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49年,中国各地陆续解放,然而无论是城市还是村庄,烽火仍未燃尽,随处可见伤痕。《映像》记者走近三位当年生活在山西的少年,他们一个生活在城市,两个在乡村。从他们的回忆里,或许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得知当年少年的状况,山西的状况,乃至当年中国的模样。
1949年,中国各地陆续解放,然而无论是城市还是村庄,烽火仍未燃尽,随处可见伤痕。《映像》记者走近三位当年生活在山西的少年,他们一个生活在城市,两个在乡村。从他们的回忆里,或许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得知当年少年的状况,山西的状况,乃至当年中国的模样。
太原古城
01
凤凰城内的往事
靳双院/绘
1949年,12岁的李淑娇是古太原县一名小学生。她所在的太原县,在今天的山西省太原市晋源区。地方志记载,太原县城从明洪武八年 (公元1375年)开始修建,到清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竣工 ,历时整整 273年。
不过到明景泰(公元1449~1457年)年间,古城的街巷、行政机构等已经形成,当时的知县刘敏按照城建规划建筑了夯土城墙等附属设施。城为长方形,城墙周围七里,高三丈,城壕深一丈,东南西北各筑城门一道,名字分别为观澜、进贤、望翠、奉宣,城内名为德化。四个城门外还建起具有军事防御功能的瓮城,瓮城上的门额书分别是:东汾聚秀、西兑金汤、桐荫晋阳、古原屏翰。
李淑娇骄傲地说,那时候的太原县城是一只凤凰,头在北,尾在南。确实,北瓮城的城门向东,像“丹凤朝阳”,再加上瓮城内门洞口两侧各有一眼水井,活脱脱像一双眼睛;南瓮城门朝南,而且门正对着关外高耸入云的宝华阁,像是高高翘起的凤凰尾羽;而东瓮城门及西瓮城门都向南开,又恰似凤凰展开两只翅膀向北飞翔。古城中央十字街高高隆起,天然形成“凤凰背”。因此,古太原县被称为“凤凰城”。
这样一座凤凰城,李淑娇少年时却不觉一丝美丽,更无兴趣欣赏其展翅之势。
李淑娇的童年,在抗战中度过,天空时时出现飞机,却不像今天这样高高飞过,飞机内也不是南来北往的客人。那些飞机飞临,是来轰炸的,炸人,也炸城。
一听到天上飞机的轰鸣,人们就迅速躲进防空洞里。钻在洞里是安全的,一家人一进洞就为一位本家当兵的哥哥祈祷,希望他不会发生意外。李淑娇还为这座城祈祷,祈祷她少挨炸弹少受伤。因为她觉得既然是凤凰,就会疼痛。
那时候,这座凤凰城内有一座大大的粮库,自然装着满满的粮食。一次李淑娇跟着父亲准备去地里,没想到刚出城门,“呀,看到飞机从头顶飞过来了。”她说没看到扔炸弹,却很快看到城内冒起滚滚浓烟。
愣神的当儿,有跑过的人冲着她与父亲大喊:“还在这里干什么?快回家看看吧。”
李淑娇说回去才知道,装满粮食的粮库被炸了。因她的家离粮库不远,所以后墙也被震塌了。
纵使是凤凰,也无法展翅飞离。美丽的凤凰,在无声哭泣吧?
李淑娇觉得父亲会重新垒好倒掉的后墙,可谁来治疗凤凰的伤?
这样混乱的环境,给李淑娇童心里投下了阴影,一直持续到解放战争。孩子们当然无法安心上学。李淑娇当时是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个,她说还有一些年龄大的男孩,因为不想去阎锡山部队当兵,就躲在学校上学。
课堂能安心上课时,孩子们的心才会跟着静下来,大声跟着老师读:“天亮了!”
这三个字,加上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的图画,就是当时一年级语文第一课的内容。
一节课,很简单。次日起床,孩子们会按照老师教授的在心里默念:天亮了。之后到学校开始第二课:弟弟妹妹快起来。
第三课是:太阳升起来了。
之后的早晨,大些的孩子先被母亲一双手推醒,睡眼惺忪坐起再推身边的弟妹,口里还念:弟弟妹妹快起来,太阳升起来了。
依次醒来的孩子们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下地,边嬉笑打闹。
然而一出门,总要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天:会不会有飞机飞来?
不安宁的日子里,李淑娇每天也要按时完成作业。晚上,她点起小油灯,趴在炕头。母亲做针线,她做题。
思考时偶尔看一眼母亲,会遇到母亲正看她。两双眼睛对视一笑,是解放前李淑娇记忆里最暖心的事。
天天认真完成作业的李淑娇,解放后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山西国民师范学校,成为那个年代孩子中的佼佼者。
课间与课余,女孩子们的游戏是跳方格、跳绳、踢毽子,还有就是谁的口袋里装一个特别的宝贝,课后争抢着“吊拐拐” 。
“拐拐”,是用羊或者是猪的后腿关节之间一段,大约三厘米长,经过蒸煮、去油、上色制成的玩具。“拐拐”有四个面,四只为一副。那么艰苦的环境中,一副“拐拐”加一只皮球,绝对是女孩子们心中的宝贵财富。
拥有一副“拐拐”的女孩子,如同心里拥有了一大片明媚的天空。“吊拐拐”时,她们会仰望天空,也会暂时忘记会不会有飞机飞临。
李淑娇不记得曾交过学费,应该是交了些粮食。战乱年代,大多数家庭连生存都难维持,上学的孩子极少。李淑娇家境算好的,她的父亲在太谷一家药店当伙计,后来又调到太原市的店里当掌柜。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只有姐姐没上学。
李淑娇
尽管这样,家里还是穷。小时候吃的高粱面多,红高粱面皮多难做成条,很多时候只能掺榆树皮磨成的“榆皮面”。
李淑娇的记忆里也有零食,却是别人家的。她的大伯是货郎,家中有一个男孩与她同岁。大伯一副挑担犹如百宝箱,总是要什么有什么,自然包括一些好吃的食物,不像父亲的药店,只有药。货郎家的孩子,自然有别家孩子不一样的优势,比如每天晚上他父亲回来时,总会把卖剩的一些零食拿出来。少年爱炫耀,总要跑出来当着李淑娇的面,一点点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顾眼前这个同龄小姑娘馋得一串串唾沫往肚里咽。
多年以后母亲跟她讲,这一情景常常被奶奶看到。老人家不忍,便叮嘱当货郎的儿子:以后给二妮(李淑娇的小名) 也吃点,瞧她那可怜巴巴样。
大多数时候,晚上的食物是一碗稀饭。有时候,里面会撒一把干炒面。李淑娇说那时候自己面黄肌瘦。她的老师或许懂点医术,还让她回家让大人摸摸肚子看是不是有问题。可她学习成绩好,同学们就说她有“一肚子小块块”。
吃不饱肚子的岁月,穿衣自当其次。李淑娇记忆里的衣服没有颜色,没有款式。就连头发,也是最省事最简单的齐耳短发。大多数时候是母亲来剪头发。女孩子们东家进西家出,看多了,便会跃跃欲试。课间,掏出书包里悄悄装着的一把剪刀,煞有介事地做起理发师。
看着容易做着难。李淑娇说有一天她正精心剪着一头秀发,突然手下就传来惨叫。原来是将同学的耳朵剪破了。
凤凰城解放前,她们玩耍的心、臭美的心之外,头等大事还是要关注天空,还是盼凤凰不再遭受疼痛。上下学路上,她们会像大人一样关注城里显要位置贴的传单,看看哪个城市又解放了,想想身处的这座城什么时候可以有解放的传单贴满凤凰之身。
1948年 7月 21日,这座被阎锡山军队占领两年的县城终于沸腾了。这个时间与李淑娇的记忆是吻合的,她记得是夏天,“当时解放军是从地道里打进来的”。
她听大人说,那天阎锡山的部队还在开会,没想到解放军已经打进来了。
她记忆里还有一个片段,就是看到街上枪毙人。
“汉奸?”
“不是,好像是当兵的犯了错。”
大多数解放军,都成了百姓心中的英雄,包括他们一家为之祈祷过的本家哥哥,也平安回来了。但也有难过的事,比如她的一个邻居,当兵的儿子就在之前的解放临汾战役中牺牲了。眼看着解放了,儿子却牺牲了,母亲如何接受?于是女儿便瞒着母亲。后来政府给他们家大门上挂了一个“烈属”的牌子。母亲出门,看到别家的“军属”牌子,就问为什么牌牌不同
女儿便骗她:咱家是当官的。
“哦,当官的。”邻居妈妈有些骄傲有些欣慰地一笑,那笑容至今印在李淑娇脑中。
她最开心的,还是凤凰的伤口终于可以愈合了。孩子们欢呼雀跃,在学校组织下排练了好多节目,扭秧歌,打霸王鞭,欢天喜地地表达着她们压抑不住的喜悦之情,表达着对凤凰终于可以展翅的庆祝。
她们还在学校的组织下,步行走过一条条狼藉的街区,走出凤凰城,去近20公里处的洞儿沟村慰问受伤的解放军战士。那时候的路,可谓翻山越岭。那时候的眼前景物,是一片一片废墟。可李淑娇心里知道,就如家里那堵被震塌的后墙一样,很快会重新站起来。
她们大声笑。
她觉得,凤凰可以听到她们的笑。
02
花轿中的新娘14岁
靳双院/绘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今晚我们就不出去‘躲反’了。”
“哥,那你早点把牲口喂了睡,明天鸡叫咱就走。”
对话的是李彩萍的父亲与二叔。两人说的是第二天下地播种的事。那是1946年春天,农历四月二十。
那时候,国民党正在各村疯狂搜捕共产党员、进步村干部。许多人还与日本人侵略中国时一样,晚上要跑到外面,去“躲反”。
正是耕种时节。第二天,家里的地就种完了,借来的牲口与家什也可以归还了。哥俩觉得,几个小时应该不会有事,想着明天种完地,晚上再出去躲。李彩萍的父亲听完弟弟的话,出门给牲口添料。没想到刚出得院中,几声“站住!”便喝过来,紧跟着“哗哗”作响的火把照亮满院。
那是从未有过的亮,当年11岁的李彩萍清楚地记得。她出门后,父亲已经被喝令蹲在地上。住在东屋的二叔已经被人拉了出来。很快,两根绳子把弟兄二人捆在磨盘上,又有几个人去屋里乱搜。李彩萍的母亲与奶奶急急上前哀求:“就是两个种地的,放了他们吧。”
“滚——”回应两个柔弱女子的,是齐刷刷打过来的枪托子。
在全家注目之下,父亲与二叔被带走,还有父亲及姐弟仨的被褥及一头毛驴。
正有孕的母亲一边哭,一边在昏暗的灯下将丈夫的一件破上衣与一条小褥子缝在一起,勉强做成一条被子。
这条特别的“被子”,姐弟仨一直盖到 1949年李彩萍出嫁。因为,他们 31岁的母亲在当年 9月因伤寒病去世,没来得及给三个孩子再做一条被子。当然,带走的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李彩萍说,二叔当天就被杀害了,因为他是共产党员。一同被害的还有本村一位 16岁的少年。少年并非共产党员,是国民党前来抓他当村干部的父亲和共产党员哥哥扑了空,恼怒之下用放羊的他来泄愤。无辜的少年不仅替父亲与哥哥死去,还被挖了心,砍下头,惨不忍睹。
那一天,离沁县解放已经不远了。即将迎来解放的最后日子,他们因村里一名地主告密而悲惨死去。
李彩萍二叔的死,自然也凄惨无比。李彩萍的爷爷后来去收尸时,也是零零乱乱地将儿子的尸骨捡在一起。从 25里之外的县城背着儿子回家,沉重的并非儿子干瘦的身躯。离家还有七八里路时,悲愤交加的爷爷终于挪不动步子,被村里人接了回去。
李彩萍的父亲并非共产党员。尽管弟弟临走时拉着他说:“哥,我活不了了,你没事。”他还是被打得几次昏死过去。后来把家里的粮食都交上去,又经村里几番沟通周旋,血淋淋的父亲才在半个月后被放了回来。
那一天,李彩萍抱着从父亲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去洗。她坐在河边,等父亲硬邦邦的衣服慢慢泡软,看河水被染红。
父亲的血,深深刻在李彩萍心里。
1947年阴历二月,沁县大征兵,号召热血男儿投入解放战争。35岁的父亲正好在 18~35岁这个年龄范围内。尽管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父亲还是毅然穿起军装,扛起枪。
三个孩子有两种选择,一是分到三家抚养,二是跟着失去丈夫且无儿女的二婶婶。经过沟通,二婶婶说不再嫁人。爷爷奶奶叮嘱她既然留下,就好好待三个孩儿。但三个孩儿毕竟不是二婶婶亲生。同龄的伙伴背起书包,李彩萍却成为这个家的主要劳力。地里活要干,回来还要纺线织布做针线。下边有比她小三岁的妹妹,比妹妹小三岁的弟弟,李彩萍一年四季东拼西凑付出全部力气,才能确保姐弟仨不露屁股不露脚趾头,尽力过得像有娘的孩子一样体面。
尽管这样,她还是没有能力给姐弟仨拼凑一条被子。
“天天哭。”李彩萍记得,想再也回不来的母亲,更想不知死活的父亲。
1949年春天,李彩萍盼来父亲的第一封信。欣喜若狂的她打开,却像看天书,只好找来村里识字的人给他们读。父亲在信中,问父母健康,问三个孩子平安,又告诉家人他跟着部队在河南。
那天,正好村中一位在县银行工作的人请回一个照相的师傅拍全家福。顾不上等地里的爷爷归来,奶奶带着姐弟仨跑去人家家里,要拍一张照片。看妹妹身上的衣服实在不像样,旁边一位婶婶脱下自己的夹袄给她穿上。
妹妹穿着一件快过膝的成人夹袄,与奶奶及姐姐弟弟高兴地拍下第一张照片。
李彩萍
心里的话,家里的事,好多话想说给远方的父亲听。李彩萍只能一字一句,尽力讲给念信的人,看对方像写密码一样写在纸上。李彩萍能做的,就是把一张珍贵的照片放进去,盼它翻山越岭飞到父亲身边。
此后父亲与家里通了信息,李彩萍便在家与读信人家中间跑来跑去。父亲回来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李彩萍思念与委屈的泪水,依然没有停止。
秋日的一天,爷爷把她叫到身边:“孩子,这样的日子苦了你。给你寻了个人家,走吧。”
走吧。14岁的李彩萍明白了爷爷的话,什么也不问,在心里告诉自己,走吧。
订婚那天,男方带来一副崭新的被褥,一夹一棉两身衣服,都是家织粗布做的。
农历十月,到了李彩萍出嫁的日子。男方给的一身棉衣,做了李彩萍的嫁衣,一条大红棉裤,一件黑色棉袄。棉袄的黑色是用一种“爬爬草”加白矾煮出的颜色,因此并非纯正的黑。母亲走后,父亲一把剪刀将她两条小辫剪掉后的短发,有人给梳得整整齐齐。
嫁妆除了男方家给的一身夹衣,一床被褥,还有母亲出嫁时姥爷陪过来的一只大板箱。“黑色的,上面绘有牡丹花。”另外,还有母亲没舍得穿几次的两身陪嫁衣。
这是奶奶搜遍母亲箱底所能找出的,全部可以拿出手的物件。
由男方家送来的新被褥放在黑色板箱上,两位送亲者抬着;几身陪嫁旧衣及一些零碎物,由另一位送亲者抱着,走出李彩萍生活的沁县南里乡上庄村。她说当时他们村接亲已经时兴骑马或坐马车,可相隔七八里的婆家派来的依然是一顶花轿。
巧的是,这顶花轿那一天要接送两位新娘。因此排在后面的李彩萍到婆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亲戚乡邻大都散了,家里给送亲的人留着一桌喜饭。昏暗的油灯,桌上一盘菜是豆腐,另一盘看不太清。有人边夹边说:“肯定是肉。”没想到吃到嘴里,却是金瓜。早饿了的送亲者抓起手边的“黄蒸 ”(黄软米包了红豆馅,做成馒头样上锅蒸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新娘的待遇,要好一些,是一个白面馒头。李彩萍记得还做了花样,新娘的馒头是一个“兔子”,新郎是一匹“马” 。
乐队在漆黑的夜里,吹着,奏着,一声声提醒着14岁的少女,自己成了他人妇。
苦孩子李彩萍,并未觉得人生就此变得灰暗。她心中除了惦记弟弟妹妹,还紧攥着一个识字梦。所幸,四年后她跟着复员的丈夫到了太原。第一件事,就是进入扫盲班。在那里,即将 20岁的她像小学生一样,从“一二三”开始学习。几年后,她不仅顺利进入工厂参加了工作,还当了车间主任,走上省级劳动模范领奖台。
03
扶老携幼,过河去
靳双院/绘
1949年,14岁的赵炳旺已经成为田地里的好把式。父亲是党员,又是村里的“公安员”,抗战胜利到解放战争时期一直忙于清理特务、汉奸的事,还要负责全村的治安工作。因此11岁时,赵炳旺就下地劳动。他说自己多年营养不良,身材本就瘦小,开始连犁都扶不住,只能拼尽全力,歪歪扭扭地跟着牛前进。
父亲在身后,上粪,撒种,指点他如何用力。
三岁就开始逃难的赵炳旺,童年少年记忆里就是两个字:快跑!如果再加一个字,那就是“一直跑!”跑到哪里?他说不知道,跟着人群,跟着牛羊,跑,跑,跑!
他见过三次日本人。一次是与姐姐在邻村马家庄,突然日本人来了。听到消息的村民跑进逃难洞,可还是被找到了,用枪托把他们全部打出来,赵炳旺是孩子,逃过一劫。还有一次也是逃在别村,碰到日本人。他说男的大多跑了,好多女的跑不动,无奈坐在院子里。有一个情景,他当时不明白,就是手忙脚乱中的女人们都要齐刷刷把锅底灰胡乱抹在脸上。日本人亮出刺刀,冲着人们,脸上是胜利的笑。
赵炳旺说真正的日本兵戴着日式战斗帽,多数时候在村里作乱的是中国汉奸。因此他父亲的“公安员”工作才那么费力,辛苦。
偶尔可以悄悄回趟家,却没门没窗,屋里除一盘炕、一个灶台之外,空空如也。就连村里的大树小树都是断的。日本人在村里住过三天,树与门窗便都烧了火。家家门上都是一片用谷秸编织的“门帘”。吃的更没有,苦菜之类的野菜都挖绝了。满坡满岭光秃秃的,偶有一根草,倒成了稀罕物。有一阵实在饿得不行,村里人就尝试去吃一种植物,没想到食用之后大便都下不来。
娘是小脚,走路都困难。一次娘带着他逃到半路,实在跑不动了,就推他跟上人群快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自然想跟着娘,死死抱着不肯走开。娘便疯了一样大吼:“你不想活了?”说着猛地把他推得远远的。他只好一边回头望娘,一边哭喊着跑进人群。
从这样的日子里熬到1949年,赵炳旺怎能不百感交集,悲喜交加?他说之前回村,人们之间聊的话题只有一个,就是昨天谁被抓了,今天谁又被打死了。哪里能想到,可以活到今天!
说到这里,赵炳旺又失声笑起来。他眼里的泪、心里的苦还没消融,因此那笑,便带了哭腔,又涌动着难以控制的幸运与激动。
尽管穿的还是那件冬天塞进棉絮当棉袄,春秋掏出棉絮当夹袄的衣服,赵炳旺还是一路欢呼着,在这年10月份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去往县城段村。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北京的沸腾,传递到山西,传递到老区武乡。伤痕累累的这片土地上,咧嘴笑了。
赵炳旺
赵炳旺所在的马庄村,离段村有十几公里,中间还有一条大河,步行差不多两个半小时。然而那是多么兴奋的一条路啊。开大会是上午,许多人兴奋得一夜没睡着,次日早早就爬起来出发了。
当年大河浩荡。“差点把我漂走”,赵炳旺记得清,他的身体几度不由自己控制,让水冲着走。幸亏,被身边一群比他大的后生死死拉回。
前后,左右,过河人也是前所未有的壮观。大多是男的拖着女的,女的拽着小的,更有人手里搀着老的,背上负着小的,孩子嘴里咬着吃的。大河里零零乱乱,人头涌动,时而欢喜地笑,时而惊心地叫。
确实,那时候还没有关河水库,从他们村去往段村,要战胜浊漳河的奔腾。然而齐腰深的大河,无桥,天冷,都不是阻隔,他们心甘情愿跋涉,他们在河中心生愉悦。
段村的那一天,铺天盖地的人,铺天盖地的传单。赵炳旺一眼看到武乡的抗日英雄,当时县公安局局长郑文奎。大大的场地有一个总台,然而人太多,当时又没有电,没有扩音器,因此又搭建了四个分台。总台上是县委书记李鹏飞,举着喇叭,大声说话。李书记说一句,四个分台上的负责人就分别向台下传递一句。
场子里坐满了人,水泄不通,赵炳旺说不让站着,都坐在地上。
心里那个高兴啊。其实大多数人前来,并非关心开什么会,比如他就记不得开会的内容,只是想来看看,想来跟着高兴高兴。
赵炳旺不记得街上有节目表演,但记得传单上的部分内容,比如有一句:“眼泪未干,血债未还”。
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人们,虽然解放了,虽然大难过去了,但不能放松,还要坚持斗争,要努力恢复家园。
远在北京的事,天安门城楼上的大事,李炳旺并未听说。他的眼里,那一天的武乡县城,就是天下最热闹的;那一天武乡的庆祝场地,就是天下最大的场所。
太平了,父亲让他读书了。赵炳旺背起书包,在村里读完小学,又到监漳读了高小。每月40斤小米,20斤白面,父亲按时给他背去。在学校,他第一次过上可以吃饱肚子的生活。早晨小米焖饭,中午有面条,晚上和子饭。
“吃的可好呢!”赵炳旺犹如回到从前。
解放后生活一天天好了,他相信生活会更好,但有些话还是不能信,比如有人说以后的日子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
“哈哈哈——”他今天依然记得当时听了的感受,“瞎放屁呢!”
可是啊,今天的赵炳旺,窑洞里不仅电灯亮堂堂,还早已淘汰了电话机用着手机。白菜在冰箱里放着,熬稀饭用的是电磁炉。早晨起来就可以炒个土豆丝或白菜吃,晚上有女儿送来现成的饼子。
“天堂活着呢。”这个退下来多年的村干部感叹着,望向窗外的阳光。PICS
来源:晋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