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丨匡灵秀(R. F. Kuang)的异界之志

360影视 国产动漫 2025-08-27 01:38 2

摘要:本文即将刊登于2025 年 8 月 25 日《纽约客》杂志,印刷版标题为“The Achiever.” 作者:许华(Hua Hsu )是《纽约客》的特约撰稿人,也是普利策奖获奖回忆录《保持真实》的作者。他在巴德学院任教。

The Otherworldly Ambitions of R. F. Kuang

《巴别塔》与《黄脸》的作者痴迷于“拼搏”的故事。她的全新奇幻小说《冥府之旅》追问:研究生院算不算一种地狱?

本文即将刊登于2025 年 8 月 25 日《纽约客》杂志,印刷版标题为“The Achiever.” 作者:许华(Hua Hsu )是《纽约客》的特约撰稿人,也是普利策奖获奖回忆录《保持真实》的作者。他在巴德学院任教。

“我真的很喜欢掌握某件事的规则,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破解它,把它做得非常好。”身为博士生、前辩论冠军的匡灵秀说。摄影:Tony Luong/《纽约客》

大学二年级结束时,匡灵秀(Rebecca F. Kuang)对自己的人生方向仍毫无头绪。2015年秋天,她从主修国际经济学的乔治城大学休学,在北京找了份辩论教练的工作。闲暇时,她在线上学习编程。“我真的很喜欢掌握某件事的规则,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破解它,把它做得非常好。”她告诉我。一天,在一个编程网站上,她看到了一款热门文字处理软件“Scrivener”的广告。虽然她以前玩过同人小说,但几乎没有正经写作经验。可Scrivener看起来操作简单,她便下载下来,开始写一个奇幻故事。匡灵秀不太懂如何构建故事,于是谷歌搜索关于情节设计、世界观搭建和人物塑造的指导书。每写完一章,她就把它发给在得克萨斯州的父亲——她在那里长大。父亲是最理想的读者,只给她赞美,还总催着要看更多内容。当她把最后一章发过去时,父亲问:“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她又去谷歌搜索,开始写作约七个月后,找到了一位经纪人。

2018年,正值匡灵秀准备大学毕业,《罂粟战争》(The Poppy War)出版了。小说讲述了方润宁(小名林)的故事:她是尼勘国贫困地区的孤女,在一所精英军事学校里,从一群特权学生中脱颖而出。林拥有萨满之力,能召唤复仇之神,但战场上的胜利并未带来她渴望的和平。她很勇敢,却不太可靠——另一个角色称她是“沉迷鸦片的废物”。《罂粟战争》融合了匡灵秀的家族史元素,以及对南京大屠杀和淞沪会战的演绎。但它也探讨了民主、民族主义和民意的不可靠性。这个故事在后续两部作品中延续,充满了青春期那些强烈而混乱的情绪——从对英雄主义的渴望到与对手较劲时的不安——这些情绪促使读者争论自己最爱的角色,还创作了同人小说。

以“R. F. Kuang”为笔名出版作品的匡灵秀,在过去十年里尝试过风格和类型迥异的创作。2021年,《罂粟战争》系列入围雨果奖(该奖项表彰最优秀的科幻和奇幻作品)。2022年,她出版了《巴别塔:暴力的必要性——牛津译者革命秘史》(Babel: Or the Necessity of Violence: An Arcane History of the Oxford Translators’ Revolution),这部思辨小说亦庄亦谐、学识渊博,背景设定在19世纪30年代,探讨学术史、翻译政治和殖民主义的漫长影响。她在牛津大学攻读当代中国研究硕士学位期间,以马歇尔学者的身份开始了这部作品的创作。《巴别塔》获得星云奖最佳小说奖,还是《纽约时报》畅销书。2023年,她带着《黄脸》(Yellowface)回归,这部文学小说充满八卦色彩,讲述一位白人作家在推特骂战和社交媒体“封杀”盛行的时代,在一个愤世嫉俗、痴迷身份政治的出版界挣扎的故事。这本书同样成了畅销书。本月,匡灵秀将出版她的第六部小说《冥府之旅》(Katabasis);而在我撰写这篇报道时,她已完成了另一部暂定名为《台北故事》(Taipei Story)的小说初稿。

刚满29岁的匡灵秀,同时在耶鲁大学攻读东亚语言与文学博士学位,博士论文研究文化资本与亚裔散居写作。4月,我去纽黑文拜访她,聊聊《冥府之旅》。我从未如此好奇另一位作家的日常作息、习惯和时间管理技巧。

我们在Atticus见面,那是一家很受欢迎的校园书店兼咖啡店。匡灵秀和丈夫贝内特·埃克特-匡(Bennett Eckert-Kuang)住在波士顿地区,贝内特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哲学博士生。春天时,她每周会去纽黑文几天,给本科生上写作课,还要见导师和学生。

“我觉得自己每隔几年就会彻底重塑一次,”匡灵秀告诉我,“我的兴趣、表达方式和优先事项都会变。”她说话时带着温柔又近乎恍惚的好奇,总用前提和理论的形式提出观点,每当想到满意的措辞,眼神就会亮起来。她冷静周全的思考背后,是一颗渴望持续刺激的大脑。回望《罂粟战争》三部曲或《黄脸》时,她解释说,就像回到“一个已不存在的自己”,谈论那些书中的选择时,她带着一种喜爱又警惕的距离感。

如今的匡灵秀,或许可以被描述成一张白纸般的新手——一位成就斐然的作家,却更愿做一名热切的学徒。“对我来说,成为房间里最能干或最博学的人毫无吸引力,因为那样就没有进步的空间了,”她告诉我,“我发现从零基础开始,那种认知上的谦逊——非常有用。”

匡灵秀是我见过的最从容的博士生之一,我感觉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经济相对宽裕。大多数读博的人都在恐慌自己永远读不够书。匡灵秀却看到了可能性,仿佛学术界本就该不断让人谦逊。“我讨厌独自琢磨,”她说,“我真的很喜欢有别人当专家的感觉。”

邻桌的本科生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马克思主义理论,他们互相较劲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冥府之旅》中那种驱动性的焦虑。和《巴别塔》一样,匡灵秀的新书可以归为“暗黑学术风”——一种阴郁的、后霍格沃茨式的校园小说,痴迷哥特式建筑、犬牙纹西装和尘封的典籍。即便在这些套路中,《冥府之旅》的设定也极其独特。故事围绕爱丽丝·劳和彼得·默多克展开,两位研究生为了营救刚去世的导师格莱姆斯教授,冒险闯入地狱。这位导师刻薄无情,可他们担心,没有他的推荐信,自己永远无法在就业市场上成功。不过,要活着进入地狱,必须掌握一系列逻辑悖论;这个虚构冥界的规则,既依赖魔法,也隐约关联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

《冥府之旅》是对学术生活的绝妙讽刺。但爱丽丝——一位才华横溢却狂热“打卡”的学生——面临的一些基本问题,感觉就像匡灵秀自己在思考的问题。“你内心燃烧的是什么?是什么驱动你的每一个行动?是什么给了你起床的理由?”当爱丽丝的导师提出这些问题时,她答不上来。

在达拉斯郊外长大的匡灵秀,曾对自己的说话方式很敏感。“我就是不想让气流通过声带,”她说,“我觉得自己当时真的非常非常害怕。”

匡灵秀的父母埃里克和珍妮特来自中国,1989年在奥兰治县相识,当时埃里克在加州大学欧文分校读博。1994年埃里克博士毕业后,夫妇俩回到中国。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詹姆斯1995年出生在广东,次年丽贝卡(即匡灵秀)出生。2000年,也就是丽贝卡的妹妹格蕾丝出生一年后,匡家搬回了美国。

匡灵秀小时候安静又好学。中学时的一天,她去参加当地高中辩论队的招新会。“我们是冠军。”匡灵秀记得教练对她的班级说。教练说他能从学生身上看出“获胜心态”;匡灵秀觉得他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立刻着了迷。她开始参加林肯-道格拉斯辩论——一种一对一的辩论形式,聚焦现实问题的伦理含义——她说话语速慢的问题也消失了。辩论很适合她当时的性格:腼腆、善于分析、尽职尽责。

达拉斯地区是辩论竞技的热土,起初,队友们娴熟的口才让匡灵秀望而生畏。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学习三段论的艺术——一种从一组前提推导出结论的逻辑论证。“那种感觉很奇妙:有些东西看似取决于个人魅力或修辞选择,却能被映射到如此严谨的论证结构中。”她说。在最高水平的辩论中,选手要结合政治与哲学,还得掌握分析推理能力和快速表达能力。

匡灵秀很快脱颖而出,参加了全国顶尖年轻辩手集训的夏令营。高一结束后,她转学到格林希尔学校——达拉斯郊外的一所私立学校,辩论实力很强。她经常逃课研究辩论主题,这个过程让她开始关注系统性种族主义、大规模监禁等问题。辩论那种封闭的紧张感也定义了她的社交圈。那是一段“持续痴迷”的时光。她在卧室墙上钉了一张辩论营的合影,思考每个人的优缺点时就会看着它。这些人是她最强的对手,也是最亲密的朋友。

我在YouTube上看了匡灵秀高中时的一场辩论比赛视频。在那样的场合,从容是最大的气场。“当时的说法是‘感知优势’。”她告诉我。对手语速飞快如瀑布,但匡灵秀看起来冷静又淡然。我高中时也辩过论——但没到这个水平——看着她慢慢站起来盘问时,我都替她紧张。她犀利又精准,最终以全票获胜。从大多数标准来看,她都是当年最成功的高中辩手之一。

埃克特-匡回忆起大约那时在格林希尔学校的辩论办公室见到她的情景,当时他是新生,她是高年级学生。“哇,这太有压迫感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她是全国最棒的辩手,而我比她矮。”

在乔治城大学,匡灵秀本打算继续辩论,之后进入外交部门工作。但她很快意识到,那种竞争动力已经消失了。“我只是赢够了。”她说。她记得自己当时很沮丧,因为构建生活的“整个价值体系”崩塌了。“当时满脑子都是‘我到底擅长什么?’”她说。

在中国待的一年,成了她解答这个问题的契机。和许多移民子女一样,匡灵秀小时候对祖国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概念上,慢慢也忘了普通话。(她在大学重新学了回来,现在能读中文小说。)父母希望孩子们能欣赏自己的 文化传统,但很少提起家族在20世纪中国动荡中的经历。父亲来看她时,带她去了湖南的祖籍村——那里在抗日战争期间曾遭日军入侵——指给她看泥墙上日军留下的弹孔。“我学到的不是国家历史,”她告诉我,“而是家族历史。”

如今,在吸收了大量关于散居和身份的理论后,匡灵秀开玩笑说,不会再把那段中国时光称为真诚的“寻根之旅”了。但第一次听到家人在二战中的经历时,她深受触动——中国历史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史诗故事的素材。一开始,她没跟父亲解释《罂粟战争》章节的灵感来源。“当我开始看懂那些家族历史时,”他说,“我非常骄傲。”

匡灵秀准备回乔治城大学时,经纪人告诉她,Harper Voyager出版社对《罂粟战争》感兴趣。当时她19岁。写作填补了辩论留下的空白,但没有竞争的戾气。“我依然好胜,驱动力很强,”她说,“你知道,一半是不安全感,一半是优越感。但这不针对别人,完全是向内的。”她和埃克特-匡(比她矮)不久后开始约会。“在北京的那一年,她放松了很多。”他告诉我。他陪她去纹了纹身纪念这笔出书交易。纹身内容是“Show me the glint of light on broken glass”(让我看见碎玻璃上的微光),这句话常被认为出自契诃夫。“这是‘展示,而非告知’的华丽说法。”匡灵秀说。

《罂粟战争》出版前几个月,匡灵秀在一个科幻奇幻大会上见到了著名思辨小说家刘宇昆。刘宇昆2011年的短篇《折纸动物园》是首部包揽星云奖、雨果奖和世界奇幻奖的作品,他还翻译了刘慈欣的《三体》。两人聊到从中国民间传说中汲取灵感创作思辨小说的挑战。“很明显,她对自己在做的事有非常清醒的思考。”他说。

奇幻文学的讽刺之处在于:作者几乎可以想象任何事物,却有很多人仍执着于充斥白人的异世界。“当奇幻作家从希腊神话或英国神话中汲取灵感时,人们觉得再正常不过,”刘宇昆说,仿佛“你在谈论全人类”。但像匡灵秀在《罂粟战争》中那样借鉴中国历史和美学,对西方读者来说“包袱很重”——他们历来很难将这类故事视为“普世”的。

《罂粟战争》受益于奇幻和科幻界的多元转向。匡灵秀和作家托奇·奥涅布奇关系很好,他2017年的获奖小说《暗夜猛兽》以尼日利亚为灵感来源。奥涅布奇告诉我,他和匡灵秀经常讨论一个困境:既想探索非西方历史,又不想被其定义。“很多‘他者性’被赞美,也被过度迷恋,以至于读者接触这些故事时,不会有动力去看透文化外壳之下的东西。”他说。

奥涅布奇描述的是类型作家长期困境的当代变体:“我们这类人……努力了这么久,想讲述基于自己故土、或自身经历和西方神话体系之外的痴迷的故事。当希望凭自身价值被认可时,总会有种愧疚感。”

匡灵秀解释说:“我们对被边缘化或归入地方性文学领域感到愤愤不平,尽管我们来自那里,也热爱那里的作品。”

《罂粟战争》出版几个月后,匡灵秀以马歇尔学者的身份搬到英国,在剑桥和牛津求学。“我当时还在追逐奖项,我觉得,对一个满眼憧憬的二十多岁年轻人来说,如果你的人生就是获奖、闯过下一道关,那这个游戏本身就够了,”她说,“你只想一直赢。但后来我真的获奖了。问题就来了:你到底要用这些知识做什么?”

虽然匡灵秀已经从辩论那种零和博弈的世界中抽身,但仍渴望成就和认可。这成了《巴别塔》的核心主题——2020年,在英国的最后几个月里,她认真开始了这部作品的创作。故事讲述了来自中国的孤童罗宾·斯威夫特,获得了在牛津学习翻译的机会。在《巴别塔》的世界里,全球贸易靠大学制作的魔法银条推动,银条上刻着不同语言的对应词汇。翻译者念出这些词,银条就会被激活。

在牛津,罗宾和来自海地、印度的天才学生成了朋友。起初,他们为这个难得的机会欣喜若狂。“自古以来,翻译就是和平的桥梁。”他们被这样教导。但这些年轻学者最终开始反思:他们的多语言能力如何被武器化,为殖民主义服务。他们意识到,自己不是交流的渠道,而是剥削的工具。

2020年春天,疫情迫使匡灵秀回到美国,她在佛罗里达完成了《巴别塔》和第二篇硕士论文——埃克特-匡高中毕业后,他母亲搬到了那里。每天早上,夫妇俩会带上笔记本电脑出门,绕着街区走一圈再进屋,假装刚穿越时空连续体,来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咖啡店。

“每当我快要完成一个项目时,就会开始幻想别的事情,这样我就能很快过渡过去。”匡对我说,“当我不工作的时候,我会非常不安。如果什么事都没有,我就会开始恐慌。”她在 2021 年进入耶鲁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之前的三个月里,写下了《黄脸》的初稿。如果说《巴别塔》是博学而厚重的,那么《黄脸》则是——正如她所形容的——一种“口味清洁剂”。这部小说源于她在推特上消磨的大量时光,就像一个浮夸的社交媒体思想实验被放任滋生扩散。

故事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名叫琼·海沃德(June Hayward)的年轻白人女性。她是唯一目睹自己好友兼竞争对手刘雅典娜(Athena Liu)离奇死亡的人。雅典娜是出版界的宠儿,在竞争者看来,她的成功是建立在“消费中国悲剧”之上的。因此,琼对偷走雅典娜最后一部手稿的唯一副本并将其据为己有,倒也不觉得太愧疚。这是一部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中国劳工为题材的历史小说。

琼改名为朱尼珀·宋,希望让人觉得她种族模糊,随后成了畅销书作家。她是个贪婪又自怜的主角,但小说的愤世嫉俗笼罩着整个文学界,呼应了匡灵秀推广《罂粟战争》三部曲时的一些经历——当时她被定位为“族裔”作家。

导演卡瑞恩·库萨马目前正在将《黄脸》改编成电视剧。她说,吸引她的是匡灵秀对“一种情绪和症状的探索——我在各种人身上都见过,尤其是创意圈,那里充满比较、评判、贬低、排名和分类。”

库萨马说,匡灵秀明确希望改编既不要美化也不要妖魔化琼和雅典娜这两个角色。《黄脸》出版时,匡灵秀在采访中说,雅典娜这个角色是“与自己最深的不安全感搏斗的方式”。雅典娜对将家族历史改编成小说的反思有些矫情:“我之所以能讲这个故事,只是因为父母和祖父母经历过这些……有时我觉得自己在利用他们的痛苦牟利。”这与匡灵秀告诉我她在中国间隔年的顿悟相去不远。匡灵秀接着说,或许雅典娜已经成了“被困在成功里的‘文化中介’”。如果她活着,会被允许写什么呢?

匡灵秀和丈夫共享一个谷歌文档,给纽黑文所有去过的披萨店评分,从饼底、酱料、油脂、奶酪和“整体印象”几个维度评估。一天晚上,她刚结束这学期的教学任务,我们去了离她公寓步行十分钟内评分最高的芝士披萨店——一家嘈杂宽敞的啤酒厂。一个中号披萨有儿童书桌那么大——如果我是评分员的话——油脂少得致命。她给我看了几张她和埃克特-匡输入评分后拍的“仪式感自拍”。

匡灵秀刚开始读博时,很享受“逃到课堂”的感觉,她告诉我。“年轻时,校园是那种田园诗般的、安全的、封闭的世界,”她接着说,“它们有自己的价值体系和游戏规则,你知道要做好哪些事才能感觉良好,然后就去做。”但这种吸引力开始消退,她期待着全职搬离校园,专心写论文。“我觉得大多数博士生快毕业时都会这样,从学生向教师转型,从被动接受知识到尝试构建知识并传播出去,”她说,“校园感觉太小了。”

那一周,匡一直在讨论作家弗林·克林肯伯格(Verlyn Klinkenborg)的写作课程,这让她想到所谓的“志愿句子”(volunteer sentences)——克林肯伯格用来形容那些平淡无奇的占位语句,它们只是代替了作者真正想要表达的思想。

《罂粟战争》三部曲是由情节推动的,但最近她更被文学小说的精准性所吸引。她往往会相当苛刻地重新审视自己早期的作品。《黄脸》的节奏源自社交媒体——一个她如今努力避免再去参与的世界。“我讨厌那本书里句子的风格。”她对我说。

《冥府之旅》还有几个月才出版,但她已经快写完《台北故事》了,她说这本书深受埃利夫·巴图曼和帕特里夏·洛克伍德的影响。故事取材于几年前她在台北学普通话时的经历,那段时间她还在处理祖父去世的事。“我觉得写小说也是一个成为完全不同的人的过程,到最后,你会形成一整套全新的价值观和世界观,被困在小说的创作过程中。”她说。

几个月后,我去波士顿拜访匡灵秀和她丈夫。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么长一段没有教学任务的时间,意味着他们可以搬到任何地方。“我很好奇住在纽约会对写作产生什么影响,”在当地咖啡馆等早餐三明治时,她说,“我从未进入过文学生态系统。有很多我很欣赏的杂志——《n+1》、《巴黎评论》。我经常想,哇,好像这些人都互相认识,能认识他们肯定很酷。”但一想到去参加他们的派对,或近距离目睹他们的人际关系剧,她就焦虑,仿佛怕失望。最终,她更喜欢远距离接触“他们观点的最佳版本”。

“我们是热爱《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思辨小说作家。”奥涅布奇在聊到自己和匡灵秀时说。他们都热衷于将奇幻的宏大世界观构建与所谓严肃文学的句子级打磨结合起来。“当然,雨果奖很棒,”他补充道,“但布克奖呢?我觉得她有戏。”

匡灵秀带我去了她最喜欢的慢跑路线散步。我问《冥府之旅》是不是源于对学术生活的某种愤世嫉俗的顿悟。当主人公爱丽丝意识到地狱本质上就是另一个校园时,她很兴奋。“每一次新入学,你都有机会重塑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里。此刻爱丽丝虽然知道危险,却本能地想融入这个地方,”匡灵秀写道,“如果地狱只是另一个机构,那也没那么糟。”爱丽丝希望从冥界救出格莱姆斯教授能让自己在竞争中占优势,但她的对手彼得坚持要一起去。他们不断互相拆台,唯一的共识是鄙视那些阻碍知识获取的董事、副院长和其他官僚。渐渐地,角色们意识到学术界“不过是一场由自负、自恋和伪装成力量的欺凌构成的游戏”。而爱丽丝(痴迷肾上腺素、还总不吃饭)和彼得(才华横溢、古怪并且患有慢性疾病)发现,他们彼此的共同点比他们与格莱姆斯的共同点更多。

“比起其他书,我更害怕把这本给别人看。”匡灵秀说,“这本书里有很多贝内特的影子。”2021年,匡灵秀和埃克特-匡开始读博时,满怀乐观和兴奋。但那个秋季学期,他体重下降,还经历了剧烈的腹痛。一天晚上,他疼得打滚。“就像温水煮青蛙,”埃克特-匡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有多难受了。第二天去急诊诊所时,医生让他立刻去医院急诊室。

匡灵秀说,在耶鲁的第一年,她一直在“开车和哭”。埃克特-匡被诊断出克罗恩病,病情后来逐渐好转。“那段日子太难了,因为他总去医院,”她说,“很多天我走路去上课,会幻想——不是要冲到公交车前——但如果我不小心被公交车撞了,我就想,哦,那真的太好了,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这些事了。”

《冥府之旅》的情节演绎了匡灵秀当时的一个幻想:“完全逃到一个思想的世界里。”她说。她解释说,爱丽丝“把学术界理想化,认为那是一个可以抛开身体、只让思想交流的地方”。

匡灵秀说,看着埃克特-匡受苦,她的大脑产生了某种变化,她仍然幻想着能“逃离”自己的身体。“彼得这个角色的很多经历都和他很像。”她说。与之前的小说不同,她写这本书时,会把草稿分享给丈夫看。“书里把他描述得瘦高笨拙,我很感动,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这样,”埃克特-匡告诉我,“我觉得这些是自己最傻、最不善社交的地方,但书里描述得很温柔。”

我和匡灵秀散步时,她聊起了柏拉图的《斐多篇》——在这篇对话录中,柏拉图认为人体阻碍了对真理的认知;因此,哲学家不应惧怕死亡,因为死亡实际上能解放灵魂去追求真理。“书的前半部分,爱丽丝和彼得都被这个观点吸引,因为我当时也被吸引了。”她说(匡灵秀在《冥府之旅》和《巴别塔》中都提到了这个观点)。“那段时间我想,要是我们没有身体,只思考,该多好。”

那天晚上,我在匡灵秀和埃克特-匡的公寓吃晚饭。客厅里摆着几件辩论纪念品。我问他们谁更厉害。“这就像乔丹和詹姆斯,”埃克特-匡开玩笑说,“永远没有答案。”厨房里挂着一块金属牌,写着“可可咖啡馆”——那是他们疫情期间虚拟工作的咖啡馆。他们有着青梅竹马才懂的共同语言。“事实证明,在辩论营和某人亲热,就得和他结婚。”埃克特-匡说。去年夏天度蜜月时,他们去了罗马,参观了斗兽场。埃克特-匡记得匡灵秀当时面临一种“中年中期危机”,纠结未来会怎样。“她当时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人生的里程碑。约会、结婚、生孩子’,不过他们短期内不打算、甚至可能永远不打算要孩子。“她似乎觉得,我的人生没有目标了。我们就一直待着直到死去?而我的态度是‘一直待着直到死去!这听起来很棒啊!’”

匡灵秀搅拌着一锅意大利面时,我问埃克特-匡他的论文。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了所有学者都懂的表情:你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只是出于礼貌?匡灵秀给我倒了杯酒。我听着埃克特-匡热情地聊起康德,他推了推眼镜,讲到自己觉得特别有趣的观点时,还会咧嘴笑。匡灵秀喝着一个马克杯里的东西,杯子上列了三个选项:“单身”、“恋爱中”、“精神上和伊曼努尔·康德约会”。

“我们经常办他的系里派对,”匡灵秀告诉我,“被一群自己完全不懂领域的人围绕,很有趣。写《冥府之旅》时,我会到处问人,‘能教我逻辑吗?’他们都很兴奋。”埃克特-匡回忆说,他的很多同学“只是理性上知道她是个名人”,几乎不知道她的书讲了什么,也不知道有多畅销。“我觉得这让她摆脱了‘名人’的束缚。”

埃克特-匡那天在准备求职材料,不过教授职位要到夏末才会公布。除此之外,他还在恢复脑震荡——头撞到门框导致的——最大的压力是能不能及时康复,去当地剧院看下周的《2001太空漫游》。他们期待着终于能一起在家度过自由自在的一年。“你再写两本书,”他对她说,“我就待着。”

《冥府之旅》中,当格莱姆斯教授问爱丽丝真正想要什么时,她最初的回答很笼统:一份工作、自己的专业领域、办公室门上有自己的名字。剧透一下:格莱姆斯不值得他们闯地狱去救。但他的问题有种魔力。爱丽丝视格莱姆斯为更高级的存在,所以才忍受他刻薄的指导。“你必须热爱拆解事物,看看它们的本质,”他告诉她,“你必须被真理驱动,而且只有真理。它必须吞噬你。”

“学术界显然不是为了金星奖励,”爱丽丝总结道,也不是为了认可。“不,”她接着说,“关键是发现带来的快感。”这几乎是匡灵秀最直白的自传式表达:“当她仿佛完全抛弃身体——变得完全无形,在思想的宇宙中快乐漂浮时,那种感觉多么美妙。她为自己忘了吃饭的日子感到骄傲。不是因为讨厌食物,而是因为这证明她超越了某种基本的需求循环。”

春学期结束前的一个早上,我和匡灵秀在耶鲁附近的咖啡馆吃早餐。那是她的课结课前的最后几周,之后她要去欧洲参加图书活动。我仍在试图理解她惊人的工作量,是什么在一直驱动她。“我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她说,“我其实害怕对自己的作品完全满意,因为如果你对自己的能力完全满意,就没有进步的空间了。那和死了没两样。”

然后她问我有没有听说过“时空蠕虫”。我没听过。匡灵秀兴奋起来,开始讲“蠕虫理论”——哲学家的一种观点,认为我们存在于四维空间中。除了三维空间,我们还跨越时间延伸,像蠕虫一样,把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在这种观点中,我们本质上永远是同一个人。这个论点的应用很晦涩——涉及形而上学和语言哲学,比如,一张克林顿小时候的照片能否准确称为总统的照片。

这种连续性的观点让匡灵秀既感兴趣又恼火。“我觉得自从写《罂粟战争》以来,我就一直害怕发展停滞。我认为太早获得职业成功真的很危险,因为你会开始想,哦,我小时候做的事就够了。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深刻批判自己过去做的一切,试着作为一个人、一个作家重新开始,追逐一个我觉得自己还没达到的标准。我对每个项目都越来越严格,但这是为了避免成为一个十几岁的侥幸成功者——写了一本还算平庸的奇幻小说,却碰巧卖得不错。”

几天后,匡灵秀在Instagram上发了一张坐在客厅的照片,宣布《台北故事》初稿完成。《冥府之旅》甚至还没出版,她似乎就已经在向前看了。“就像时空蠕虫的切片有了分支,然后一成不变地在你身边存在。”匡灵秀告诉过我。“然后就会想,你这个幼稚的时空蠕虫为什么不死掉?”她笑了。“总之,我该去上课了。”♦

本文转自 | 邸报

来源:再建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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