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行常健老何妨,花落为泥土亦香。”仅从叶嘉莹先生晚年在《奉和沈秉和先生〈迎春口号〉七绝二首》其一中写到的这两句诗里,我们就可以想见叶先生铸就的是自强不息、甘于奉献、无怨无悔的一生。中国古典诗词蕴蓄着中华民族最美好的心灵和品质,在其生生不已的感发作用中,传承着
“天行常健老何妨,花落为泥土亦香。”仅从叶嘉莹先生晚年在《奉和沈秉和先生〈迎春口号〉七绝二首》其一中写到的这两句诗里,我们就可以想见叶先生铸就的是自强不息、甘于奉献、无怨无悔的一生。中国古典诗词蕴蓄着中华民族最美好的心灵和品质,在其生生不已的感发作用中,传承着永不枯竭的精神力量。叶嘉莹一生以诗词为伴,并用整个生命传承古典诗词、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叶嘉莹(图源网络资料图片)
读了李云著《穿裙子的士,最动人的诗:叶嘉莹百岁人生》一书,不禁想到数学家陈省身先生在一首赠诗中对叶嘉莹的评价:“千年锦绣萃一身,月旦传承识无伦。”叶先生在古典诗词的创作、评赏、研究、教学、传播等方面都贡献卓著。本书内容既呈现了叶嘉莹的百岁人生道路和心路历程,又论析了她的诗词学理论建构与诗词曲创作特点,还总结了她的诗词教学方法。叶先生生前亲自审订本书并题词:“有志竟成,真没想到你居然写了这么多有关我的文稿,真是难得。百岁老人迦陵。”
对儒家之道的知行合一、一生持守,让叶嘉莹得到了“穿裙子的士”这一美誉。叶先生自幼熟读《论语》,并在此后的人生中将其作为解决人生各种问题的准则。儒家思想的要义之一就是对士人、君子之品格和风范的弘扬。李云在这本传记中将叶先生的“士”之精神概括为:“真诚无伪、单纯专一的性情;深挚的家国情怀;对文化传承与创新的责任;执着的入世精神,积极追求人生的价值和意义;淡泊物质和名利,坚持精神品格的持守,以及对‘道’和理想的无悔追寻等。”“士”之精神激励着叶先生时时有一种传承的使命感,一生立于讲台,为不懂诗词的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打开一扇门。叶先生提出的“弱德之美”词学理论,如果上升到哲学、文化层面来解读,“弱”指的是个人在外界强大压力下的处境,而“德”则是个人应对困境的内心持守。这是一个以儒家思想为根基的理论创获。“一个人要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以悲观之心境过乐观之生活”,叶先生常用来鞭策自己的这句话,从根本上说也是一句以儒家精神为主、融合释道思想的哲理之言。
叶嘉莹是真正经历过凤凰涅槃的人,她的一生就是一首动人的诗。她出生的1924年,正值各地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八年抗战期间,她的父亲只身一人在后方工作,与北平家人几乎失去联络。1941年母亲病逝。1948年结婚后随丈夫赴台,1949年丈夫遭牢狱之灾,不久叶先生也被拘留,此时她怀里还抱着未满周岁的女儿。1969年到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任教,之后是漫长的异国漂泊。1971年父亡,1976年女丧……叶先生在《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一书中说过:“现在回望,我这个人可能有一种坚韧的力量。在寒冷的时候,在艰难困苦的时候,我可以站着,我可以坚持。”坚韧,是叶先生性格中最重要的一面,正如她的另两句诗所言:“不向人间怨不平,相期浴火凤凰生。”一个人如果不经历种种苦难,怎么会有凤凰涅槃?对于叶先生来说,她坚韧性格的源头活水,就是她所热爱的古典诗词。古典诗词给了她战胜忧患苦难的精神力量。
叶嘉莹的诗学根源于其诗一般的人生。《穿裙子的士,最动人的诗:叶嘉莹百岁人生》作者李云将迦陵诗词学概括为“以生命体悟为中心的诗学、词学”,书中这样写道:“叶嘉莹讲解诗词时精妙而准确地把握了生命体悟这一核心,观照诗词内外的个体生命,剖析并展现复杂的人性,通过古典诗词沟通了古人和今人的心灵共鸣,激发了无数个体生命的感动,使人获得向上超拔的精神境界。”“兴发感动”诗学理论,是叶先生古典诗词理论之内核所在。该理论的关键在于将古典诗词当作鲜活的生命体,充分抉发其中蕴含的强大的兴发和感动的力量,从而让听者、读者能够真正感受和体会到古典诗词的魅力,即“它既可以培养我们有一颗美好的活泼不死的心灵,也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和格局”。这一诗学理论极具人文情怀,帮助更多的人走进美丽丰饶的古典诗词世界。在纵观古今、融会中西的基础上,经过多年的思索和探讨,叶先生对中国古典诗歌的基本质素和中国词体之美感特质的形成和演进等,都做出了理论化和系统化的说明,形成了独特的“迦陵诗词学”,为中国古典诗歌在世界文化的大坐标中找到了一个适当的位置。
叶嘉莹个人的古典诗词创作是对其理论的充分运用,她的迦陵诗词极见才情和功力,在身份跨度、时间跨度和空间跨度等方面,都是非常罕见的。它们在言志抒情的同时,多角度地反映了家国风雨和个人生命历程,既具有丰厚的文化底蕴,又蕴涵着高雅的审美情趣,达到了真、善、美的统一,是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又能开拓新境的艺术珍品。
叶嘉莹对自己的定位是:首先是一位老师,其次是学者,最后是诗人。中国古典诗词教学是叶先生一生心血投注之所在,也取得了极大的成就,正如她荣获“中华之光”传播中华文化人物奖的颁奖词所言:“天降大任于斯人,十方遍布迦陵音”“白发的先生”“桃李满五洲”。在从教的近80年间,叶先生在世界各地坚持不懈地播洒着中国古典诗词文化的种子。无论面对的是教室里的学生,还是讲座上的古典诗词爱好者,叶先生都将自己深切体验到的诗歌中生生不已的感发之力娓娓道来,给人无限启迪。即使到了90多岁高龄,叶先生仍然是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投入地讲诗谈词。诲人不倦,这是叶先生生命历程中极动人的篇章。
2000年秋天,叶嘉莹先生填了一阕《鹧鸪天》,词曰:“似水年光去不停。长河如听逝波声。梧桐已分经霜死,幺凤谁传浴火生。 花谢后,月偏明。夜凉深处露华凝。柔蚕枉自丝难尽,可有天孙织锦成?”叶先生将毕生从事诗教的自己比喻为一条吐丝的春蚕,那么,年轻的一代人能够用她吐出来的丝织出美丽的锦缎吗?中国古典诗词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需要代代人接力传承,唯其如此,才能拥有光辉的现在和光明的未来。
《穿裙子的士,最动人的诗:叶嘉莹百岁人生》,李 云 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2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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