筒,柳静却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台下的电台工作人员窃窃私语,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没事的,慢慢来。"我握住她的手,轻声鼓励。
柳静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声音。最后,电台主任只好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声音条件挺好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很沮丧。忽然,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路边哭着找妈妈,眼泪汪汪的,小脸通红。
柳静见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小朋友,你家住哪里?我们带你回去。"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大姐姐,你会说话啊?我家在前面桥头村。"
我们送他回了家,他妈妈千恩万谢。可这一幕,正好被同村的王大婶看见了。王大婶今天去县城赶集,正巧和我们坐同一辆拖拉机回来。
"柳静会说话?"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全村。
"李建国家的哑巴媳妇会说话!"
"我就说嘛,年纪轻轻的,咋会是哑巴呢?"
"这不是骗人吗?装什么装!"
面对村民们的疑惑和质疑,柳静终于决定说出真相。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说话。
她声音有些颤抖,但字字清晰:"我并非天生哑巴,而是因童年家庭变故受到惊吓暂时失语,后来能说却选择了沉默。"
"在那个年代,女孩说得太多会招来非议。"她说,"我的沉默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现实的一种反抗。"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理解,有人不解,甚至有人说她欺骗了大家。
"假哑巴!"有人在下面嘀咕,"啥人啊这是,装了这么多年!"
"我看她是不想说话,摆架子呢!"又有人补了一句。
柳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依然挺直了腰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想给她勇气。
这时,村里的老支书站了出来:"咱们村的人,啥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柳静姑娘勤劳能干,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哪怕不说话,也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老支书的话让大家安静了下来。村民们若有所思,渐渐散去。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做了个决定:放弃广播站的工作。"我想和你一起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我对柳静说。
我们用攒下的钱买了一些课本和文具,在自家的小院里开办了村里第一个识字班。
一开始,村里人都不敢来,怕被人笑话。我就挨家挨户去做工作:"识字多好啊,能看报纸,能写信,能算账,不会被城里人骗!"
慢慢地,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上了年纪的老大爷、老大娘,也有没机会上学的年轻人。
柳静终于愿意在公共场合开口,用她温柔的嗓音教孩子们和一些老人认字读书。看着她站在简陋的黑板前,耐心地教大家认"天、地、人、你、我、他"这些简单的汉字,我心里满是骄傲。
起初只有几个孩子来,慢慢地,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进来。柳静教识字,我教农业技术知识。我把当知青时积累的农业知识都教给大家,比如如何选种、如何防虫害、如何保存粮食等等。
那段时间,我们的小院每天都热闹非凡。夏天的晚上,大家就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一边乘凉一边学习。有时候,我们还会一起听收音机,了解外面的世界。
"建国,听说你媳妇会说话了?"队长的老婆王大婶有一天拦住我问。
"是啊,她一直都会说,只是不爱说而已。"我实话实说。
"那她咋不早说呢?让大伙儿误会这么久。"王大婶撇撇嘴。
"大婶,您说话算数吗?"我反问道。
"那当然!我王桂花说话向来算数!"王大婶拍着胸脯说。
"那不就得了,我媳妇儿就是用行动说话,比嘴上说更算数。"我笑着说。
王大婶被我这么一问,竟然无言以对,想了想,也笑了:"你小子,嘴皮子倒是挺溜。行,你媳妇儿确实是个好的,比那些光会说不会做的强多了。"
我们的果园也越来越好。1982年,第一批苹果丰收,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我和柳静忙着采摘、分拣、装箱。
那些果子虽然不大,但特别甜,村里人都来买,说比供销社卖的好吃多了。我们还特意留了一箱最好的,送给了老支书,感谢他当初的帮助。
柳静站在那棵我们最喜爱的苹果树下,脸上的笑容比果子还要甜。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你看,它结果了,"她说,"就像我们的努力一样,终于有了回报。"
我走过去,轻轻拥抱她:"你就是我生命中最甜的果子。"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那年冬天,柳静生下了我们的女儿。产房外,我紧张地来回踱步,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痛呼声,心疼得不得了。
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寂静。护士抱出一个小小的襁褓,笑着说:"恭喜,是个大胖闺女!"
我接过那小小的生命,心中涌起无限柔情。我们给她取名叫李清声,希望她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清澈动人,永远勇敢地表达自己。
有了孩子后,柳静变得更加开朗,她开始主动跟村里人打招呼,参加集体活动。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已经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哑巴新娘"了。
我们的识字班也办得有声有色。1983年,县里的教育局长来视察,对我们的工作大加赞赏,还在县报上表扬了我们。
那天,柳静拿着报纸,激动得眼眶发红:"建国,你看,咱们的名字上报纸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这都是你的功劳,是你用自己的声音改变了大家。"
1985年,我们的果园迎来大丰收,成了村里的榜样。村民推选柳静当了村民小组长,要她在村民大会上发言。
那天,阳光明媚。柳静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深蓝色裤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别了一支红色的发卡。
她站在台上,微微有些紧张,手里握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但最终她把纸放在一旁,抬起头,直视着台下的乡亲们。
"乡亲们,"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曾经选择沉默,因为我相信行动胜于言语。如今我选择开口,是因为我相信,声音也能成为改变的力量。"
"我们村子有勤劳的双手,也有聪明的头脑。只要我们团结一心,用实际行动说话,一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妻子,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这一刻,我知道,那个曾经沉默的哑巴新娘,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而我,何其幸运,能成为第一个倾听这声音的人。
晚上回到家,柳静抱着熟睡的女儿,轻声说:"建国,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我笑着摇摇头:"不,是你教会了我,有时候沉默胜过千言万语,有时候一句话又能胜过长久的沉默。"
台上的柳静看向我,眼中满是幸福和坚定。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洞房之夜,她凑在我耳边轻声说出的第一句话:"我会说话的,但只对你一个人说。"
如今,她的声音不再是秘密,而成了改变我们家乡面貌的力量。那个曾经安静如水的姑娘,如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村庄,也照亮了我的一生。
来源:那一刻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