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砖房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我和几位上了年纪的叔伯围坐着,每人手里一把蒲扇,懒散地扇着,却驱不走八月骄阳的热气。
砖房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我和几位上了年纪的叔伯围坐着,每人手里一把蒲扇,懒散地扇着,却驱不走八月骄阳的热气。
“你听说没有?隔壁马家村要扩建高铁站了,地都卖到十万一平了。”
“那算啥,咱们村的老宅子那块,现在都划成商业区了,那价格都没法说。”
大伯咂摸着嘴里的茶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
“提这个干啥,还不是咱们家那位’英雄’当年拍脑袋做决定。”三叔瞟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们说的是二叔的事。那件事都过去十多年了,村里人现在还津津乐道,说起来像昨天的事一样新鲜。
二叔叫王明德,比起大伯和三叔那种老实巴交的性格,二叔从小就是个倔脾气。年轻时不顾家里反对,第一个走出了山村去南方闯荡,结果混了几年灰头土脸地回来,也不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就开始在家乡重操旧业种田。
要说咱们王家在村里也算是大户人家,祖上留下一处老宅,有十几间房,大门两扇青石门墩,门楣上雕着精致的花纹,院里一棵百年老槐,夏天乘凉遮天蔽日。别家都羡慕得很。
那年二叔和二婶闹离婚,原因村里传的版本不下十种。有说是二婶嫌二叔没出息的,有说是二叔在外面有了人的,也有说是因为生不出儿子。不管怎样,二婶最后还是走了,带着他们唯一的女儿小芳回了娘家。
那段时间二叔像变了个人,整天闷在家里喝酒,连地也不去种了。我爹去劝他,他连门都不开。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村里来了几个城里人,穿着皮鞋西装,打着伞站在雨里,说是什么慈善基金会的,想在我们村建一所希望小学。村支书带着他们挨家挨户走访,看哪家愿意捐地。
大家伙都不傻,谁会白白把地捐出去啊,就算再穷,那也是祖辈传下来的根基。
没想到,二叔竟然一口答应了。
“拿去吧,我王明德今天就捐了这块地,为乡亲们做件好事,也算没白活这辈子。”二叔醉醺醺地站在雨里,衣服都湿透了,却死活不肯签字画押。
“明天酒醒了再说,这么大的事可不能喝酒做决定。”村支书劝道。
“怕我反悔是吧?我王明德说一不二!”二叔跌跌撞撞回屋拿出老宅的地契,“这是祖上留下的契书,你们拿去,我捐了!”
大伯和我爹闻讯赶来,差点跪下求二叔收回成命。那毕竟是王家祖宅,就算分家了,那也是祖上的根啊。
“大哥,你不是总说我没出息吗?今天我就做一回有出息的事!”二叔红着眼睛吼道,“反正小芳也不在我身边,我留着这老宅子还有什么用?”
后来,那所希望小学真的在我们王家老宅的地方建起来了,取名”明德小学”,说是纪念二叔的义举。二叔没有要求,也没去过,只有村里的孩子们知道这所学校曾经是王家的地盘。
乡亲们背地里都说二叔是疯了,为了一时意气,把祖宅都捐了出去。当然也有人说二叔大义,为村里孩子们做了好事。众说纷纭,唯有二叔自己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捐了地之后,二叔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搬到村边的一间平房住,白天种地,晚上喝酒,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
我成年后去城里打工,很少回村里。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看望父母,和二叔打个照面。他似乎老得特别快,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去年清明,我正好在家,听说二叔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去看他,屋里乱糟糟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是二叔一家三口拍的,二婶和小芳的脸被烟熏得模糊不清。
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还有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戏曲。二叔看到我,勉强笑了笑:“大侄子,你回来了啊。”
我鼻子一酸,这个曾经倔强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二叔,我听说小芳前几天回来了?”我问。
二叔眼睛一亮:“是啊,她现在在上海工作,嫁了个好人家。”说完又暗淡下来,“就是……太忙,来了一天就走了。”
我没敢说小芳连我爹都没去看,匆匆来了又匆匆离开。
“二叔,您…后悔当年的决定吗?”我终于问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二叔沉默了很久,屋外有鸟叫声传来。收音机里的戏曲唱到了悲情处,尖锐的嗓音拖得很长。
“后悔啥,那地方现在建了学校,多少孩子在那里读书。我王明德没出息,但起码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帮他倒了杯水,静静地坐在床边。
谁也没想到,这一坐就是最后一面。二叔在夏天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他晚年的生活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村里人给二叔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除了我们王家人,来的人并不多。倒是那所小学的校长和几个老师过来了,带着学生们献了花圈。
“王师傅是我们学校的大恩人啊。”校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要不是他,哪有我们这所学校啊。”
葬礼上,我突然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戴着墨镜,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后面。直到人群散去,她才慢慢走到二叔的坟前,摘下墨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你是…”我走过去问。
“我是王明德的前妻。”女人轻声说。
我愣住了,这是二婶?那个二十年前离开二叔的女人?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如果不是自己介绍,我根本认不出来。
“你怎么…”
“我听小芳说他走了,特意赶回来的。”二婶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之后的日子,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二婶竟然留了下来,住在二叔的平房里,每天打扫院子,种一些花草。
“这是我和明德的家,我陪他最后一段时间。”二婶这样解释。
又是一年清明,小芳从上海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她的丈夫张磊。我们在二叔坟前祭拜完,小芳提议去看看那所建在老宅上的学校。
“我很少回来,都不知道爸爸捐的地方变成什么样了。”小芳说。
我们一行人走到学校,却发现校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因城市规划调整,本校将迁至新址,原址将用于商业开发。特此通知。”
“学校要搬走了?”小芳皱着眉头问。
我也感到奇怪,之前没听村里人提起这事。
张磊看了看四周,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小芳问。
“你知道这块地现在值多少钱吗?”张磊深吸一口气,“按照现在的市场价,至少八千万。”
“什么?!”我和小芳同时惊叫出声。
“这里已经被划入城市新区的核心商业带了,听说要建大型商业综合体。”张磊说,“我在房地产行业工作,这个消息在业内已经传了一段时间了。”
小芳脸色苍白,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爸爸若是知道……”
“他不会在乎的。”二婶突然说道,“明德这人一辈子认准的事,从来不回头看。”
当天晚上,我们回到二叔的平房。二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一些发黄的照片和信件。
“这是明德的东西,我整理屋子时发现的。”二婶说着,从箱底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写给小芳的信,可惜一直没寄出去。”
小芳颤抖着手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小芳: 爸对不起你和你妈。老宅我捐了,希望你不要怪我。爸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只希望那些在学校读书的孩子们,能比爸有出息。 等你以后回来,看到村里孩子们在那里读书,你就知道爸的决定是对的。”
信的落款是2008年,那正是二叔捐地后不久。
小芳捂着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二婶静静地说:“你爸那年去看过你,你不知道。他坐了一整夜的车到你学校,远远地看了你一眼就回来了。那时候我们已经离婚了,但村里人告诉我,他回来后喝得烂醉,说自己连女儿的学费都交不起,有什么脸见你。”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小芳的啜泣声。
第二天,张磊提出要去镇政府了解一下学校搬迁的事情。
当我们到达镇政府时,正好碰到镇长在接待一群商人,听说是来谈那块地的开发项目的。
“王家老宅那块地,现在可是黄金地段啊!”一个戴金表的商人说,“当年那个捐地的农民要是知道现在的价值,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
小芳上前一步:“那个农民是我父亲,他叫王明德。”
笑声戛然而止。
“我父亲捐地是为了让村里的孩子有学上,不是为了给你们发财。”小芳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铿锵。
镇长有些尴尬:“小芳啊,你回来了。这个事情是上级规划,我们也是执行政策。再说了,学校会搬到更好的地方,原来的地方开发了,对村里的发展也是好事啊。”
张磊问:“那当初捐地协议上有没有约定,如果学校不办了,地应该归还原主人?”
镇长支支吾吾:“这个…当时的协议比较简单…”
“我要看当年的捐赠协议。”小芳坚定地说。
经过一番周折,我们终于在镇政府的档案室里找到了当年的捐赠协议。协议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上面明确写着”王明德自愿无偿捐赠家族祖宅用地,用于建设希望小学,永久性用于教育事业。”
“永久性用于教育事业”这几个字被二叔特意用笔圈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小芳问张磊。
“意味着如果不用于教育事业,这个捐赠条件就不成立了。”张磊说,“从法律角度讲,地应该归还原主人。”
之后的日子,小芳和张磊开始了漫长的维权之路。他们找律师、向上级部门反映、联系媒体。村里人也都站在小芳这边,尤其是那些孩子在明德小学读过书的家庭。
校长带着全校师生写了一封联名信,要求保留学校原址。
“王师傅捐地是为了孩子们能有书读,不是为了让别人赚钱。”校长在村委会的大会上说,声音洪亮。
争取的过程很艰难,有时候甚至看不到希望。有人劝小芳放弃,说不如接受赔偿。
“八千万啊,拿了钱多好,你爸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村里有人这样说。
小芳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我爸捐地是希望那里永远是学校,我得替他守住这个心愿。”
二婶很少说话,但每天都会去那所即将搬迁的学校门口站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时学生们会好奇地问她是谁,她只是笑笑,说:“我是来看看这所学校的。”
三个月后,在各方努力下,上级部门终于做出决定:尊重捐赠者的意愿,明德小学保留原址,周边规划作相应调整。
当这个消息传回村里时,家家户户的人都出来了,像过节一样。
“王明德啊王明德,你泉下有知,一定会笑的啊!”有老人感叹。
二婶站在人群中,眼里含着泪水:“明德,你赢了。”
后来,小芳和张磊决定在村里投资建设一个教育基金,资助那些家境困难的孩子。他们把基金命名为”明德基金”。
“我爸当年连我的学费都交不起,现在我想替他圆梦。”小芳在基金启动仪式上说。
明德小学不仅保留了下来,还扩建了新教学楼和图书馆。在新图书馆的墙上,挂着一张二叔年轻时的照片,下面写着”捐赠者:王明德”。
至于那块地到底值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在我们王家人心中,二叔的选择,比任何金钱都值钱。
今年清明,村里人都去给二叔上坟。坟前摆满了鲜花,还有学生们亲手制作的贺卡和画。
二婶每天还是会去学校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孩子们进进出出。
“你们看,”她指着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这是从王家老宅保留下来的唯一一棵树了。明德生前最喜欢在这树下乘凉。”
树下放着一把旧椅子,椅子上刻着”明德之位”四个字。听说是学校专门为了纪念二叔摆的,每天都会有人擦拭干净。
夏天的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倔强男人的故事。
二叔的老房子里,收音机还在播放着他生前爱听的戏曲。二婶坐在院子里择豆角,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
“你知道吗,”二婶突然对我说,“明德刚走那会儿,我经常梦见他。梦里他总是问我,当年为什么要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
“其实我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二婶眼里含着泪,“要是知道他会变成那样,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的。”
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果,红红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不过,”二婶抬头看了看蓝天,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现在好了,他的名字会一直留在这里,那些孩子会记得他。这比什么地不地值钱重要多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二叔啊二叔,你赌气捐出的那块地,现在虽然价值连城,但你留下的精神财富,才是真正无价的啊。
八千万,对一个已经走了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串数字。但一所承载着希望的学校,却能让一个名字永远活在人们心里。
晚上,村里的广场上放露天电影,是关于乡村教育的纪录片。片中特意提到了我们村的明德小学和二叔的故事。
荧幕上,一群孩子在老槐树下朗读课文,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们稚嫩的脸上。
我仿佛看到了二叔坐在树下,微笑着看这一切。
那个倔强的男人,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最珍贵的财富。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