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是一套衡量企业是否“负责任”及“可持续发展”的标准,比如环保做得好不好、员工待遇公不公平、管理透不透明。这本是一个全球趋势,但在美国,却变成了一场激烈的政治战争。
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是一套衡量企业是否“负责任”及“可持续发展”的标准,比如环保做得好不好、员工待遇公不公平、管理透不透明。这本是一个全球趋势,但在美国,却变成了一场激烈的政治战争。
支持还是反对ESG(环境、社会和治理),已经不取决于你的商业理念,而跟你投票给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高度相关。一个本该关乎企业责任的概念,为何成了撕裂美国的政治分歧?对中国企业来说又该如何借鉴?
ESG在美国怎么了
ESG逐渐进入公共领域,争议随之开始,在美国尤为激烈。简单来说,民主党(支持ESG)认为,企业不能只赚钱,还应承担社会责任、应对气候变化、推动社会平等,这是未来的方向;共和党(反对ESG)认为,ESG是“觉醒文化”(woke culture)的产物,用左翼价值观绑架企业,损害经济自由和股东利益,是“假正义、真赔钱”。这种对立导致美国的ESG政策像钟摆一样随执政党更替而剧烈摇摆,重点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围绕是否认同《巴黎协定》。2016年民主党的奥巴马总统宣布美国签署加入,首次成为该协定的缔约方;在2017年6月,隶属共和党的特朗普总统宣布美国将退出该协定,原因是该协定对美国经济不利,并于2020年11月正式退出。2021年1月拜登就任总统后,首日便签署行政令宣布美国将重新加入《巴黎协定》;而在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宫之后,再次宣布退出《巴黎协定》。
二是围绕ESG是否应该被纳入公民养老基金投资策略。2020年特朗普首次执政期间,美国劳工部出台了一项规定,限制退休基金管理者在投资决策中考虑ESG因素,认为这可能削弱基金的财务回报,并要求受托人仅基于财务因素做出投资决策。2022年11月,拜登政府上台后,美国劳工部发布新规,允许养老金管理者在投资决策中考虑ESG因素,但遭到了共和党人的强烈反对。2023年3月1日,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联合决议,废除了劳工部先前发布的规则。3月20日,时任总统拜登又否决了该决议。
在州政府层面,2021年6月,得克萨斯州通过一项法律,禁止部分州政府指定的养老基金投资于反对化石燃料行业的金融机构,成为美国第一个提出“反ESG”法律的州政府。不久,得克萨斯州还公布了一份包括10家金融公司的“黑名单”,其中包括贝莱德(BlackRock)、瑞士信贷和瑞银等巨头,原因是这些公司抵制石油和天然气行业。
2023年3月,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与阿拉巴马州、阿拉斯加州、阿肯色州等其他18个州的州长组成联盟抵制时任总统拜登的ESG议程,指责该议程正在破坏美国经济和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
三是围绕是否应该加强ESG披露立法。2024年3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最终确定了气候风险披露规则,要求上市公司披露对其业务战略或财务表现有实质性影响的气候风险,并报告为应对这些风险所采取的措施。然而,由于面临多项来自共和党执政的州政府和商业组织的法律诉讼,SEC于2024年4月4日宣布暂停这些规则的实施,直到相关诉讼完成司法审查。2025年2月,SEC正式宣布将停止在法庭上为气候风险披露规则进行辩护,这一决定标志着该气候披露规则的落地将被无限期搁置。
政策摇摆使得“反ESG”浪潮愈演愈烈,由政界波及了金融界、商业领域。一些公司不得不因此改变其原有立场。2024年2月,摩根大通、道富环球顾问公司和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PIMCO)纷纷宣布退出“气候行动100+”(Climate Action 100+)倡议。
2024年11月,特朗普当选后,多家知名公司如沃尔玛、福特汽车、Meta等均宣布终止DEI(多元、平等、包容)项目;2024年12月,许多美国大型金融机构诸如美国银行、花旗银行、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和富国银行等均宣布退出净零银行联盟(Net Zero Banking Alliance)。
2025年1月,金融界的ESG“旗手”贝莱德公司也宣布退出净零资产管理公司计划 (Net Zero Asset Manager Initiative) ,理由是对环保投入的不确定性和面临来自政府官员的法律调查。
除此之外,一些大公司们在气候方面的雄心似乎也有所减弱。富国银行(Wells Fargo)在2025年3月宣布放弃其到2050年实现融资活动净零排放的承诺,原因是来自一些无法控制的因素,包括薄弱的公共政策、技术进展缓慢以及消费者行为的变化。2025年5月,百事公司(PepsiCo)也宣布,将其在整个价值链中实现净零温室气体排放的目标从2040年推迟至2050年。
美国两党在ESG相关议题上的态度对比
ESG 吵翻天的直接原因
ESG在美国之所以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我们分析有三个主要因素:一是美国政治的撕裂,二是投资界“用力过猛”,三是ESG体系自身的缺陷。
美国的政治极化是首要原因。美国民主、共和两党在政策立场上的分歧主要集中在联邦政府应如何监管经济、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应如何分配权力,以及政府应提供多大程度的社会保障等方面。
共和党共识主要集中在支持小政府、相信以个人能力取得成功;而民主党则普遍支持政府建立强大的社会保障网络、对大企业征收更高的税收,以及积极推动种族平等。两党的政治主张虽有分歧,但并非绝对对立,在某些特定的历史背景下,例如二战后美国经济高速增长的“黄金时代”,两党在经济、社会政策上极力寻求妥协与共识,促使“对等合作”的政治模式成为主流,国会议员的跨党派投票是普遍行为。
但近30年来,在意识形态分歧、经济不平等和移民潮等问题的冲击下,两党在意识形态、政策立场上的共识逐渐减少,美国政治产生显著的分裂,选民“情绪极化”现象普遍。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另一个政党的成员是“狭隘、不诚实、不聪明,甚至是不道德”的。
政治极化使两党在内政外交一系列关键政策领域如税收、医疗、社会保障、移民政策、同性婚姻等方面的分歧增大,党派冲突增多,也促使两党的选举策略逐渐极端化,远离中间立场。而一部分ESG议题(如多元化、社会平等、员工福利保障等)与这些关键政策领域密切相关,选举人也往往通过在这些议题上做文章来争取选票,使得ESG由此被卷入政治争端。
其次是投资界的用力过猛。联合国在2007年发布《负责任投资原则》(PRI),有63家金融机构签署;2024年3月,这个数量已经增长到了5345家。在美国市场,以“ESG投资”或“可持续投资”为卖点的现有资产规模为6.5万亿美元,占美国管理资产规模的12%。ESG投资如此迅速的发展离不开业内巨头的“卖力推销”。以ESG“旗手”贝莱德公司最为典型,利用在全球范围内管理着价值10万亿美元资产的巨大影响力,贝莱德积极推动应对气候变化和多元化议程,并要求其全球客户必须遵循相关的气候目标和可持续性披露原则。
贝莱德发布的投资管理年度报告称:“2020年,我们识别出244家在将气候风险纳入其商业模式或披露方面进展不足的公司。在这些公司中,我们对其中的53家,即22%采取了投票行动。我们已将剩下的191家公司列入‘观察名单’。那些未能取得显著进展的公司可能会在2021年面临针对管理层的投票行动”。
贝莱德也同时尝试用其他策略影响企业的治理和战略。2020年,贝莱德支持了一家名叫“一号引擎”(Engine No. 1)的激进投资基金,并推荐了三名董事取代了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的原董事,理由是该公司在其商业战略中没有认真应对气候变化的挑战。这些新董事随后试图迫使埃克森美孚剥离在莫桑比克和越南的石油和天然气田业务,认为该公司迫切需要寻找更环保、更可持续的绿色能源进行投资。此外,贝莱德还尝试对监管机构施加影响,敦促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将为上市公司设立的强制性气候披露法规也同样应用到私营公司上。
贝莱德的做法引起了共和党保守派的强烈反对,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Jim Jordan对贝莱德公司的ESG投资展开调查,指责其支持左翼ESG目标;西弗吉尼亚州成为首个抵制贝莱德的红州,到2022年底,多个红州宣布计划从贝莱德撤回30亿美元资金。
三是ESG体系的自身缺陷。首先,ESG涵盖议题范围广泛,在实践中难以聚焦。有企业认为,ESG复杂议题容易将企业的精力和资源从真正的焦点——创造利润上分散出去。其次,ESG评级体系的标准化和客观性欠缺,评估过程也缺乏透明度。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副教授Hans Taparia认为,像Alphabet、亚马逊和Meta这样的科技公司通常获得很高的ESG评级,因为它们的温室气体排放量低。但在社会行为方面,亚马逊频繁陷入劳工争议,Meta和Alphabet的算法使得仇恨言论和虚假信息在整个互联网上无处不在,这种背景下获得的高ESG评级显然难以令人信服,难免令人质疑评级的有效性。另外,ESG还存在价值难以量化的问题,ESG需要政府和企业的大量投入,然而这种投入在短期内难以看到回报,且长期价值很难准确评估。
纷争的根源是价值观的对立
如果只是表面问题,纷争不至于如此激烈。最根本的原因是,ESG触动了一场关于美国“灵魂”的价值观战争——美国民众在经济价值观和社会价值观上的深刻分歧,而这些分歧又根植于背景、文化产生的心理差异。
一个人的政治立场往往是其对经济和社会事务观点的直接反映。经济维度上,“左”代表支持通过政府干预以达成经济平等和更多的社会福利,“右”代表支持自由市场和较少的政府干预。社会维度上,一端是主张个人自由和公民权利的自由主义,另一端则是强调秩序、传统和集体的保守主义。民主党是偏“左”的自由主义立场,共和党则是偏“右”的保守主义立场。
在经济政策上,民主党深受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影响,主张通过增加政府支出、加强监管和实施累进税制来实现社会公平和经济稳定;共和党则坚定支持自由市场,反对政府过多干预经济,认为过度干预会削弱个人和企业的积极性,主张降低税收和放松监管,通过“涓滴效应”促进经济增长。
在社会价值观上,民主党强调社会平等和多元化,认为政府应该在促进社会公平和保护边缘群体权益方面发挥积极作用,在政策立场上反映为支持各类平权运动,支持堕胎权和移民改革等;而共和党则深受基督教传统价值观的影响,强调宗教、传统和社会秩序的重要性,这种价值观在社会政策上体现为对传统价值观的维护,对传统家庭结构的维护,反对堕胎和同性婚姻等。
基本价值观的分歧有其心理根源。个人的成长背景和生活经历、教育、性格、所处的社会阶层往往是塑造价值观的重要因素。例如,经济困难的人可能比富裕的人更关注经济公平和社会福利,教育水平高的人可能比教育水平低的人更能接受多元开放的价值观等。
一般而言,保守派比自由派的危机意识更高,因此有更高的自我保护意识,且保守派更加接受世界本质上是等级化的这个事实。反映在政治立场上,“保守主义”倾向于排斥变革并容忍社会不平等,强调个人责任和自立;而“自由主义”则是拥抱变革并反对不平等。另外,自由派往往对不确定性有更高的容忍度,对认知的需求也更大,他们在思考复杂问题时会感到满足。相比之下,保守派通常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较低,更倾向于有秩序感和可预测性的意识形态。
ESG倡导企业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关注广泛的利益相关者,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福利保障。然而,由于资本的逐利本性,完全依赖自由市场难以实现ESG所主张的目标,因此需要一定程度的外部干预。从这个角度来看,ESG的经济逻辑与“自由市场”原则不完全一致,但与民主党的纲领更为接近,呈现出较 “左”的倾向。
ESG还强调以人为本、平等权利和多元包容,支持主动消除历史遗留的偏见、歧视以及其他不合理的传统。由于这些主张与社会层面的自由主义精神存在许多相似之处,共和党保守派因此将ESG视为民主党推行的“左翼纲领”。
久而久之,ESG运动逐渐成为两派交锋的战场之一,双方言辞充满敌意,几乎没有妥协的空间。
给中国企业的启示
虽然美国的纷争令人困惑,但对中国企业而言,ESG的核心价值并未改变,反而路径更加清晰。关键在于避免被政治化浪潮干扰,抓住本质,务实行动。
一、认清大局,ESG是“必答题”而非“选择题”
中国的发展观念强调以人为本、兼顾效率与公平,社会各界对ESG所主张的价值观大体持认同态度;ESG倡导的绿色发展、共同富裕、社会责任,与国家发展战略高度一致。因此,中国企业所面临的政治环境并不像美国那样分裂。企业可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开展ESG实践。
2024年中国三大交易所发布了《上市公司持续监管指引——可持续发展报告》,并自同年5月1日起实施,填补了我国境内资本市场可持续信息披露规则的空白。ESG议题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将是中国企业的“必答题”。
二、出海企业:将ESG作为“敲门砖”,规避风险,赢得信任
全球多个地区不断深化ESG政策法规。2024年5月,欧盟理事会正式批准《企业可持续性尽职调查指令》(CSDDD),要求企业预防和减轻运营对人权和环境的负面影响;新加坡、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均发布了针对企业的气候信息强制披露要求。这些都对出海企业提出了更高的可持续发展要求。此外,主动承担社会责任也是“出海企业”弥补外来者劣势(liability of foreignness)的有效手段,有助于赢得所在国利益相关者的支持。
同时,也应看到,美国企业近期在ESG目标上的回撤,是对前阶段政治和舆论压力下过度承诺和激进举措的调整,并不代表对ESG战略的否定和摒弃,反而是商界在相关议题上回归理性和务实的表现。
三、实践要求:回归商业本质,做真正有价值的事
虽处在较稳定的政治环境中,中国企业仍需平衡诸多利益相关者不同的价值取向。应对策略的根本在于以产品和服务竞争力赢得市场与消费者信任,对利用群体情绪的营销要采取谨慎态度。在 ESG 实践中需秉持务实原则,做真正有价值的事情,不刻意利用热门社会议题博眼球。同时,还要具备在关键议题上的敏感性,若有相抵触的价值观,应尊重所有群体,尽量保持中立。
企业不可过度依赖和期待政策支持,要在创新方面多下功夫,提高自身的实力,才能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环境中坚持下来。以新能源车企为例,新能源补贴给许多车企创造了价格优势,也催生了大批新能源车企。然而2022年底补贴取消,利润降低、内卷加剧的背景下,许多企业不得不关闭工厂并裁员。据统计,2017年时中国的新能源车企数量超过了487家,而在6年过去后的2024年,这个数字只剩下40多家。
企业需要将ESG作为风险管理的有效工具之一。ESG可以被视为一个衡量和管理企业各领域风险的实用性框架。无论ESG是否被政治化,利益相关者的核心需求并不会因此改变,关键议题上的风险也依然存在。ESG框架可能还不够完善,但仍是一个经得起推敲的风险评估工具。企业需要平衡所有利益相关者(包括股东、客户、员工、社区和环境等)的需求,由此实现可持续发展和创造长期价值。
总而言之,ESG当前受到的阻力是特定时代背景下的短期现象,而非对其核心理念的否定和推翻。中国企业需要认识到,ESG政策可能会因所在国政治风向的改变而时松时紧。但长期看,ESG所代表的是未来人类社会发展的趋势。企业应顺应时代要求,明确自身的价值观和追求,避免为了迎合外界的风吹草动而迷失自我,从而损害长期发展的能力。
来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