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老周,今年45岁,开了十二年网约车。白天的城市属于写字楼里的精英,而午夜十二点后的延安高架,才是我的主场。跑车时总爱听些老戏曲,车载电台里程派的《锁麟囊》是深夜最佳伴侣,仪表盘上那只1980年产的梅花表是我唯一的收藏品——女儿五岁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表盘背
我叫老周,今年45岁,开了十二年网约车。白天的城市属于写字楼里的精英,而午夜十二点后的延安高架,才是我的主场。跑车时总爱听些老戏曲,车载电台里程派的《锁麟囊》是深夜最佳伴侣,仪表盘上那只1980年产的梅花表是我唯一的收藏品——女儿五岁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表盘背面刻着她歪歪扭扭的名字。自从她走后,我就养成了深夜跑车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雨夜近一点,又好像能离得远一点。
仪表盘的冷光在方向盘上投下蓝幽幽的影子,车载电台里《锁麟囊》的唱段正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被电流杂音啃得七零八落。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指节在真皮座椅上掐出浅浅的印子——这是今晚的第三单,指针刚跳过12点,雨刷器还在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摇摆,把窗外的霓虹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接单提示音突然炸响时,我差点碰倒杯架里的保温杯。屏幕上那个灰扑扑的乘客头像像团浸了水的棉花,"延安高架龙柱附近"几个字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平台那些鬼规则又在脑子里打转,像超市小票上的黑体字一样硌眼:
规则一:午夜12点后接单数若为4,必须立即收车——上个月老王就因为多接了一单,第二天发现后备箱里多了把带泥的红伞,至今没人知道哪来的。规则二:乘客要求走延安高架时,需在龙柱下鸣笛三声——说是"给路神打招呼",可谁见过凌晨三点的高架上有"路神"?规则三:后座若有哼唱声,禁止回头查看。
只有规则三像根刺,总在我等红灯时往脑子里钻。谁会在半夜的车里哼歌?是跑调的流行曲,还是……别的什么?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打到最快档也赶不走玻璃上的水膜,后视镜里的后窗已经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雾。
导航提示"即将进入延安高架"时,我下意识攥紧了方向盘。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突然变调,像是有什么软乎乎东西被压在了底下。入口路牌在雨幕里晃了晃,"延安高架"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暗红得像块刚凝固的血痂。积水里倒映着前车的刹车灯,红得发紫,像串悬在半空的糖葫芦。
车载时钟跳到00:17分时,雨势突然小了些。雨刮器慢下来的间隙,我看见APP消息栏弹出条新通知。手指划过屏幕的瞬间,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00:17:59 收到乘客消息"你终于来了。"
尾音那个句号像颗生锈钉子,死死钉在我后背上。后视镜里的后座依旧空着,可我分明听见皮革摩擦声从背后传来,轻得像有人在调整坐姿。仪表盘的冷光突然闪了下,里程表数字诡异地跳成"4"——这是今晚的第四单。
00:23:14,行车记录仪的红色时间戳像滴在黑色画布上的心口血,在我视网膜上烙下印记。透过后视镜,我看见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已经坐在后座,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就在这时,一股寒意突然从座椅靠背渗过来,像有人把冰袋塞进了海绵里。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调大空调暖风,可那股凉意却顺着脊椎往上爬,在肩胛骨之间凝成一块冰冷的硬块。
女人侧脸在雨雾折射下显得格外诡异,本该柔和的下颌线绷成僵硬锐角,嘴角以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向上扬起。车载导航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屏幕上原本清晰的延安高架路线图像被泼了红墨水,密密麻麻的数据乱码沿着车道线疯狂蔓延。
我拍了拍中控台,导航非但没恢复,反而弹出个蓝色提示框「错误代码:19980715」。这个日期像根针戳进太阳穴——那是我刚考驾照那年夏天,高架上发生连环追尾的日子,新闻里说有个女大学生当场没了……我甩甩头想驱散杂念,但指尖触碰到方向盘真皮套时全是冷汗。
"师傅,龙柱快到了,记得鸣笛哦。"女人的声音突然在后排响起,又轻又软,像浸过水的棉花。我猛踩刹车,车子在湿滑路面上滑出半米才停下。后视镜里,她正歪着头看我,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我僵硬地按响喇叭,沉闷的鸣笛声刺破雨幕。右侧窗外,龙柱上的盘龙浮雕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冷光,雨水顺着鳞片缝隙滑落,在柱底积水中汇成小小的漩涡。
水面上漂着的东西让我瞳孔骤缩——那是枚银色手链,链扣处还嵌着颗掉漆的星星吊坠,和我十年前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可那手链明明在女儿五岁那年弄丢了……雨势渐大,后座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快睡啦……"
是首粤语童谣,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像生锈的八音盒在转动。我的右手瞬间攥紧方向盘,指节硌得真皮套发出呻吟。我记得这首童谣——十年前那个雨夜,女儿就是哼着这首歌坐在后座,然后……我不敢再想,左眼余光死死锁住后视镜。镜中的女人已经转过头,头部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向驾驶座,可本该是脸的位置却一片模糊,像被打了马赛克,只有那截青紫色的手腕悬在半空,随着童谣节奏轻轻晃动。
凌晨一点十五分,我把车停在目的地小区门口。女人没说谢谢,也没扫码付款,轻飘飘地下了车,白色连衣裙在雨里没留下半点水渍。我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直到手机弹出"订单完成"的提示音才缓过神。出于职业习惯,我点开行车记录仪回放——00:23:14的画面里,副驾驶后座的车门确实自动打开又关闭,安全带也乖乖扣在卡槽里,可座位上……空无一人。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在跳动,我突然注意到个更恐怖的细节:女人上车时,我明明记得是坐在左侧后座,可回放画面里,系紧的安全带却在右侧座位上。雨刮器不知何时停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凝成水膜,映出后座的倒影——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正歪着头对我笑,嘴角的弧度和后视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相揭露雨刮器在风挡上划出扇形的水痕,我盯着模糊的后视镜,突然被某个念头攫住——1998年7月15日,也是这样的雨夜。十七年的记忆像泡发的海绵,猛地涨满整个车厢,我甚至能闻到当年事故现场那股轮胎烧焦的糊味。
副驾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我眼角余光瞥见那只苍白的手正摘下黑色口罩。当那张脸完整暴露在车内冷光下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左额那道月牙形伤疤,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尘封十七年的记忆。
女人指尖夹着张泛黄的照片,1998年的少女穿着蓝白校服,左额同样的伤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眉眼轮廓与此刻的她如出一辙。"还记得我吗,周师傅?"她的声音带着潮湿的回响,像浸过水的棉絮堵在我喉咙。
规则的真相"你以为平台规则是约束谁的?"女人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规则一:接单后鸣笛三声——鸣笛是为了让我找到你。规则二:行驶中不得回头——不回头……"她轻笑一声,指尖在"规则三"上停顿,"是怕你看到我腐烂的脸。"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夜行专车"平台规则页上,黑色文字正渗出粘稠的红色液体,"保持直线行驶"几个字逐渐扭曲,最终化作血写般的新句子:"回头,你就会成为下一个'乘客'。"
雨势突然变大,前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开始扭曲。延安高架的路牌在雨幕中溶解又重组,"施工路段,限速30"的橙色标牌赫然出现——那是1998年事故现场才有的标识。对向车道上,一辆与我当前车型完全相同的黑色轿车正逆向驶来,驾驶座上的人影……我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十七年前的自己!方向盘像被焊死般沉重,我这才惊觉,导航里重复的"当前路线:延安高架",根本就是当年那场事故的相同轨迹。
"不——!"我猛地向左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但副驾的女人已经贴了过来,冰冷的气息喷在耳后:"晚了,"她的声音带着满足的轻颤,"该你接班了。"
结局反转车载终端的电子音像生锈的发条突然转动,刺破了延安高架下的死寂。我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悬在接单按钮上方——这本该是开了十二年夜行专车的本能动作,此刻却像第一次握方向盘般僵硬。挡风玻璃的雨刷在暴雨中划出扇形轨迹,将我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揉碎又拼凑: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沾着泥点,左手腕那串生锈的铁制手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链节摩擦的声响与当年后座乘客的童谣重叠在一起。
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司机端APP显示着"新订单"的红色标识。右手缓缓落下,指甲泛青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屏时,屏幕突然泛起水波状的扭曲。乘客信息栏里,那个灰色的人形头像正在缓慢变化轮廓,最终定格成一个陌生司机的侧脸剪影。
车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冷风,新司机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珠,坐进副驾驶座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浸在蜜里的玻璃糖:"师傅,走延安高架吧,听说龙柱的传说很灵验。"
后视镜里的画面突然震颤了一下。新司机正调整座椅的侧脸,眉骨到下颌线的弧度与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的自己完美重合。而镜中后座的倒影里,"白色连衣裙乘客"正微微歪着头,嘴角上扬成诡异的弧度,哼唱着那首刻进骨髓的童谣:"月光光,照龙柱,司机变成乘客哭……"
车载电台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自动跳转到一个陌生频率。绿色的数码管显示着"FM19.98",滚动的白色文字播报内容在雨夜中泛着冷光:"市民反映延安高架午夜常有白色连衣裙乘客搭车,司机称'像在重复别人的故事'……"
雨刷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已接单"的绿色标识,突然明白这场循环的真相。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我以为自己是故事的旁观者;十二年后,我才发现每个在午夜打开车门的人,都在被无形的手推向同一个剧本。
"原来每个'司机',曾经都是'乘客'。"
我轻声说出这句话时,雨幕中的延安高架突然亮起无数车灯。首尾相连的"夜行专车"像被串在同一根线上的萤火虫,车灯在雾气中织成发光的锁链,沿着龙柱盘旋而上。透过暴雨模糊的视线,我仿佛看见龙柱顶端的盘龙动了——鳞爪在雷光中闪过寒光,将这条由科技与孤独铸成的锁链,又收紧了一圈。
来源:爱磕书的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