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家院子里的老枣树今年又结满了枣子。二叔活着的时候,每到秋天,他总要来我家摘几斤带回去。现在树上的枣子熟了,却没人来摘了。
我家院子里的老枣树今年又结满了枣子。二叔活着的时候,每到秋天,他总要来我家摘几斤带回去。现在树上的枣子熟了,却没人来摘了。
那年我十七岁,正准备高考。家里穷,妈说供不起我上大学了,让我考虑去县里技校。乡里人家的孩子哪有几个能考上的,想得太多,倒贴了钱不说,眼睛还容易近视。二叔听说了,第二天就来了我家。
“弟妹,娃娃学习不错,考上了多可惜。”
妈脸上挂不住,“他爸生病欠下一屁股债,哪有钱供他念书。”
二叔往椅子上一坐,摸出了烟,自己点上,也不分给我爸。那会儿他五十出头,头发早白了,眼角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他一边吸烟一边掏口袋,掏出一个破旧的黄色信封。信封鼓鼓的,妈的眼睛立马亮了。
“弟媳,我这里有点儿积蓄,先借给你们。”二叔把信封往桌上一放,“等娃娃大学毕业了,再还也不迟。”
妈愣住了,结结巴巴说:“哥,这,这咋好意思?”
二叔把烟头在门槛上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他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
那个信封里有5000块钱。放在现在不算什么,但在1998年的小县城,够我上一年大学了。
二叔是个粮食贩子,他在村里收粮食,拉到县里卖。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也没见他发财。他自己也种几亩地,种的水稻特别好,但他从来不卖,说是留着自己吃。明明用化肥,他却总说自己种的粮食没农药,特别健康。每年秋收,他总给我家送一袋大米。
村里人都叫他”缺两袋”,因为他收粮时总缺斤短两。一斤米少给一两,十斤就少给一斤。大家都知道,可还是卖给他,因为他收的价格比别人高那么一点点。
“缺两袋真是个人才,你看他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比说相声还快。”村口的老张常这么说。
我家院墙和二叔家的院墙是连着的。小时候,我经常爬到墙头上去看二叔家的鸡。他家养了十几只鸡,但奇怪的是,从来不杀来吃,也不卖蛋。
二叔最贵的东西是一辆摩托车,破旧得很,车灯用胶带缠着,座垫上还包着塑料布。他早上四五点出门收粮,晚上天黑才回来,风里来雨里去。每到收粮季节,他那辆摩托车后座上总绑着一个大麻袋,里面装着他的秤和簸箕。
他媳妇是个哑巴,人很老实,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服。全村人都说二叔娶了个废物,二叔从来不反驳,只是笑笑。他们没有孩子,也没领养。大家都说他媳妇命苦,嫁了个马大哈,还不如嫁给瘸子。
“他哪里是收粮啊,是收钱呢。”村里人都这么说他。
其实那时候我也这么想。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中等的学校,学费每年5000多。妈让我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二叔的钱。我本想每个假期回来看看二叔,可忙着勤工俭学,就总是回不来。
大二那年暑假,我跟同学去烧烤店打工,刚好遇到县里粮站的招工通知,就去应聘了。第一天上班,主任带我认识各个部门。走到会计室的时候,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摞现金和一本账本。账本上写着”慈善捐款”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多名字和数字。我正要走,却被账本上一个名字吸引住了——“李长林”,我二叔的名字。
“那是谁啊?”我指着照片问主任。
主任推了推眼镜,“哦,那个是咱们县的义工,收粮食的,每月都给咱们这儿捐款。”
我愣住了,“捐款?捐给谁用?”
“给孤儿啊,”主任说,“县里福利院的孩子上学的钱,很多都是他出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叔?那个村里人眼中的”缺两袋”?那个被人笑话缺斤短两的粮贩子?
“他每月能赚多少钱啊?”我忍不住问。
主任摇摇头,“不多,也就三五百。他那点钱哪够捐的,听说他媳妇有点积蓄,都拿出来了。”
我突然想起二叔家墙角那几只不下蛋也不被宰杀的鸡。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广东工作,越来越少回老家。偶尔回去,也只是匆匆忙忙地看望父母,然后就离开。二叔的身影在我记忆里渐渐模糊。
去年夏天,村里来电话说二叔病重,我请了假赶回去。二叔家还是老样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那辆破摩托车依然停在门口,只是落满了灰尘。
二叔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见到我,努力撑起身子,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几瓶药,有两瓶是癌症病人吃的。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二叔,您…”
他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院墙,砖头,下面…”他断断续续地说,“账本,给县里…”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点点头,握紧了钥匙。
二叔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村里人不多,来送他的却挺多。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县粮站的主任,还有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孩子。那些孩子我不认识,但他们哭得很伤心。
葬礼结束后,我按照二叔的意思,去查看院墙。院墙很普通,土砖垒的,有些已经风化了。我拿着钥匙,在墙根处仔细寻找,很快发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砖。砖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我用钥匙撬开那块砖,里面是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用二叔给我的钥匙正好能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红色的账本,最上面的写着”2020年”。我随手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字和名字。我忍不住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的账本,最早的一本写着”1990年”。
三十年的账本,记录着二叔每天缺斤短两得来的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是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个孩子,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学士服,背景是各个学校。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最早的已经泛黄了。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二叔要我把账本交给县里。这是他做的好事的证据,也是他”偷”来的钱的去向。
第二天,县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接受捐款的。他们告诉我,二叔二十多年来,一共资助了三十七个孤儿完成学业,其中九个上了大学,还有两个读了研究生。
“李师傅不让我们说出去,”一个戴眼镜的女干部说,“他说村里人会笑话他。”
我把铁盒子和账本都交给了他们。临走前,那个女干部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李师傅生前留给你的,”她说,“他说你会还钱的,所以准备了收据。”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收据,上面写着”借款5000元”,落款是1998年,下面是我歪歪扭扭的签名。那是我临走上大学时,二叔让我签的字据。
收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二叔的笔迹:“娃娃,钱不用还了,你好好活着,多帮帮人。”
回广东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二叔的事。那个被村里人叫了一辈子”缺两袋”的人,偷偷摸摸做了一辈子好事,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缺斤短两收来的钱,全都给了那些无人照顾的孩子。他的媳妇是个哑巴,却一直支持他做这些事。
我又想起二叔家的那些鸡,从来不杀不卖,只是下蛋,蛋也不卖。现在我明白了,那些蛋肯定是送给福利院的孩子们的。
列车广播里说马上到站了,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有点想哭。二叔这辈子没有孩子,却养活了那么多孩子。他没有大房子,没有小汽车,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可他的心里却装着那么多人。
回到广东后,我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寄到了县福利院,说是”缺两袋”的捐款。我还在单位的公告栏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有意资助贫困学生的同事请联系我。”
第二天,响应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但那已经足够让我开始了。我在心里对二叔说:“二叔,我会接着往下做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我仿佛看见了二叔站在田埂上的样子,背着手,望着远方,嘴角带着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他那辈子没干什么大事,就只是缺斤短两地收了一辈子粮食。村里人笑话他,但那些被他资助的孩子,却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有人说,这世界上真正的好人,都是默默无闻的。二叔就是这样的人。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福利院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间新落成的教室,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缺两袋爱心教室”。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富有。
前几天,我又回了趟老家。村里的老人们还在街头巷尾闲聊,提起二叔,还是那句老话:“缺两袋真是个人才,你看他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比说相声还快。”
我没有反驳,只是笑笑。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三十七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这个”缺两袋”。
我在二叔坟前放了一个小小的算盘,然后对着坟碑说:“二叔,今年您家的枣树结了好多枣,我给您摘了一些。”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二叔在回应我。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二叔家的老院子。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但院墙还在,那块被我挖开的砖也还在那里,只是已经被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我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砖,然后起身离开。这个秘密,会和这堵墙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就像二叔的精神,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一样。
太阳西斜,村庄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远处,有人在田里收割稻子,不知道是谁。
来源:甜蜜果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