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把电动车推进楼梯间的时候,看见张嫂站在一楼的邮箱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有银行的标志。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黑黄的手臂。
窗外又开始落雨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拿不定主意的老人。
我把电动车推进楼梯间的时候,看见张嫂站在一楼的邮箱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有银行的标志。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黑黄的手臂。
“下雨啦?”张嫂抬头问我,眼睛却没从那封信上移开。
“嗯,刚开始,不大。”我应着,心里犯嘀咕。张嫂不识几个字,看啥信呢。
“老郑不在家?”我随口问了句,扯开话匣子。
张嫂就像在等这个问题似的,嘴角扯出一个我看不懂的笑,把信塞进了衣服口袋。“他啊,这个月没回来。”
我”哦”了一声,不好再问。老郑是县建筑公司的电工,常年在外头跑工地,一月能回来住个三五天。前阵子听说公司接了个远的项目,在山西还是哪儿,也就更难得回来了。
张嫂跟老郑结婚得早,那时候我还在念高中。印象里结婚那天,他们家门口拉了条横幅,红色的大字写着”热烈祝贺郑海军同志与张玉兰同志喜结良缘”,那个”同志”二字逗得我们几个男生偷笑,说共产党都能给人家证婚了。
我准备推车上楼,张嫂忽然唤住我:“老李,你懂法律不?”
我有点懵:“就知道点皮毛,咋了?”
“没事。”张嫂垂下眼。她今年得有四十五六了吧,眼角已有了细纹,脸上却还是二十来岁时的那种沉默劲儿。“听说你单位隔壁有个律师楼?”
这问题来得突然,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有,咋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张嫂又笑了笑,嘴角往上翘,眼底却没什么光。她拍了拍衣兜里的信。“雨大了,你快上去吧。”
人就是有这种毛病,越叫你别想,你越放不下。我在电梯里一直琢磨着张嫂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甚至都没注意到电梯门开了。
老郑在外面跑工地这么多年,背地里有点啥事,街坊邻居早有耳闻。前年听说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还生了个孩子。这些年,张嫂从没提过这事,该干啥干啥,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爸,发什么呆呢?”女儿在门口喊我。
“没事,”我甩甩头,把张嫂的事抛在脑后,“今天吃啥?”
三天后,我在小区门口的早点铺吃油条,看见张嫂捧着个纸箱出了门。箱子不大,大概装了些零碎物件,但她走得很慢,好像肩上扛着什么重担。
昨天听我爱人回来讲,张嫂去找了律师,是离婚的事。老郑在外头那个女人怀了第二胎,干脆要把这边的家散了。
我呼噜完最后一口豆浆,觉得有些堵心。这老郑也太不是东西了,用完就扔,张嫂跟了他多少年啊。
想到这儿,我抹了把嘴,喊住了张嫂:“喂,去哪儿?要不要搭个车?”
张嫂站定了,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隐去了。“没事,就去趟银行,不远。”
“这不巧了吗,我也去那边。”我撒了个谎,“走,我送你。”
张嫂没推辞,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我们骑着电动车穿过晨雾,她坐在后座,脊背挺得笔直。开了半路,她忽然问:“老李,你说人这辈子,图啥呢?”
这问题来得又突然又沉重,卡得我喉咙发紧。“啊?这个……”我支吾着,“大概就是活得开心吧?”
“开心啊……”张嫂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我还是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是啊,开心最重要。”
到了银行,我把车停好,张嫂却没急着下车。“能不能麻烦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她问,“我办完事,想再跟你聊两句。”
我点点头,在银行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刷了会儿视频。过了约莫半小时,张嫂出来了,手里的纸箱子还在,但多了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坐会儿?”她指指旁边的位置。
“行,反正我今天调休。”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张嫂放下箱子,拿出个旧笔记本,封面是老掉牙的花纹,边缘都磨白了。“你知道我要离婚的事了吧?”
我不自在地点点头。
“他想离,我也想通了。”张嫂的声音异常平静,“人嘛,总要往前看。”
“嗯,看得开就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郑他嫌我没文化,就是个农村妇女,凡事太计较。”张嫂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和日期,字迹工整得出奇。“他每个月的工资,花销,我这二十年都记着呢。”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张嫂看着没什么文化,却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紧,他一个月挣八百,能攒下三百。”她翻到本子前几页,上面的记录已经泛黄,“后来他上了夜校,拿了电工证,工资涨到两千多,我们就开始攒钱买房。”
我默默听着,心想这账本怕是要作为离婚证据用。
“五年攒了首付,贷款买了咱们这个小区的房子,月供一千二。”张嫂继续说,“那时候我在罐头厂上班,一个月六百多,基本都贴补家用了。”
“郑哥那人挺能干的。”我试图说点好话。
张嫂点点头:“是啊,他手艺好,人也机灵,后来做了组长,工资又涨了。但他改变了,出差多了,回家少了,十天半月见不着人。”
风把银行门口的法桑树吹得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落在我们脚边。
“我怀疑过,但没证据,也不想闹。”张嫂的手指轻轻抚过账本上的数字,“孩子上大学了,我想等他毕业再说。”
我这才想起来,张嫂有个儿子,好像在南京上大学。
“去年,我在他工资卡明细上发现,每月有三千块钱转到一个陌生账号。”张嫂声音很轻,“我查了,是个女人的,在山西太原。”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点头表示我在听。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在太原有了家,还有了孩子。我没声张,想着等孩子大学毕业,自己攒够钱,就离开。”张嫂翻到账本最后几页,“看,我这些年攒了四十万。”
我吃了一惊:“这么多?”
张嫂笑了:“省吃俭用,一点点来的。我从不乱花钱,每次买东西都货比三家。老郑嫌我抠门,笑话我一件衣服穿十年。”她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可我知道,女人没钱,在这世上走不远。”
听她这么说,我突然对张嫂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她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弱妇女,她只是在默默准备着自己的退路。
“昨天律师说,这钱是夫妻共同财产,要平分。”张嫂合上账本,“但是你知道吗,这四十万里,有三十万是我在罐头厂下岗后,自己摆地摊、做清洁挣的。我每分钱都记着,每一笔收入都有日期。”
我恍然大悟,她去找律师,就是为了保住这笔钱。
“老郑不知道我存了这么多,他以为我就是个傻女人。”张嫂的眼里闪过一丝坚定,“他想离,行啊,但这钱,我一分不会少拿。”
银行里走出来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孩宠溺地揽着她的肩。张嫂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昨天回来拿户口本,说是给那边孩子上户口用。”张嫂继续说,“我把账本给他看了,问他这二十年,哪一天我亏待过他和儿子?”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平时沉默寡言的张嫂,一字一句地质问着老郑。
“他看完,脸都白了。”张嫂说,“我告诉他,如果他敢动这笔钱,我就把他养外室的事告诉单位。他是国企,这事传出去,评先进没戏,升职加薪也没了。”
我钦佩地看着她,没想到温顺的张嫂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然后呢?”我忍不住问。
“然后他就同意了,放弃这笔钱的分割权,还说会多给儿子一些抚养费。”张嫂把账本放回箱子,“律师说,有了他的书面承诺,这笔钱就安全了。”
“你早就想好了?”我突然意识到,她的每一步都算计得很周密。
“不是算计,是自保。”张嫂纠正我,“女人啊,一定要有自己的钱。老郑变心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了。”
她站起身,抱起纸箱:“今天去银行,是把钱转到新户头里。律师说,趁他还没正式提离婚,我得把钱藏好。”
我不知怎么接话,只能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儿子大学还有一年毕业,我想等他工作稳定后,去南京看看。”张嫂眼里有了光,“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挺好。”我由衷地说。
“谢谢你送我过来,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张嫂朝我笑笑,“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目送她走向公交站,我忽然想起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人这辈子,图啥呢?
看着张嫂瘦小却挺拔的背影,我似乎找到了答案:活出自己的样子,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一周后,张嫂搬走了。听说是租了个小公寓,离儿子学校不远。
小区里传开了张嫂的事,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太狠心,老郑毕竟养家这么多年;也有人说她活该,跟着这种男人受了半辈子气。
我老婆回来告诉我,她去张嫂新家看过,一室一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张嫂还报了个网课,学习电商运营,说要开个网店卖家乡特产。
“她变了好多。”我老婆说,“你想象不到,她染了头发,还买了条新裙子,人年轻了十岁。”
我点点头,想起那天在银行门口,张嫂说的那句话:女人啊,一定要有自己的钱。
半年后,我在网上偶然刷到一个短视频,是个中年妇女在讲述自己的创业故事。那声音熟悉得很,我定睛一看,竟是张嫂。视频里的她穿着干练的衬衫,头发染成了栗色,扎了个简单的马尾,眼睛里透着自信的光芒。
她在视频里说:“四十多岁开始创业,很多人觉得我疯了。但我觉得,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不开始的懊悔。”
视频下面有个小店链接,我点进去看了看,是卖农家土特产的。店铺简介写道:“二十年持家经验,精打细算的主妇,只为您挑选最实惠的好物。”评论区里,一个叫”小郑”的用户留言:“妈,你真棒!”
我笑了,给店铺点了个关注。春节前,我在她店里买了些家乡特产,收到快递时,发现包装上贴了张字条:“老李,谢谢关照,赠你一包家乡茶叶。——张玉兰”
茶叶包装很朴素,但茶香四溢。我冲了一杯,想起那个下着小雨的早晨,张嫂站在邮箱前的模样——那时候谁能想到,她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布局了呢?
我后来去单位附近那家律师事务所办事,闲聊时提起张嫂的事。律师说,像张嫂这样的案例很多,都是默默忍受多年的妇女,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做得对吗?”我问律师。
律师喝了口水,说:“法律上没有对错,只有权益。她不过是保护了自己的权益。”
我想起那天张嫂问我的问题:人这辈子,图啥呢?
或许答案就是:不管多晚,都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昨天路过老小区,发现张嫂家那扇窗户上换了新窗帘,晾衣杆上挂着几件鲜艳的衣服。有人说老郑回来求复合了,也有人说张嫂找了新对象。但我更愿意相信一个传闻:张嫂的网店做大了,她把房子重新买了下来,这次,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秋天特别长,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我在小区门口遇见张嫂的儿子小郑,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他告诉我,张嫂现在过得很好,店铺越做越大,还参加了电商培训班,学会了直播带货。
“我妈变了个人似的。”小郑笑着说,“以前她总是低着头,现在走路都带风。”
我想起那个雨天,张嫂站在邮箱前,捏着银行的信封,眼里藏着秘密的模样。
人生啊,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有些花,就是要在经历风雨后,才能绽放得格外绚烂。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