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龙椅上的女皇颤巍巍地走下来,对喘着粗气的姬南岑说道:「皇兄别气,这皇位我不要了给你。」
龙椅上的女皇颤巍巍地走下来,对喘着粗气的姬南岑说道:「皇兄别气,这皇位我不要了给你。」
一句惊起千层浪,刚刚还在沉默的朝臣们纷纷跪拜。
高呼不可。
姬南岑恶狠狠地环视一周,放声苦笑,突然抽出身旁侍卫的刀,发疯地朝女皇扑去。
嘴里还嘟囔着:「这本就是朕的位置,不需要你的施舍!朕要杀了你这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
就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时,站在一旁身体刚好的赵子越突然上前,把女皇护在了身后。
尖刀划过,赵子越徒手接住,血流一地。
我喝令众人按下发疯的姬南岑,在他被送出宫前,在他耳边低语。
「姬南岑,我说过,这场仗只有我能打得赢,你败了。」
无视他的挣扎怒骂,让人将他送去行宫。
留给他的,唯有等死二字。
待众人散去,包扎好伤口的赵子越走到我身旁。
他像是不认识我一般侧头看我,直白地问我是不是因为那日之辱,才故意设计废了姬南岑。
我没有掩饰地点头。
他怔怔地看着我,眸子里布满血丝。
「那我呢?我那日也……」
我淡笑打断他。
「别着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你们赵家欠我的,一笔一笔得还。
初登基的女皇,并不适应亲政。
我让她立我为护国大将军,与内阁平起平坐,共议朝事。
这引来很多人不满,但奈何我的大军还在清缴余孽,包围着京城。
他们也不敢同我大声言语。
夜里,探子来报,说赵家最近四处结盟,并清扫身后的龌龊,就怕我借机报复。
联想起这几日赵子越看我时戒备的眼神,我不禁好笑。
我若是不好好送他份大礼,都对不起他的期待。
五
我近来非常忙碌。
每日上午去内阁议事,下午去亲自教导女皇,傍晚处理军中机要。
日日如此,身心疲累。
朝中也越来越多惧怕和诋毁我的声音。
他们说我亲自教导女皇,就是要把人拿捏在自己的手心里,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看着畏畏缩缩的女皇,揉揉蹦跳的太阳穴。
这么个软弱的东西,还需要拿捏?
一过三个月,朝中诸事慢慢步入正轨。
新年也如期而至。
朝中没什么大事,我准允女皇想要去内阁旁听的请求。
只是到了那里,看着身自端方,侃侃而谈的赵子越。
我突然就明白,上首那个满眼晶亮的小女皇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我抿茶,掩饰自己的情绪变化。
今日的主要议题,便是即将到来的新年。
内阁的意思是,女皇新登大宝,国库尚有余力,该拿出些银钱在京城办一场十里流水席。
与民同乐,与天同庆。
而我的意思是大凉百废待兴,有那钱不如省下来,开春修建河堤刚刚好。
两方僵持不下。
我的口才自然是没有文官的巧舌如簧。
但也寸步不让。
一时之间,他们如同十几只苍蝇般在我耳边吵闹。
尤其是赵子越说了一句:「摄政王,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的军队,你如此独断专制,眼里还有没有女皇!」
他话音刚落,一股无名火便烧了我满腔。
我腾地站了起来,执起桌上的茶杯便扔了过去。
重重地打在了赵子越的额角处。
流出的鲜血糊了他满眼。
女皇惊慌地跑去查看,脸上尽是心疼和对我的恼怒。
众人也围着他指责我御前失仪,狂妄自大。
我懒得和他们废话,只留一句不行,便拂袖而去。
是夜,管家敲响书房的门,说是宫里送来一罐药膏。
我抬手看向白日被茶杯碎片溅到的一丝小划痕,浅笑。
「再晚些,伤口都要愈合了,难为她有心了。」
管家恭敬上药,「宫里那位还说,将军莫要和他们生气,不值得。」
我闭目点头,开始筹划给女皇的新年礼物。
年三十的这一日,我早早入宫。
因为我的节约政策,即便是宫里也稍显冷清。
去了未央宫,看见蔫蔫的女皇正盯着一地的白雪发呆。
我敷衍行礼,而后也不待她出声,便自然落座。
女皇因为我那日砸了赵子越,对我有些怨言。
不敢直说,但脸色沉沉。
我不甚在意地开口:「陛下及笄,年后便要挑选皇夫了。」
女皇侧头看过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期待,但紧接着又是自我否认的失望。
我循循善诱:「陛下可有喜欢的?臣定当为陛下谋划。」
她咬唇摇头,涩然开口:「喜欢又如何?皇夫的人选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我蹙眉更正,「皇上不该自称我。」
她苦笑,不再言语。
我耐着性子,看着园中的红梅,淡淡地说:「臣今日送给陛下一个礼物如何?包你满意。」
她闻言一惊,「什么礼物?」
我轻声笑。
「赵子越。」
六
新春宫宴,迟迟不见女皇的踪影。
只因,我堵在未央宫的寝殿门口。
里面是赵子越重重的拍门声,和少女暧昧的喘息。
「魏卿,我求你,只要你开门,我赵子越什么都答应你!」
我站在瑟瑟寒风中,听着赵子越已不甚清明的哀求,知道药效已然发作。
他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赵子越,我当日被自己人挑了手筋,被困狼群时,比你此刻绝望多了。
我看着天上残缺的月,出口的话寡淡冰冷。
「别挣扎了,能得女皇的青睐,是对你赵家天大的恩宠。」
话落,里面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赵子越低哑的沉声透过门缝传来。
「魏卿,这便是我的惩罚吗?」
这才只是开始。
不多时,里面传出男女声的交错。
偌大的未央宫,只有我一个人守在门外,喃喃自语。
「赵家这一辈最寄予厚望的才俊,算是折了。」
当赵子越的父亲赵砚慌张赶来时,寝殿内的声音才刚刚停止。
我拍拍身上的雪,勾唇恭喜他。
自此后,他们赵家虽少了位内阁大学士,却多了位皇夫。
他瞪着眼睛指着我,骂我不忠不孝,粗鲁狂妄,不可一世。
他说我今日如此折辱他赵家,明日定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我闻言笑出了声,「那就要看你赵家的本事了。」
「你们当年派了无数人去边境取我性命,不也都失败了吗。」
正月十五,赵子越正式被册立为皇夫。
是夜,宫中传信。
赵子越受家族逼迫,讨好女皇,深得恩宠,两人夜夜耳鬓厮磨。
我冷笑着烧掉信件,等着赵家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月余,赵子越就撺掇女皇,不同我商议,直接在早朝上恢复他的内阁大学士之位。
我闻言,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少女,眼中满是狠厉,冷声拒绝。
「不可,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规矩。」
女皇咬唇,有些惧怕,但还是握拳反驳我。
「摄政王说得不对,祖宗规矩中也说女子不得入朝为官,为何你会站在那儿,朕会坐在这儿?」
我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耳边俱是赵家党羽的附和声。
我按下心中的恼怒,突然笑开,在众人错愕中同意了女皇的提议。
只是散朝时,嘲笑赵严:「看来你们赵家这一辈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了,否则也不会抓着一个赵子越不放。」
「不过,」我压低声音,对上赵严恼怒的眸子,「我倒要看看,他出卖色相回到内阁,又有谁会服他。」
一语成谶。
赵子越顶着皇夫的身份,重回朝堂。
众人面上一派恭敬,但背地里却俱是瞧不起地指指点点。
我更是命人在早朝上死谏,请女皇公开选秀,扩充后宫。
赵家自是不愿后宫进人,夺了赵子越的宠爱。
他们把大部分心思放在讨好女皇,阻拦选秀的事情上。
内阁之事,有心却无力。
我心情舒畅,夜里让管家备酒。
可进来的是个生面孔,一个纯红齿白的少年郎。
十六七岁的模样。
俊俏的眉眼,让我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从前的赵子越。
少年猫儿似的小心翼翼,把温好的烈酒递到我的手边。
清冽的声音响起:「将军,请用。」
我闻言眉梢微挑,不接酒杯,散漫问道:「叫什么名字?」
少年懵懂地抬眸,又迅速低下。
「奴才刚被买回来,还没有名字。」
我伸手勾起他的下巴,他被迫与我对视。
眼神清明,没有算计,没有阴谋。
只余纯真,让人向往。
我靠近他轻语:「以后你伺候我,就同我姓,叫……魏意如何?」
少年因我的靠近耳尖通红,又因为我的话满目惊喜。
他笑得天真灿烂,只为一个名字,眉眼弯弯地同我道谢。
「多谢将军,以后奴才就是将军的魏意!」
真是可爱得紧。
七
转眼开春,这天,内阁几位阁老突然提出要女皇亲政的请求。
我闻言蹙眉,抬眼看向对面淡然的赵子越,冷声反对。
「不行,陛下年纪尚小,朝中之事还不大了解,如今不是亲政的好时机。」
我话落,赵子越眼神淡漠地反问:「摄政王不让陛下亲政,可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刚要开口驳斥,女皇便打断。
「摄政王难道是想一直箍着朕,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我怒极反笑,盯着赵子越和女皇,眼神晦暗。
「本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给陛下找了这么个好皇夫。」
「如今陛下是过河拆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本王。」
女皇可能被我的神情吓到,瑟缩地躲在赵子越身后。
「陛下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是挑衅了呢?」
我嘲讽勾唇,「拿回自己的东西?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拂袖离去,给驻扎在城外的五万精兵下令。
以捉拿起义军逆贼为由,包围京城,整队待战。
当夜,宫里来信。
说赵子越大发雷霆,打砸了屋内的好多东西。
女皇哄了好久,方才消停。
此事一出,世族们自然明白兵力的重要。
他们私下联合,豢养人手,偷偷招兵买马。
甚至在我不注意的地方,慢慢地把女皇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换了。
他们是要切断我在宫内的消息。
抑或,他们已经对我生了斩草除根,吞我兵权的打算。
可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得逞!
我亲自带人端了他们集结操练的场地。
直接在早朝上把他们私练精锐的事捅破,并扣了个意图谋反的帽子。
赵严跪地叩首,高呼冤枉,说一切是为了保护陛下。
我佯装疑惑反问:「本王的军队就在城外,若陛下真有什么事,你赵家养的那些人,比本王的五万精兵还要厉害?」
「还是说,你养人就是为了防本王?」
我扫了眼众人,最后落在了女皇身上,散漫地开口。
「这养兵一事,究竟是赵家的意思,还是陛下对本王不信任?」
私养精锐事关重大,即便是恋爱脑的女皇,也读出了赵家的野心,第一次露出了对赵子越的责备眼神。
至此,世族们再不可能豢养人手。
赵家怕失了女皇,便命赵子越阿谀讨好。
毕竟这天下如今还是姓姬,只要拿捏住女皇,赵家就觉得早晚有一天可以把我拉下马。
女皇,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我夜里对月饮酒,魏意在旁伺候。
他轻声问我边境的大漠是不是很漂亮,一望无际,豪情万丈。
我摩挲酒杯,过了许久方才摇头。
「那里不好,有敌人,有叛徒,有野狼,一不小心就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魏意满眼心疼地看着我。
我揉揉他的脑袋,低笑:「都过去了,而且我福大命大,被人从狼群里救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仰望我,干净纯洁的声音,不染杂质。
「那人呢?魏意要谢谢他,谢谢他救了将军。」
我饮下杯中的酒,半晌才涩然开口:「她死了,我亲手杀死的。」
那被我尘封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那孩子肆意洒脱,清透明朗,却再也见不到了。
我垂眼间,眼尾有泪划过。
少年猛地凑近,抹去我的泪痕,心疼地低语。
「将军别哭,魏意会一直陪着将军。」
这一刻,我纵容自己沉沦在少年的爱慕中。
八
大凉的初夏总是热闹。
今年尤甚。
大批文人书生齐聚京城,为的是三年一次的秋日科考。
只是朝堂是权贵的博弈场,近几十年的状元郎皆出自世家大族。
即便有幸从万人中脱颖而出,位列三甲。
若不攀附,也终究只能做个编撰的小官,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这是对穷苦书生的不公平。
我与宫中那位最近密切书信,商讨如何在这场科考中培植自己的人手。
最后,我借从边境来的书生之口,大肆散布赵子越奴颜媚主,全无文人风骨的流言,并且辱骂京中世族朱门酒肉臭,打压穷苦书生,拉帮结派,徇私舞弊。
是大凉难以繁盛的根本所在。
此言一出,迅速在考生中传播。
声音越来越大,惹恼了世族。
他们开始采取强制措施,满大街地抓人、打人,甚至把一些人关进了大牢。
可被压迫太久的人,只需有人带头点火,就会毫无顾忌地反抗。
终于,在科考大榜公布后,前三名依旧是世族子弟时,民生怨念升至最高。
有人在宫门前,击鼓鸣冤,响彻整个宫廷。
众人再无法装聋。
我主动请缨彻查此案,遭到强烈反对。
但我当夜就派兵围住了今年主考官卢晓峰,卢氏一族的本宅。
将军府的地牢里,灯火通明。
我只用了一夜,就整理好了卢氏一族,买官卖官,徇私舞弊,霸占良田,欺压百姓的种种恶行。
早朝时桩桩件件,一一诵读。
便是赵家有心帮他,也无可奈何。
这个百年家族行刑的那一日,我和赵子越都去了。
我是去看热闹。
他是去送那些从小一同长大的伙伴一程。
看着刽子手中的大刀一一落下,鲜血流了一地。
他满目湿润,咬牙切齿地问我:「魏卿,卢晓峰也是同你一起长大的,幼时你被欺负,还是他出头为你讨回了公道。
「你去边境,他还亲自为你送行。
「可他今日因你而死,魏卿,你不怕他入梦吗?」
我盯着地上卢晓风滚了几圈的脑袋,心口一阵钝痛。
半晌方颤着声音涩然开口:「他不敢的,毕竟我心中的卢哥哥,早就死在了为我送行的那一日。」
赵子越闻言一愣,「你这是何意?」
我转头对上赵子越的眸子,僵硬地勾唇,语气里满是悲凉和绝望。
「他曾作为世家的说客,偷去边境与我交易,只要我不揭露他们贪污军饷、克扣军费一事,便可分我两成利,以求合作。」
赵子越不可置信瞪大眸子的模样,和我当初听到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相处多年的好哥哥,突然就变了一个人?
是我从前没看清,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自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断然拒绝。
卢晓峰气愤离开。
那以后,粮草失火,军中瘟疫,就连我也突遭暗算,被挑了手筋,逼至深林中被狼群围困。
我本以为这是敌军的诡计,却在无数次求助朝廷石沉大海时才明白,这是世族给我的警告。
我看着赵子越,冷冷质问:「你可知那一场瘟疫死了多少人?」
「你又可知我当时孤立无援,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的感受?」
我抹去眼尾的湿润,一字一句地说:「赵子越,你猜,这里面有多少是卢晓峰的手笔?」
「你觉得他敢入我的梦吗?」
赵子越在我的逼视下,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了一般。
世族们因卢家的倒台低沉了许久。
但很快,今年中榜的进士们给朝堂注入了新鲜血液。
有人带头来将军府拜会,说是因为我的铁血手腕,方让他们有了出头之日。
纷纷要投我门下。
我一连几日被吵得头疼,任凭他们在府外拍门,一律不见,只悠然在院中享受魏意的按摩。
他灵巧的手仿佛会法术一般,带走我的疲累,让我舒服得昏昏欲睡。
我睁眼对上他缱绻的眸子,不仅抬手抚上。
「魏意,我真的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他眉眼晶亮地笑开,「魏意也离不开将军。」
正在我还要说什么的时候,管家进来说宫里那位来信了。
我一下坐起身,周遭再无暧昧气氛。
九
魏意懂事地想要离开,我伸手制止,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打开密信。
宫中说,四大家族已废了两个,赵子越这几日在撺掇女皇,再抬两个姓氏入四大家族。
分别是李和吴。
我让魏意把信烧掉。
毕竟这信除了我和管家外,只有他一个外人看过。
若真的泄露出去,反倒是给了我看清一个人的机会。
赵家是想借机拉拢人心,稳固世族在朝堂的地位。
我怎能让他们如愿。
不过五日,我就搜集了李吴两家的罪状,虽不致死,但也彻底把他们踢出京城。
歇了赵家想要拉拢的心思。
是夜,魏意离开,管家进来。
他说自密信那日后派人跟踪魏意,并未发现异常。
我满意地点头。
但管家仍担忧地问我是不是太信任那个少年了。
我想起那眉眼弯弯的纯真,也止不住地勾唇。
「一个孩子罢了,纵着些也无妨。」又是一年冬,世族虽受挫,但毕竟根深百年。
他们最近又让赵子越撺掇女皇,拉拢朝中新进的官员。让他们远离我,厌恶我。
我看着宫中的密信,忍不住的头疼。
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消停啊!
第二日早朝时,女皇当众斥责我拉帮结派,手握兵权,骄傲放纵。
最后,她甚至指着我骂了一句:「佞臣!」
我面色铁青地看着已然成为赵家傀儡的女皇,轻飘飘地反问:「佞臣?」
「不知陛下这段说辞,是谁教的?」
我随着女皇躲闪的目光,扫过她身侧的赵子越,冷哼。
「自古红颜多祸水,没想到皇夫的枕边风吹得越来越顺了。」
我的嘲讽之意毫无掩饰,偌大的宫殿里所有人都吓得跪了下来。
赵子越阴沉地看着我,眉目也失了往日的端庄矜贵。
显出几分狰狞。
「魏卿,陛下在此,你口出狂言,目中无人,难道配不上佞臣二字吗?」
我闻言笑出了声,半晌方才停下,目光肆无忌惮地看着那金亮的龙椅,散漫开口。
「若我当真是佞臣,那日城墙上,就不会尊她做女皇。」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地看着我,赵严更是大喊:「魏卿,你这是要谋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谋逆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些妄图控制女皇的世族啊!」
「本王今日,便清君侧,如何?」
「魏卿!」
赵子越带着些许恐惧的怒吼,让我心生欢愉。
狂妄无人地离开大殿,徒留他们瑟瑟发抖。
我会将军府后,从书房拿出军令给了魏意。
命他速去城外调一万精兵,明日午时前必须入城。
他抿唇紧张地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我抓不住的情绪。
临走前,我握住他的手,再次确认:「魏意,你能做到吗?」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深深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我心中喃喃:「魏意,别让我失望。」
等待的过程中,我让管家清点京中人手。
除暗卫外的所有人,全部集结在将军府,紧闭大门,弓弩手上墙准备,一旦发现有可疑之人靠近,格杀勿论。
我如今已和所有人撕破脸,绝不能在精兵到来前给他们可乘之机。
但我还是走错了一步。
魏意被抓了。
军令落到了赵严的手里。
我这是……败了?
十
当然不可能。
我做了近十年将军,我说此次能调度一万精兵,他便是多一个也调不出来。
此时,赵严气急败坏地问我,剩下的那四万兵力要如何才能听命于他?
我掏掏耳朵,坐在他赵府的正堂,悠哉地表示先让我见见魏意。
我在赵严不怀好意的指引下,随他去了赵府地牢,看到了被关在笼里满身伤痕的少年。
我与他隔着一方深坑,里面是数十条「嘶嘶」吐信的长蛇。
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脚下灌铅,半分动弹不得。
赵严的声音犹如那坑中毒蛇般在我耳边响起。
「魏卿,你如果想救他,要么告诉我军令的秘密,要么……就从这蛇坑里走过去。」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身旁是赵严得意的笑声。
对面是少年可怜的求救。
我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露出了惧怕的神色。
赵子越不知何时来到地牢,站在了我身后。
他拽住我的手腕,似恳求般开口:「阿卿,你不是最怕蛇吗?你就把军令告诉父亲,从此远离朝堂,做个富贵散人不好吗?」
我僵直地转身,面色苍白如纸,反问道:「只要我走过这蛇坑,便会放了我们吗?」
赵子越闻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身旁的赵严回道:「只要你敢,我就放了你!」
我与面色阴冷的赵子越对视半晌,转身往前走时,仿若心口被人扎了钢刀一般,瑟瑟发抖。
直至我走到坑边,赵子越在身后怒吼:「魏卿,你可以不救他的!」
「他对你这么重要吗?!」
我转头看到赵子越癫狂的模样,微微勾唇,抬脚迈进了蛇坑。
数十条瞬间游弋到我脚下,有的甚至想要钻进我的衣服里。
我浑身的冷汗已然湿透,眼睛直直盯着笼子里的魏意。
他虚弱地倒在地上,头上的血混着眼里的泪流了满脸。
他嘴里一直喃喃:「将军……将军……」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他面前的,怎么救出的他。
只是再次与赵子越擦肩而过时,他猩红着一双眼,狠厉地盯着魏意。
癫狂大笑的模样,让赵严都忘了命人拦住我。
回到将军府后,我强撑着嘱咐管家「关紧府门,弓箭手备战」便昏了过去。
魏意到底年轻,即便是受伤,三两日也可下床来伺候。
而我却持续高烧,昏迷中一直噩梦连连,说着胡话。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
整个人萎靡不振,形如枯槁。
我时常神经错乱,以为有蛇在我身旁游走。
一惊一乍,鬼喊鬼叫。
在我颓废的近一个月时间里,赵家独大。
他们不再说要提携其他世族的事,而是全面把持朝政,赵严更是自封为摄政王。
他们似乎已经确定我形同废人,就算军令的秘密没有被他们破解,那四万兵力还不能为他们所用。
赵氏父子也毫无顾忌。
听着管家的汇报,我虽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而魏意经此一事,也被吓破了胆。
他常常自责哭泣,跪在我的床边不停地道歉。
我不怪他,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转眼又到了新年,我精神好了许多,但双腿还总是有被毒蛇缠绕的感觉,绵软无力,需要坐轮椅。
宫中,女皇和赵子越之间出现裂痕。
赵家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新年的前一日,他们甚至派人带着军令出城,调遣那一万精兵入城。
是夜,魏意伺候了一天,累得在软榻上睡着了。
管家进来看到他,眉头紧蹙地点了他的昏穴。
然后恭敬地同我禀报。
「宫中传来口信,明晚宫宴务必参加。」
十一
年三十,我带着魏意参加宫宴。
马车上,我闭目养神,他妥帖地为我按腿。
我没睁眼,却冷不丁地开口:「魏意,若我这双腿,一辈子都走不了该怎么办?」
腿上的手一顿,传来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那魏意就永远做将军的腿。」
我抬手抚上他的头顶,勾唇,「乖孩子。」
他默了好一会儿,又试探地提议:「将军,要不你就把军令秘密告诉赵家吧,然后我们远走高飞,做一对富贵散人,魏意永远伺候将军!」
我终于因他的话睁眼,对上他的眸子,想要看透他的内心。
直至马车停到宫门前,我淡淡地回了他两个字:「好啊。」
魏意很高兴。
这高兴一直持续到宫宴开始前,赵子越来找我。
他如今神色倨傲,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我,留下一句话。
「魏卿,你是我的!」
宫宴上怎么吵起来的,我记不大清了。
好像是女皇说要广纳后宫,赵氏父子不同意。
女皇大怒,喊禁卫军进来撑场子,无人应答。
至此,赵氏父子终于露出丑恶的嘴脸,命人围住大殿。
逼女皇退位。
百官懵懂地看着这瞬息万变的局势,不敢吭声。
唯有我,突然笑出声来。
「就凭你们两个棒槌也想称帝?你们也配?」
赵严蹙眉看着我,半晌后冷笑。
「魏卿,你如今已是废人,把军令的秘密告诉我,我可以放你和你的小情郎远走高飞,做一对富贵散人。」
呵,和魏意说的一字不差呢!
我扫了眼赵子越,嘲讽反问:「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吗?这话你爹不知道?」
赵严听后先是惊讶,后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尤其在他看见我有恃无恐的表情后,瞬间被激怒,从侍卫手里抢过弓箭,朝我射来。
速度快的得让众人反应不过来。
但不包括我。
我拽过身旁的魏意,挡在了我的面前。
利箭穿肉的声音,和少年闷哼的疼痛,以及不可置信的那句「将军」,一同传入我的耳中。
但我没有丝毫怜惜地把他摔在一边,缓缓起身,散漫地说了一句:「别让他死了,我还有用。」
赵严看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但他想起自己那一万精兵,又瞬间挺直了腰板,拿出军令,高喊:「今日谁能杀了魏卿,我封他做护国将军!」
他拿着军令一遍一遍地喊,大殿内外却无人应答。
他慌乱又忌惮地看向我,语无伦次地怒吼:「魏卿,是你在捣鬼对不对,你这贱人,是你在捣鬼!」
我一派无辜地瞪大眼睛,「我从来没说过军令好用啊,我做了十年将军,这支队伍早已认人不认令了。
「只要我活着,没人能调遣得了他们。
「之前不过是哄你们,演了场戏罢了。」
我脸色冷了下来,抬手下令,「赵氏父子,犯上作乱,意图谋反,连其族人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我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赵子越,突然抽刀直逼女皇。
我飞身打掉他手中的刀,先他一步挡在了女皇的身前。
一如当年他挡在姬南岑面前一样。
他错愕地瞪眼,喃喃道:「你为什么要保护她?你不想称帝吗?」
我扫了眼身后女皇,淡淡地回道:「她是我在边境找到的,三年前也是我安排她回宫的。」
从我回京的那刻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联手做的局。
赵严被带下去时,还拼命地挣扎怒骂。
而赵子越安安静静,只深看我一眼便走了。
至此,四大家族折了三个。
剩下的刘氏,也迅速表明态度,年后就辞官离京。
世族这盘根错节的毒瘤,终于被我拔了。
我疲累地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宫外的烟花绽放。
没人知道,这一夜我盼望了多久。
我从来要的都是皇权归一。
要的是女皇再无掣肘。
要的是朝堂举贤纳士,天下读书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筹谋多年,终于做到了!
十二
赵子越行刑的前一日,我去天牢看他。
他已换了囚服,一身脏污,发髻散乱。
此时不需要我再落井下石。
我们聊了许久,大多说的是幼时的回忆。
上树掏蛋,下河摸鱼。
气得学堂里的夫子要打手板,卢家哥哥总是帮着求情。
我们那时还帮冯家弟弟,给赵家姐姐送情诗。
每次十两银,概不还价。
我和赵子越聊到兴起,脸上纷纷扬起了笑意。
但下一瞬又敛了唇角。
这些人……都不在了。
赵子越平静地问我:「阿卿,你当初究竟为何离开?」
我淡淡垂眸,想起赵母来找我的前一日。
父亲曾经的部下,从边境冒死赶回来。
那时边境大乱,战火不断。
可他递给我看的铠甲,偷工减料。
将士们的兵器也是由废铜而制,根本抵挡不了敌人的进攻。
他们数次请求圣上重新定制,可来的只是一批又一批的次货。
仗打不赢,朝廷怪罪,将士们士气低迷,怨声载道。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
我眼角的泪过滑落,对着赵子越喃喃道:「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伯伯一脸绝望地跪在我面前,让我想办法筹钱,帮帮将士们守住大凉的河山,保护边境的百姓。」
赵子越闻言没头紧蹙,双手握拳,青筋暴起,颤声问道:「这钱是被冯家吞了。」
我嘲讽勾唇:「不止冯家,还有,卢家、刘家,以及你赵家!」
对上他瞪大的眸子,我恶意地撕开曾经世家光辉形象下的龌龊。
「否则你以为,你母亲怎么就能轻描淡写地拿出五万奖金?
「那不过是世家百年来克扣的田税、军费,以及民脂民膏!
「我本不想让你们死,只是想着把世族赶出京城,远离朝堂便好。
「可是从我去边境开始,他们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绝境,让我明白唯有彻底铲除这世家毒瘤,皇权才不会掣肘,百姓方不背欺压,将士的热血才洒得值得。」
而我,才能活着。
「赵子越,」我蹲在地上,哭得脆弱无助,「这些道理,你明白吗?」
他从里面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难过又歉意地开口:「阿卿,是世族对不起你,对不起天下人。」
后来,我命人备水和衣服,让赵子越收拾一番。
希望他守住最后的体面。
临走前,他涩然问我:「阿卿,你喜欢过我吗?」
我拼命眨眼,止住眼中的湿润,像幼时一样眉目含笑地对他说。
「喜欢的,阿卿从前真的喜欢——越哥哥。」
这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回去将军府,我身心疲累,管家来报说魏意要见我。
我坐在院中,看着跪在地上的苍白少年,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他抬头,红着一双可怜的眸子问我,何时发现他是卧底的,问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问我往日的情真意切是否都是虚假的。
最后,他悲凉地颤声道:「魏意竟不知,将军的演技如此好。」
听着他的指责,我忍不住地冷笑。
「你倒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为赵家做事,潜伏在我身边,探听消息,怎么如今好像是我的错了?」
「难不成,我明知道你的身份,却还要掏心掏肺地对你才对吗?!」
「可我后来是真的爱将军!」少年大声反驳。
「那又如何?」我反问。
「你爱我,我便要回报吗?便要我兵权,姓名通通不要了吗?」
「真是可笑!」
往日种种的逢场作戏,已让我作呕,此时更是不想与他废话。
「来人,把他挂在城门上,乱箭射死,曝尸三日!」
「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就是卧底的下场!」
魏意被带走时,嘴里还一个劲说我是个骗子。
说我如此冷硬,活该这一辈子没人爱!
我拿了两坛烈酒,去未央宫。
女皇看见我,一改登基后的怯懦和疏离,声音清脆开怀地同我作揖:「将军!我们终于可以不用装作不认识了!」
我笑着揉揉她的脑袋,佯装生气的斥她不成体统,半分没有君王的模样。
我在未央宫待到了宫门上钥,烈酒入喉也放纵地让自己醉了几分。
这几年,我真的太累了。
我率军离开京城,前往边境的那一日,万里无云。
女皇领着百官在城门口送别。
我一身铠甲,这是我第二次以一个臣子的身份跪在她的面前。
上一次,是尊她为皇的那一日。
「陛下,请多保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上马,便要离开。
她突然高喊:「将军!」
然后不顾身份地飞奔至马前,自下而上地看着我。
眼中全是委屈和依赖。
「将军,还会回来看阿澂吗?」
我轻柔细语地同她商量:「从今以后,你做明君,我做武将,替你守着边境。」
「我们一起还大凉一片海晏河清,好吗?」
她哭着握着我的手,抽噎得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
「将军,阿澂怕做不好,你回来看看阿澂好不好?」
我拂去她脸上的泪痕,「你是我亲自教导的,定能做得很好。」
「阿澂,这京城太冷了,我不喜欢。」
不要在让我回来了,好吗?
姬南枫番外
一
我叫姬南枫,是大凉的女皇。
但我更喜欢阿澂这个名字。
因为,是她给我取的。
我八岁前是个孤儿,在山林里长大,常常和野狼抢吃食。
虽不会武功,但跑得飞快。
后来我看到满身是伤,被野狼逼到角落的她。
那眼神中的狠厉和不服输,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我救她于危难,被她带回了大营。
她让我以后跟着她,并给我赐名阿澂。
意思是希望我能安静些,别老上蹿下跳。
她教我认字,读书。
她不让我练武,说是要把我培养成那些大家闺秀。
小声说话,小口吃饭,文文静静,知书达理。
我不满,找她理论。
她却说:「那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我现在这种不男不女的模样。」
听她这样贬低自己,我很生气!
但我不想让她失望,因为她是我最崇拜的人。
也是对我最好,给了我家的人。
我收起了所有的坏毛病,刻苦读书,盈盈而行。
说话温声细语,高兴时也只是垂眸浅笑。
唯有她每次受伤,我都会忍不住地号啕抱怨,她怎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
然后拼命研读医书,要做她的大夫。
直至那次她率军突围,却险遭反扑。
九死一生虽回来了,可伤亡惨重。
她的右手也废了。
我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她苍白面容和紧闭的双眼。
整个人蒙在了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我克制不住地抽噎,仿佛那伤是在我心上扎了一刀。
她高烧不断,满嘴说着胡话。
我一直从旁照顾了两日,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执意下地。
她跪在那些将士的尸骨面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荒凉绝望。
「对不起,魏卿定为你们报仇。」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即便是野狼环绕,利箭穿骨,手筋被挑,她都没有哭过。
原来她只为自己的将士哭。
她配得上忠将仁义四个字。
她也说到做到,为亡魂报仇。
本以为,我可以一辈子跟着她。
可是我十三岁那年,京城来信,我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只是她枯坐一夜,第二日对我说,我是皇上流落在外的女儿。
她现在要把我送去江南,然后借他人之手把我送回宫里。
我百般不信,也不想离开。
可她却攥着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
「阿澂,我们每年冬天都吃不饱穿不暖,将士们拼死生杀,却得不到对等的待遇,你心疼吗?」
我点头。
「那你可不可以帮帮他们,帮帮我?」
「我魏卿所信之人不多,但我信阿澂,如今也只有将你送入宫中,我们才好图谋未来。」
看着她眼中的全然信任,我败了。
她告诉我,不能让人知道我们认识,我要记得藏拙。
要表现得什么都不会,对任何人都产生不了威胁。
要悄悄地在宫里结交人手。
然后,等她回去。
二
我等了两年,她终于回来了。
我们密信交流。
姬南岑那狗东西,竟然用下三烂的手段对付将军,还好我偷偷把她带回了我的宫里。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同她说说体己话。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挨欺负。
还有……恨不恨她?
「阿澂,若从一开始我带你回营,就是为了这一遭,你还会同意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会的将军,无论你因为什么,阿澂断不会恨你,只会尊你、敬你。」
后来,我做了女皇。
我看出赵家有意向我靠拢,便自作主张地表现出对赵子越的爱慕。
她气急,驳回我密信中要设计赵子越做皇夫的提议。
她说,不需要我如此牺牲,也可以绊倒世族。
可我知道他们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没有猛药怎么可能斩草除根。
年三十的那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床榻上的我和赵子越,貌合神离。
她却站在门外听我们苟合。
自那日后,我不敢见她,总觉得自己不干净。
但我仍然记得她从前的教诲。
演戏若要真实,首先要骗过自己,方能骗过别人。
我一遍一遍麻醉自己,默念我爱赵子越。
果然,他信了。
如同将军府的那个魏意。
终于我们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胜利。
赵家除了,世族们纷纷辞官离京。
就连她……也要走了。
她此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澂,这京城太冷了, 我不喜欢。」
其实我也不喜欢, 但我不能让你失望。
因为,你是我的将军!
三
转眼十年,我几近三十。
皇夫为我梳头时,还感叹我竟然有了白发。
这有什么新奇, 那人当年不过二十出头,便生了银丝。
如今大凉既没有外忧, 也没有内患。
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也一片清明。
除了很想她, 一切都很好。
只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 边境突然来报。
说……她死了。
众人纷纷错愕, 唯有我淡定地坐在龙椅上,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我不相信。
如今没有战事,她为何会死?
她不过三十七岁,怎么会死?
我掀了桌上的东西,怒斥报信人在说谎。
可他却呈上来两封信, 说是将军给我的。
一封是陛下亲启, 一封是写给阿澂的。
我死死地攥着两封信, 瘫坐在龙椅上。
直至四下无人,方才打开已皱了的信件。
「陛下亲启。
臣近来总是身子不适,已卧床许久, 但并未让人上报与京城,以免陛下忧心。
但今日天气晴朗,臣忽感神清气爽, 恐是回光返照,特写书信一封, 与陛下交代一二身后事。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从前跟着我的那个小将李文,他如今已是我手下猛将。
这人我有意培养, 已在军中树立威信, 日后可封他为大将军,镇守边境。
番邦虽俯首称臣, 但野心未除,陛下需时时提防, 来年进贡时, 可借机敲打一番。
朝中也要防范结党营私,但也不能逼得太紧, 水至清则无鱼。
至于我死后,尸骨便埋在这边境, 我在这里出生,就留在这里长眠吧。」
她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也想着家国、天下。
我心疼得无法呼吸, 颤着手拿起另一封信。
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方才打开。
只有短短几行。
「阿澂。
我猜你会怨我留在边境,便命人带了我常穿的铠甲回去,也好你睹物思人。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真的很好。」
阿澂,我……」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剩下的是划过的黑色墨渍和滴滴血迹。
我永远也无法知道,她最后要对我说什么?
我捧着信, 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像是濒临窒息一般。
从今以后,再没有人唤我阿澂了。
【完】
来源:葡萄很甜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