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午后的太阳把江边的青石板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青草混合的腥甜味。江循坐在马扎上,背靠着一棵老柳树,眼睛半眯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上那根细小的、用鹅毛管自制的浮漂。
一九八二年,初夏,碧水镇。
午后的太阳把江边的青石板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青草混合的腥甜味。江循坐在马扎上,背靠着一棵老柳树,眼睛半眯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上那根细小的、用鹅毛管自制的浮漂。
他手里握着一根竹制的手竿,竿身已经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酱紫色。这根竿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据说用的料是南山上的紫竹,冬暖夏凉,韧性十足。
碧水镇的人都知道,老江家的这个独苗江循,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一手钓鱼的绝活,得了他爷爷的真传。可在这年头,会钓鱼能当饭吃吗?
镇上的生活被一条马路劈成两半。东边是碧水联合化工厂的家属区,红砖小楼,水泥地面,处处透着“公家单位”的优越感。西边则是镇上土著和周边村子迁来的“杂牌军”,泥土路,青瓦房,江循家就在这儿。
化工厂的年轻人,要么接父母的班,要么等着分配,个个都是端着铁饭碗的“准工人阶级”,走路都带着风。而江循,高中毕业两年,工作没着落,整天就在这江边“鬼混”,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
【浮漂动了。】
江循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鹰。那根鹅毛管先是轻轻点动了两下,如同蜻蜓点水,随后猛地往下一顿,整个没入了水中。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抖,竹竿划出一道满月般的弧线。水下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竿梢被拽得嗡嗡作响。江循不慌不忙,站起身,双腿微微岔开,稳住下盘,手臂顺着那股力道牵引,开始有节奏地遛鱼。
这是条大货。
周围几个同样在钓鱼的老头子都凑了过来,抻着脖子看。
“小循,又上了个大家伙?”
“看这劲头,少说也得七八斤!”
江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臂上贲起的肌肉,显示出他此刻的专注。他跟水里的那条鱼,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你进我退,你疲我扰。足足过了十几分钟,那水下的力道才渐渐弱了下去。
江循瞅准时机,猛地将鱼竿向后一带,一条浑身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大鲤鱼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在空中甩出一片晶莹的水花。
“好家伙!”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叹。
那鲤鱼在岸边的草地上“啪嗒啪嗒”地挣扎着,阳光照在它身上,金光闪闪,像是一块活着的金砖。江循走过去,熟练地从鱼嘴里摘下钩,用一根草绳穿过鱼鳃,拎在手里掂了掂。
【九斤多,快十斤了。】
“小循,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一个姓张的老头羡慕地咂咂嘴,“我们在这儿守一天,钓的都是些小白条,你这一竿子,顶我们一个礼拜的。”
江循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他把鱼竿和马扎收好,拎着那条还在摆尾的大鲤鱼,准备回家。
刚走到江边的小路上,迎面就来了几个年轻人,骑着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头上还挂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的确良白衬衫,手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手表,正是化工厂厂长苏振邦的“准女婿”,车间副主任李卫东。
李卫东一眼就看见了江循手里那条金色的大鲤鱼,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但随即又换上一副轻蔑的表情。
“哟,这不是我们的‘钓鱼翁’吗?又钓到大鱼了?”他把自行车一横,拦住了江循的去路,“天天不务正业,就知道在这江边浪费时间。江循,我劝你还是赶紧找个正经事干干,别让你爸妈跟着你丢人。”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卫东哥说得对,钓几条鱼能有啥出息?”
“再过两年,连媳妇都说不上!”
江循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李卫东。他的眼神像这碧水江的江水,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暗流。【跳梁小丑。】
“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江循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嘿,你还挺横?”李卫东被噎了一下,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再看看我,我们是工厂的未来,国家的栋梁。你呢?一个待业青年,社会上的闲散人员!”
李卫东说着,刻意挺了挺胸膛,那股子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江循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拎着手里的鱼,绕过李卫东的自行车,径直往前走。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反驳都让李卫东感到愤怒。
“你给我站住!”李卫东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抓江循的肩膀。
江循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肩膀一沉,让李卫东抓了个空。他回过头,目光冷了下来:“李卫东,别没事找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柳树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缓缓走来。她手里拿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长发被江风吹起,拂过她白皙的脸颊。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一幅画。
正是化工厂厂长的女儿,苏白芷。
李卫东一看到苏白芷,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白芷,你散步呢?没什么,我就是跟江循聊聊天,关心关心他。”
苏白芷的目光掠过李卫东,落在了江循身上,以及他手里那条硕大的金鲤鱼上。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种江循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不像厂里其他人那样,用鄙夷或同情的眼光看他。她的目光是干净的,纯粹的。
“好大的鱼。”她轻声说。
江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见过苏白芷很多次,在江边,在镇上的新华书店,但他从未和她说过话。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
“嗯。”他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把鱼往身后藏了藏,仿佛这鱼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白芷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江面上泛起的涟漪。“你很会钓鱼。”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句陈述。
李卫东见苏白芷竟然主动跟江循说话,心里更是不爽,连忙插嘴道:“白芷,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钓鱼嘛,小孩子的玩意儿。走,我带你去俱乐部看电影,今天放《追捕》。”
苏白芷却没有理他,依旧看着江循,问道:“这条鱼……是叫金丝鲤吗?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说这种鱼对水质要求很高,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江循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厂长家的千金,竟然还懂这个。他点了点头,话也多了起来:“你说的对。它背上有一条很淡的金线,所以叫金丝鲤。这东西机警得很,一般的饵它看都不看。”
“那你用什么钓的?”苏白芷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我自己配的饵。”江循下意识地回答,【不能说,这是吃饭的家伙。】
看到两人竟然聊得有来有回,李卫东的脸都快绿了。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白芷,咱们该走了,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苏白芷这才回过神来,对江循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李卫东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了江循一眼。
江循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条沉甸甸的鱼,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空。他看着苏白芷远去的背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是他和她说过的第一句话,也是第一次,有人用欣赏的眼光,看待他这“不务正业”的爱好。
【原来,她和他们不一样。】
江循回到家,把鱼放进大木盆里。父亲江老茂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看到这么大的鱼,也是吃了一惊。
“又去江边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去那种地方,让人看见了说闲话。”江老茂嘴上责备着,眼睛却离不开那条鱼。
江循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看到鱼也是一脸喜色:“哎哟,这么大!循儿,你这手艺可真是……唉,要是能用这手艺换个正经工作就好了。”
父母的叹息像针一样扎在江循心上。他知道,他们为自己的前途操碎了心。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有出息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晚饭时,江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吃那条鱼。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木箱,里面全是他这些年做的笔记。哪段水域有什么鱼,什么季节用什么饵,什么天气鱼口最好……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个笔记本。
这不仅仅是爱好,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金丝鲤,喜甜香,畏强光,居水草深处。苏白芷。**
写完最后三个字,他愣住了,随即又用橡皮使劲擦掉,但那三个字,却像是刻进了他心里。
机会,有时候来得毫无征兆。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碧水镇传开了。省里有位大领导要来化工厂视察,这是天大的事。厂长苏振邦亲自坐镇,把接待工作当成了政治任务。别的都好说,可就在宴请菜单上,出了个难题。
那位大领导是碧水镇出去的,年轻时就好一口家乡的野生大青鱼。他点名想再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苏振邦立刻让后勤科去办。可后勤科长跑遍了县里的水产市场,买回来的都是池塘里养的,一股子土腥味,跟野生的根本没法比。他又派人去江上找渔民买,可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江里风大浪急,渔民们收获寥寥,别说大青鱼,连条像样的鲤鱼都少见。
眼看招待晚宴就在后天,苏振邦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这事要是办砸了,他在大领导心里的印象分可就全没了。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李卫东耳朵里。他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是个在未来老丈人面前表现的绝佳机会。他拍着胸脯向苏振邦保证,自己一定能搞到野生大青鱼。
李卫东立刻发动了厂里一帮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带着从厂工会借来的最好渔具,浩浩荡荡地开赴江边,摆开了一字长蛇阵,势要征服这条碧水江。
然而,从早上守到下午,除了几条小猫鱼,连青鱼的影子都没见到。李卫东带来的高级鱼饵撒下去,就跟喂了石头一样,毫无反应。
这事很快就成了镇上的笑话。
江循自然也听说了。他站在江边,看着李卫东那帮人瞎折腾,心里冷笑。
【一群棒槌。大青鱼是底层鱼,生性狡猾,这几天上游水库放水,水流急,它们都躲在回水湾的深坑里,在岸边钓,能钓上来才怪了。】
傍晚,江循收了竿,拎着两条三斤多的翘嘴鲌回家。路过厂区大门时,正好碰到愁眉苦脸的后勤科长老王。
老王跟江循的父亲有点交情,看见江循,叹了口气:“小循,又去钓鱼了?”
“王叔。”江循点了点头。
“唉,”老王看着江循手里的鱼,眼睛一亮,“你小子,手艺是真好。不像我们,厂里这么多人,连条鱼都搞不定。”
江循心里一动,试探着问:“王叔,是为了招待大领导的事?”
“可不是嘛!”老王一肚子苦水,“就为了一条大青鱼,厂长都快把我给吃了。你要是有办法就好了,王叔我……唉,跟你个孩子说这些干嘛。”
江循停下脚步,看着老王,认真地说:“王叔,二十斤以上的野生大青鱼,我能钓到。”
老王愣住了,随即摆了摆手:“小循,别开玩笑了。厂里老师傅都钓不到,你……”
“我不要钱。”江循打断他,“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钓到了,你跟苏厂长说,我想进厂当个临时工,干什么都行。”
这才是江循的真正目的。钓鱼是他最大的倚仗,他要用这条鱼,敲开化工厂那扇紧闭的大门。
老王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江循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自信。老王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好!只要你能钓到,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跟厂长说!但是小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搞砸了……”
“搞砸了,我提着鱼给你赔罪。”
当天晚上,江循没有睡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捣鼓他的秘密武器。他找出一个瓦罐,里面装着他用螺蛳肉、玉米粉和几味没人认识的草药混合发酵了半年的陈年老饵。一股奇特的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东西,就是专门用来对付水里那些成了精的老家伙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江循就背着他的装备出发了。他没有去寻常的钓点,而是划着自家那条破旧的小木船,逆流而上,来到了一处被当地人称为“老龙潭”的深水湾。
这里水流回旋,水下暗礁丛生,地形极其复杂,寻常渔民都不敢轻易下网。但江循知道,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藏着巨物。
他选好位置,将那团酸臭的饵料打窝,然后换上了最粗的鱼线和最大的鱼钩,挂上新鲜的活虾,将钩甩进了潭水中心。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太阳从东方升起,又缓缓移到头顶。江面上水汽蒸腾,闷热难当。江循像一尊雕塑,坐在船头,纹丝不动。
【快了,就快了。】
就在他快要被晒得脱水的时候,一直静止的竿梢,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水下传来,差点把鱼竿都拖进水里!
**来了!**
江循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死死攥住鱼竿,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那水下的巨物开始疯狂地发力,拖着小木船在水面上打转。
这是一场人与鱼的生死较量。江循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技巧,在这一刻全部派上了用场。他时而放线,时而收紧,不断消耗着水下巨物的体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循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嘴唇也干裂了。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终于,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搏斗后,水下的那股力道开始减弱。江循瞅准一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庞然大物缓缓拉向水面。
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浮现出来,水花四溅。
那是一条体型夸张的大青鱼,通体乌黑,像一根沉在水底多年的黑铁木。它的头比木盆还大,嘴边的胡须又粗又长。
江循用抄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上船。小木船因为它的重量,都下沉了好几寸。
他瘫坐在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身边的战利品,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把船划回岸边,用一根扁担挑着这条大鱼,一步一步地走向化工厂。
当江循挑着那条比他小腿还粗的大青鱼出现在化工厂门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李卫东和他那帮“钓鱼队”成员更是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这……这不可能!”李卫东喃喃自语。
老王接到消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看到那条鱼,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的乖乖……小循,你……你真是神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苏振邦的办公室。他亲自下楼,围着那条鱼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赞叹,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小子!叫什么名字?”
“苏厂长,他叫江循。”老王连忙介绍。
苏振邦点了点头,拍了拍江循的肩膀,那力度,让江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小伙子,有本事!你想要什么奖励?奖金,还是粮票布票?”
江循放下扁担,站直了身体,迎着苏振邦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苏厂长,我不要奖励,我想进厂工作。”**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二流子”。一个编制,在八十年代初,比金子还珍贵。
苏振邦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有这样的“野心”。他深深地看了江循一眼,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时,苏白芷也闻讯赶来,她挤进人群,看到了那条巨大的青鱼,和站在鱼旁边的江循。此刻的江循,虽然满身汗水,衣服也脏兮兮的,但在她眼里,却像一个凯旋的英雄,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苏振aban邦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以为他要发火了。李卫东更是幸灾乐祸,【一个臭钓鱼的,还想进厂?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苏振邦却出人意料地笑了。
“好!有志气!”他大声说道,“我们化工厂,就需要你这样有本事、敢想敢干的年轻人!王科长!”
“在!”老王一个激灵。
“给他办手续,先从后勤科临时工干起。表现好了,再考虑转正!”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人群中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李卫东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江循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苏白芷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明媚。
江循进了化工厂后勤科,成了一名临时工。
工作内容就是打杂,搬东西、修水管、清理仓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很多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觉得这个靠钓鱼进来的“关系户”干不了几天就会叫苦连天。
但江循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干活。他的身体结实,力气大,干活又快又好,而且从不抱怨。很快,后勤科的老油条们对他的态度就从轻视变成了认可。
李卫东自然是处处看他不顺眼。他是一车间的副主任,虽然管不着后勤科,但总能找到由头刁难江循。
“江循,去,把车间门口那堆废铁清了!”
“江循,我办公室的暖气不热了,你来看看!”
江循都默默地照做。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起冲突的时候。他就像在“老龙潭”边等待大鱼上钩一样,有的是耐心。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
而苏白芷,则成了他灰暗工作中的一抹亮色。
她时常会来后勤科借工具,或者找老王盖章。每次来,她都会和江循说上几句话。
“今天累不累?”
“你手怎么破了?要去医务室包一下。”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温暖的溪流,流进江循的心里。江循发现,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看的书,聊的话题,都和厂里那些只知道家长里短、花边新闻的女孩不同。她会跟他聊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会问他不同鱼类的习性,甚至会请教他,如何从水流的痕迹判断鱼群的位置。
江循在她面前,不再是那个不善言辞的闷葫芦。他会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在江边的故事,讲他爷爷传下来的那些关于自然的智慧。每一次,苏白芷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闪着星星。
他们的关系,在旁人眼中,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天下午,江循正在仓库里整理废旧零件,满身油污。苏白芷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江循,你在啊。”
“嗯,白芷。”江循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找王叔吗?他出去了。”
“我不是找他,我是来找你的。”苏白G芷把文件放在一张桌子上,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递给江循,“我妈今天做了绿豆糕,让我拿些给你尝尝。”
江循愣住了,看着那个饭盒,一时间手足无措。他的手太脏了,不敢去接。
苏白芷看出了他的窘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打开饭盒,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张嘴。”
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循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苏白芷将那块冰凉软糯的绿豆糕送进了他嘴里。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是江循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不敢看苏白芷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
“好吃吗?”她轻声问,呼吸都仿佛拂过他的脸颊。
“……好吃。”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仓库里只有零件偶尔落地的声音,和他们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江循!”
一声怒喝打破了这片宁静。李卫东黑着脸站在仓库门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车间的工人。他刚刚听说苏白芷来了后勤仓库,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没想到正撞见这让他妒火中烧的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李卫-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循,像是要喷出火来,“江循,你一个临时工,上班时间偷懒,还敢勾搭厂长的女儿!你胆子不小啊!”
苏白芷的脸也白了,连忙解释:“李卫东,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来给江循送点吃的。”
“送吃的?”李卫东冷笑,“送吃的需要喂到嘴里吗?我看你们俩就是不清不楚!”
他这话说的极其难听,把苏白芷气得浑身发抖。
江循把嘴里的绿豆糕咽下去,慢慢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冰。他一步一步走到李卫东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怎么?你还想动手?”李卫东仗着人多,有恃无恐,“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你一个臭钓鱼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芷是我的,你休想染指!”
他说着,伸手就去推江循的胸口。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江循,手腕就被江循一把钳住。江循常年摇橹划船,手上的力道何其之大。他只是稍一用力,李卫东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啊——!放手!放手!”
跟来的几个工人见状,立刻就要上前帮忙。
“都住手!”苏白芷大声喊道,她挡在江循面前,怒视着李卫东,“李卫东,你再胡搅蛮缠,我就去告诉我爸!江循是我朋友,我不许你欺负他!”
听到“我爸”两个字,李卫东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知道苏振邦最看重女儿,要是这事闹到他那里,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江循松开了手。李卫东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怨毒地瞪了江循一眼,撂下一句狠话:“江循,你给我等着!”说完,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仓库里又只剩下江循和苏白芷两个人。
“对不起,”苏白芷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歉意,“都是我连累了你。”
江循摇了摇头,看着她,眼神无比坚定:“不关你的事。他要是再敢找你麻烦,我不会放过他。”
这句简单而有力的话,让苏白芷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油污却站得笔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比厂里任何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人,都更让她有安全感。
【他不一样。他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次冲突,让江循彻底成了李卫东的眼中钉。李卫东开始变本加厉地找他的麻烦,但江循都一一化解,并且工作完成得更加出色。他的能力,连苏振邦都有所耳闻。
而江循并没有满足于当一个后勤工。下班后,他依然会去江边钓鱼。但现在,他钓鱼的目的变了。
八十年代初,改革的春风已经悄悄吹起。个体经济开始萌芽,镇上开了几家小饭馆,对新鲜的江鱼需求很大。江循摸清了门路,每天把钓到的鱼卖给这些饭馆,一晚上就能挣到他当临时工半个月的工资。
他把挣来的钱,一部分交给父母,另一部分,则悄悄存了起来。他在等,等一个更大的机会。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很快,机会就来了。
国家政策进一步放开,鼓励“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化工厂效益开始下滑,人心浮动。苏振邦为了给工厂创收,决定响应号召,搞“三产”,利用工厂废弃的一片临江洼地,开一个垂钓园,搞旅游服务。
想法是好的,但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厂里没人懂这个,鱼苗放下去,死了大半,开业遥遥无期。
李卫东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项目,想借此捞一笔政绩。他请来了县水产站的“专家”,搞了一通,结果还是半死不活。
就在苏振邦和李卫东一筹莫展的时候,江循主动找到了厂长办公室。
他递上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计划书。
从鱼塘改造、水质净化,到鱼苗选择、病害防治,再到营销策略、客户定位,写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其中很多理念,比如“生态养殖”、“分级收费”、“会员制度”,在当时的人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振邦看着这份计划书,越看越心惊。他无法相信,这竟然是出自一个只读过高中的临时工之手。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的,苏厂长。”江循平静地回答,“我从小在江边长大,这些东西,没人比我更懂。”
苏振邦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深邃。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这个垂钓园,我交给你来负责!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要是能把它搞起来,我就破格提你当经理!要是搞不起来……”
**“搞不起来,我卷铺盖走人,永不踏进化工厂半步!”**
江循斩钉截铁地立下了军令状。
这个决定在厂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让一个临时工负责这么大的项目,所有人都觉得苏厂长疯了。李卫东更是气得差点吐血,他到处散播谣言,说江循是靠着跟苏白芷不清不楚的关系才上位的。
但江循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
他带着几个从后勤科要来的老伙计,脱了鞋,跳进冰冷的泥水里,亲自测量水深,清理淤泥。他跑遍了周边的县市,挑选最健壮的鱼苗。他甚至在塘边搭了个窝棚,吃住都在那里,没日没夜地守着。
苏白芷每天都会来给他送饭。她看着江循被晒得黝黑,人也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
“你别这么拼命。”
江循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吃着,笑着说:“我不拼,机会就溜走了。白芷,你相信我吗?”
苏白芷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
三个月后,碧水湾垂钓园正式开业。
开业当天,江循搞了个“头鱼”拍卖的噱头。他亲自下场,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塘里钓上来一条二十多斤的“鱼王”。这条鱼最后被县里一个刚刚发家的“万元户”以八百八十八元的天价拍走。
这个价格,在当时简直是天文数字。
“碧水湾”一炮而红。
江循设计的垂钓园,环境优美,服务周到,而且鱼好钓,个头大。他把客户分成三六九等,有按天收费的散客区,也有提供高端服务的会员包厢。这种新颖的经营模式,吸引了周边县市大量的钓鱼爱好者和前来谈生意的商人们。
垂钓园的生意火爆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每天的营业额,比化工厂一个车间的产值还高。
江循,这个曾经的“二流子”,成了碧水镇炙手可可热的人物。人人都称他一声“江经理”。
在垂钓园的庆功宴上,苏振邦当着全厂干部职工的面,正式任命江循为垂钓园经理,并且,给了他一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化工厂的正式工编制,以及一套位于厂区家属楼的新房子。**
那一刻,江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父母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脸,看着李卫东那张嫉妒到扭曲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白芷身上。
她正含笑望着他,眼波流转,满是骄傲和倾慕。
江循知道,他不仅钓起了那条改变命运的大青鱼,也钓起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江循的逆袭之路,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
李卫东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垂钓园的成功,更像是狠狠扇在他脸上的耳光。他开始利用自己在厂里的人脉,处处给江循下绊子。
今天说垂钓园的污水排放不达标,明天举报江循账目不清,搞得江循烦不胜烦。但江循做事滴水不漏,每次都能拿出证据自证清白,让李卫东无功而返。
明着不行,李卫东就来暗的。
他找了几个镇上的地痞流氓,半夜偷偷溜进垂钓园,往鱼塘里撒了药。
第二天一早,鱼塘里翻起了一片白花花的死鱼。
江循赶到现场,看着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气得浑身发抖。这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他声誉的致命打击。
所有人都以为江循这次肯定完蛋了。苏振邦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厂里要求追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李卫东更是假惺惺地跑来“安慰”他,实则来看他的笑话。
“江经理,节哀顺变啊。我就说嘛,这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江循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怒火翻腾,但脸上却异常平静。
“还没结束呢,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他立刻报警,并且暗中展开了自己的调查。他早就料到李卫东会狗急跳墙,提前在垂钓园的偏僻角落安装了几个自己改造的简易“监控”——那是几个伪装成鸟窝的照相机,用鱼线连着快门,一旦有人触碰,就会自动拍照。
这种土办法,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三天后,江循拿着几张清晰地拍下了地痞流氓半夜投毒的照片,直接走进了苏振邦的办公室。
当苏振邦看到照片,又从公安局那里得知,那几个地痞已经招供,幕后指使者正是李卫东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李卫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甚至一度被他视为女婿的最佳人选。他没想到,李卫东的心胸竟然如此狭隘,手段如此卑劣。
**“把他给我叫来!”** 苏振邦怒吼道。
李卫东被叫到办公室,看到那些照片,瞬间面如死灰。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但一切都晚了。
最终,李卫东因为恶意破坏集体财产罪,被开除厂籍,还被判了两年。
消息传出,全厂震惊。
扫除了最大的障碍,江循的脚步更加无法阻挡。他不仅重建了垂钓园,还利用这次危机,彻底改造了鱼塘的生态系统,引进了更珍贵的鱼种,生意比以前更加红火。
他还敏锐地抓住了时代变迁的脉搏。他发现,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对“吃”的要求,已经从“吃饱”向“吃好”转变。
他承包了化工厂的职工食堂,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干净卫生的环境,丰富多样的菜品,尤其是他推出的“全鱼宴”,让化工厂的食堂成了全县闻名的美食打卡地。
接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碧水江本身。他成立了碧水镇第一家水产养殖与加工公司,利用自己对鱼类的了解,开始人工养殖那些曾经稀有的江鲜品种,并制成罐头和熟食,销往全国各地。
几年时间,江循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待业青年,摇身一变成为了碧水镇乃至全县都赫赫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他不再是化工厂的“江经理”,而是“江总”。
他的成功,就像一个传奇,激励着这个时代每一个不甘于平凡的年轻人。
而化工厂,这个曾经象征着荣耀和地位的庞然大物,却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最终走向了改制和重组。
江循的公司,反而在改制中,收购了化工厂的部分不良资产,包括那片他曾经奋斗过的土地。
世事变迁,令人唏嘘。
一个黄昏,江循开着他新买的桑塔纳,载着苏白芷,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江边。
当年的红砖小楼已经斑驳,泥土路也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一切都变了,但江水依旧,老柳树依旧。
两人并肩走在江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里。”苏白芷轻声说。
江循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会忘。那天你穿着白裙子,像个仙女。”
“你当时手里还拎着一条大鲤鱼,傻乎乎的,都不敢看我。”苏白芷也笑了起来。
“那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太远了。”江循感慨道,“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跟你站在这里。”
苏白芷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江循,你知道吗?我从来不觉得你离我远。从我看到你钓上那条金丝鲤开始,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就像那条鱼,虽然身在泥水里,却有一身藏不住的光芒。”
江循的心被这句话彻底填满了。这些年,他经历过无数的赞美和吹捧,但没有一句,比得上苏白芷此刻的话,让他感到温暖和满足。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款式简单的戒指。不是钻石,而是一颗被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石头,石头中间,嵌着一片小小的、金色的鱼鳞。
那是当年那条金丝鲤的鳞片,他一直珍藏着。
“白芷,”江循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单膝跪下,仰望着自己深爱多年的女孩,“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只知道,这辈子,我钓过最大的鱼,不是老龙潭里那条青鱼,而是你。”
**“你愿意,让我用一辈子来守护你吗?”**
苏白芷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滑落。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循将那枚独特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他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江风拂过,带来了熟悉的、水草的腥甜气息。那是属于他们的,荷尔蒙的味道,是属于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最动人的回响。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渔船缓缓驶过,渔夫高亢的号子声,在晚霞中传出很远,很远。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而江循和苏白芷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来源:竹林畔感受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