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意义？在存在的荒诞中直面自己｜俞冰夏存在主义读写工作坊

摘要：这是一个文学和哲学共生的工作坊，来自俞冰夏，她译有《无尽的玩笑》《悠游小说林》等多部作品，发表小说若干，创办了播客“石在有冰”和2666图书馆。

这是一个文学和哲学共生的工作坊，来自俞冰夏，她译有《无尽的玩笑》《悠游小说林》等多部作品，发表小说若干，创办了播客“石在有冰”和2666图书馆。
她说，这其实是一个疗愈工作坊，因为在今天，能有多少人不接触存在主义呢？在这个工作坊中，俞冰夏将把自己多年从文学和哲学中的理解，试图和大家讨论这些问题：什么是存在主义？

精神困扰为何常被忽视或误解？

存在主义的开端：直面绝望与虚无

为什么它是对现代心灵最真实的回应

角落里的所有人：孤独才是普遍经验

俄国文学中的“地下人”与“多余人”

存在主义如何成为“孤独者的哲学”？

你不被看见，但你不是唯一的黑暗中人

荒诞与迷茫：为什么“想活下去”是一件伟大的事

加缪的“西西弗”不是失败者

精神荒原中找不到方向，怎么办？

不再靠信仰、体制或成功学——开始靠你自己

绝望与求生

托尔斯泰的“精神自救实验”

波拉尼奥笔下现代人的痛苦众生相

活着是一种怎样的挣扎与尊严？

自由的牢笼：今天我们还自由吗？

你真的在做“自己的选择”吗？

信息时代的自我编程与精神瘫痪

当代后人类叙事与存在主义的末路

欢迎来到《存在主义入门》，这将是一份对20世纪极具影响力的存在主义思想通俗、系统的入门介绍。存在主义诞生于一个信仰体系崩塌、战争撕裂人性的时代，旨在回应人在荒诞世界中的孤独、焦虑与选择困境。

今天，这一哲学流派看似已被主流文化边缘化，“人生意义”似乎成为一种老派的提问，然而在后宗教时代、后启蒙的现实中，我们依然被类似的疑问所困扰。尤其面对人工智能、身份政治、算法塑造欲望的新现实，不理解存在主义，我们或许也难以真正理解“后人类主义”的深层困境——即当人被彻底还原为机制或标签，个体自由与意义是否仍然可能。而从个体经验来看，相较于当今市面上流行的各类“心灵疗法”——从成功学、灵修课程，到精神分析、意识流冥想——存在主义虽然没有现成的答案，却提供了一种诚实而坚韧的立场。它不鼓励逃避、不急于解释，而是要求我们直面生命中不可解决的问题，把“荒谬”当作起点而非终点。这种思维方式可能是少数真正能激发出生命勇气、激活主观能动性的思想路径。我们也和俞冰夏聊了聊她和三明治合作这门工作坊的思考。

俞冰夏

从事文学工作，译有《无尽的玩笑》《悠游小说林》等多部作品，发表小说若干，播客“石在有冰”创始人， 2666图书馆创始人，曾在上海多家媒体供职。

三明治：你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契机开始接触存在主义的？俞冰夏：应该问的问题是，有多少人可能不接触存在主义？对存在主义最初步的认识是一个问题——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这个问题，我想，在大多数人的脑袋里是出现过的。稍微进一步，更文绉绉一点的说法，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一旦“意义”两字出现在一个人的头脑里，那么基本可以认为，朴素唯物主义的生存（“活着”）方法论对此人已不再适配。英文里Life一词来自德语Leib，接近“肉身”（body）之意，可见意义问题一开始并非“作为“动物的人类的原始本能，但启蒙运动与笛卡尔之后，逐渐精神和物质被认为是一种唯心唯物的二元对立。解决物质问题未必能解决精神问题，反之亦然。这个时候，对个人而言，你必然要接触某种形式的存在主义，依托于此处理挥之不去的意义问题。萨特和加缪能在1960年代得到明星一般的待遇，肯定不是因为他们长得有多英俊潇洒，而是因为在二战之后，过去人们集体性用来处理意义问题的宗教秩序不复存在，无神论者越来越多，有关生命的意义一类的问题，如果不再能问上帝，还能问谁呢？此次讲座的第一课我会介绍一些基本的哲学概念，比如究竟什么是存在主义，我很明白这个词本身就让很多人困惑。我举个简单例子，比方说，有一些人虽然精神上困扰绝对不比另外一些人少，依然比较顽固地认为钞票能解决他们的一切问题，而无法直面一个更为至关重要的事实——他们极大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挣到所谓解决他们问题数量的钞票。这里就出现了萨特著名的“自我蒙骗”（mauvaise foi）概念。有如此认识的人，为自己创造了一个逻辑闭环——我的问题只有钞票能解决，而我无法赚到能解决我问题的钞票，因此我的问题无法解决。用存在主义的思维方式，这一例子里的钞票几乎可以用任何其它词取代，爱也好，恨也好，都没有区别。实际的情况是，包法利夫人式样悲剧的本质在于她无法面对自己的欲望本身荒诞这一残酷又不争的事实。“存在主义是种人道主义”不是一句瞎说的口号。我要说的是，市面上售卖的所有“疗愈”性质的东西，都是帮助人解决意义问题的方法论。有的靠叫人闭眼打坐装糊涂；有的靠打鸡血让人把力气用光，这样是真糊涂，都没力气装；有的老要跟你谈原生家庭，但所谓的童年创伤怎么可能治得好呢，一块都没有定型的软豆腐被人拿榔头敲了一下还可能拼完整吗？这种情况下，唯一听起来可行的方法是吃点糊涂药；还有的算命主义者，不但让你装糊涂认命，还让你糊涂地认为糊涂是自己的命运。总而言之，就我的了解，无论什么方法，都是装糊涂学的变种，而只有存在主义不是这样。存在主义绝对不鼓励装糊涂，只鼓励面对。至于我自己，从我主观的角度来看，如果不是很小的时候就接触了这些东西，恐怕早就完蛋了。三明治：这个工作坊究竟是一个文学工作坊，还是一个哲学思想工作坊？俞冰夏：我的想法是，这是一个疗愈工作坊，想象躺在海边思考人生的时候，能有一点帮助思考的参考资料。如果你有足够的时间躺在海边思考人生，毫无疑问你的人生会以长篇小说一般的整体叙事出现在你面前，你想到六岁的时候为了一块捡来的石头跟弟弟打架，明明这块石头是你从只属于你的神秘角落里捡来的，石头上的棱角是你花了两个小时一个人对着地板磨出来的，因为不想回家你在冬天的黑暗里磨啊磨，回到家母亲却非要给弟弟，弟弟的哭声震耳欲聋，若干年后你还能梦到弟弟的哭声并在惊恐中醒来，你的委屈像你的神秘角落一样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不到十分钟弟弟就把石头扔到院子里去了，你再也找不到那块代表你“命运”的石头，于是忽然有一天你在路边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这是文学。但那块石头是你杀死阿拉伯人的原因吗？为何在主观上从未想过杀死阿拉伯人的情况下你却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这是哲学问题。所以文学和哲学之间是共生的关系，我认为仅仅进行到“杀死阿拉伯人”这个动作的文学作品好像不照镜子的小丑，是缺乏一点人性与张力的，倒过来人生究竟是缠绵的过程，哲学家也无法避免被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即兴绊倒。在我看来，加缪的《局外人》和《西西弗的神话》之间没有区别，萨特的《墙》和《存在与虚无》之间也没有区别。这个工作坊目的之一是帮助你在海边（或者退而求其次，工位上）思考人生的时候能够尽量排毒养颜，而不是越想越惶恐，或者越想越糊涂。所以你可以把参与这个工作坊当作买高级面膜一样的行为看待。而作为一名高级面膜销售员，你可以想像为了卖出商品，我是有一定程度的服务精神的。三明治：你认为文学在理解存在主义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俞冰夏：讲座当中，为了佐证一些观点，也为了帮助理解，我会讲述一些文学作品的大致情节，其中一些是部头非常大的长篇小说。你没有看过这些书完全没关系，因为我有信心我能比ChatGPT总结得稍微内行一点，你就当听讲故事的那种播客就好。如果你想要做一点课前准备，最佳读物是华尔特·考夫曼的《存在主义：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萨特》，这本书有一个比较古早的，台湾道学家陈鼓应主导的译本。如果你能接受里面的译名跟我们现在熟悉的有些差别以及书已经发黄，可以到孔夫子网上买一本看一看。这本书当年出版是为了向美国读者介绍存在主义这种陌生的欧陆思潮，因此包含了大量作品选段，相当于一个omakase tasting menu，价格好像也非常实惠。在哲学学界，存在主义归入现象学、唯心主义哲学范畴内，大部分此类哲学都离不开用文学作品作为例子，因为文学作品最接近现象学的本质，也就是主观经验的表现。考夫曼的这本书也算一个都市传奇，今天你在加利福尼亚那种复古嬉皮士风格的二手唱片店、二手服装店里还能看到，通常跟Patti Smith或者Bob Dylan的书放在差不多的位置。就我所知，这本书对1960年代的美国年轻人有一定影响，让他们对自由意志、自由的生活方式有了一些新的理解方法。三明治：您觉得今天的存在主义危机和20世纪的有何不同？这套理论框架对此是否还能给出新的回应？俞冰夏：我发现在21世纪，否认20世纪好像是种时髦，哪怕回到18、19世纪也无妨，但20世纪是坚决不能忍的，老登的世纪，仿佛18、19世纪，或者耶稣的世纪、孔子的世纪不是老登的世纪。这个可能是所谓的隔代亲，50年内的历史全不可信，100年前的谣言写进书本全当事实，诸如此类，这里面的荒诞性不需要我来指出。我要说的是，你可以觉得某一样东西是过时的，但你也要意识到你今天认为超级厉害的某某主义某一天也会被判定过时。一个赶时髦的人衣柜里的衣服像海德格尔那条河一样不能进入两次，因此存在即是消亡。对唯心主义者来说，这些当然都是完全无所谓的事情，好像科塔萨尔《放大》的本质是你认为你看到了你就是看到了。过时不过时、新还是旧我认为完全是主观概念。从我的角度，这个工作坊里我也会谈一些实际的日常生活的问题，因为我认为所有实际的日常生活的问题，只要和人有关的，包括比如经济问题，大意义上都是哲学和文学的问题，而绝对不是数学问题。如果实际的问题像那些后人类主义者所认为的，竟然应该和人完全无关，那适当的结论是我们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我鼓励大家向我提出实际的问题，我会想办法来回应。三明治：你强调“不是逃避，而是凝视”，你最希望大家通过这五讲工作坊能够获得什么？俞冰夏：Workshop顾名思义是个车间，是要做出来一点什么东西的。这个工作坊里有一部分讲的是“忏悔录”这个历史悠久的文学概念，是我主观上想为了方便学员根据这个主题可以写出一些东西来，小说也好，诗歌也好，非虚构也好。如果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我们甚至可以一起出版一些什么东西。延展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