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显十六年秋,白莹在刑狱中遭受鞭笞,审她的,是她的夫君赵子钰。
我被太后赐婚给了我爹的死对头,赵子钰。
他是皇帝的宠臣,是官员谈之色变的酷吏。
他手下的亡魂数以万计,成亲之后,我也险些成了其中之一。
费劲心机,我最终换得了赵子钰的半丝怜悯。
他说白莹,我也想有情,你教教我好吗?
1
大显十六年秋,白莹在刑狱中遭受鞭笞,审她的,是她的夫君赵子钰。
而他们的婚事,正是定在大显十三年,那个多风的秋天。
太后下旨赐婚的第二日,白莹就在遇仙店的包厢中偷听到了赵子钰和他人的谈话。
白莹屏息,听那人又继续说道:“到时候要她死还是活,不全凭大人的一句话吗。”
后背冷汗涔涔,白莹紧捏着衣摆的手开始发抖。
赵子钰掌管着大周朝的刑狱,他独创的那些审问犯人的刑罚,残忍到曾让白莹好几日被梦魇缠身。
而赵子钰和他爹赵隍,又是白莹爹爹白踪杨的死敌。
白赵两家各为其主,在官场上斗了近十年,可近些年,白家所投的太后一派逐渐失势。
白莹的这场婚事,不可不说是太后垂死挣扎做出的最后选择。
是否有力回天,却连太后自己也拿不准。
所以,白莹惧怕赵子钰,怕有朝一日,那些闻着毛骨悚然的刑具,会施在她们白家人身上。
她不得不为自己和白家人的命运做出抗争。
可在窗前蹲了半日,能听到的也只是几个幕僚的私语,赵子钰始终沉默。
还在想用何种方法能让惜字如金的赵子钰开口,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阵阴冷的风穿廊而过,白莹尚未反应过来,脖子已被人掐住,身体重重地砸向了她身后的墙壁。
她痛呼出声,只是这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时已支离破碎。
那双手出自地府的冰冷彻骨的手,狠狠扼着白莹的喉咙,几乎让她窒息。
“什么人,胆敢在此偷听。”
这句讯问,比钳着她的那双手还要冷几度,白莹瞬间明白了来人是谁。
“我……放开。”
挣扎都是徒劳,白莹用眼神求饶。
赵子钰料她逃不掉,松开手任白莹自己滑落到墙根。
突然灌入肺中的新鲜空气让白莹狂咳不止,她发觉自己眼前眩晕,身体正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切身体会过之后,眼前这个被都人称作“幽冥君”的刑狱官员,让她终于惧到骨子里。
她开始后悔今日的莽撞。
“说,你是什么人。”
跟着冲出来的幕僚在赵子钰身后大声喝问。
白莹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魔,可她此刻逐渐冷静下来,便尽力去掩饰害怕。
她有些庆幸自己出门前担心行迹暴露,乔装成了酒楼的小厮。
“小的,小的方才不小心,在大人的房外绊了一跤。”
白莹稍能喘息,说话还断断续续。
“叨扰了大人,请,请大人赎罪。”
她匍匐在地上,不敢再抬头。
不久前赐婚的那场宫宴上,她与赵子钰远远见过一回。
可她不知道,刑部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此时赵子钰的脸上正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
“里边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他在白莹面前缓缓蹲下,并不等她回答。
“都听到了也无妨,回去同白中辅说,他若不想法子取消婚约,就得做好替你收尸的准备。”
最后的这句话,赵子钰是伏在白莹耳边小声说的。
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利刃,狠狠割在白莹的神经上。
直到门再次关上,白莹才真正缓过来一口气,挣扎着起身。
她望了望包厢的窗口,仍心有余悸。
回到白府,白莹换回了一件立领的广袖长衫,好遮住自己脖子上的掐痕。
她不得不去思忖方才发生的事,虽只短短几秒交锋,她知道自己是斗不过赵子钰的。
她不能白白为太后牺牲。
不能成为那颗注定要成为弃子的棋子,像他爹一样。
当年先帝驾崩,太后一手遮天,白踪杨要保全白氏一族,只好摒弃了自己作为读书人的傲骨,去帮太后夺权。
如今太后逐渐失势,当年被大臣欺辱年幼的皇帝出露头角,便拿下了刑、户两大部。
这皇城的天即将大变。
白莹的母亲这些日子夜夜啼哭,她怨恨丈夫无能,屈辱半生,最后竟连女儿都要献祭出去。
可白莹却不能怨恨爹爹。
她曾听到爹爹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发出悲凄的一声长叹。那声叹息中的绝望和委屈,让白莹心疼不已。
她知道在太后的这道赐婚旨意中,谁都不能自己做出选择,连如日中天的赵子钰也不能。
白莹坐在榻上,望着丝线盒子红了眼圈。
那里有一方未绣完的荷包。
是一方再也送不出去的荷包。
那夜入梦很晚,白莹在梦中看到了地牢中被打的露出森森白骨的犯人。
这犯人,正是她自己。
2
八月十五夜,白踪杨去宫里赴宴,白莹本想留在府里陪母亲,可白夫人几乎见了她就要哭,索性将她赶去了街上。
太后赏的这场婚事,成了笼罩在白家人头上的阴云,不至灾祸不肯散去。
白莹带着丫鬟香梅在长街上闲逛,她心中不痛快,周边的热闹景象就仿佛同她没有关系。
二人转至一处卖小物件的摊前,香梅看中了一只漆沙质的冠梳,白莹想买来送她。
正放在手中把玩,就听身后有人叫她。
白莹脊背僵直,梗着脖子不敢回头,眼圈已然泛红了。
“我……”来人识出了她的痛楚,声音哽住了。
就这样默默站了许久,白莹看到一个小小的锦盒被慢慢推放在了她正对着的摊桌上,身后人的声音平复了一些,“别怕,前面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白莹想起来,杏花微雨那年,他站在树下张开双手接她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别怕。”
少年仰头,清俊的脸上漾着笑……
等到身后离去的脚步声远了,白莹才取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做工精巧的檀木梳子。
将梳子紧紧捏在手中,白莹无声的落了泪。
纵使知道白莹所嫁非人,可当他们都无力改变时,他的初心,还是愿她能与那个人白首偕老。
白莹转过身,望着他消失的路口,在心中呢喃,“陈思阮,前面的路难走,我不让你陪。”
如果说陈思阮,让白莹的这个中秋之夜无比悲怆,那么赵子钰的出现,便使她在这悲怆之上,陷进了无止境的恐慌。
“这么说,你我的婚事是要如期进行了?”
赵子钰玄服立身,在白莹对面的阴影处站定。
“恐怕是,”这虚飘飘的声音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可白莹还是挺起胸脯,扬着头反问,“你们赵家不是也毫无办法吗?”
似乎只想要个结果,赵子钰无意同她纠缠,只冷冰冰的吐出来几个字。
“看来,你并不怕。”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赵子钰!”
白莹喊住他。
“我们并不是仇人。”
她这话,分明已经在示弱了,可赵子钰丝毫不为所动,他背对着白莹,一字一字道:“我们是!”
3
白莹是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出嫁的。
那日黄沙漫天,轿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风吹的脚步不稳,起轿时险些又摔了回去。
白莹在轿中受了惊吓,挑帘偷看,发现送嫁的人不是窃窃私语,就是脸色煞白。
种种的迹象都是不祥。
她低头看怀中的箱子,白府的私物她只带走三样:一把爹爹给的纯铜匕首、一套母亲托人打制的试毒银针。
最后一样,是陈思阮送她的那把檀木梳子。
白莹自嘲地笑笑,别人出嫁是满心欢喜,箱内装的都是首饰头面。
而她,心情忐忑,箱子里的,是能保命的家伙。
最终还是到了赵府,繁复的仪式之后,意料之中的,她独守了一个空房,只是睡的并不安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白莹看到了坐在床榻对面的的赵子钰,他已换上了玄色锦衣,身旁的木几上摆着白莹的匕首和银针。
白莹茫然的向四周望望,尚未睡醒的脑袋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赵府的喜房,面前坐着的冷漠男人,是她的夫君。
视线落在赵子钰身上,白莹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内思忖着他想说的话。
“今日来,是想将规矩与你说明白。”
千年不变的语气。
白莹用眼神示意赵子钰,自己会乖乖听,乖乖照做。
“议事房一带,你是去不得的。”
白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赵子钰这句话的意图,就是告诫她,太后要她做的事,她做不得,也做不了。
“若私自去了,那日你在‘遇仙楼’听到的话,便是你的结果。”
这句是恐吓,白莹也点点头。
“府里的内务,依旧由张妈妈管着,你不必插手。”
这是架空,白莹终于忍不住问,“那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不必做。”
什么都不做,便什么都不错。
白莹将头转向窗外,她有些难过,不想让赵子钰看出来。
“白莹,你该明白你的处境。”
“我明白。”
两人再未开口,白莹痛苦的想着自己的将来,赵子钰却在想怎样将白莹的将来与自己剥离。
他知道,自母亲死后,赵府需要一个女人来为他分担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可他还没做好容纳的准备时,白莹就被塞了进来。
赵子钰眸子闪了一下,纵使他做好了准备,她也不行!
他起身,视线落在木几旁的铜刃上,语气里再次渡了冰,“这些东西,保不了你的命。”
白莹回过头望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只有聪明,才能让你脱身。”
想说的都已说完,接下来就看白莹怎么做了,赵子钰理理锦袍,准备离开。
“赵大人。”
白莹想起中秋之夜的相遇,她不能再让这场谈话徒劳无功。
见赵子钰停住了脚步,她迅速理清思绪。
“白莹请赵大人放下戒备,白莹不会做让白赵两家都陷入危机之事,不过,白莹也有话说。”
赵子钰听了白莹的话,慢慢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依旧像看犯人一般,等着接下来的刨白。
白莹有些不自在,可还是说了下去。
“太后想要我做她的耳线,连她自己都明知不可为,因为赵府不可能不做防备。大人一定也明白,太后这么做,只是想再激化我们两家的矛盾,让我们继续斗下去。若是白家赢,她便可坐收渔利,若赵家赢,她也不过是丢了我爹爹这枚弃子。”
一口气说了许多,见赵子钰听得颇有兴趣,白莹挪了挪身子,以便让气顺些,“大人和老大人是否考虑过,与白家合作?”
这句话说完,白莹从赵子钰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屑。
她有些受伤,叹了口气问,“为何不可?”
“因为往事。”
赵子钰轻蔑的回了一句,冰冷中又带着讥讽和恨,“白姑娘不会不知道,我兄长是如何惨死的吧?”
“知道,”白莹垂着眸子,有些气馁,“陷害令兄长,是我爹纳给太后的投名状,我……,他后悔。”
“如今知道大势已去了才后悔?”
赵子钰的讥讽甚了几分。
“来不及了!”
最后的四个字,让白莹打了个冷战。
望着赵子钰离去的身影,白莹颓然的躺回床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她有些懊恼。
这第二次交锋,很显然她又败下阵来。
白莹想着赵子钰的每一句话,慢慢理明白,自己其实没有资格同他谈合作,因为赵家怀着恨,还因为赵家俨然要成为胜的那一方。
若她是赵子钰,怕也要将白家赶尽杀绝。
可是就这么认命?
当然不!
白莹甩了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了出去。
一定还能做点什么的!
“香梅!”
她坐起身,想唤香梅进来盥洗,突然看到门口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4
“嫂嫂好。”
那脑袋的身体跨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口,腼腆道,“子瑶给嫂嫂请安。”
眼前的小人只十多岁,一双大又亮的眼睛像极了秋日带霜的葡萄,莹莹地闪着亮光。还未褪去稚气的胖嘟嘟的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瞬间俘虏了白莹的心。
白莹是家中的独女,做梦都想要这样一个软萌软萌的妹妹。
她掀开衾被,几乎是跳下床奔到了赵子瑶跟前,蹲下身朝她笑,“你是赵子瑶,今年十三岁了,对不对?”
赵子瑶点点头,将小手伸到白莹面前,摊开的手掌心里有一颗油纸包着的糖果,“这是熙熙楼的软糖,哥哥说是用果汁子做的,还剩一颗了,子瑶给嫂嫂吃。”
这颗糖她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白莹接来过时还感受到了上面暖暖的温度。
白莹不知道,从听到自己要有个嫂嫂那天起,赵子瑶便准备好这颗糖了。
“好甜。”
白莹慢慢嚼着,方才被赵子钰冷了的心一下子被眼前的小人儿化成了一汪水。
她甚至有些想哭。
“这颗糖是嫂嫂收过的最好的礼物,谢谢子瑶。”
白莹由衷的说着,已在心里做好了要还她一大包的准备。
“嫂嫂喜欢就好。”
听到终于有人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了,赵子瑶也想哭,她不知如何表达心内的这份感情,便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了白莹的脖子。
赵子瑶出生那天,母亲就死了,她身边的女性就只有一个十多岁的丫鬟、一个有些年纪的乳母张妈妈。
虽从哥哥那里得到了他全部的爱,但赵子瑶天生善良敏感的内心里,无比渴望有个能女性伙伴,能陪着她,与她说说知心的话儿。
白莹的到来,正好填补了她的这一方空白。
因此,她成了赵府中,唯一一个欢迎白莹的人。
就这样,大显十三年深秋,白莹离了陪伴自己十八年的爹娘,拥有了一个未知的人生、一个“来自地狱”的夫君,还有一个软糯可爱的妹妹。
也挺好,白莹想。
5
秋去冬来,京都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太后召了白莹入宫。
那几日,太后刚又赢回来一局,让三司定了户部侍郎王卓的贪腐罪。
虽是个侍郎,王卓的案子却牵扯到了赈灾银、修建河堤款项……桩桩件件都是治国经世的大忌,六部的其他官员无不战战兢兢,生怕受到牵连。
而这个王卓,正是赵隍最得意的门生。
赵隍时任刑部尚书、殿前大学士,如果受了此案牵连,那么太后极有可能一石二鸟,将失去的刑、户两部重新夺回来。
从慈宁宫出来后,白莹脸色惨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走到洛显门时,她看到了身着玄色暗底官服,等在那里的赵子钰。
“夫君。”
白莹朝赵子钰和他身旁的人都见了礼。
在外时,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这不需要任何人来教,生活便是最好的老师,从小耳濡目染着爹爹小心本分的白莹,最擅长的便是伪装。
“等你一起回府。”
赵子钰还是冷冷的,只是他这个人向来如此,所以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有时候,白莹挺羡慕赵子钰的,起码他内外如一,不需要像大部分人那样,做出两副面孔来面对自己和他人。
“吆,才成亲几日就这般如胶似漆了,”一直站在赵子钰身边的官员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句,“赵大人得此娇妻,定然满意至极。”
赵子钰没有理会那人,径直朝宫门走去。
白莹红着脸跟在他身后,见四周无人了,才开口问,“方才这人,可是兵部的方文山?”
“是,你如何知道?”
赵子钰脚步慢了下来,好叫白莹赶上他。
“是个人就知道你娶我这件事是受迫,他故意反着说来讥讽你,必是政见不和的敌人,”白莹想起那些话,着了气,“况且此人轻浮无礼,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兵部主事无疑了。”
赵子钰被白莹的话震惊。
她原是一个闺阁女子,而今又被他圈住,迈不出她那个院子半步,居然只凭听来的几句传言和仅仅的一面之缘,便能判断出对方是何人。
赵子钰哑然,第一次对在他身边生活了两个月多的女子,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只是这个改变,让赵子钰本已放下的戒心又重新复苏。
白莹还在气着,她显然不知道赵子钰的内心此刻正发生着怎样的变化,走在她身边,方才还被她唤作“夫君”的这个人,已经在想着如何除掉她了。
白莹只以为,赵子钰的沉默,是在等她汇报今日太后的所言。
上了马车,白莹被慈宁宫那压抑的氛围催得惨白的脸色好了些,她稍做盘算,便决定好了哪些该说于赵子钰听,而哪些万万说不得。
赵隍官居高位,此时因自己的门生受了辱,甚至被牵连,只好告病在家,以躲避对手的锋芒,也给皇帝和自己留有喘息的余地。
所以,太后关于计划拿下赵隍的那些言语,是赵子钰能料到,又想听的,白莹和盘托出。
而那些敲打、甚至要挟自己和爹爹的话,她只字未提。
即便如此,回到赵府数日后,白莹还是病了。
原本以为是场小小的伤寒,可当病势凶猛,赵府请来的大夫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时,白莹似乎猜到了真像。
她想起成亲第二日,赵子钰在她榻前说的话,“这些东西,保不了你的命。”
是呀,世上的毒有千百种,银针能试出来的其实了了。
想明缘由时,白莹真的恨极了。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一件让赵子钰为之动容的事,才能活下去。
这时候,白莹想到了陈思阮,那个愿意陪她踏荆棘、跳火坑的人。
6
香梅将陈思阮的回信带回来时,白莹正躺在榻上艰难地喘着气。
赵子钰用的毒,已经差不多要了她的半条命去。
白莹挣扎着坐起来,信很厚,都是对白莹疑惑的解答,除此之外,还附着一份兵部贪污军饷的名单。
名单里,不乏朝中的高级官员。
信的最后,只用了一句“我很好,勿念”来回答白莹藏在心中不敢问出的问题。
“香梅,”白莹将丫鬟叫到身边,“你见到陈公子本人了?”
“见到了。”
“他,与之前可有什么不同?”
香梅沉思着摇了摇头,“瘦了些,脸儿也更白了些……再看不出别的不同。”
白莹低下头,她已经将信反复看了几遍,可是越看就越不安。
信中许多事情的细节,还有这份机密的名单,都不是陈思阮这个国子监讲学能轻易接触到的。
白莹今日违背初心去联络他,不过是要他帮忙分析自己的想法,可他反馈给她的,要多太多。
白莹的不安便是源于此处,她不想陈思阮为了她铤而走险。
他就应该专心做他的学问,做朝中不论党争、不入任何污浊的那一股清流。
这丝不安,让白莹比担心自己身体还甚的,陷入了恐慌。
她没有发现,身上的冷汗已经在这冬日里濡湿了她的衣襟。
“小姐哪里不适?”
香梅赶紧上前询问。
白莹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大口气后说道,“去看看大人在不在府中,若在,请他过来一趟。”
说完,她再无力支撑这羸弱的身体,瘫软着向后倒去。
赵子钰来时,子瑶手中拿着一大包“熙熙楼”的软糖,正一边吃一边给白莹讲学里的趣事。
这包糖,是香梅去找陈思阮时,白莹让她顺道买的。
“子瑶,你去帮嫂嫂看看药熬没熬好。”
白莹的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她勉强笑着,看到赵子瑶磨磨蹭蹭,不肯起身,又催了一句,“去吧,乖。”
赵子瑶不情愿的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哥哥身边时突然停下,表情严肃道:“嫂嫂病的厉害,你不准欺负她。”
“好。”
赵子钰居然很快地应了一声,声音温柔又平和。
等到赵子瑶合上门,脚步声也远了,他才突然变了脸,转身怒斥白莹,“你若敢利用她,我就一寸一寸拆了你的……”
后面的字还没说出口,赵子钰便见寒光一闪,一把冰冷的利刃从他脖子旁擦了过去,若不是躲闪及时,此刻他已经丧命了。
这种情况,赵子钰不是第一回遇到。
他反手抓住白莹的腕子,用力一捏,那把铜制匕首便“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而白莹整个人已被他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你疯了!”
阴冷的字从那张薄唇中一个一个吐了出来,他恨不得捏碎了白莹的骨头。
“赵子钰,我也一样可以杀你!”
白莹喘着,在他身下挣扎,一张脸白的有些吓人。
不知为何,赵子钰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太后赐婚的那场宫宴上,她穿着湘妃色百合裙,玉软花柔,明艳的小脸聪颖灵秀,竟将周围的一众女子都比了下去。
可此刻她在自己身下,已被折磨的脱了相,只剩下那双灵动的眼睛大大睁着,带着初见他时的恐惧和此刻的愤恨。
赵子钰不自觉地松了手,退到床下站定。
白莹挣扎着爬起来,挽了挽乱发,将扯散的衣裳重新理好,待气息平稳了,才指着地上的铜刃,冲赵子钰冷声道,“给个痛快吧!”
见他没有回答,才扬起小脸来,幽怨的问,“我为什么非得死?”
泪水盈盈,她却倔强地咬着唇,不准那泪落下。
赵子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下意识握了握拳,声音落下时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硬。
“白莹,我对你说过……”
“我做错了什么?”
她执拗地追问,竟有几分咄咄逼人。
赵子钰答不上来。
她没有错。
他不能说杀她是因为她聪明,而他怕麻烦。
因为成亲第二日,他亲口告诉过她,聪明些,才能保命。
赵子钰深吸口气,自十四岁开始审问犯人起,至今六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他厌恶这种脱离他掌控的局面,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那股无名业火已经燃起,这腔火,能将面前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烧为灰烬。
白莹也觉察到了赵子钰的愤怒,她今日要的,就是这愤怒。
她想让赵子钰知道,在生命面前,没有人会不做反抗、任人宰割。
意识到时机已经成熟,白莹从枕下摸出自己誊好的那份名录,递给赵子钰。
“这个,你或许用得着。”
白莹静静地看着赵子钰的反应,陈思阮给的这份名单,比原本想的那条计策更能救她的命。
“你从何处得来的?”
赵子钰的手微微发抖,若名单属实,他们就可以反手一击了。
父亲因“王卓案”被怀疑,其实能很快自证清白,他们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一个这样的机会。
“是在太后宫中偷听到的。”
白莹知道赵子钰不信,又补了一句。
“我以全族人的性命担保!”
她不能暴露陈思阮,更不能牵扯到爹爹。赵子钰生性敏感,若知道她与外人通书信,怕是更得要她死了。
“为什么?”赵子钰不解。
白莹已不是第一次违背白踪杨一贯的立场,向自己示好了。
此时赵子钰并不知道,他问出这句话时,白莹脑中浮现的正是陈思阮对她说的过话。
“白莹,我忠于的是我的信仰,而不是某一个掌管天下大权的人,不管太后还是陛下,只要是人,都会犯错。我若效忠于他们任何一个,都会被迫违背我的信仰。”
陈思阮的这些话,悄悄地潜进了白莹的意识中,让她在两难的时候,成为支撑着她走下去的力量。
白莹希望,她坚持的事情是正确的,她希望这份坚持能给自己和爹爹换来一条生路。
她静静地看着赵子钰,如实说,“太后掌权的十年,天下并不太平。”
赵子钰的眸光晃了晃,他将名单攥在手中,盯着白莹,“我会着人去查,若是……”
“若是假的,你便回来杀我。”
白莹话锋一转,“若不是呢?”
“若不是,你从此便可在赵府相安无事!”
说完,赵子钰转身推门而去。
他刚走,赵子瑶就慢慢挪了进来。
白莹愕然,没想到她会一直等在门外。
从上次二人交心以后,赵子瑶就像长在了白莹的房里,一下学就蹦蹦跳跳地跑来,带着她满脑子的奇思妙想。
可这时,她红着眼圈,情绪低落。
“子瑶?”白莹心疼,示意她到自己身边,“你方才偷听了?”
赵子瑶点头,“以后,我不让哥哥欺负你。”
白莹笑笑,“我们是夫妻,他不会欺负我。”
“骗人,”赵子瑶呢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下人们都在议论,说哥哥从不进你的房,说你不得他的欢心。”
白莹苦笑,若只是不得欢心还好。
赵子钰,分明是厌恶她到了极致,恨不得她死。
就在心疼自己的间隙,白莹听到赵子瑶瓮声瓮气的嘟囔,“哥哥不疼嫂嫂,子瑶疼。”
“你如何疼我?”
白莹笑着逗她。
“等我出嫁,带嫂嫂一起走。”
“带着嫂嫂?”
白莹几乎笑出了声。
亏这丫头想得出!
8
慢慢的,诽谤赵隍指使学生王卓贪污赈灾款项、买卖官爵的谣言不攻自破。
兵部非但没有扳倒这位老臣,反被刑部以“克扣军饷”之由奏了一本。
春节过后,赵隍销假回朝。
听说首议兵部贪污案那日,皇帝亲自下殿迎他,以抚慰这位两朝老臣在王卓一案中受的委屈。
这一次,户部与刑部联合查案,证据确凿。
不久后,兵部上下十余人被问了罪,斩首的斩首,下狱的下狱。
这起案子与“王卓案”相继发生,其放肆、恶劣程度令朝野激愤。
皇帝抓住机会,以肃清朝堂不正之风为由,一举撤换了大批官员。
大显十四年春,赵子钰再次用他的雷霆手段,为朝廷扫除奸佞,为自己争得了无量前途。
在他被提升刑部司主事那日,白踪杨被太后叫到宫中训话,据说是日,白大人立身受训,辰时方止,出慈宁宫时需扶墙而行……
那天,听闻此事的白莹将自己关在房中,谁都不肯见。
她有时候会真的很难过,越明白自己不能独善其身,就越愿意陈思阮活得清清白白。
仿佛他清白了,她自己也能心安。
白踪杨被太后斥责的第三日,白莹也被叫进了宫去。
这一次,省去了所有繁文缛节,太后开门见山,“告诉我,日常出入赵府的都有什么人,他们在谋什么?”
这个老人青筋暴出,两片唇因为愤怒不停地抖动。
白莹跪在地上告罪,不敢抬头。
“看来,你们父女二人都不愿为本宫做事了!”
太后狠狠地摔了一盏茶,瓷屑溅到白莹手上,划破了肌肤,差点让她痛呼出声。
“臣女无能,不能完成太后交付的使命,终日惶惶不安。”
她匍匐在地上,心中很难过。
同在这个世上生存,有人想权倾天下,永不餍足,有人只想偏安一隅,却屡求不得。
“无能?”太后嗤笑了一声,“床榻之间,想套点什么话出来,就那么难吗?”
“臣女……”白莹将额抵在地上,说得凄切,“臣女不曾得赵大人欢心。”
座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太后是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最懂男女间感情的那点微妙。
她暗暗地叹了口气,“他是在防着本宫呢!”
“白莹,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本宫老而不中用了?”
“白莹惶恐。”
……
从慈宁出来,白莹并没有注意到宫里的花都开了,甚至没有看到在洛显门等她的赵子钰。
“白莹,这是在宫里。”
见她失魂落魄,赵子钰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白莹打了个冷战,猛地抬起头,冲他恨恨道:“今日太后除了斥责没说别的,赵大人要失望了!”
赵子钰本就不会迁就别人,自己等了半日,反还遭了她一句数落,怒上心头,甩开袖子就往宫外走。
等白莹追出去时,人和车早已不见。
白莹茫茫然站着,忽听到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她猛地回头。
来源:春上小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