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5年3月下旬,本该是东京赏樱的最佳时节。友人相邀纷至沓来,然而连绵的春雨却使人兴致阑珊。待在千叶梅乡的自宅里,热茶一杯,独自倚窗,这正是我心之所向。听雨滴打小园,手中握着刻刀在印石上游走,墨香与雨气交织成一曲温柔的诗篇。不经意间,思绪便飘向了那遥远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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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山馆 晋鸥
2025年3月下旬,本该是东京赏樱的最佳时节。友人相邀纷至沓来,然而连绵的春雨却使人兴致阑珊。待在千叶梅乡的自宅里,热茶一杯,独自倚窗,这正是我心之所向。听雨滴打小园,手中握着刻刀在印石上游走,墨香与雨气交织成一曲温柔的诗篇。不经意间,思绪便飘向了那遥远的江南水乡。
人生如长河奔流,总有一个地名会在记忆深处沉淀,如同盖在心头的一方朱砂印,历久弥新。对我而言,“乌镇”二字便是这样一处所在——它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无论漂泊多远都抹不去的生命底色。此刻东京的雨幕中,那个有着千年历史的水乡,正化作一幅水墨长卷,在记忆的宣纸上晕染开来:青石板路上泛着的水光,摇橹声中荡漾的市河,还有那粉墙黛瓦间升起的袅袅炊烟,都在雨声中愈发清晰起来。
一、水墨丹青里的童年
我出生在浙江桐乡乌镇东栅,那是一方枕水而居的江南古镇,宛如一位温婉的母亲,以她独特的方式滋养着我的童年时光。清晨,薄雾如轻纱般悄然笼罩着河道,给整个水乡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远处传来阵阵橹声,欸乃悠扬,仿佛是古镇在轻轻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卖豆腐花的人,用那清脆的小调在街上吆喝着,与小河中的橹声交织成一曲美妙的乐章。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慷慨地洒在斑驳的一间间陈旧的屋子的墙上,为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黛瓦间,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生活的烟火气息,缓缓弥漫在整个古镇。
而最令我难以忘怀的,莫过于春日里那如梦如幻的景象。微风轻拂,桃花瓣纷纷随风飘落,宛如一场粉色的花雨,在青石板路上铺就一层柔软的绒毯。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让人陶醉其中。姑嫂饼的脆酥,定胜糕的软糯、甜麦榻饼香甜,这些独特的滋味早已深深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穿梭于西栅双桥的身影,戏台下静静聆听评弹的时光,更是如同璀璨的星辰,点缀着生命的夜空,成为我儿童时最初的美好注脚。乌镇,不仅用她那纵横交错的水域滋养了我,更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如春风化雨般塑造了我丰富的精神世界。
二、东渡扶桑的乡愁
1992年的春风,轻柔地吹拂着大地,也吹动了我心中的梦想。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我毅然决然地远渡重洋。临行前,我特意来到文昌阁前,静静地坐了良久。目光凝视着那缓缓流淌的市河,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了“近乡情更怯”的深刻含义。那时的乌镇,宛如一位娴静的女子,保持着水乡特有的宁静与温婉。只有小孩们的吵闹声,才会打破这份如诗如画的静谧。
初至东京的那些日子,语言筑起的高墙与经济差异的沟壑,如同两道无形的屏障,将我与这座繁华都市隔开。每当夜幕降临,独居的房屋便成了思绪空间,让我在榻榻米上辗转反侧。这时,记忆总会穿越时空,带我回到乌镇的老宅,雨水顺着鱼鳞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韵律,那声音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似古琴泛音,是江南特有的夜曲。
在银座的茶寮里,精致的和菓子和抹茶摆在描金的漆盒中,我却总在抹茶的苦涩后寻找姑嫂饼的香甜。上野的樱花如云似雪,游人如痴如醉,而我眼中浮现的,永远是东栅河岸那几株老桃树,花瓣飘落时,会在小河水面上织就粉色的锦缎,柳条轻拂处,便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这样的乡愁,不是心灵上的空虚,而是如影随形的怅惘。它像江南的梅雨,悄无声息地渗入骨髓,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漫上心头,将眼前的东京街景,都染成了水墨般的朦胧。
三、变与不变的永恒
阔别多年后,我再次踏上了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眼前的乌镇,既让我感到熟悉,又让我心生陌生之感。已成为著名5A风景区里的石板路依旧光洁如新,仿佛岁月并未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然而,往昔那静谧的巷弄如今却游人如织,热闹非凡。老宅经过修葺后焕然一新,但却少了些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这种变化让我在欣喜之余,心中又不禁涌起几分怅惘。那个曾经可以让我独自在桥上看流水、听风声的乌镇,似乎正在渐渐远去,成为我心中一段美好的回忆。
但当我走进那些小巷,熟悉的乡音传入耳中,灶台上飘来的阵阵饭香扑鼻而来,我突然明白:乌镇的灵魂从未改变。就像那市河的水,表面看似波澜起伏、不断变化,但其深处依然静静流淌,承载着千年的历史与文化。这份深刻的领悟,让我在东瀛的寓所里悬起了乌镇的版画,在书桌上摆上了家乡的蓝印花布,每一次看到它们,都仿佛能感受到乌镇那独特的气息,让我在异国他乡也能找到一份心灵的慰藉。
四、文化的摆渡者
在异国他乡的岁月里,我渐渐成为了一名文化的摆渡者。我热衷于向日本友人传播中国书法篆刻艺术,描述家乡乌镇的美丽影像,用生动的语言向他们讲解水乡的独特风物,并多次带着日本学生噡仰茅盾故居,解读木心文字里蕴含的深深乡愁。更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年轻一代虽然生长在海外,但他们对祖辈的故乡却充满了向往之情。小女儿第一次看到西栅双桥时,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就是爸爸常说的那座双桥”。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受到,文化的血脉在时空的阻隔中依然顽强地延续着,生生不息。
五、心灵的归航
如今,我的人生已如乌篷船般行过大半程。每当站在东京的高楼之上极目远眺,恍惚之间我总能看到故乡的轮廓若隐若现。乌镇教会我的,不仅仅是一种审美的眼光,更是一种处世哲学——如水般柔韧,似桥般通达。这个孕育了茅盾、木心等文化名人的古镇,正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拥抱着世界。而我,也将带着她赐予的文化基因,在异国他乡继续为传播中国传统文化,讲授书法篆刻艺术,举办各种展览,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无论我走得多远,乌镇永远是我精神的原点,是灵魂可以随时停泊的温暖港湾。在这苍茫的人世间,每个人都需要一个乌镇——那个让我们在疲惫时可以回望,在迷茫时能够找寻方向的,永远的精神故乡。
2025年4月写于东瀛蒼茫山馆
来源:中文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