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五十五岁这年夏天,院子里的三口大铁盆里泡着荷叶,三胞胎把水弄得一地,趴着看水里的天空,喊我“妈”,嗓门清亮得像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在风里拍打。
我五十五岁这年夏天,院子里的三口大铁盆里泡着荷叶,三胞胎把水弄得一地,趴着看水里的天空,喊我“妈”,嗓门清亮得像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在风里拍打。
我站在门槛上,一手扶着腰,另一手还攥着镇卫生院的化验单,纸上的几行字像镰刀,横着剔在我心上。
我的血型是B,他的一直是O,这点我们认识的时候就知道,可小志的化验单上赫然写着“AB型”,小雨和小行是B型,医生把单子递给我时还愣了一下,客气地说“多复核一下吧”,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人。
那天我把单子折了又折,塞进兜里,回家路上麦地正从青到黄,风吹过时,麦穗齐齐地俯下身子,又齐齐地立起来,像在对我点头,又像在纵容我糊涂这么多年。
我进屋看见一鸣正在给孩子们削苹果,他弯着腰,手法熟练,星星点点的苹果汁沾在他手背上,光晕一样晃了一下,我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离我很远。
我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放,说:“一鸣,可能不对劲。”
他抬起头,笑纹还挂在嘴角,目光却慢慢从我的眼睛里退了回去,落在那张纸上,不动了。
第1章 相遇与火苗
我和一鸣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厂子里那台老冲床旁边,铁板叠得像本厚书,他抱着一摞图纸,额头还冒着汗,眼神在钢板和我脸之间犹豫了一下,像下乡路口的黄灯。
那年我五十,厂子叫“春兰门窗”,在许昌城外的一个工业园里,进园的那条路坑坑洼洼,雨天能淌出鸭子,晴天能刮起土,我早上五点起床,先去安全通道看看,顺手摸摸那些机器,就像摸自己孩子的额头,看看热不热。
我那天正和老马算本月钢材账,老马戴着老花镜,还正用指甲扣着计算器,他叹了一句:“兰姐,招人的事你得抓紧,年轻人没几个来学门窗的了。”
话音刚落,门口响一声“阿姨好”,一个瘦高的影子站在门槛上,背光的轮廓像棵白杨,声音却清亮:“有人要焊工吗,我会氩弧。”
老马把眼镜往头上推了一下,冲我努努嘴,我端起水杯,问:“你多大了。”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牙,“二十七。”
“学过几年了。”
“技校出来四年,在郑州干过两年,跟师傅做不锈钢护栏,后来家里有事回来了,想找个离家近的稳定点的。”
我看他背的包和脚上的鞋,包旧得发亮,鞋却擦得干净,鞋跟有磨损,却不是那种拖拖拉拉,他们说年轻人不耐磨,一干就走,我看他脚跟立得很牢,心里那根弦就松了一下。
“焊一段给我看看。”
他拉过面罩,点了一条弧,电光一亮,墙上一幅“安全为本”的画额头上像被切开一道亮口子,他的手稳,焊缝躺得像一条温顺的鱼。
我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笑了一下:“行,先干一个月,试试。”
他“嗯”了一声,声音往后退,落在空旷的车间里,像钉子落进木头里,一点点吃进去。
午饭我给他们煮了面,番茄鸡蛋,面条出锅时热气往上冒,我把葱花在锅里一撒,一鸣把两碗端走,回头冲我笑,一双眼睛像晴的天空。
老马挨我坐下,偷偷瞄一眼一鸣,又看我:“你说现在的小伙子,也有踏实的。”
我端着碗,筷子就停在面上,心里忽然有了一点轻微的发烫,像冬天站在阳光下突然被烫了一下,却也没动。
一鸣很快把手伸到厂子里去,不嘻嘻哈哈,干活不带耳机,和师傅们说话口气不重不轻,遇见老刘抽烟,会帮他挡一下风,遇见客户来,懂得把手擦干净再出去握手,他有时候也犯错,错了会脸红,红得像刚出炉的钢板边缘。
晚上下班,他常留下来帮我把振动屏的垃圾筛一筛,我问他:“回去晚了,家里不说你。”
他摇头:“我妈习惯了,我爸在的时候,晚我也回去,先把活干完,再回去。”
“你爸呢。”
他低头扯了一下手套上的线头:“去年冬天走的,小煤火没看住,睡着了,醒过来就迟了,我妈吓得病了一场。”
我点点头,又问:“你哪个村的。”
“县北头赵庄。”
“离这儿也不远。”
“骑电动车半小时。”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搬废料,天空越来越暗,厂门口那盏灯开了,一盏灯照不亮全院子,但至少照亮了我们脚下那几米。
一天晚上,老马说要出去喝酒,问我去不去,我摇头,正要关门,一鸣跑过来:“阿姨,你回去要路过人民医院吗,我想搭个顺路。”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回市里,我住厂旁边的小院。”
他“哦”了一声,立马摆摆手:“不顺路你就忙你的。”
“去医院干啥,谁不舒服。”
“我妈,血压又高了,头疼,不放心。”
“那我送你吧,厂里面包车闲着,走。”
他怔了一下,“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打啥车,走吧。”
我们在车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的路灯像一个个树桩,扎在黑里,一晃一晃,到了医院门口,我把车靠在急诊前,熄火,他握了握拳,冲我低声说:“谢谢阿姨。”
我忽然觉得这声“阿姨”,像一根线,轻轻触到了我心里那些以为枯掉的地方。
那晚回去很晚,我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窗外风吹过铁皮的声音呼啦啦响,我盯着天花板,想着他抓着面包车把手的手,手背上还有一条浅浅的疤,那疤像一道不愿意说出的往事,躺在那里不张扬却明显。
我闭上眼整整一个夜晚,心里像被人把一个小火苗扔了进去,火苗很小,烤得我又暖又怕。
第2章 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是县城夏天的西瓜皮,滑不留手,却总让人摔着。
我们开始一起吃午饭,一鸣会把他妈常做的酸菜带来一小盒,我会煮汤给全厂人喝,老马乐呵呵地说:“这日子真像样。”
有人看见我们频繁说话,有人看见一鸣给我往车上搬水果,有人看见我给他买了双鞋,鞋子我是真的看不过去他那双老鞋了,脚跟都磨了一个坑,厂里的地又冷,我想着他妈好不容易一个人把他养大,别再受风寒,一鼓气就给他买了。
“这鞋不便宜吧。”他拿着鞋盒,有点不安。
“打折七十多,便宜。”
他看着我,像在犹豫是不是要相信,我笑了笑:“厂里还有你要焊的栏杆,快走吧。”
小院里那棵枣树到了秋天,枣子红得像一个个小灯笼,我拿了几个往他手里塞,他又不拿,说:“你自己留着吃。”
“树又不是我种的,吃吧。”
这世间的亲近,有时候就是这样,不需要说“喜欢”,也不需要说“爱”,慢慢地,每天都生活在对方在场的实际里。
老马看出了点什么,叼着烟,偷笑:“兰姐,年轻人不错。”
我不搭他的话,低头抹玻璃,玻璃上的尘土被我反复擦,最终透亮,我看见自己年纪的脸和他年轻的脸重叠在玻璃上,心里有点乱。
我和前夫十年前就分了,女儿出了嫁在北京,孩子孝顺,逢年过节会寄些东西回来,但我们的生活不在一个城市了,电话那头总是忙,忙到多说一句“想你”都觉得浪费时间,我知道她有她的日子,我也有我的。
“你说岁数不小了,还恋爱。”晚上回家那天我对着镜子说了这句话,像对着一个老朋友,也像对着那个把想法藏心里不敢说出口的小女孩。
一鸣对我的好,周围人看在眼里,厂边的街坊在菜摊买菜时,背着身子嘀咕,两个年轻媳妇笑一笑,话在嘴角打了个转,其实不出声我也知道。
有一次我骑着电瓶车去菜市场,碰见赵玉华,她和我差不多大,以前在一个机关做后勤,她从前不知道怎么就对我有点不喜欢,也许因为我做了个小老板,也许因为我走路不再低头,她拦住我:“春兰,是不是要请客啊,人家小伙子跟着你,得摆一桌嘛。”
她笑着,眼神里的酸味像盐,生滋生味,我不生气,笑笑:“你要来就来。”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说,扭头对旁边人说:“你瞧她,还真当回事了。”
晚上回家,我跟一鸣说起这事,一鸣正在修一个电钻,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火,我赶忙摆手:“别生气,她就那嘴。”
他放下电钻,坐到我对面,低声说:“阿姨,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乎你。”
我心里一震,手指在裙子上捏了一把,那一瞬,我觉得他话里的重量,像一块磨得很圆的石头,落在我心湖里。
“别喊我阿姨了。”我脱口而出,话刚落,我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也愣了,脸红得快能滴血,嘴动了动,最后压低了嗓子,“春兰。”
我抬眼看他,小心翼翼地笑,阳台上的风扇转得飞快,风把窗帘吹成一条弯弯的白旗,我突然觉得,我们往后要走的路,就像院子门外那条土路,坑坑洼洼,却总归是路。
这件事情没多久,他带着他妈来吃饭,晚饭是我亲自下的,炖了一锅排骨,做了凉拌黄瓜,凉菜他妈看着就说:“好看。”
他妈叫梁素梅,比我小三岁,却更显老一点,眼角的褶皱很深,手上有多年的粗糙,她坐得直直的,一开口就很客气:“春兰,你别介意,人家说啥,家里就这一根儿,我怕他吃亏。”
我笑:“都是人,谁也别亏着谁。”
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他能吃苦,你看着用。”
我点着头,又偷偷看了一眼一鸣,他像个孩子,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姿势小心,怕要掉了什么。
晚饭吃完,梁素梅收碗时没让我动,她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像一条小溪在我心里流过,我走进去要帮她,她摆手:“你歇着。”
我们两个女人就站在那个小厨房里,她忽然说:“你年纪大,我知道,亲戚朋友看法多,你要想着想清楚,我们没别的意思。”
她打湿的手背抖了一下,把那句尚未出口的话全部浇灭,又诚恳地捧到我面前,没有半点别扭。
我定定地看着她,心里那点原以为有的防备一下子塌了,我点头:“我懂,我也想清楚了。”
“好了。”她笑了一下,“那我等着抱孙子。”
她这句话说得轻,却像晚风挠过树梢,我和一鸣在门口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那个被突然点燃的希望。
第3章 试管与协议
我那年已过五十,要孩子这件事像一支迟到的火把,点在我们中间,光是光,影也是影。
我们去了市里的妇幼保健院,又去了郑州的生殖中心,排队像排春运,一排就是半天,大厅里坐着各色的夫妻,有年轻有年老,有眼红有眼淡,医生一脸淡定,像每天要重复千百次这些问答。
“您的年龄偏大,卵巢功能下降,有基础疾病吗。”刘医生戴着口罩,看着我的化验单,声音温和,却像放在桌上的白瓷杯,明亮又直白。
“血压还行,平时注意。”我说。
“用自己的卵子几率低,失败率要预估,另外,多胎风险也大,孕期并发症风险高,我们建议慎重。”
一鸣握着我的手,手心潮,我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做一件很严肃的工作,掐了一下他的掌心,说:“我想试试。”
我们很谨慎地去了每一次检查,我像一个徒弟去拜一位老师,认真听,字字句句背回去,每天按时打针,按时测体温,喝那种苦得像中药的叶酸。
第一次失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卫生间里看着白得刺眼的试纸,眼睛里没有水,喉咙却干得像被人放了一把沙子,一鸣在外头敲门,轻轻地敲,像怕把门敲碎。
我擦了擦脸,开门,笑了笑:“没事,再试。”
第二次失败的时候,他抱住我,肩膀发抖,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像个从前没哭过的大孩子,眼泪很少,却沉,我拍他的背,说:“别哭,哭啥呢,咱们两口子就算没有孩子也能过。”
“我想要。”他声音像在木箱里,被盖住,又抬不起,堵得我心疼。
第三次,医生把我和他叫进一个更安静的小房间,桌上放着几张单子,医生摘了口罩,叹了一口气:“春兰,真心劝你,你的年龄,我们能做的差不多做了,要不考虑一下捐卵。”
我愣了,有种被别人戳了一下的羞怯,又像被剥掉了一个外壳,凉。
“捐卵是匿名,来源是自愿者,经筛查健康,但法律规定必须签署知情同意,孩子和捐卵者有遗传关系,你和孩子没有,但是妊娠、分娩是你。”
医生的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像一颗颗白豆子,没有半点空心。
我看着一鸣,他望着我,眼睛里是火,是求,是歉,是乱,我握住他的手,吐出三个字:“给我想。”
我们回去的那段时间,厂子里恰好有一单大活,工人们从早忙到晚,夜里还要加班,我把心挂在那扇门那窗里,亦挂在自己肚子里,一个像货真价实的铁,一个像看不见摸不着的欲求。
晚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枣树叶子在灯光里亮起来,像一枚枚轻薄的硬币,一鸣突然开口:“春兰,要不要算了。”
“你说的算了,是要孩子算了,还是……算了。”
他很快摇头,眼睛里的焦急就像风吹起的草,没有一处能根扎下去,“不是,孩子算了吧,咱俩这样就很好。”
我抬眼看他,那一刻我觉得我像一块沉下去又浮起来的木头,漂到他身边又漂开,但不管怎么漂,我的眼睛和他的眼睛里,都有彼此的影子。
过了几天,我回到医院签了那个协议,那份协议很长,像一条被细细拴起的长船,医生一条一条给我念,我念的每一条都像我自己给自己在心上一刀又一刀划,我签完名字,手有点抖,医生递给我水,水顺着喉咙往下,像一条小河,流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移植那天风很大,窗帘被风吹得动来动去,我躺在手术床上,隔着蓝色的布,听见仪器的声音,像雨点打在屋檐上,一鸣的手在窗外,我知道,他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走出每一次焦虑。
孕检的那天,医生笑了,说:“看见了,有三个小点,一起的。”
我愣住,看着屏幕上那三点,像天空里突然出现的三颗星,医生接着说:“考虑到年龄和风险,要不要减胎。”
我摇头,摇得很坚决:“不减。”
回家的路上,一鸣不止一次看我,像怕我晕,像怕我变,我握着他的手,手背上的那条浅浅的疤又泛起了一点光,车外的树木一棵棵往后退,我觉得自己在向前走,走向一个更不确定,但更明亮的地方。
胎儿长得快,我的身体也像一条被拉紧的弓,睡不踏实,腿抽筋,胃口不好,梁素梅搬来厂旁边住,她早上给我熬粥,晚上给我按腿,她不多话,手却很灵,也很稳,一鸣每天忙完厂里的活,回家一头就扎进厨房,学着她妈做红薯糊,味道不正,却暖。
孩子生出来那天,是雪天,医院玻璃窗上结了冰,我躺在床上,天花板白得像面纸,麻醉药劲过去一点的时候,眼泪就没止住,我不知道是疼还是喜,医生抱一遍给我看,我把眼睛贴在他们小小的脸上,像一只老母鸡连着三颗蛋。
一鸣在走廊上签字,签着签着手直抖,他后来说那一刻他想起了他爸的脸,想起了他自己小时候被爸爸背着去河边玩的背影,他说得不多,只说:“我没白来。”
我点头,心里明明白白地想:这一切太辛苦了,但也太值得了。
第4章 生活与裂缝
我们给孩子起名,一鸣的名字里有一,“我说你也太喜欢这字了吧”,他笑,并不解释,我也就不再问了,老大叫小志,老二叫小雨,老三叫小行,三个人像三条小船,在我的怀里,来回地摆。
夜里哭声此起彼伏,一鸣一会儿抱这个,一会儿拍那个,我年纪大了,奶水不多,喂完了一个累得靠在床头就睡着,一鸣睡得更少,他白天还要去厂子,晚上回来把尿布洗洗晾晾,过了半年,我们的眼圈都黑了。
厂子里出了一个小事故,老刘焊的时候被火星擦到了手背,烫起了水泡,我赶去时,他已经在小医院上了药,老刘把手在空中晃,还是笑:“兰姐,皮外而已。”
我看着他的手,心里微微发紧,回去把车间安全又检查了一遍,我知道这世道不会心软,我不能松,哪怕我家的卧室里躺着三只小猫,也不能松。
有时候我们争吵,吵的也不是大事,小志不肯睡,小雨不肯吃药,小行把玩具拆了,三个人你推我挤,家里像一个急匆匆的火车站,一鸣火气一上来,会摔一下毛巾,我也会拍一下桌子,然后我们一人背一个孩子走到院子里,枣树被秋风吹得只剩骨架,黑兮兮的,像我们当时的心。
但日子这样吵吵闹闹地,也就过去了。
孩子满三岁那年,我们办了入园,幼儿园要求体检,在镇卫生院,我们排队,前面的孩子哭得震天响,站在我们前面的一个爸爸抱着女儿嘴里哼哼“丫头不怕”,一鸣也低头对孩子们说:“不怕,像吃糖一样一会儿就好了。”
护士给我们开了几项常规检查,抽血,测视力,照个胸片,我抱着小志,小志一边哭一边仰头看我,眼睛发亮,像一只亮晶晶的小鹿。
下午拿化验单的时候,护士翻了很久,抬头笑说:“你们家老大和老二一样,老三不一样,蛮有意思。”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再一眼,手心慢慢凉了,纸上三个字像从冰里捞出来的,冷得我只会一点点读:“AB型”。
我没出声,一鸣也没出声,他看向我,我低头装起其他单子,背上直直的,像夹了一根硬板。
回家的车上,他把手臂伸过来,想搭我的肩,我躲了一下,又自觉觉得那动作太刺眼,赶紧靠过去,他把我搂得紧紧的,声音很低:“没事,可能化验错了。”
晚上回家,梁素梅一边哄孩子,一边问:“怎么这么晚。”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进厨房烧水,水开得很快,蒸汽上来,我的眼镜起了雾,我把眼镜取下来擦,镜片里自己的眼睛又红又肿,像被人掐过。
那晚我们什么也没说,孩子睡后,一鸣拿出化验单,小心地摊在桌上,说:“明天再去做一遍。”
我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里的大医院,抽血、送检,等了半天,结果出来了,纸上那几个字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有骨头一样的硬。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说:“B和O不可能生出AB的,除非……用的不是你们的。”
我抬头看医生,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落下来,我笑了一下,声音嘶哑:“医生,您慎重。”
他沉默了一秒钟,“建议做亲子鉴定。”
这件事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从我手里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我们所有人的脸。
我们回到厂里,我坐在办公室,门半掩着,小志把头从门缝里伸进来,咧嘴笑,跟他爸说:“爸爸,我今天跟老师做了小鱼。”
一鸣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一下,“厉害。”
他的眼睛红,笑的时候嘴角努力地往上扯,那抹笑苦得像喝了过期的酒,我伸手接过小志,“待会带你去看鱼。”
孩子眼睛亮一亮,“真的。”
“真的。”
那晚我们把孩子交给梁素梅,拿着身份证去了市里司法鉴定所,冷气很足,墙上挂着“公正、公平、公开”的牌子,一鸣右手抱着一叠卷宗,左手握着我的手,我们像连着的两个小孩子,走在一个大人的世界里,紧紧地牵着。
采样很快,过程像一个程序员敲完了一段冷冷的程序,孩子们玩着玩具,对棉签和小瓶子没兴趣,我和一鸣签了字,按了手印,每一个圆圆的红印子在白纸上摊开,像被放大的血滴。
回去的路上,稻田望不到边,天空很低,像要压下来,一鸣忽然停下电瓶车,跳下来在田埂上走了几步,我在后座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抬头看天,像在和天说话,我知道,他要崩溃了。
我没叫他,等他走了两圈,回来,眼睛红,但嘴上挂回了那抹苦笑,他抹了一把脸,说:“不怕。”
我说:“不怕。”
我知道我们说的“不怕”不是对着这件事,而是对着我们自己。
第5章 真相与风暴
鉴定报告拿到的那天,秋风冷得像一张湿毛巾,被谁从背后甩在我后脖子上。
我坐在鉴定所的走廊里,把那封从窗口递出来的信封拿在手上,手心出汗,纸潮了,一鸣站在我旁边,我们谁都不敢先拆,像两个孩子攥着成绩单,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最后还是我撕开了封口,拉出那几页纸,字一个个蹦出来,我读每一行都像在走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结果很明确,和小志、小雨、小行都“不支持为生物学母子关系”,一鸣与三人中的两人“支持为生物学父子关系”,还有一个“不支持”。
我的脑袋在瞬间像被人从背后重重叩了一下,眼前的世界退了几步,又上来,天花板像在我头上压了一下又抬起,地板幽幽的白色往我光着的脚底下钻。
一鸣把报告抢过去,他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抖,他的嘴唇用力抿着,像想把某个声音从咽喉里堵住,他重复了一句:“两个是我的,有一个不是我的。”
他又抬头,看见我眼睛里第一次滑下来的两滴眼泪,眼泪往下掉,掉在我的手背上,摔成两朵小花,他伸手要擦,我避开了。
“春兰,我们可以告他们。”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陌生的硬,“这是医院的问题,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点头,心里却空空的,空得能听见风在里头来回吹,吹得我四肢冰凉。
我们找到医院,刘医生不避嫌地承认了流程里可能存在中途环节的管理问题,但她把话说得非常圆润:“春兰,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我们内部已经在核查,可能是胚胎标签管理出现了漏洞,或操作人员失误,或者是样本污染。”
她说“可能”“或者”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里,镜子里是无数个我的一个可能,每个我都在怀疑自己、怀疑他人、怀疑世界。
“那我们孩子来路究竟清不清楚。”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也有某种疲惫:“有可能是捐卵,也有可能是捐精牧混,但是一鸣与两个孩子的匹配我们查得到,只是另外一个,可能是胚胎混淆,或者样本错误,医院会尽最大努力查清楚。”
“谁负责。”一鸣冷冷地问。
医生沉默了一下:“我们会按程序向上级报告,启动赔付程序。”
赔付两个字像两只冰块被丢在我脚边,一点点融化,我看着那水,不知道它最后能流到哪里。
正当我们纠缠办手续时,一个女人在医院门口拦住了我,她白净,瘦,看上去年龄在我和一鸣之间,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眼睛红,却很冷静:“你是任春兰吗。”
我点头。
她手里攥着一张复印件,上面有几行我们熟悉的字母和数字,她把复印件递给我:“我是苏晴,我孩子在这个医院做的试管,失败了,他们把报告给我时我看见了一个名字,后来我找人问,和你们的批次很近,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
她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往地里钉下一根钉子,她说“失败”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嫌弃,是愤怒和失望混着的抽。
我们找了一个茶馆坐下,桌上有几盏未洗的茶杯,茶水干了,留下边,像这几年我们生活里那些沉淀,轻轻一刮就能起一层灰。
苏晴把她的故事说了一遍,她和丈夫结婚三年,丈夫很忙,她身体有问题,来医院做试管,失败了两次,第三次医院给了她“胚胎质量差”的回复,而那次,我怀上了三胞胎。
她看我的眼神不带恨,只是审视,她说:“我没有要抢什么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错误是不是发生在我们之间。”
我点头,我能理解她,她和我一样,也把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希望,压在某些陌生的人的手里,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船在飑上走,一不小心就要翻。
我们做了更多的检查,一层一层揭开那些看似严密却漏洞百出的程序,卫生监督所派了人来,王所长把证件拿出来,严肃地说:“我们会查。”
厂里的工人们都知道我们在闹什么,老马跑来我们家,在院子里坐了一晚,没说一句话,只吸了几根烟,烟头在黑里一红一红,最后他灭了烟,说:“兰姐,不管咋样,孩子是你养的。”
我看着他点头,“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从他们是一小点的时候开始,写下每一次体温上升,每一次踢被子,每一次第一口食物,他们所有的第一,都和我的生活连在一起,这些事情比纸上的字沉得多。
但我也想要一个公道,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以后别人不再这样走错路的可能。
一鸣的态度更硬,“我要他们给我们一个说法,以后别的家庭不再有这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在卫生监督所的楼道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心里烧着火,身上却无处放,我看见他的那种无力和气愤,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自己,更多是为了我,我们俩中年以后抱着孩子的这份辛苦,他要为它跑一回。
那段时间我们不停地被问,记者也来敲门,我不愿意开门,怕孩子害怕,梁素梅站在门后,小声说:“不该让他们进来,小孩子还小。”
我一边应付一边忙厂子,有一天一鸣一下子摔了一把锤子在地上,锤子砸到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说:“怎么就这样了呢。”
那一刻,我走过去,抱住了他,我很少主动去抱他,那天我抱了,他像个疲惫的孩子靠在我肩上,我在他耳边说:“我们不管怎么走,别丢了自己。”
法院的调解室里,我们坐在桌子两头,对面坐着医院代表和律师,还有那位刘医生,她看我的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疲倦,律师说了许多条款,我听不清楚,我只听到“补偿”“道歉”“问责”“整改”,像几个看起来好看的瓷器,摆在桌上反着光,却不能立刻就端出一碗汤来喝。
我抬手,打断律师的话:“我有两个问题,一,你们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清楚的流程整改,二,我们孩子的出身,能不能尽量查到头。”
王所长点头说:“我们会监督他们整改,把流程从头到尾放出来。”医院代表点头,拿出了一份整改计划,纸上条条清清楚楚,但我知道,纸上清楚,手上也得清楚。
另一个孩子的出身,我们找了很多途径,终于在一串串数据里碰到了线索,一个南方的捐精库的数据出现在这个批次里,与我们的批次有重复时间段,我拿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件事情里,人的温度被数字吃掉了一半。
这一串信息最终确定不了另一个孩子完全的来源,但我们至少确定了有不合规运作,一鸣在法院出来时,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我们不是要钱,我们要一个道理。”
我意识到我们两个人慢慢学会了把自己从受害者的泥里拽出来,我们站在泥边,看自己身上那些泥,知道这些泥怎么沾上来的,也知道怎么一点点洗干净。
第6章 选择与坚守
修复从来不是把破了的东西接上那么简单,它像是在一个人的心里,长出一根新的骨头。
官司拖了一年多,赔偿方案几度调整,最终有一个数摆在我们面前,一鸣看着那个数笑了一下,说:“钱不是要紧的,我们要他们把篇章翻完。”
医院按程序做了公开道歉,领导在镜头前低头说话,声音在电视机里传出,像夹着砂粒的风,我坐在沙发上,孩子们在地上玩拼图,拼了一个不完整的房子。
“妈,为什么这个地方找不到。”小行拿着一块拼图,皱着眉,我接过来,看一眼图案,告诉他:“那块不在这堆里,去另一堆找。”
他跑到另一边,在一堆颜色更深的拼图中找,找了半天,咧着嘴跑回来:“找到了。”
我看着他那一瞬的神采飞扬,心里忽然闪过了一句话:我们所有的难题,最后都要自己去另一堆里找答案。
苏晴后来到我家来过一次,她看着三个小家伙在院子里打闹,笑着说:“你们家热闹。”
我倒了一杯茶给她,她接过,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说:“我和他分开了,试了,他耐不住这个折腾,我也没有力气解释。”
我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半天才问:“你以后打算。”
她耸耸肩,梨树叶子在她背后微微动了一下,光斑在她脸上跳,她说:“工作先做着,年纪大了也不着急,心里那口气喘顺了,再看。”
我点头,我掌心汗微微的,她抬眼看我:“你后悔吗。”
我看了看屋里挂的那块钟,钟针走得慢慢的,像累了,我说:“不后悔,我一开始是想要一个孩子,现在我有三个,这里面有错有对,但他们叫我‘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走错。”
她笑,然后眼圈红,我递给她一张纸,她抹了一下,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是你心宽。”
她看着三个孩子跑成一团,轻轻说:“以后这事会慢慢好起来的。”
厂子在那段风雨里也晃了一下,这个客户因为电视里看到我们的新闻,心里发毛,磨磨蹭蹭不签字,那个供应商也借故拖延发货,我一笔一笔去谈,坐在他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半天,“老刘,我厂子还得开,我要给工人结工资。”
老刘抽着烟,烟从他的鼻子里出来一缕一缕,我盯着他的烟直看,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兰姐,别拿你这个说事,谁家日子不是日子。”
“我的日子是日子,工人的也是日子。”我笑了一句,“咱们都在一个锅里煮,别把我夹出来。”
他咧了咧嘴,掐了烟,拿起笔在合同上刷刷签字,“行。”
我抱着那份合同回厂,心像一只满载的小车,虽然颠簸,终究又进了院门。
家里的日子也一点点回归平静,我们在床前打开过很多次话题,也关上过很多次,尤其是那一个孩子的来历,像一个挖不到底的坑,一鸣有一次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把头埋在手里,声音闷在手心里:“我想明白了,我之前总觉得‘我的血’重要,其实是我心里没底,现在看着他跟我一样笑时嘴角往左上翘,我还是会想,这孩子到底像谁,但我知道,我不该把他往外推,他是在你肚子里住了十个月被你生出来的孩子,是我们家的人。”
我把手放在他背上,牢牢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有很硬的骨头,又把手移到我们床边的那幅照片上,照片里我们三个人笑得很真,一鸣站得略靠后,仿佛把我们围住,照片后面是一张有些旧的墙纸,我知道,所谓“家”,也不过如此,旧旧的、软软的、暖暖的。
那年冬天,我们请来几个本地的年轻人做学徒,厂里的活慢慢又多起来了,我把那台老冲床给换了,换成一个更安全的,机器进厂那天,几个年轻人围着拍照,像迎接一个新家庭成员,一鸣站在一边,冲我笑:“你看,技术进步了。”
我点头笑:“技术进步也要靠人良心看着。”
他也点头,用力点,就像在给自己一个答复。
我们去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说:“三个孩子很懂事,就是调皮了点,老师说话能听得进去。”
小志回家就把手插腰学老师说话:“同学们,不要抢东西,要排队。”
他学得像,梁素梅笑得差点坐地上,她说:“你简直就是老师的影子。”
晚上我在孩子的床头坐了一会,把灯调暗,房间里只有呼吸声,我把手放在小行的头像上,轻轻拍着,一鸣从厨房里端来两杯热水,他递给我一杯,我接过,趴在床栏杆上,轻轻说:“一鸣,我们就这样过吧,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不对劲,我们就这样过。”
他点头,那一下极轻,却重。
第7章 修复与传承
我们拿到了赔付的一部分,一鸣说要把它留着给孩子上学,我点头,我们俩现在花钱都比以前谨慎。
身边的那些风言风语逐渐小了,或者不是小了,是我们耳朵长出了一层壳,不再每句话都要往心上贴,也有一些人会实实在在地走到你面前说:“兰姐,我佩服你。”
我笑,她说“佩服”的时候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像邻居把自家菜端给你,温温的。
我们决定用那笔钱的一小部分,在厂里专门做一个“安全角”,里面摆放安全帽、口罩、护目镜,写上“技术、良心、传承”,这六个字是我和一鸣一起写的,他字好,写的时候认真得像写人生中的第一张习字帖。
开这个“安全角”的那天,我们没有搞大阵仗,喊了工人们站在那,老马咳了一声:“我觉得这样很好。”
他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让我觉得比什么都实在。
有一回市里的电视台又来采访,我们没有拒绝,来了一个年轻记者,眼睛亮亮的,他问我:“任姐,你得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得到了三件事,一是看见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二是知道一个人再疼也能往前走,三是明白这个社会里还有很多人会站过来帮你。”
他又问:“你失去了什么。”
我笑了一下,摇头:“我不想用丢来形容,我只能说,有些东西在这事里被换了形状,像树,不再长过去那样的树冠,但它还是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在学习的光,像一个学生新拿到一本书,很想把它读懂。
孩子们慢慢大了,开始问问题,小志问:“我和弟弟妹妹长得像爸爸,像你吗。”
我摸摸他的头:“像。”
他笑,笑的时候嘴角往左上翘,我也笑,我知道,他像我不在脸上的地方,像我这样热爱生活的心。
我开始把厂里的事情一点点教给一鸣,他年轻,脑子灵活,我们在图纸上吵过,在客户面前搭过腔,他有时非要坚持一个方案,我让他去试,试完回来,他拿着失败的样品对我说:“你说得对。”
我也有时候固执,认为老方法就适合,年轻工人不服,拿着电脑给我算各种强度,我看看他们的数字,最后笑着投降:“行,按你们的来。”
厂里请了两个大学毕业生,一个学机械,一个学自动化,午休他们喜欢坐在车间门口长凳上聊,我走过去,听他们谈起“大国工匠”,他们说:“我们得做一个有用的人。”
这句话让我在心里生出一种稳稳的热,像炭火,不火辣,也不灭。
我经常会在饭桌上说“人活着,要靠技术、良心、传承”,孩子们有时候不耐烦:“妈,你又说这个。”
我笑:“这个是我总结下来的,记着,一辈子用得上。”
书桌上那三行字,后来被写在他们的作业本封面上,老师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说:“你妈说得对。”
第8章 风吹过麦地
五年像一盆水,滚烫的时候你觉得烫,凉了你又觉得不过如此。
孩子开始上小学,书包里装的书越来越多,我每晚都得督促他们写作业,一鸣在厨房里忙着包饺子,馅是他妈拌的,香油、葱花、姜末,混在一块儿,香得人想唱小曲。
我们家的院子修了一个小菜地,种了几棵辣椒,辣椒红了的时候,我摘下来,晒在屋顶上,一排一排,像等着被串成项链的小珠子。
苏晴来过几次,后来也结婚了,一个老同学,踏实,她笑着对我说:“我这次真的想明白了。”
我给她拿了一盆辣椒,她说:“辣椒像你,辣得人叫唤又离不开。”
我们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有时回娘家,老乡们坐在土炕上,聊起这几年,谁家的孩子上了大学,谁家把房子盖了二层,笑声里有咸味,空气里有玉米面馍的香,我妈走了好多年了,老屋里还留着她做的那条门帘,蓝布上绣着两个大字:顺遂。
我站在那道门下,手摸着布上的针脚,回头看一眼院子里撑起来的晾衣绳,上面晾三个小书包,一左一右一中,风吹过,书包轻轻地碰,发出“咯”的声,像三只小船在岸边碰了又离。
我经常在黄昏用力往出看,往出看,看见了工厂那边冒起来的轻烟,看见了路上的电瓶车一辆接一辆地回家,看见了离我们不远的那片麦地,麦子黄得像金鱼,风一来,鱼群就游起一片泛光来。
我们就是那片麦地里的麦子,肩并肩站着,风来的时候一齐低头,风过的时候一齐站直,阳光照我们的时候,也照所有的尘土,不偏不倚。
有一次孩子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小志写:“我妈妈很厉害,也很温柔,她会做门窗,会做饭,会骂我,会抱我,她说‘家人之间要理解和包容’,我觉得我有一个好妈妈。”
我把他的作文放在桌上看,笑了,一鸣走过来,笑着戳了一下小志的脑门:“你可会拍马屁。”
小志红了脸,死皮赖脸地抱着他爸的胳膊,“爸爸,今天我可以多看十分钟动画片吗。”
一鸣故意板着脸,“不行。”
“那五分钟。”
“也不行。”
“那一分钟。”
“那行。”
这点叫人忍俊不禁的小讨价还价,是我们生命里最可爱的市井味道,也是我们从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硬邦邦的政策里走出来之后,最让我们心放松下来的日常。
风仍然会带来消息,谁生病了,谁进城打工了,谁家娃考上了哪所学校,我们生活的这个县城仍然不大,仍然有熟人社会的边边角角,但我们的心变大了,我们不再被每一个眼神划伤,也不再被每一句话牵指。
那张当年卫生院的化验单,我还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抽屉上面压着的,是孩子们画的画,画我们全家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树很粗,树叶像一群鸟,树下我们五个手牵着手,笑得像一排太阳。
后来有人问我:“任春兰,你到底从那场风波里明白了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技术没有良心的看守就会迷路,家庭没有包容的底就会散架,普通人的坚守,是这个社会不倒的梁。”
我这么说的时候,家里锅里的汤正滚,院子里的辣椒正在日光里变红,厂子里的机器发出合理的嗡嗡声,三胞胎的书包挂在墙上,笑脸朝外。
我把手伸进汤里晃了一下勺子,抬眼看见一鸣站在门口看我,他对我笑,那笑里藏着我们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酸甜苦辣,我也笑,心里像麦穗一样翻过去,又翻回来,始终没有离开土地。
来源:小马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