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斜斜地织下来,落在气派的公司大楼玻璃幕墙上,滑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水痕。
雨不大。
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
斜斜地织下来,落在气派的公司大楼玻璃幕墙上,滑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水痕。
我就站在这片水痕后面,看着楼下。
看着林薇。
她没打伞。
雨丝沾湿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让她那张总是精致的脸,显出几分狼狈。
可她的表情不是狼狈。
是亢奋。
是一种终于挣脱了什么的,带着报复快感的亢奋。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我不认识他,但认识他开来的那辆车。曜石黑的保时捷,停在公司门口,像一只沉默而高傲的野兽。
男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林薇完全笼罩在伞下,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湿了。
很标准的偶像剧桥段。
林薇很吃这一套。
我看着她,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隔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抬起头,精准地在几十层高的写字楼里,找到了我所在的这扇窗。
她看到了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准又狠,直直插进我的胸口。
她抬起手,冲我挥了挥。
一个告别的姿势。
然后,她踮起脚,在那个男人脸上亲了一下。
很响亮。
我好像隔着这么远,都听到了那一声“啵”。
男人显然很受用,揽住她的腰,两个人亲密地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保时捷。
车门打开,林薇坐了进去。
她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微信。
“看见了吗?这才是生活。你给不了我的生活。”
“我们完了。”
“别再联系我了,我觉得掉价。”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都不知道该回点什么。
最后,我只打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她删了。
干脆利落。
心口那个被刀子捅出来的洞,还在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疼。
真他妈的疼。
我和林薇在一起三年。
从大学毕业,到挤进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
我们一起住过月租八百的隔断间,天花板上全是霉点,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一起吃过六块钱一份的蛋炒饭,我总是把里面仅有的几片火腿肠夹给她。
她那时候总说,有我真好。
她说,等我们有钱了,要买一个大大的房子,带一个大大的阳台,阳台上种满向日葵。
她说,她不要什么名牌包包,不要什么豪车,只要我。
这些话,言犹在耳。
可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她换了工作,进了那家金融公司。
她开始说,同事的男朋友今天送了她一个LV。
她开始说,隔壁工位的女生成天被豪车接送。
她开始抱怨我们的出租屋太小,太破,太吵。
她开始嫌弃我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条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项链,她说,款式太老了。
我以为,她只是压力太大了。
我拼命工作,加班,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给她想要的生活。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原来,她只是不需要我了。
窗外的雨,好像大了一点。
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我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同事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膀:“发什么呆呢?下班了。”
我回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好。”
我收拾东西,关掉电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出办公室。
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
我很想问他,你难过吗?
他没回答我。
电梯到了一楼。
门一开,一股潮湿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打了个哆嗦。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看到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对着门口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停着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无比熟悉的,劳斯莱斯。
车牌号,是五个8。
我的心,猛地一沉。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手里,也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司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他站在公司门口,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人。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天哪,那不是远山集团的董事长吗?”
“他怎么会来我们公司?”
“你看那车牌,我的天,真的假的?”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想躲起来。
随便一个角落都好。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那双曾经无数次在商业杂志封面上出现的,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不悦。
他迈开步子,朝我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不解。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下班了,不知道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杵着干什么?上车。”
他把手里的伞,塞进我手里。
然后,他转身,就那么走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他笔挺的中山装。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是杂志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商业巨擘。
他只是一个老人。
一个,来接孙子回家的,普通的老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撑开伞,快步跟了上去,把伞举在他的头顶。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还知道给我打伞,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弯腰坐了进去。
我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车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司机平稳地启动了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团乱麻。
“和那个女娃,分了?”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嗯”了一声。
“分了就分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老沈家的男人,不能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用他那种,独有的,生硬的方式。
车子一路开着,没有回我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而是,开向了半山。
那里,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富人区。
也是,我曾经的家。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铁艺的大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的灯,感应着亮了起来,照亮了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中间那个小小的喷泉。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管家张叔,已经等在了门口。
看到我,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小少爷,您回来了!”
我勉强笑了笑:“张叔。”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
他接过我手里的伞,又递过来一双柔软的拖鞋。
爷爷已经换了鞋,径直往里走。
“给他熬碗姜汤,去去寒。”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哎,好嘞!”
张叔应着,喜滋滋地去了厨房。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
看着这栋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房子。
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那个穿着背带裤,笑得一脸灿烂的小男孩,是我。
他身边,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笑得比他还灿烂。
那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眨了眨眼睛。
“站着干什么?过来吃饭。”
爷爷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我走过去。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
都是我喜欢吃的。
红烧排骨,可乐鸡翅,糖醋里脊……
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爷爷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拿着筷子,看着我。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
我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
食不知味。
这栋房子,太大,也太安静了。
自从爸爸妈妈在那场车祸中去世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了笑声。
那时候,我上高中。
我恨他。
我恨他为什么终日忙于工作,连我爸妈的葬礼,都只是匆匆露了一面。
我恨他为什么那么冷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我把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我砸了他的古董花瓶。
我撕了他的商业计划书。
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说他是个冷血的怪物,说我没有他这样的爷爷。
他只是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打了我。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
很重。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大学毕业后,我提出了要搬出去住。
他同意了。
我们之间,有一个协议。
我不能动用家里的一分钱,靠自己的能力,在外面生活三年。
如果三年后,我能证明自己,他才会承认,我长大了。
如今,三年之期,还差两个月。
我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把我接回来。
是因为,我被林薇甩了,他觉得我丢人了?
还是因为,他觉得,这场考验,可以提前结束了?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张叔端来了姜汤。
很烫,也很辣。
我一口气喝完,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身体,好像暖和了一点。
心,却还是冷的。
“跟我来书房。”
爷爷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还是老样子。
一整面墙的书柜,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雪茄的味道。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我面前。
“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林薇。
她和一个男人,举止亲密。
在餐厅,在电影院,在酒店门口。
那个男人,就是今天开保时捷的那个。
照片的右下角,有拍摄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原来,我头上的这顶绿帽子,已经戴了这么久。
我真是个傻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男人,叫王浩,他父亲是恒通集团的老板。林薇的公司,和恒通集团有业务往来。”
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为了搭上王浩,花了不少心思。”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
也是。
他是沈远山。
是这座城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反问。
我愣住了。
是啊。
那时候的我,正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
如果他那时候告诉我,林薇背叛了我。
我大概,只会觉得,他又在用他那种拙劣的方式,干涉我的人生。
我只会觉得,他看不起林薇,看不起我的选择。
我不会信的。
“自己的跟头,要自己摔。摔疼了,才知道回头。”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
“现在,疼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重新装回文件袋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
我说。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谢谢。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
愣了一下,才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
“早点去睡吧,你的房间,张叔每天都有打扫。”
他下了逐客令。
我拿着文件袋,走出了书房。
回到我的房间。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书桌上,还摆着我高中的课本。
衣柜里,挂着我当年的校服。
床上,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泰迪熊。
那是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抱着那只熊,躺在床上。
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闪过林薇的笑,林薇的眼泪。
闪过我们一起吃泡面的夜晚。
闪过我们在天桥上,看着满城灯火,说要一起努力的誓言。
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我把脸埋在泰迪熊柔软的绒毛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
一轮弯月,挂在天上。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我看到,楼下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道孤独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是爷爷。
他还没有睡。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些年,我只顾着自己的悲伤,自己的恨。
我从来没有想过。
他,是不是也一样孤独?
爸爸是他的独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里的痛,难道会比我少吗?
只是,他不说。
他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严肃的脸孔后面。
他用他的方式,扛起了一切。
而我,却只看到了他的冷漠。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下楼的时候,爷爷已经坐在餐厅里看报纸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太极服,看上去,比昨天柔和了不少。
“醒了?过来吃早饭。”
他放下报纸,对我说。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
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早餐搭配。
我坐下来,默默地吃着。
“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去公司,办离职。”我说。
那家公司,是我和林薇一起进去的。
现在,她走了。
我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然后呢?”
“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三年来,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规划,都是围绕着她。
现在,她不在了,我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不知道,就先在家里待着。”
他说。
“我不想待在家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想到哪里去?”
“我……”
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不想再像个废人一样,被他圈养起来。
“这样吧。”他沉吟了一下,“公司正好有个项目,在城西那边,缺个助理,你去试试。”
“什么项目?”
“一个度假村的开发项目。前期工作,比较辛苦,要去工地上跑。”
“我没做过。”
“没做过,就去学。”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我回家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三代。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给我找点事做。
他怕我,一直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爬不起来。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我点头。
“我什么时候去报到?”
“明天。”
“我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带上你的人就行。”
他站起身,“我今天要去一趟香港,晚上不回来了。有事,就找张叔。”
说完,他就上楼换衣服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总是这样。
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安排好一切。
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可是这一次,我却不觉得反感。
第二天,我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项目部。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板房。
条件很简陋。
项目经理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看上去很干练。
他看到我,很热情。
“你就是沈助理吧?董事长都跟我说过了。”
他给我安排了一张办公桌,就在他旁边。
“我们这儿条件差了点,你多担待。”
“没事,李经理。”我笑了笑。
我的工作,确实很杂。
整理文件,打印资料,接电话,有时候,还要跟着李经理去工地上。
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
我每天都弄得灰头土脸。
但是,很充实。
忙起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林薇,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
爷爷从香港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了书房。
“项目上的事,还习惯吗?”他问。
“挺好的。”
“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爸爸妈妈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他们,笑得很甜。
“过几天,是你爸妈的忌日。”
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揪。
是啊。
我差点忘了。
这些年,每到这一天,我都会一个人,去墓地看他们。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一起去。
“今年,我们一起去。”
他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落寞和悲伤。
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情绪。
我点了点头。
“好。”
忌日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我和爷爷,捧着两束白色的菊花,来到了墓园。
墓碑上,爸爸妈妈的照片,依旧笑得那么灿烂。
我把花放下,跪在墓碑前。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我失恋了。”
“那个我曾经以为,会陪我一辈子的女孩,她不要我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只苍老而温暖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爷爷。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地平复了情绪。
我站起身,擦干眼泪。
“爷爷,我们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爸爸,当年也像你这样。”
我愣了一下。
“他和你妈妈,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你奶奶嫌你妈妈家里条件不好,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你爸爸,就带着你妈妈,从家里搬了出去。”
“那时候,我也像你奶奶一样,觉得他不懂事,太任性。”
“我冻结了他所有的卡,想逼他回来。”
“可他,很有骨气。他去工地搬过砖,去餐厅洗过碗,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他用自己攒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公司。”
“公司慢慢做大,他才回来找我。”
“他跟我说,爸,我没有给你丢人。”
爷爷的声音,很轻,很慢。
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
“我那时候,很生气。我觉得,他是在跟我示威。”
“我们大吵了一架。”
“从那以后,他很少回家。”
“直到……直到那场车祸。”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们已经……”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那个在我心里,一直像山一样坚不可摧的男人。
原来,他也会哭。
“是我对不起他。”
“如果,我当初能多理解他一点,多支持他一点……”
“如果,那天,我没有跟他吵架,他也许就不会……”
“小安,是爷爷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老泪纵横。
“爷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爸妈妈。”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原来,这才是我们之间那堵墙的真相。
不是我恨他。
是他,在恨自己。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用冷漠和严厉,来惩罚自己。
也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得越来越远。
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看到我,就会想起爸爸。
他害怕,我也会像爸爸一样,离开他。
“爷爷。”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不怪你。”
“真的,不怪你。”
“爸爸妈妈,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车子,已经停在了别墅门口。
我们谁也没有下车。
就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祖孙两人,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说不出口的委屈,悲伤,和悔恨。
在这一刻,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我们之间的那堵墙,也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从那天起,我和爷爷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董事长。
我也不是那个叛逆不羁的孙子。
我们,更像是朋友。
他会跟我聊公司里的事。
我也会跟他讲项目上的趣闻。
他开始教我下棋,教我品茶。
他会把他那些商场上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讲给我听。
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可爱,也很孤独的老人。
他喜欢看动画片,尤其是《猫和老鼠》。
他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桂花糕,但因为血糖高,张叔总是严格控制。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让厨房给我留一碗热腾腾的宵夜。
他会在我感冒的时候,比我还紧张,亲自监督我吃药。
我开始,慢慢地,融入这个家。
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冰冷而压抑的地方,现在,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
项目上的工作,也越来越顺手。
李经理很看好我。
他说,我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像董事长年轻的时候。
我只是笑笑。
我知道,我离他还差得很远。
但是,我在努力。
努力,成为一个,能让他骄傲的孙子。
有一天,李经理让我去市中心送一份文件。
我开着项目部那辆半旧的皮卡车,在路上,遇到了红灯。
我停下车,无意间一转头。
看到了隔壁车道上,那辆熟悉的,曜石黑的保时捷。
车窗没有关。
我看到了林薇。
她坐在副驾驶上,妆容精致,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很漂亮的裙子。
她正在和开车的王浩说话。
不,不是说话。
是争吵。
她的表情,很激动,也很委屈。
“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买那个包?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一个包而已,至于吗?我最近手头紧,你又不是不知道!”王浩的语气,很不耐烦。
“手头紧?我昨天还看到你给你那个女主播刷了十个嘉年华!”
“我那是为了谈生意!你懂什么!”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那个包!”
“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王浩,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行了,别吵了,烦不烦!”
王浩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
绿灯亮了。
保时捷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这就是她想要的,所谓的生活吗?
用尊严和眼泪,去换一个名牌包。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感谢她。
感谢她的离开,才让我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也感谢她的离开,才让我,有机会和爷爷和解,重新找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爷爷正在客厅里,看《猫和老"老鼠》。
看到我回来,他关掉电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市里送文件了。”
我把在路上看到林薇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有些人,注定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
“过去了,就别再回头了。”
我点了点头。
“爷爷,我知道。”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城西那个项目,你做的不错。董事会那边,都很满意。”
“真的吗?”我有些惊喜。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笑了笑,“下个星期,公司有个新的项目要启动,在欧洲。我想,让你过去,历练历练。”
“去欧洲?”
“怎么?不敢去?”
“不是。”我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突然。”
“年轻人,就是要多出去闯闯。”
他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去吧。家里有我,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
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爷爷,我……”
“去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爸,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去,替他看看。”
“也替爷爷看看。”
我的眼眶,又有些湿润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星期后,我坐上了飞往欧洲的航班。
临走前,爷爷来机场送我。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照顾好自己。”
他说。
“嗯。”我应着,声音有些哽咽,“您也一样。”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
我知道,我的人生,将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在欧洲的两年,很辛苦,但也很有收获。
我从一个项目助理,做到了项目负责人。
我学会了三种外语。
我走遍了欧洲大大小小的城市。
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也遇到了,不一样的人。
我每个星期,都会和爷爷视频通话。
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的见闻。
我发现,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贴得这么近。
两年后,项目圆满结束。
我回国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在接机口等我的爷爷。
他好像,又老了一些。
头发,更白了。
背,也有些驼了。
但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却闪着光。
“回来了。”
他笑着说。
“嗯,我回来了。”
我走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就像,他当初送我时一样。
“走,回家。”
“好,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跟他说起了这两年的经历。
他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长大了。”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
“真的,长大了。”
我的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这句话,是他对我,最高的肯定。
第二天,我回到了公司总部。
爷爷召开了一个董事会。
在会上,他宣布了一项任命。
任命我为,远山集团的副总裁。
这个决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很多人,都表示不服。
他们觉得,我太年轻,没有资历。
他们觉得,我只是靠着爷爷的关系。
面对所有的质疑,我没有辩解。
我只是说:“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会用我的能力,证明给你们看。”
那三个月,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
我用我在欧洲学到的经验,结合国内的市场情况,做出了一个新的投资方案。
这个方案,很大胆,也很冒险。
董事会里,大部分人,都持反对意见。
只有爷爷,力排众议,支持我。
“让他去试。”
“输了,我担着。”
那一刻,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不能让他失望。
最终,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那个项目,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为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那些曾经质疑我的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敬佩。
我终于,用我自己的能力,在远山集团,站稳了脚跟。
那天晚上,爷爷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给我倒了一杯红酒。
“祝贺你。”
他说。
“谢谢爷爷。”我举起酒杯。
“这杯酒,我等了很多年了。”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
“我老了。”
“这家公司,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以前,我总担心,你担不起这个担子。”
“现在,我放心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欣慰地笑了。
“小安,你比你爸爸,更出色。”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仅是,对我的肯定。
更是,他和爸爸,和他自己,一场跨越了时空的和解。
“爷爷,我会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守护好远山,守护好这个家。”
“也守护好,你。”
他笑着,点了点头。
眼角,有晶莹的泪光,一闪而过。
后来,有一次,我在一个商业酒会上,又遇到了林薇。
她是一个小公司的公关经理。
那天,她跟在她们老板身后,到处敬酒,笑得,有些卑微,也有些疲惫。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住了。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相信。
她的老板,看到我,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沈总,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我礼貌地,和他碰了碰杯。
林薇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理她。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于我而言,早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酒会结束后,我准备离开。
走到停车场,却被她拦住了。
“沈安。”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能聊聊吗?”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我淡淡地说。
“对不起。”
她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
“如果,我当初知道你是……”
“你不知道。”我打断了她。
“就算你知道了,我们也不可能了。”
“因为,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光鲜亮丽的生活。”
“而我,给不了你。”
“不,不是的!”她急切地辩解,“我是爱你的,沈安,我真的……”
“都过去了。”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
“林薇,往前看吧。”
“也祝你,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
说完,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再回头。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站在原地,哭得,像个孩子。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我的手机响了。
是爷爷打来的。
“臭小子,又跑到哪里去了?张叔炖了你最喜欢喝的鸽子汤,再不回来,就凉了!”
他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知道了,马上回来。”
我挂掉电话,一脚油门,朝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窗外,是万家灯火。
车里,是温暖的归途。
我知道,那个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雨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而我的未来,阳光普照,一路,皆是坦途。
来源:小南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