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李头敲了敲烟袋锅,把里面的烟灰倒在一张废报纸上。报纸角落印着去年的日期,上面满是乡镇企业招工广告。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又在说王婶的事了。
“那老太太真是的,癌症都拖成那样了,还不肯去医院。”
老李头敲了敲烟袋锅,把里面的烟灰倒在一张废报纸上。报纸角落印着去年的日期,上面满是乡镇企业招工广告。
“怕花钱呗,一个寡妇,哪来那么多钱。”
我端着茶缸路过,忍不住停下来插了句嘴:“王婶家日子不算太差吧?她家院子后面那片地前几年不是卖给开发商了吗?”
“那是她儿子家的事,跟她有啥关系?”老李头摆摆手,“自从她儿子结婚,家里钱都让儿媳妇管着呢。”
老槐树上掉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我茶缸里。我捞出来,瞥见叶子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今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就热得像八月。
我和王婶家住得近,她家院子和我家只隔着一道篱笆墙。篱笆上爬满了她种的丝瓜,有时结的丝瓜太多,她会摘几根送给我。
我还记得去年秋天,王婶摘丝瓜的时候突然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我赶紧翻过篱笆去扶她。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头晕。”王婶挥挥手,硬是自己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王婶咳嗽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我端着煮好的粥去看她,发现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削土豆。
“王婶,你这咳嗽挺严重啊,要不去卫生所看看?”
“去什么去,老毛病了。”王婶的手上全是老茧,土豆皮被她削得又薄又均匀,“我这把年纪了,能省则省。”
土豆皮堆在一个破塑料盆里,盆边缘有几道裂缝,用红色尼龙绳缝合着。那绳子看起来像是从编织袋上拆下来的。
王婶的儿子小强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他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据说生意还不错。每次回来都开着辆白色面包车,后备箱塞满了零食饮料。
小强媳妇小丽挺漂亮的,染着红头发,指甲总是涂得鲜艳。她很少跟村里人打招呼,下车就直奔王婶家的堂屋,坐在那张贴着塑料膜的沙发上玩手机。
“妈,我们这次带了好多吃的,够你吃一个月了。”小强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把东西往厨房一放就算完事。
我有时会看见王婶把那些零食饮料重新装进塑料袋,藏在她床底下的旧木箱里。那个木箱上贴着个已经泛黄的”囍”字,应该是她年轻时的嫁妆。
王婶的病越来越重了。
春节那会儿,我去给她送年糕,发现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她坐在炕上缝补一件旧棉袄,针线穿不进去,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王婶,你这样不行啊,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啊,花那冤枉钱。”王婶的声音变得沙哑,“我这辈子没看过几次病,活到这岁数已经挺好了。”
我注意到她的脸色发黄,眼睛里布满血丝。炕桌上放着几盒药,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止咳药,外包装都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你儿子知道你病成这样吗?”
王婶摇摇头:“别告诉他,他们小两口日子不容易,超市刚开起来,负债不少呢。”
窗外,邻居家的鸡在啄食地上的玉米粒。玉米粒旁边是一个破旧的暖水瓶,瓶身上的花早已褪色,只能隐约看出曾经是牡丹图案。
王婶的情况在三月份突然恶化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听见隔壁传来”砰”的一声。我赶紧跑过去,发现王婶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
“王婶!王婶!”我一边喊一边掐她人中,可她没有反应。
我急忙喊来几个邻居,一起把王婶送到乡卫生院。医生看了一眼就摇头:“这情况严重,得赶紧送县医院。”
“那就送县医院!”我说。
“可是…”旁边的张大妈迟疑道,“县医院得交住院押金啊,少说也得几千块。”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这时候,村支书李大爷走了进来:“怎么回事?王婶子这是怎么了?”
我们七嘴八舌地解释了情况。李大爷想了想,说:“这样,咱们大伙儿凑钱,先把王婶送医院要紧。”
不到半小时,村里十几户人家凑了七千多块钱。李大爷开着他那辆破旧的皮卡,我和张大妈陪着王婶,一路颠簸着赶往县医院。
车窗外,油菜花田一片金黄。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专业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电话号码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几个数字。
县医院的检查结果让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晚期肝癌,扩散很严重了。”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按理说这个程度的疼痛,病人早该来医院了。”
“她一直不肯来…”我喃喃道。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控制疼痛,让病人舒服些。”医生叹了口气,“治疗费用会很高,家属准备好了吗?”
我们谁也说不出话来。这时,医院走廊的喇叭里正播放着午餐时间的通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设备老化了。
李大爷打电话通知了王婶的儿子小强。电话那头,小强似乎很震惊,说马上赶过来。
下午四点多,小强和他媳妇小丽匆匆赶到医院。小强看起来很着急,而小丽则一直低着头,红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医生,我妈到底怎么了?能治好吗?”小强问。
医生解释了病情,说实话并不乐观,但可以通过化疗延长生命。
“需要多少钱?”小强问。
“前期治疗至少需要十万左右。”医生说。
小强的脸一下子白了:“十万…我们超市刚开,贷款都还没还清…”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小丽突然开口了:“住院费和前期检查费用我来付。”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护士:“先交五万押金。”
我们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小丽避开我们的目光,只是说:“妈对我很好。”
病房里,我和张大妈轮流照顾王婶。小强有时会来,但因为超市忙,大多时候只能由小丽过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平时看起来高傲的小丽,照顾王婶却很细心。她会给王婶擦身子,喂饭,甚至学会了怎么给病人翻身防止褥疮。
“你以前照顾过病人?”我有天忍不住问她。
小丽摇摇头:“没有,就是在网上学的。”
她手上的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有些发黄的指甲。我注意到她的手机是很旧的型号,屏幕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王婶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见到小丽,都会露出笑容:“闺女来了啊…”
有一次,王婶抓住小丽的手,虚弱地说:“柜子里…有个红本本…”
小丽点点头:“妈,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病。”
病房的窗外,一棵老槐树上挂着塑料袋做的鸟窝。风一吹,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在叹息。
一周后,医生通知我们化疗的费用大概需要十五万。
“能不能再便宜些?”小强几乎是哀求着说,“我们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
医生无奈地摇头:“这已经是最基本的方案了。”
小丽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迅速把纸条塞进口袋。
“你还好吗?”我问。
小丽点点头,但眼圈有些发红:“我能借到钱,不过…”
她没说下去,只是盯着走廊尽头的输液室。那里的电视正播放着去年的春晚重播,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晚上,我留在医院照顾王婶。半夜,王婶突然醒了,拉住我的手:“老刘啊…我想回家…”
“再坚持几天,医生说化疗马上就能开始了。”我安慰她。
王婶摇摇头:“没用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你帮我个忙,去我家…床底下有个木箱,把里面的红本本拿来…”
我答应了。第二天一早,我回村取了那个本子。那是一个存折,上面赫然写着二十万存款。
我吃惊极了。王婶一直节衣缩食,原来是存了这么多钱。
当我回到医院时,发现王婶的病房外围了一圈人。医生、护士、小强还有小丽都在。
“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忙问。
“我妈…”小强哽咽着,“刚才…签了放弃治疗的申请…”
我冲进病房,王婶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很平静。
“你这是干什么啊?”我责备道,“明明有钱治病,为什么要放弃?”
我把存折放在她面前:“这么多钱,足够治病了啊!”
王婶微微一笑:“我知道…这钱我存了十多年了…”
“那为什么…”
“小丽怀孕了。”王婶轻声说,“他们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我听见他们在走廊说话…小丽的身体不好,需要保胎…超市又欠了一屁股债…”
我愣住了。
“这些钱,是我这辈子的积蓄,本来想留着给小强娶媳妇用的。后来他自己找了小丽,我就一直存着…想等他们有孩子了,再给他们买套房子…”
病房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里面,又飞走了。
那天下午,小丽来到病房,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
“妈…”她欲言又止。
王婶伸出手,示意她坐到床边:“孩子,我都知道了。”
小丽突然哭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该瞒着您…我们本来想等您病好了再说…”
“傻孩子,”王婶抚摸着小丽的头发,“我这病,治不好了。倒是你,得好好保重身体,肚子里可是我的孙子啊。”
王婶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存折,塞到小丽手里:“这钱,你拿去。先把超市的债还了,剩下的给孩子攒着上学用。”
“不行!”小丽推回存折,“这钱应该用来给您治病!”
王婶摇摇头:“我活够了…七十多岁,也算长寿了。你们还年轻,孩子还没出生,日子长着呢。”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输液架轻微的摇晃声。
小丽扑在王婶怀里大哭起来。我悄悄退出了病房,看见小强站在走廊上,脸上满是泪水。
三天后,王婶坚持要回村里。
“我想死在自己家里。”她说。
医生劝了很久,最终只能尊重她的选择。我们一起把王婶接回了村里。小强和小丽也搬回来照顾她。
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来看望王婶。老李头甚至把珍藏多年的人参拿来了:“虽然治不好病,但能补补身子。”
王婶家的院子里,丝瓜藤又爬满了篱笆墙。王婶靠在躺椅上,看着小丽给丝瓜浇水。
“浇水要浇根部,”王婶虚弱地指导着,“叶子上不要洒水,容易烂…”
小丽点点头,认真地按照王婶说的做。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护着。
我带了些自家做的点心来看王婶。院子里,小强正在修理那个漏水的屋檐。他脱掉了衬衫,露出晒得黝黑的后背。他不再是那个匆匆来去的超市老板,而是回到了农村小伙的本色。
“婶子,吃点心吧。”我把点心放在王婶面前的小桌上。
桌子是用两块砖头垫起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块带花边的旧桌布。桌布上有一块陈年的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老刘啊,谢谢你们村里人…”王婶说话已经很费劲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受这么多人关心…”
篱笆墙那边,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摔倒了,哇哇大哭。另一个赶紧扶他起来,拍拍他裤子上的土。
王婶笑了:“多好的娃娃们啊…”
她转向小丽:“闺女,以后我孙子也得这么善良…”
小丽眼圈红了,但还是笑着点头:“嗯,一定会的。”
王婶走得很安详。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小丽和小强一起收拾院子。突然,她叫了一声”小强”,然后闭上了眼睛。
村里人都来参加了她的葬礼。李大爷特意找来了村里最好的唢呐手,给王婶送行。
葬礼结束后,小强拉着我的手:“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妈…”
我摆摆手:“应该的。”
小丽站在一旁,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手里捧着一个小盆栽,是王婶生前最喜欢的一棵多肉。
“我们决定留在村里了,”小强说,“超市已经转让出去了。我准备在村里开个小卖部,顺便种点地…”
我点点头:“挺好的选择。”
小丽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子如果是女孩,我们准备叫她王婶的名字…”
远处,老李头又坐在槐树下抽烟袋。烟雾袅袅上升,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王婶那二十万,你们准备怎么用?”我忍不住问。
小强和小丽对视一眼,小强说:“我们商量好了,用五万还债,十万给孩子存教育金,剩下的五万…”
小丽接过话:“剩下的五万,我们打算成立个’王婶爱心基金’,专门帮助村里有困难的老人。”
“这…这太好了!”我有些激动,“王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院子里,王婶生前种的丝瓜藤已经结了小丝瓜,嫩绿的果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秋天。
小丽生了个女孩,取名叫小玉,和王婶同名。小玉刚满月,我去看望他们,带了些自家做的鸡蛋糕。
小强的小卖部开在了村口,生意不错。小丽在家带孩子,闲时还帮忙管理那个”王婶爱心基金”。基金已经帮助了村里三位生病的老人。
院子里,王婶的丝瓜藤已经爬满了整面墙。丝瓜长得又大又壮,有些甚至垂到了地上。
小丽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阳光透过丝瓜叶的缝隙,在她和孩子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看,”她指着丝瓜,轻声对小玉说,“这是你奶奶种的,明年我教你一起种,好不好?”
婴儿咿咿呀呀地笑着,小手抓住了一片阳光。
我站在篱笆墙那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依旧在风中摇曳,树下又聚集了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还在谈论着村里的事,只是这次,他们说的是”王婶爱心基金”帮助了谁谁谁…
有时候,我仿佛能看见王婶坐在她家院子里,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到来;有些故事结束,有些故事刚刚开始。但爱,却像那丝瓜藤一样,生生不息,年复一年。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