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俺们祁山村不比县城,这儿的日子过得慢,像老房檐下的雨滴,一滴一滴地落,没什么大起大落。
今年我六十五了,老伴儿比我小两岁。
俺们祁山村不比县城,这儿的日子过得慢,像老房檐下的雨滴,一滴一滴地落,没什么大起大落。
前年,俺和老伴琢磨着不能闲着,想干点啥。俺儿子在县里医院上班,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总嘱咐俺俩别再种地操劳,身子要紧。可是,一辈子没闲过的人,忽然闲下来,那感觉比干活儿还累。
春节那会儿,村里老周家杀鸡,送了俺们一只。那鸡肉质紧,味道香,老伴儿吃着吃着眼睛一亮:“咱养鸡怎么样?”
老周家那鸡是散养的土鸡,跟超市里那些白条鸡不一样。俺寻思着,县城里现在讲究什么”绿色食品”,散养土鸡应该挺值钱。
拿主意的时候,家里挂历上的日期还是去年的,老伴儿也没换。“那日历挺好,背面是二十四节气,种地用得着。”虽然不种地了,她还留着。
第二天,俺去老周家问养鸡的事。
老周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破三轮,满手机油。旁边放着个塑料桶,里面泡着两条鲫鱼,说是下午要炖汤。
“养鸡?那可赔钱哩!”老周一边拧螺丝一边说,“赵家老二尝过鲜,去年赔了两万。”
“那你咋还养?”
“我那是养着玩,十来只,够自己吃就行。”他停下手,指指俺,“你要是想赚钱,得规模化,少说也得一两千只。那可是投资,器材、饲料、疫苗、雇人……”
俺叹了口气:“那算了。”
回家路上,撞见隔壁李婶儿在晾被子。她儿子去年结婚,小两口在县城买了房,平时很少回来。被子晾出来,阳光下一股霉味儿。
“张老哥,”李婶儿喊住俺,“听说你想养鸡?”
不知道消息咋就传那么快。
“想是想,可投资太大。”
“你可以小规模先试试啊。我家后院那片地闲着,你要用尽管用。”
俺寻思着,从小处着手也行。回去跟老伴儿一商量,她一拍大腿:“那就干!”
第二天去信用社,俺取了积蓄五万。柜台小姑娘问:“张叔,取这么多干啥呀?”
“养鸡。”
小姑娘眨眨眼:“您可得小心点儿,现在骗子多。”
俺笑了:“在咱村里,谁敢骗我?不想活了?”
钱取出来,老伴儿非要数一遍。数完,她把钱塞进贴身的布兜里,拍了拍:“踏实。”
俺去县城市场买了些铁丝网、木料和水槽。老伴儿则去隔壁县的养鸡场预订了三百只鸡苗。合计算下来,场地建设和第一批鸡苗、饲料,花了两万多。
鸡舍是俺和村里几个老头一起搭的。大伙儿干活时,村里的二狗子蹲在一旁看热闹,手里抱着个掉漆的收音机,里面播着过时的戏曲。
“张叔,你这是要发财啊!”二狗子喊。
“发个屁财,老了老了找点事做。”俺回他。
鸡舍建好,俺挂了个门牌,上面写着”张家生态鸡场”。字是俺写的,歪歪扭扭。老伴儿说难看,俺说:“有啥关系,鸡又不认字。”
第一批鸡苗到的那天,下着小雨。老伴儿拿了把旧雨伞,伞骨断了一根,撑起来一边低一边高。她就那么举着伞,在院子门口等了一上午。
鸡苗到了,黄澄澄的一团团,叽叽喳喳,像会移动的小绒球。老伴儿乐得合不拢嘴,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养鸡这事儿,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头一个月,死了二十多只,俺心疼得不行。村里养过鸡的老王教了俺不少经验,这才稳住了局面。
鸡长得快,三个月后,第一批鸡出栏了。
老伴儿提前联系了县城几家餐馆和菜市场。她那个侄女在县城当公务员,也帮着介绍了几个客户。第一批鸡卖得还不错,除去成本,小赚了一笔。
看到钱进账,俺和老伴儿都高兴。她说:“咱扩大规模吧!”
于是,俺们把鸡场从三百只扩到了八百只。雇了村里的张婶儿帮忙,每天给她五十块钱。张婶儿丈夫早年出事故走了,家里只有她一个劳动力,挺不容易的。
第二批鸡还没出栏,村支书就上门来了。
“老张啊,你这养鸡场有没有环评啊?”
俺一头雾水:“啥玩意儿?”
“环境评估。现在规定,养殖场要做环评报告,还得有粪污处理设施。”
俺和老伴儿面面相觑。这事儿谁也没提前告诉俺们。
支书摸出烟,递给俺一根。俺摆摆手:“戒了。”其实是去年查出有点肺气肿,医生不让抽。
“这样吧,”支书点了支烟,“你去县里环保局问问,看看小规模养殖有没有啥优惠政策。实在不行,咱再想办法。”
老伴儿不放心,非要跟俺一起去县城。她穿了件红色的棉袄,那是十年前儿子结婚时买的,袖口都磨白了,但她说挺暖和。
环保局的小伙子告诉俺们,按规定确实需要环评,但是家庭农场规模较小的,手续可以简化。他给俺们发了几张表格让填,还说需要交五千块钱的评估费。
回村路上,老伴儿一直叹气:“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搞了。”
“都到这一步了,咬咬牙过去吧。”俺安慰她。
环评手续办下来,又花了不少钱。但好在第二批鸡长势不错,眼看就要出栏了。
那时候,电视上开始报道一种新型疫情,说是在外省发现了,传染性很强。俺也没太当回事,村里人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早上,俺去鸡舍巡查,发现有几只鸡不对劲,精神萎靡,不吃不喝。
俺赶紧叫了村里的兽医老李来看。老李戴着老花镜,蹲在鸡舍里观察了半天,然后摇摇头:“情况不太好,像是禽流感。”
俺腿一软:“啥?”
“先隔离观察吧,我给它们打点针。”
老李每天来打针,可情况并没有好转。一周后,病鸡越来越多,眼看着一只只倒下。
老伴儿整夜整夜睡不着,在院子里踱步。“咱们的积蓄啊……”她喃喃自语。
疫情越来越严重,不光是俺家的鸡,县里其他养殖场也出现了问题。县防疫站的人来了,穿着一身白防护服,像外星人似的。
“必须全部扑杀,”他们说,“这是传染病,控制不住会传人。”
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意思?”
“就是所有鸡都得处理掉,深埋。”
老伴儿一听就哭了。那八百多只鸡,是俺们的心血啊。俺知道没法挽回了,要为大局着想,就同意了扑杀。
看着那些鸡被装进黑色塑料袋,老伴儿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俺拍拍她:“别哭,钱没了可以再赚。”
可是一算账,俺傻了眼。前后投入将近十万,现在全赔进去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政府给了三万块钱的补偿。
但是,这三万远不够俺们东山再起。
老伴儿从那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她把那个写着”张家生态鸡场”的牌子收了起来,藏在柜子最底层。晚上,俺常常听到她在被窝里抽泣。
村里人也议论纷纷。有人说:“看吧,老张家想发财,结果把老本都赔光了。”
俺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但老伴儿受不了。她开始不爱出门,连买菜都让俺去。
有天早上,俺起来发现一只野猫蹲在院子里,正盯着空荡荡的鸡舍。俺想赶它走,又觉得它也挺可怜的,找不到鸡了,只好扔了块剩馒头给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俺和老伴儿又开始种点菜,自给自足。
眼看过完年了,正月都要过完了,俺院子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下来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自称是县政府的秘书,说县长要来家里看看。
俺一听就紧张了,赶紧打扫院子,又让老伴儿换件干净衣服。她翻箱倒柜,找出那件红棉袄,都快绽线了,还说这是最好的一件。
不一会儿,县长真来了。他叫王明,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和气。
“张大爷,听说你家因为疫情损失不小啊。”
俺寒暄了几句,没提损失的事。
县长在俺家简陋的客厅里坐下,老伴儿忙着倒茶。
“茶叶是去年的了,泡出来颜色淡。”她有些不好意思。
县长笑笑:“很香。”
他告诉俺,县里正在实施一个产业扶持计划,专门帮助那些受疫情影响的养殖户。他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套养殖技术方案。
“这是我们和农业大学合作研发的,叫’生态循环养殖模式’。简单说,就是把养鸡和养鱼、种菜结合起来,形成一个小生态系统。”
县长详细讲解了这套系统的运作方式:鸡粪可以发酵后喂鱼,鱼塘水富含养分可以浇菜,种出来的菜叶又可以喂鸡。
“这样不仅能降低成本,还能提高抗风险能力。如果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其他环节还能正常运转。”
俺听得云里雾里,老伴儿倒是听懂了几分,问了几个实操的问题。
县长说:“县里可以给你们提供五万元的无息贷款,还有技术指导。考虑一下?”
老伴儿看着俺,俺看着她。她眼里有了点光。
县长走后,留下了那份文件和他的私人电话号码。“有问题随时打给我。”他说。
晚上,俺和老伴儿研究那份方案。越看越觉得有戏。
“要不,咱再试试?”俺问。
老伴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试试吧,不能就这么认输。”
第二天,俺去村委会找支书,说明了情况。支书很支持,还说可以给俺们划拨一块村集体的荒地,正好靠近小溪,适合挖鱼塘。
接下来的日子,俺和老伴儿忙得不可开交。申请贷款、设计养殖区、挖鱼塘、搭鸡舍、规划菜地……县农业局的技术员隔三差五来指导,教俺们怎么建立这个循环系统。
三个月后,新的”张家生态循环农场”初具规模。这次俺养的是优质土鸡,数量不多,三百只左右,但胜在品质好。鱼塘养了草鱼和鲤鱼,菜地种了十几种蔬菜,都是有机栽培,不打农药。
儿子周末回来看到这一切,也惊讶不已:“爸,你们这是搞现代农业啊!”
他帮俺注册了网店,还在医院里宣传俺家的生态产品。慢慢地,订单开始多起来。
县里举办了次农产品展销会,俺家的产品被评为”优质绿色食品”。电视台来采访,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倒是老伴儿侃侃而谈,把俺们的循环养殖模式讲得头头是道。
那天晚上回来,老伴儿兴奋得睡不着觉,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从屋里拿出一个旧茶叶罐,里面装着些零钱。
“这是俺攒的,”她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想着万一再有变故,还有点储备。现在看来,咱们是真的走出来了。”
俺摸摸她的手,粗糙、有力,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没想到咱俩老了老了,还能翻身。”
她笑了:“翻什么身,咱们本来就不差。”
第二年春节,县长又来了,还带了几个记者。说是要做个典型报道,推广俺们的养殖模式。
这回老伴儿有底气了,拿出自家养的鸡和鱼招待客人。饭桌上,她自豪地说:“这鸡吃的是自家种的菜,这鱼喝的是鸡粪发酵水,都是一个圈子里循环出来的鲜。”
县长举起杯子:“张大爷,祝贺你们摸索出了一条路子。”
俺不善言辞,只能举杯回敬。心里却想着:不是俺摸索出来的,是你们带来的技术,是县里的扶持。
临走时,县长说:“下个月市里要评选’乡村振兴标兵’,我推荐你们参加。”
老伴儿送客时,俺看到她眼眶红了。
后来的日子,俺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销往县城,还通过电商平台卖到了外省。村里人看到俺们成功了,也纷纷来取经,已经有五户开始尝试这种循环养殖模式。
前段时间,县电视台又来采访。记者问俺:“张大爷,您觉得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俺想了想:“没啥秘诀,就是不服输,再加上遇到了好政策,好领导。”
那天采访完,俺和老伴儿去鸡舍巡查。鸡儿们见到俺们,都亲热地围过来。春风吹过菜地,绿油油的一片,鱼塘里偶尔跃起一条鱼,溅起小水花。
“想不到咱们这把年纪,还能享这福。”老伴儿感叹。
俺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人这辈子,就像俺养的这鸡鱼蔬菜,看似分散,其实是一个圈子里互相扶持的生命,谁也离不开谁。
晚上,俺和老伴儿坐在院子里乘凉。墙上挂着的日历被风吹得哗哗响,那还是前年那个破日历,她就是不换。
“留个念想。”她说。
远处,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播报明天要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产业发展规划。
“听说这次咱家要做典型发言呢。”老伴儿说。
俺”嗯”了一声,心里有点发怵。一辈子种地的老农民,站在台上说话,可不是俺擅长的。
老伴儿似乎看出俺的心思,笑了:“你就说实话呗,咱经历了啥,得到了啥,感谢谁。”
天上星星眨眼,俺忽然觉得,人这辈子,不管多大年纪,都有可能迎来转机。关键是不放弃,还得有人伸手拉你一把。
“老头子,”老伴儿喊俺,“你说咱们以后把这养殖技术教给更多人,好不好?”
“好啊。”俺看着天上的星星,“好日子,大家一起过。”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