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宴饮的余烬早已燃尽,连那喧嚣鼎沸的人声、奢靡的歌舞、丝竹管弦最后一缕余韵,都已彻底沉没在无边的夜色与凛冽的寒风中。白昼里那金戈铁马、威压千军的肃杀,被一股沉沉的、粘稠的、如同凝固蜂蜜般滞重的酒气肉香所取代,弥漫在行辕每一处雕梁画栋、华灯初黯的角落,散发着一种胜
精心策划,夜袭曹营
子时将近。
宛城曹营丞相行辕。
宴饮的余烬早已燃尽,连那喧嚣鼎沸的人声、奢靡的歌舞、丝竹管弦最后一缕余韵,都已彻底沉没在无边的夜色与凛冽的寒风中。白昼里那金戈铁马、威压千军的肃杀,被一股沉沉的、粘稠的、如同凝固蜂蜜般滞重的酒气肉香所取代,弥漫在行辕每一处雕梁画栋、华灯初黯的角落,散发着一种胜利者饱食之后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腻人气息。
行辕核心处,守卫森严。
数层高墙深院环绕,将核心内院围成一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堡垒。即便是白日里守卫森严的层层哨卡,此刻也明显松散了许多。值守的虎卫亲兵虽依旧身披沉重甲胄,笔挺伫立在寒风中,但那份平素铁铸般的警惕已被连日跋涉和今夜“丞相安稳无虞”的命令悄然溶解。冰冷铁盔下的面庞略显松弛,眼神不再时刻扫掠每一个阴影缝隙,偶尔也会被夜空中掠过的鸦鸣牵动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盔甲缝隙间透出的喘息,混着淡淡的酒气——大约是轮休时偷尝的军劣酒浆残余——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絮白,又被风快速扯散。
整座行辕似乎都在酒意和暖汤的浸泡下,松弛了紧绷的筋络,沉入一场疲惫胜利后安逸得近乎麻木的酣梦。
内院入口处,厚重的包铁红漆大门紧闭。
门口左右,兀立着两尊铁塔。
典韦。
与副手许褚轮值时不同,此刻的典韦没有披挂白日阵前那震慑人心的沉重鳞甲,只着一身贴身皂色劲装,肌肉虬结的轮廓在紧束的衣料下如同暗伏的山峦。但那份迫人的雄霸之气,却丝毫未减。他并非笔直站立,而是双手环抱胸前,抱着的并非刀斧——正是他那对视若性命的短杆玄铁重戟!戟杆粗如儿臂,通体黝黑,布满如同活物鳞片般的暗哑纹路,在幽暗的廊灯映照下,吸尽了所有光芒,只余一片沉甸甸、仿佛能压垮灵魂的暗影。那双布满老茧、蒲扇般的巨掌并非随意搭在戟杆上,而是十指紧扣戟身中部凹陷的握位处,指节因常年发力紧绷的握持习惯而微微泛白。
他并未看向大门,亦未扫视那些稍显松懈的戍卫。那双鹰视狼顾、在战场足以令敌胆裂的冷目,此刻异常专注地垂下,死死盯住怀中沉眠的重戟锋刃。锋刃两侧的开槽深邃如魔神的眼角纹路,残留着无法彻底清洗干净的、极细微的几丝暗褐色斑驳,那是千百次战场上血肉涂抹镌刻留下的印记,干涸在冰冷玄铁深处,散发出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令人遍体生寒的陈旧血腥气。他就这样立着,仿佛抱着的不是兵器,而是沉睡的巨兽幼崽,自身亦化为一座活体雕像,以最原始、最凶暴的姿态护卫着身后那道隔绝内外、象征着丞相绝对安全的大门。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零落的枯叶,砸在冰冷的门板或青石阶上,发出“啪”的微响。典韦连眼角的细微抽搐都没有,仿佛那些声响不过是山风吹拂巨石滚落,根本撼动不了他这块深植于地的顽岩。唯有门内更深远处,当值侍女偶尔一两声模糊的低语穿过高墙飘来时,他那纹丝不动如山岳般的眉棱骨处,才会如同被夜露惊扰的水潭,泛起一丝极细微、转瞬即逝的褶皱——那并非警惕或不安,更像是一种被搅扰了某种纯粹专注状态的微微不耐。这细微的神情波动,如同山岳裂缝间偶尔逸出的一缕滚烫地热蒸汽,彰显着这具钢铁之躯内流淌的并非冷却的死寂熔岩。
“……噗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粘液滴落声,混杂在风掠枯枝的杂响中。
一滴浑浊冰冷的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典韦紧绷的嘴角渗出,短暂地挂在下颌如钢针般短硬扎手的胡茬根部,随即被更冷的寒气冻结,形成一颗细小的冰珠。
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巨大如熊掌、因常年握戟指节变形的手,指背在冰冷的嘴角处快速而粗重地一抹!
“咕……”
一个强自压抑的、带着深厚酒气回涌的沉闷嗝声,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粗壮的脖颈猛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如同小山包般在坚韧的皮肤下急剧滚动。
白日里丞相设宴赐下的御酒醇厚无比,后劲如潜伏的暗流。酒液本已在血脉中流淌燃烧了大半,此刻值守的寒风一吹,那潜藏的热浪被冰冷一激,反而更凶猛地自脏腑深处倒卷而上,冲击着铁箍般的意志!一股炽热酥麻、带着强烈晕眩感的洪流,开始在他那壮硕如同洪荒巨兽骨架般的头颅深处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回旋奔涌!
那两柄被如同信仰图腾般紧紧箍抱在怀里的玄铁重戟,沉甸甸的金属寒气透衣渗入皮肉,试图冰冷那股逆涌的酒力。但他越是拼命集中意志去感受那玄铁的冰冷重量,那份冰冷反而越发清晰地对比出头颅深处那股滚烫膨胀、如同熔浆涨潮般的燥热晕眩!视线里专注盯住的戟刃开槽深处那几丝顽固陈旧的血污印痕,似乎开始在他逐渐迷离的视线里微微晕染开,如同投石入水荡漾开的一圈圈血红涟漪……
就在这炽热的眩晕与冰冷的戟锋在典韦强悍意志的罅隙间角力拉锯的紧要关头——
黑暗幽深、两侧全是冰冷高墙的狭长甬道远处尽头,一簇昏黄微弱的光亮突兀地摇曳移动,撕裂了浓重的黑暗。
随即,一阵刻意放轻、却因背负重物而无法完全压制的沉闷脚步声,踏着甬道深处冻得梆硬的石板地面由远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节奏中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生怕惊扰神圣庙宇般的惶恐试探,却又难以掩饰背负重压的坚实步履带来的大地震动。
典韦环抱玄戟的双臂猛地一紧!戟锋的冰冷如同一盆寒水当头淋下!那双因酒意和专注而略见迷离的鹰眸骤然收缩!所有奔腾晕眩的酒意瞬间被一股纯粹本能的、如同利刃出鞘的凛冽杀气所逼退!他猛地抬起头颅,动作带起一阵短促的衣袂裂风之声,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寒霜、刚从深潭中撩起的电刃,带着冻结灵魂的冰冷和粉碎一切潜在威胁的蛮横意志,瞬间穿透浓雾般的夜色,死死钉在了甬道尽头移动的微弱光晕上!那目光锐利得如有实质!
火光越来越近。
光晕逐渐扩大,映出来人魁梧如山的身形轮廓。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似乎异常沉重的褐色粗陶大坛,坛口用数层厚厚油纸封紧,边缘还有新糊上的湿泥痕迹。火光下,坛身映出模糊粗糙的纹路,那纹路奇特而原始,竟带着几分狰狞的兽角轮廓浮雕痕迹。随着他沉重脚步迈近,一股浓烈、粗粝、近乎野性奔腾般的酒气,混合着坛体冰冷的土腥味,强横地穿透厚厚纸封油泥,如同无形的冲击波,随着寒风猛然撞入内门这片本已凝滞的空间!
是胡车儿!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穿着张绣营旧装、空着手、神色局促紧张如同受惊鹌鹑的兵卒。
典韦的眉头猛地一拧!并非是认出胡车儿,那根本不重要。他的警惕在于那突兀出现的巨坛和那股铺天盖地、毫不掩饰的野酒暴烈气息!更在于胡车儿脸上那副极力挤出的、却因背负重物和内心巨大压迫而扭曲变形,显得异常生硬难看的“恭敬”笑容!还有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剧烈闪烁、不敢有丝毫停留直视自己、只能死死盯着坛子甚至地砖的眼眸深处,那种极力想要压制、却几乎要破胆而出的混杂着敬畏与惊惧的神色!
胡车儿在那两道饱含血腥煞气、重若千钧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顶着凛冽至极的冰风暴前行。每一步迈出,腿肚都绷得如钢铁般僵硬,脊背上承托的巨坛仿佛有千斤重压,将他的脊骨都压得快要发出呻吟。他终于挪步到距离典韦丈许之地——这个距离对于双方来说都如同踏在生与死的微妙界限之上——脚步戛然而止!
他猛地深深弯下腰,将扛着的巨坛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粗糙坛底与光洁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如同鬼魅的指甲刮擦。
“典……典统领!”胡车儿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仿佛刚刚从窒息边缘挣脱的裂帛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粘着颤抖的气音。“小……小人胡车儿!奉……奉张将军……咳!奉张校尉之命!特……特此……”他气息急促不稳,话语断断续续,巨大的恐惧已让他语无伦次!
“此乃……此乃……此乃……”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搁浅的鱼最后一次挣扎翻腾,脸上的肌肉因巨大的精神压迫而扭曲抽搐,声音骤然拔高变调,像是在狂风巨浪的甲板上绝望地嘶喊出一个名号:“此乃‘塞外天星裂骨烧’!” “我家将军偶得此绝世烈酒……闻……闻丞相军法严明……严禁营中……严禁营中饮酒……然……然将军亦深知!唯有此能焚钢化铁、能壮……能壮英雄胆魄之无双琼浆,方……方能配……配得上典统领……护佑丞相……护佑大汉柱石……盖……盖世神威!!”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叫出来!胡车儿头颅死死地垂下,几乎要砸在自己胸前,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蜿蜒而下,浸湿了鬓角凌乱的发丝。他不敢看!甚至不敢用眼角余光去瞥那道如同上古凶兽般静静矗立的阴影!只是本能地用尽全力维持住那如同风干鱼般卑微匍匐的姿态,等待审判!
巨大的封泥陶坛沉重地压在冰冷石砖上,粗糙坛身上那粗糙雕琢的兽角纹路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如同黑暗中蛰伏远古凶魂张开的巨口。
“塞外……裂骨烧?”典韦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沉默冰冷,而像两块沉睡亿万年的巨石在深渊里摩擦滚动,每一个字都迸溅着岩石碎裂的沙砾感,沉闷而极具穿透力。
他那两道几乎要将胡车儿当场撕成碎片的煞气目光,此刻稍稍有了转移,从胡车儿颤抖得如同狂风下枯草的背影,缓缓移向了地面那口巨大的粗陶巨坛。坛体在火光下泛出粗粝油润的褐亮。坛口厚厚的油纸和湿泥封印,如同新挖掘出的墓葬遗存,封存着某种禁忌狂暴的野性力量。
粗粝原始……塞外……裂骨……
这几个字眼,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着典韦这具被“汉风礼仪”浸泡许久、却从未改变其最底层熔岩般的蛮荒巨兽血脉深处!
一股源自骨髓最深处的躁动,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坚实如磐石的下腹丹田处猛地升腾而起!那是一种混合着对极致力量野性崇拜的灼热渴望,是对焚骨灼血般猛烈冲击的原始追求!这股灼热的渴望凶猛地撞上了逆流翻腾的酒力!如同滚油泼进熔岩!
典韦依旧矗立如岩,抱着短戟的臂膀稳若磐石。唯有他粗壮如同石柱的脖颈侧面,一根粗得如同幼蟒的青筋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那青筋的每一次搏动,都如同沉睡巨兽被惊醒的脉搏!
就在这一刻!
“呃!” 胡车儿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卒突然发出半声闷哼!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是脚下冻得硬滑的石板未能踩稳!就在这半步踉跄的瞬间——速度极快,角度极其刁钻!——这小卒身体前倾带出的手臂肘弯处,极其“巧合”地重重顶在了胡车儿紧绷弓着腰的右后腰侧!
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传递!
毫无防备的胡车儿闷哼一声!那原本就因巨大恐惧和酒坛重压而紧绷如弓弦的腰身猛地向前失控前跌!同时,他扛坛时因过于紧张而死死抠在坛口边缘的粗壮右手手指,因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带来的失衡力量,骤然失去控制!
“嗤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裂帛声骤然响起!
他右手拇指和中指那布满坚硬老茧的指尖,竟然在这份失控的巨力之下,硬生生将坛口那层最关键的、厚厚的油纸封泥撕裂开来一道寸许长的豁口!
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暴烈酒气!如同被困锁万载的火焰魔龙骤然撕裂了囚笼!从那小小豁口之中狂暴地、无休无止地喷涌而出!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混合着浓稠到化不开的异域药草辛麻气息、仿佛蒸腾灼烧着血肉精华的奇异谷香、还有某种如同将整个沸腾沙场熔炼而成的……铁与血在燃烧的味道!!!
这股极致浓烈、如同滚烫的液态火焰炸裂开的气息!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和霸道的野性!瞬间席卷了整个内门甬道!
几乎是酒气逸出的瞬间!
那原本被典韦强悍意志强行压制在头颅深处翻腾灼烧的酒意,如同被这道狂暴的野性烈焰瞬间引燃!轰然爆发!
他那双在寒风中如同冰封深湖的冷目之中,骤然爆燃起两点如同实质的、炽热如岩浆喷涌的火苗!瞳孔深处所有的冷静、煞气、乃至对兵器的专注,都在这一瞬间被这股焚骨灼魂般的野酒气息撕得粉碎!只剩下最纯粹、最赤裸的、野兽见到腥臊血肉般的贪婪光芒!
“呃——呃呃——!”
一声低沉压抑、如同洪荒巨兽被唤醒喉间深处滚动欲望时发出的咆哮,伴随着沉重如风箱般的鼻息,猝然冲破了典韦那几乎要熔断的唇齿关隘!脖颈侧面那搏动如怒蟒的青筋骤然膨胀!赤红的血色沿着他古铜色的脖颈迅速向上蔓延,直冲耳根!
“嗯?!!”他那道如同山岳般沉稳环抱重戟的臂膀,第一次猛烈地震荡了一下!怀中那对冰冷镇魂的玄铁短戟竟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波动发出了沉闷的嗡鸣!
胡车儿魂飞天外!他死死抠住那被他撕裂了一角封印的酒坛边缘,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成死人般的灰败!双腿一软,竟是要当场跪下:“典……典统领恕罪!小人……小人有罪!小人蠢笨!竟污了……”
“滚开!”
一声沉闷如巨石崩塌的低吼!典韦猛地探出他那巨大的、如同簸箕般的左掌!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狂风和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怒意,如同拨弄一只碍眼的苍蝇般,粗暴地一把将胡车儿几乎要跪倒的身躯搡开!
扑通一声!胡车儿被那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掀翻在地!
典韦再不看他!他那双燃烧着疯狂酒意与野性渴望的赤红眼瞳,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锥,死死钉在眼前粗陶坛子那道油纸撕裂的小小豁口!那道裂口如同地狱火河的源头!不断喷涌着令他灵魂燥渴、血管熔化的焚天烈焰!
他猛地弯腰!双臂依旧死死环抱着那对玄铁重戟!如同抱着不离身的护命符!但那如山岳般魁伟、肌肉虬结的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去!如同渴求水源的沙漠旅人扑向海市蜃楼!
粗糙、因巨大力量和常年紧握兵器而如同锉刀般布满深壑老茧的厚重下唇,如同巨龙吸水般重重覆盖、彻底封堵住坛口撕裂的那道小小豁口!
“咕嘟……!”
“咕嘟……!”
“咕嘟……!!!”
一阵急促、贪婪、几乎没有任何间隙的吞咽闷响骤然炸开!如同巨大的岩浆池底部翻滚沸腾!声音粗粝沉重得震人心魄!
坛内那被称为“塞外裂骨烧”的滚烫液态烈火,在那张蛮兽般巨口贪婪而猛烈的吮吸下,形成一道狂暴的暗流,源源不断、几乎毫无阻碍地被拉拽、灌入那条滚烫的、已彻底被酒意引燃的食道!
每一次吞咽!典韦那宽阔的脊背都如风箱般猛烈扩张!每一次吞咽!他环抱双戟的粗壮臂膀肌肉都如巨蟒缠绕岩石般爆凸而起!剧烈收缩!每一次吞咽!他那双赤红的血目瞳孔深处都如同滴入滚油般激射出一圈圈燃烧的凶芒!
浓稠如血、气息奔放的酒液如同沸腾的铅水,轰然倾泻入脏腑!
“呃呃呃——”
低沉压抑、如同山岩裂缝摩擦般满足而暴戾的嘶鸣,伴随着胸腔深处不受控制的沉闷雷音,从那被豁口彻底吞噬的唇缝间源源不断地挤出!
坛身之内,酒液肉眼可见地疯狂下降!仅仅数个狂野贪婪的吞吸,那巨大陶坛竟似已被吸取了将近三分之一!
然而那焚筋煅骨的酒力并未带来饱足后的舒缓!反如同烈火泼入滚油!在典韦体内那些被压抑了半宿、早已暗流汹涌的陈酒旧火之上,狠狠倾倒下一桶熔炼的太阳真火!
“噗……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猛然爆发!典韦巨大的头颅被自己强行拉扯离开酒坛豁口,喷溅出大股混杂着酒液的涎沫!那赤红的双目里,最后那点清醒的寒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摇曳!一股无法遏制的、如同混沌深井打水时沉重粗大的酒嗝,一次次撞击他的喉咙!
抱戟的双臂!那对如同巨木盘根错节、钢筋缠绕熔铸的双臂!竟在这汹涌酒力的滔天冲击下!第一次!出现了令人心悸的剧烈震颤!铁戟锋刃相互摩擦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锐响!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甬道两侧冰冷的高墙化为流淌的暗河!胡车儿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孔、火把跳跃的光晕……都碎裂成无数重叠的光怪陆离的碎片!
就在这一刻!
胡车儿身后那另一个一直如同木头般杵着的随从兵卒,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如同绝壁边缘孤狼般的惨烈厉光!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混合着巨大恐惧与决死的沙哑嘶嚎!
那嘶嚎凄厉破空!
“好个……好……好酒啊!!!”
如同绝命号角的呼嚎声中!他整个人如同被激发的机括弹簧!猛地向前扑出!
扑向的位置!正正就是典韦那双因抱着重戟剧烈震颤、暂时无法精确控制动作的、巨大臂膀所环抱的——那对镇魂玄铁短戟的尾部!!!
胡车儿的身影在听到那声嘶嚎的同时,眼中的恐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如同熔融岩浆倾覆般的暴怒与疯狂!他不再是跪伏的鹌鹑,而是被同伴嘶嚎点燃引信的、浑身骨骼都发出碎裂般爆响的人形炸药!他的力量来自绝望深处迸发的绝地反噬!他以腰腹为轴,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狂暴的绞索!
“为典统领满上!!!”
胡车儿吼声裂金断玉!他不碰典韦!不碰那对戟!甚至不再在乎那坛酒!他扑出的方向,是典韦那双剧烈震颤、如同暴风中心点般的巨大臂膀!和他怀中那口尚未饮尽的裂骨烧巨坛!!
胡车儿巨大的身影如一座倾颓的小山!带着凝聚毕生力量、玉石俱焚的冲撞之势!如同怒熊发狂般不顾一切地向典韦双臂和那坛酒抱去!
典韦正值酒力火山爆发、身躯剧烈摇晃震颤、视野混沌扭曲的瞬间!那抱戟的臂膀更是震颤最剧之处!突如其来的猛烈冲撞力!如同在摇摇欲坠的巨塔顶端又投下了万钧雷霆!
“嗷——!!!”
一声混合着暴怒、剧痛与眩晕的狂吼从典韦紧咬的钢牙深处炸裂而出!他雄躯如山崩般猛然后仰!为了维持平衡本能地抽力回撤!那对重若千钧、视若性命根本的玄铁短戟!竟在无法控制的力量对抗失衡状态下!如同两块冰冷的陨石般脱开了主人掌控!
锵——啷!!!
两声刺耳欲穿的重物坠地锐响瞬间撕裂了凝滞的黑暗!沉重的戟锋狠狠砸在冰冷坚硬、光滑如镜的青石地砖之上!锋刃与坚硬石板撞击摩擦,爆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如同流星倒坠大地!戟杆也发出不堪承受撞击的沉闷呻吟!
那坛被胡车儿冲击力量裹挟的裂骨烧巨坛,“哐当”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另一侧冻硬的地面!坚硬的坛体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那粘稠、野性、如同液态燃烧血液般的赤色琼浆猛地从裂口和坛颈处喷涌而出!如同血瀑!带着浓烈刺鼻的气息哗啦啦流泻一地!瞬间将大片冰冷石板染成一片刺目的血泊!浓烈到极点的酒香混合着血腥铁锈气轰然炸开!如同在死寂的战场上燃起一道冲天的血火狼烟!
“呃啊!!!”
典韦魁伟的身躯被自己的双戟坠地和巨坛撞击的巨响猛地拉回了一瞬崩溃边缘的清醒!那双被狂暴酒意和野性渴望烧灼得如同熔岩湖泊的眼瞳在刹那间收缩!瞳孔深处映照着自己那对砸在地上、离身数尺、斜插在血泊般的酒浆中兀自颤鸣的重戟!一个足以让所有清醒认知彻底颠覆碎裂的恐怖念头如同冰锥刺入颅脑——我的戟?!
这一刹那的清醒,这一瞬间被撕碎认知的惊恐骇然,如同压垮巨山的最后一片雪花!彻底引爆了他体内奔涌狂啸的烈酒熔岩!那股强自压抑喷薄欲出的洪流再无法束缚!
“噗——哇————!”
一道混杂着胃中腥浊与酒液刺鼻烈气的暗黄混浊狂流!如同决堤的岩浆火山!从他那巨大如同饕餮巨口的唇齿间疯狂喷涌而出!浇落在身前冰冷青石砖和那滩粘稠酒浆之上!刺鼻的酸臭和野烈酒气混杂升腾!
喷涌!
在喷射的狂暴冲击下!他魁伟如山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轰然一声!如同被伐倒的万年神木!重重向前扑倒在地!溅起满地血红的碎琼乱玉!那张须发戟张如同暴怒金刚的面庞,此刻一片死灰颓败,半埋在一片狼藉的酒浆秽物之中!只有粗壮得如同巨树桩般的两条臂膀,依旧徒劳地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颤抖着抓挠!似乎想要抓住咫尺之遥、却已如同天涯般不可触摸的冰冷戟身!
锵啷!
内院深处某个角落,一处离外门稍远的卫戍点。
一个原本就因营中肃令松懈而有些心不在焉的虎卫戍卒,被骤然爆起、连珠炮般剧烈刺耳的金属撞击摩擦、坛碎酒泼、重物坠地和那撕心裂肺的呕吐与兽吼混杂的声音猛然炸得一哆嗦!
手中紧握的枪杆,铁叶子甲裙末端垂下的冰冷铜锥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擦碰在身后冰冷的高墙石墩边缘。
碰撞发出的微小却清脆无比的金属响声,如同一根锋利的冰针,在死寂凝滞的夜空中,清晰地刺破了所有令人昏聩欲睡的沉沉帷幕!
寒意!
一股突如其来的、源自灵魂深处最原始警觉的冰冷寒意!如同瞬间冻结了整个庭院的气息!
几个几乎被酒气、肉香和疲惫浸透的侍卫猛地从倚靠门框或者墙角的状态中惊醒!如同冰水灌顶!浑浊的眼球骤然收缩!
“外面?!”一个刚轮替下来、尚且清醒些的小头目猛地侧头,声音压到极低!厉如刀锋!目光锐利如箭,猛地射向第一道内院门的方向!瞳孔中映出的只有紧闭的红漆大门,和门内爆发出混乱声响后陷入的更加诡异死寂的黑暗!
门后那片死寂!远比先前的巨响和嘶吼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来源:灾难描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