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夫人,你瞧瞧,一双亲生骨肉尚且不识你,你可真是……失败至极。」
和离书盖印那日,细雨如丝,庭前残红尽褪。
我跪在宗祠青砖上,把妆奁册子摊开,金珠玉器铺了满地。
「妾身愿以半数嫁妆,只求带走一子。」
指尖在册子上轻敲,声线发颤。
长子身着墨青直裰,立于廊下,眉目似覆霜:
「孩儿姓顾,是父亲嫡脉,怎能随母出府?」
他拱手,一揖到地,声音却冷得滴水成冰。
我抬眸,望向躲在庶妹身后的女儿。
她攥着姜姨娘的裙摆,只露半张粉脸,嘟囔道:
「我才不要!我娘是姜姨,我不认得你。」
稚声稚气,却如利刃剜心。
夫君负手立于阶上,雨珠顺他鬓角滑落。
他低笑一声,讥意森然:
「夫人,你瞧瞧,一双亲生骨肉尚且不识你,你可真是……失败至极。」
我咬唇,血腥味漫开,却未落一滴泪。
雨声更急,我踉跄出府,牙婆撑着油纸伞迎上来。
「娘子,可要买两个伶俐孩子冲冲晦气?」
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黄牙。
我抬眼,只见两个稚童并排蹲在破庙檐下。
大的男孩黑衣旧裤,眸若深潭,不言不语。
小的女孩绫罗补丁,鬓边插一朵野蔷薇,昂着下巴:
「本公主金枝玉叶,才不跟你走!」
我蹲下身,替她扶正歪了的花,温声问:
「若跟我走,每日都有酥糖,可好?」
女孩眼珠一转,脆生生答:
「那……本公主勉强答应。」
男孩始终沉默,只在我转身时,轻轻拉住我衣角。
我回头,他低声道:
「我会护着她,也会……护着您。」
嗓音虽稚,却掷地有声。
我抚过他发顶,笑中带涩:
「好,从此你们便是我顾万菱的孩儿。」
春去秋来,檐下燕子三度往返。
女孩改不了口,仍日日自称公主,摔杯砸盏。
我捧茶坐在廊下,看她叉腰瞪眼,只温声笑劝:
「公主莫恼,仔细手疼。」
男孩寡言,却在夜半替我掖被角,轻声道:
「母亲勿忧,孩儿已习完今日的策论。」
我拍拍他肩,烛影摇红,一室暖香。
忽一日,府门骤开,金甲宫人列队而入。
为首内侍宣旨,声如钟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万菱,抚育皇子公主有功,特封敬国夫人!」
我怔立当场,手中茶盏微倾,热雾袅袅。
女孩扑进我怀里,鬓边蔷薇正艳,她眨眼低语:
「娘亲,我可没骗你,我真是公主。」
男孩垂眸,唇角轻翘,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母亲。」
那声里,藏了山河万里的重量。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黄公公躬腰如虾,双手托着一根孔雀白玉簪,指尖颤巍巍地奉到我面前。
“夫人,物归原主。”
那簪尾一点翠绿,晃得我眼眶生疼。
我怎会不识?
正是我半月前亲手为锦儿挑的生辰礼。
她嫌木簪粗陋,又嫌金器张扬,撅嘴道:“娘若疼我,便寻个雅致的来。”
我只得咬牙花重金,才换来这根雪玉雕翎。
如今簪在,人却险些丢了。
指尖微颤,我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孩子失踪三日,我昼夜不眠,此刻才算把心落回腔子里。
黄公公眯着细眼,笑意堆得比鬓边褶子还深。
“夫人福厚,皇上感念您抚育之恩,特宣您即刻进宫。”
车辘轳声碾过长街,他坐在我对面,嗓音压得低低的。
“奴才还记得,那年冬日,世子把锦儿小姐的糖葫芦抢了,小姐哭成花猫,世子却板着脸说‘哭甚,明日赔你两串’。”
我掩唇笑出声。
“结果第二日,他真揣了两串来,一串冰糖都化了,还硬说是新口味。”
话头一开,旧景如潮水涌来。
自侯府败落,我形如枯木,独这两个孩子把我从泥潭里拽出。
原只想买个伶俐的,聊慰膝下荒凉。
牙婆领出一排瘦骨伶仃的童男童女,我一眼便瞧见闻礼。
他脊梁笔直,眉目像极了我那早夭的长子。
我伸手欲牵,他却把身后的小丫头护得死紧。
那丫头瞪我,眸子亮得带刺。
牙婆忙打圆场:“小丫头脑子不大灵光,夫人若要,买一赠一。”
我轻叹,一并带回了府。
夜里,闻礼端水替我洗脚,小声问:“夫人会不会嫌妹妹吃得多?”
我抚他发顶:“她吃多少,府里还供得起。”
次日便请先生开蒙,不许他再碰扫帚。
锦儿初来,像炸毛的小兽,见我便龇牙。
我蒸了桂花糕诱她,她咽着口水,仍嘴硬:“我不饿。”
我转身做势要扔,她忙扑过来抱住盘子。
“只许吃两块,牙疼可不许哭。”
她鼓着腮帮子点头,唇角沾了糖霜。
渐渐地,锦儿会软声唤我“娘”,闻礼也学会在我案前磨墨时偷塞一张小纸条——
“今日先生夸我字有风骨。”
我笑着用朱笔给他点了眉心一点红。
车轮忽停,宫门巍峨。
我敛了笑意,掀起帘角,低声嘱托。
“锦儿贪吃甜食,你们莫要由着她,牙疼起来满地打滚,哄不住。”
“闻礼心思藏得深,他不喜之物面上不显,若眉峰微蹙,便是有烦,记得替他解围。”
话说完,我自觉啰嗦,讪讪收声。
黄公公却掏出袖中小册,一笔一划记下。
“夫人句句金玉,奴才等必刻在心版。”
我抬眼望那朱红宫墙,心头又浮起一丝不安。
风掠鬓边,孔雀玉簪的翠羽轻颤,似在回应。
2
宫门春昼,金铺兽环,我甫一踏进,便见锦衣华服二人相迎。
锦儿如衔泥乳燕,扑至我臂弯,梨涡轻漾:“娘,您可算来了!”
我抬手抚她鬟边金蝶簪,含笑未语。
闻礼趋前半步,躬身以皇子之仪,嗓音温润:“母亲,孩儿有礼。”
我细细端详,昔日稚子已骨相峥嵘,眉间贵气天成,心头既慰又酸。
宫人悄言,贵妃昔年与圣上龃龉,抱子潜行,终至香消,一双儿女遂流落民间。
圣上欲封我为妃,以照拂两子。
我敛衽辞谢:“臣妾愿守宫外,不敢污宫闱。”
帝叹息,遂封我敬国夫人,赐金册,享一品诰命。
两子初归,功课繁多,我暂留数旬,便思出宫。
府邸未竣,我择东市静巷,购一宅,先栖身。
归途经安菱侯府,朱门依旧,车马喧阗。
我倚帘问车夫:“侯府今日何喜?”
车夫回首笑答:“秦府车驾方去,闻说与侯府议亲。”
我心下一凛,秦氏乃贵妃母家,亦两子之舅族。
宫中曾闻,贵妃与秦氏不睦,昔日流落,亦有舅氏姊妹暗算之嫌。
今闻礼归,秦家恐将遭雷霆。
我眉间轻蹙,忧色难掩。
车夫察颜,低声:“夫人若识,可欲一顾?”
我沉吟片刻,颔首:“也好。”
门房不识我,见我衣绛绡蹙金,不敢怠慢,躬身引入。
庭除已非旧景,垂柳伐尽,栽西府海棠,池填为平地,上悬秋千,随风轻晃。
我收回目光,随婢至侧厅。
安菱侯掀帘而出,玉冠朱缨,眸中乍惊后冷:“魏皎,你终悔矣?惜乎晚矣!”
悔?我微扬下颌,未置一词。
他负手踱步,袖中拳紧,声含怒潮:“我候汝两载,汝如黄鹤,今阿菱议亲,汝方返,世间安得坐享其成!”
“吾已扶正姜氏,纵汝归来,亦不过侧室。”
我低笑,笑声清脆:“侯爷戏言,妾身不解。”
当年我负伤三载,归府之日,庶妹魏姜已着霞帔,我魏氏将门,岂能屈膝。
遂求和离,他斥我妒,一挥而就。
今却扮情痴,实在可笑。
我退后半步,敛衽:“妾来,只问一事——阿菱与秦氏婚事,可否作罢?”
他怔然,旋即颔首:“确在议,阿菱自择秦氏女,言其聪慧。”
我眉峰更蹙:“秦氏将覆,此婚不祥。”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靴声急促。
阿菱青袍束玉,眉目冷锐,声含霜刃:“母亲以为何处不妥?”
少年朗朗,与昔年冷语重叠——“儿乃嫡长,岂随母去?”“三妻四妾,古之常理,母亲何苦相逼?”“离父之后,母将何托?”
和离当日,我以半数嫁妆,换一子相随,竟无人肯。
思及此处,喉间微涩,仍温声:“贵妃既薨,秦氏失宠,祸不远矣,儿当避嫌。”
阿菱挑眉,讥意浮上眼角:“母亲竟谙朝局?”
安菱侯轻咳,似掩尴尬:“妇人之见,秦氏今凭三皇子之势,已复显赫,甚至储位之议再起,此时不求,更待何时?”
阿菱嗤笑,侧首不语。
我知他谓我井蛙,然天机不可泄,唯有默然。
3
长公子与秦氏女的亲事终是尘埃落定了。
秦家托词女儿年将及笄,匆匆择了下月初一,红绸一月内便要挂满府门。
我心下暗忖,秦家尚存一二明白人,早把女儿送出门,省得夜长梦多。
檐下小鬟屈膝低语,声细若游丝,唯恐惊了榻上人。
彼时锦儿正蜷在我臂弯浅眠,眉心尚带稚气,仿佛一朵未展的芙蓉。
我挥退丫鬟,一声叹息散入香炉薄雾里。
长子肖其祖父,矜贵入骨,权势二字看得比血脉还重,连终身大事也能拿来权衡利弊。
我早该知晓,再多口舌,亦不过徒添寂寥。
锦儿翻了个身,绣被滑落,露出半边莹白肩头。
她揉眼呢喃:“在娘亲怀里,连梦都是暖的。”
我替她拢好衣襟,轻笑:“闺阁里叫叫便罢,若叫外人听去,只怕又要生口舌。”
她撅唇:“父皇圣旨未下,娘还有反悔的余地。”
我摇首,笑而不答。
未几,内侍来催,锦儿依依不舍登车,帘影一晃,便碾碎了巷口斜阳。
我目送朱轮远去,方欲转身小憩,忽闻一声极淡的“母亲”。
长子立于阶前,素衣如霜,眸色比衣更冷。
他目光掠过远去的马车,转瞬又凝在我身上,仿佛那不过是一缕无关的烟尘。
“孩儿今日来,只为一事。”
“我与秦氏婚期既定,下月初一。”
“母亲虽与父亲义绝,然血胤难断,若肯屈尊,可列于亲族之末观礼。”
他声线平稳,字字如冰珠坠玉盘,听不出喜怒,仿佛叙的是旁人的喜事。
我垂眸,旧日画面纷沓而来——
幼时他攥紧乳母衣袖,不肯朝我伸臂;
少年时他冷眼看我与先侯争执,只问“母亲此举于我何益”;
和离那日,他立于廊下,淡淡一句:“母亲,于我无用。”
胸口隐痛如丝,缠绕不去。
良久,我抬眼,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檐铃:“且容我思量。”
他眉尖微蹙,似未料到我未欣然应允。
然而转瞬,那丝诧异便隐入漠然,他拱手,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青石板上溅起冷光,一如他从未回头的背影。
4
后来,侯府再无人踏我柴扉。
唯有闻礼携公主两度来访。
檐下落叶积寸,风一过,簌簌作响。
闻礼拔高数寸,昔日稚气尽褪。
眉间倦色浅浅,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拱手,声沉如钟:
「阿姐,秦氏女已怀六甲,二皇兄的骨血。」
我指尖一颤,险些扶不住门框。
终究,我还是回了那座朱门深锁的安菱侯府。
方入门,侯爷便自廊柱后转出,折扇轻摇,笑意阴冷:
「哟,骨气呢?不过三日,便灰溜溜回来了?」
「可惜拜堂已毕,此地早无你立足之席。」
长子负手立于侧,目光掠我,似看陌路人:
「父亲何必惊讶?孩儿早言,她惯会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此番作态,不过欲博您垂怜。」
我未置一词,提裙径往新房。
曲廊回转,恰遇喜娘搀着新妇而来。
红绸曳地,金步摇轻颤。
秦氏抬眸,盈盈一礼:
「夫人阻我去路,可是有事相商?」
我抬手,医女自暗处趋前,指尖银针闪寒光。
秦氏方觉,花容失色,连退三步:
「夫人欲何为?妾身惶恐……」
她退得急了,绣鞋一滑,撞上身后的嶙峋假山。
凤冠歪斜,盖头飘然坠地,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娇颜。
恰此时,侯爷与长子追至,见状眦目欲裂。
长子疾步上前,揽住秦氏纤腰,声音淬冰:
「母亲就这般见不得孩儿幸福?」
「先阻我婚事,今又欺我新妇!」
「侯府容不得您撒野,请自便!」
一声「夫人」,割断母子血脉,冷得彻骨。
我正欲启唇,忽闻长廊尽头脚步杂乱。
管家踉跄奔来,面色惨白如纸:
「老爷!大事不好!御林军围了秦府,说要抄家拿人!」
长子霍然回首,眸中惊骇翻涌,死死盯住我。
我侧目,恰见秦氏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松。
那抹如释重负的笑,如刀刻我心。
长子逼近,声音发颤:
「母亲早知今日,对不对?」
我阖眼,长叹如风:
「我劝过你的,是你不信。」
他指节捏得青白,几乎将秦氏推至我跟前:
「给她诊脉!立刻!」
5
窗外斜阳如血,风卷残帘。
我立廊下,指尖冰凉,耳边仍回荡那句「已有三月身孕」。
长子怒极,靴跟猛踏金砖,震得案上茶盏跳了三跳。
喜娘扑身拦他,鬓钗乱颤,「世子息怒!凤冠金重,踢不得呀!」
秦氏女却抬手扶正冠上东珠,眸光掠我而过,唇角勾出三分讥诮。
「侯爷,世子,借一步说话?」
她声音极轻,却似冰丝缠骨,寒意透髓。
我不知三人转至何处,只觉檐下铁马叮当,声声催命。
归时,安菱侯面沉若水,眼底乌云翻涌。
长子更如覆霜之刃,步履所过,地砖皆颤。
书房烛影摇红,长子撑案而立,指节青白,青筋暴起。
「母亲如何得知?既知,又为何缄口至今?」
我侧首避他锋锐,「偶然得闻,真伪难辨,故只敢微露端倪。」
实则闻礼早布棋局,我怎敢妄动,乱他半子?
长子盯我良久,忽而嗤笑,声冷如碎玉。
「也是,母亲久居乡野,怎识京中暗涌?」
复又转向安菱侯,长叹一声,似含千斤铁。
「既已登二皇子舟,便无回头岸。倘他日龙椅得坐,亦算从龙之功。」
安菱侯面色铁青,「只苦我儿,新婚便为他人作父。」
至此我方悟,二皇子早织罗网,知秦家将倾,遂为其子寻一替罪羊。
父子言语之间,竟誓与二皇子共沉福祸。
念及他们将逆闻礼锋芒,我心骤紧,急启唇:
「闻三皇子锋芒正盛,储位指日可——」
「够了!」
长子拂袖截断,袖口扫落案角书卷,哗啦作响。
「母亲有何良策?莫再添乱!今日之事,若泄半字,二皇子手段,母亲自忖。」
言罢,他转身而去,袍角翻飞如夜鸦。
烛火骤暗,一室余烬。
6
暮色四合,檐角残星如豆。
我踩着青石板归院,衣袖尚带夜露。
心里却惦着闻礼那孩子。
二皇子手段阴狠,安菱侯的把柄落在他手,只怕风波未歇。
我唤了贴身小厮。
“去,把这封信连夜送到闻府,要亲手交与世子。”
小厮领命而去,灯笼摇碎一地红影。
自那日起,我再未踏进侯府半步。
只听得市井传言,如飘絮入耳。
“世子高义,秦家倾颓亦不弃发妻,反倍加怜惜。”
“秦氏女近日有喜,侯府上下喜气盈门。”
我倚窗煮茶,轻叹一声。
“能做的已做,余下皆命。”
锦儿蹦跳着进来,手里提着攒盒。
“娘,尝尝新做的玫瑰松子糖,甜得紧。”
我捏起一块,入口却觉微苦。
她怕我闷,日日寻新鲜玩意。
今日又拉我出门。
“珍宝阁新到南珠,娘陪我去瞧一眼,就一眼。”
我拗不过,只得随她。
阁中灯火璀璨,人影如潮。
锦儿戴了轻纱,只露一双杏眼,却仍雀跃如雀。
“这颗珠子滚圆,嵌在簪子上定然好看。”
我低声提醒。
“人多眼杂,仔细被认出来。”
她吐舌一笑。
“认出来又如何?娘如今可不怕他们。”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娇呼。
“哎呦——”
秦氏女扶着门框,柳眉倒竖。
她身旁的丫鬟已叉腰开骂。
“哪来的野丫头,冲撞了我们夫人,担得起吗?”
锦儿欲辩,我轻轻按住她肩。
长子亦至,衣袍华贵,眉眼却添几分阴鸷。
他先扶住秦氏,温声问。
“可曾伤着?”
转而抬眼,与我四目相对,霎时怔住。
“……是你?”
我不欲多言,牵了锦儿便走。
“站住!”
秦氏尖声喝止。
“撞了本夫人便想逃?来人,给我拿下!”
数名粗使婆子应声围拢。
我将锦儿护在身后,冷声开口。
“夫人自重,明明是你先撞来。”
长子目光掠过锦儿,淡淡道。
“原来是你在乡下养的丫头,果然没规矩。”
他顿了顿,似施舍般开口。
“看在你我旧日情分,让她跪下磕个头,此事便揭过。”
秦氏咬牙,勉强点头。
我嗤笑一声。
“旧日情分?你也配?”
锦儿仰头,脆生生道。
“娘,他们好不讲理。”
“放心,娘在。”
我话音未落,劲风忽起。
冲在最前的婆子如破布般飞出,撞翻多宝格。
紧接着,数道黑影掠入院中,屈膝半跪。
“属下救驾来迟,请夫人、公主恕罪!”
甲胄冷光映得秦氏面色惨白。
她踉跄后退,指尖颤抖。
“公主?她竟是公主?”
长子亦失色,唇角微颤。
“若她是公主,那你……”
锦儿摘下面纱,扑进我怀里,笑声清脆。
“娘,他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鹅,真好笑。”
我抚过她发顶,眸光淡淡。
长子终于喃喃出声。
“敬国夫人……原来是你。”
灯火辉煌里,我垂眸不语。
圣旨虽未下,名号早已传遍京华。
风过,珠帘轻响,似在替旧日恩怨作结。
7
锦儿回宫已半月有余。
檐角铜铃犹自轻响,似在替人叹息。
长子却固执地立在雪地里,青袍覆薄霜。
我隔窗望他良久,终究拂衣而出。
“世子殿下,风大伤身。”
他抬眸,唇线紧抿,眼底潮生。
“母亲为何瞒我,竟是三皇子四公主的养母?”
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哑,却含刀锋。
我未答,只抬手拂去他肩头雪。
“母亲看我等如跳梁小丑,可觉可笑?”
他追问,眸中委屈如潮漫堤。
我轻叹:“我早说过,是你不信。”
风掠过,吹散未尽之言。
“今日珍宝阁,秦氏挑礼。”
他忽转话锋,语气涩然。
“为月底敬国夫人宴。”
我颔首,指尖摩挲暖炉。
“我知,我听见她与丫鬟私语。”
他苦笑,声音低哑。
“母亲莫喜,三皇子未封太子。”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我抬眼,雪色映入眸底。
“世子,慎言。”
他握拳,指节泛白。
自西四胡同身份揭破,拜帖如雪。
我一一婉拒,唯恐招祸。
三皇子树大招风,我须避嫌。
直至月底宫宴,方着华服而出。
锦儿扶我,金步摇轻颤。
灯火煌煌,映我旧时身份。
众人神色缤纷,如绘百态。
安菱侯面青白交错,如吞冰炭。
庶妹攥紧女儿手腕,指痕宛然。
我望那小小姑娘,心口微涩。
“她长高了。”
锦儿低声:“娘亲,她不识您。”
我点头,泪意隐在睫下。
圣旨降,长子来贺。
锦儿倚我,笑如银铃。
“世子,若娘未和离,你便是本公主兄长。”
长子呼吸一滞,拳握更紧。
我起身更衣,长廊遇安菱侯。
他独立风口,憔悴如枯荷。
“魏皎。”
他唤我,声音沙哑。
“你真不回头?”
我未语,只抬眸看他。
“我让姜儿为妾,迎你归位。”
我轻笑,笑中带着雪气。
“侯爷,迟了。”
他神色复杂,压低嗓音。
“二皇子非善类,三皇子未必赢。”
“阿皎,储位之争,血雨腥风。”
我垂眸,掩住思绪。
宴至半途,圣上未现。
我心生不安,安菱侯似知情。
黄太监悄至,引我入乾清殿。
龙榻上,帝王病容枯槁。
血帕数方,刺目惊心。
我后退半步,寒意透骨。
“闻礼失踪了。”
皇帝开口,声音如裂帛。
我失手打翻茶盏,瓷片四散。
“怎会如此?”
他叹息,目光幽深。
“二皇子为皇位,不择手段。”
我抬眸,惊疑未定。
“敬国夫人,当年你替兄从军,朕未追究。”
“如今闻礼有难,可愿再披战甲?”
我震愕,往事如潮涌来。
原来,他竟知晓。
8
我从宫门踉跄而出,神思犹似被浓雾裹缠。
天光刺目,却驱不散脑中翻涌的惊涛。
原来二皇子早知龙椅无缘,暗结蛛网,谋逆之念早已生根。
他一张网撒得极大,竟将父兄也缚于其中。
父兄的把柄,不过一截风月情债,却被他攥得鲜血淋漓。
而闻礼,我儿,剿匪途中遭暗箭穿骨,至今杳然。
二皇子一面遣死士追索,一面蓄势逼宫。
那十万铁骑,竟成他翻云覆雨之筹码。
可笑世人皆道兄长战功赫赫,却不知旌旗之下,是我替他披甲三年。
旧伤未愈,我又提刀上马,风雪塞外,替他再挣军功。
此事干系九族,我连安菱侯与长子亦未敢吐露半字。
御阶之上,天子声音淡淡,却似冰锥:“朕早知你兄妹易位之事。
魏渊虽庸,尚知分寸,故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今番他竟敢私附老二。
魏皎,若你办得干净,朕既往不咎,并赦将军府之罪。
你自己斟酌。”
我俯首,掌心冷汗淋漓。
斟酌?我儿命悬,我岂有退路。
宫宴未散,我已翻身上马,金钗尽卸,只余素衣夜行。
千里江州,两日两夜,跑死了三匹骏马。
暮色四合,我勒马江州城下,先寻旧部暗桩。
“将军?”
“噤声,我乃魏皎。”
我低声吩咐,眉间杀机隐伏。
我与兄长容貌肖似,自幼互扮,今日正好再借他面皮一用。
密室幽暗,兄长方醒,惺忪里见我披甲束发,惊怒交加。
“魏皎!太平年景,你疯魔了不成!”
我轻抚剑柄,声音凉薄:“太平?
兄长为红颜一怒,已把刀锋指向龙阙,怎算太平?”
他面色刷地惨白:“你……你如何得知?”
我嗤笑:“二皇子捏住的,不过是你那位‘柳娘子’的细腰。
兄长好风流,却忘了风能掀屋。”
我抬手,亲兵将铁门锁落。
兄长扑至门边,嘶声:“你关我?
魏皎,你疯了!”
我以指尖点唇:“嘘——
兄长且在此静思,待我替你平了这场祸事。”
我披他玄甲,佩他虎符,策马入将军府。
沿途军士皆躬身:“将军!”
我微微颔首,喉间压低嗓音:“免礼。”
夜探暗线,终探得闻礼所在。
城西小巷,柴扉半掩,药香苦涩。
我推门而入,侍卫横刀:“将军止步!”
我抬手示令,众人犹疑。
屋内灯火如豆,少年肩胛血痕纵横,正咬牙换药。
他抬眸,见是我,眸底霎时灰败。
“魏将军……是来送我最后一程?”
声音嘶哑,却倔得像孤狼。
我挥手,身后亲兵退至檐下。
我扯落颌下假须,轻声唤:“阿礼,抬头。”
灯火跳跃,映出我真容。
他怔住,薄唇微颤:“……娘?”
我蹲身,指腹拂去他额前冷汗。
“疼不疼?”
他猛地抓住我腕,眼眶通红:“他们都说将军府反了,我以为……”
我含笑,却带涩:“以为我来杀你?”
他垂睫,泪坠无声。
我端起药盏,吹凉:“张嘴。”
他乖乖饮尽,苦得皱眉。
我替他掖被,低声:“我身边只剩你,怎舍得。”
他抬眼,少年嗓音哑却执拗:“母亲救我,便是与魏氏为敌,与舅父为敌,可值?”
我握住他指节分明的手,一字一顿:“值。
你是我十月怀胎的命,我怎忍见你折在乱刀之下。”
他眸光微颤:“可若二皇子成事……”
我截断:“成与败,皆由我剑下分说。
你只需好好养伤,再唤我一声娘,便够了。”
窗外风起,吹得纸灯摇晃。
少年终是哽咽,低低唤:“娘。”
我应:“在。”
他复又轻声:“我早猜你与舅父之事,却从未说破。
我怕你为难。”
我眼眶一热,抚他鬓角:“我儿心细如发,娘怎舍你忧惧。”
他弯唇,露出少年干净的笑:“那我便安心做娘的孩子,旁的,都不管。”
我亦笑,却知风雨欲来,剑已出鞘,再无归鞘之理。
9
回府未久,檐下风灯尚摇曳。
我甫踏入正堂,便闻一声冷喝劈面而来。
「孽女!」
父亲负手而立,眉宇间霜雪森然。
我抬眸,神色淡淡。
「父亲既知我归来,想必也知我所为何事。」
他冷哼,目光掠过我身后披风,似在寻兄长踪迹。
「你兄长金尊玉贵,竟被你逼上贼船!」
我嗤笑,拂袖落座。
「贼船?父亲莫忘了,那条船原就是皇家赐的。」
他握拳,青筋暴起。
我索性单刀直入:「圣上今日金口已开,将军府生死,皆在女儿一念。」
父亲眸色剧震。
「你敢威胁为父?」
「不敢。」
我轻叩案几,声如碎玉。
「只是提醒父亲,会打仗的是我,兄长在我手里。」
「您若真疼他,便别再糊涂。」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
「儿女都是债……」
烛影摇红,他仿佛一夕老了十岁。
我起身,福了福。
「债也好,孽也罢,终须有人偿。」
次晨,我借兄长印信,暗传书与二皇子。
信上只八字:「半月后,兵至京华。」
墨迹未干,我复修一函,飞鸽入宫。
「陛下勿忧,鱼儿已入网。」
布置既妥,我潜领二十死士,星夜返京。
宫墙深深,柔妃已据后宫。
锦儿被困昭阳殿,眉目憔悴。
我卸甲换裙,执灯而入。
柔妃倚阑,笑意温婉。
「夫人乃深闺之妇,何劳亲涉险地?」
我垂眸应答:「娘娘凤仪万千,妾不过挂念旧友。」
她抬手,宫人退尽。
「既念旧,便去。」
锦儿扑入我怀,哽咽难言。
「阿姊,我怕。」
我抚她鬓边,低语如丝。
「别怕,我在。」
十月初八,晓钟未彻,杀声四起。
御林军与禁军短兵相接,血染丹墀。
御书房前,安菱侯携长子仗剑而来。
我扶锦儿立于屏风后。
皇帝倚榻,面如金纸,咳血点点。
长子扬声,字字带刃。
「母亲教养再多皇子公主,终是女流,靠山一倒,便零落成泥。」
他俯身逼视:「可悔?」
我抬眼,眸色清冷。
「悔?」
「悔只悔当初信错了人。」
安菱侯上前一步,声含旧情。
「魏皎,夫妻一场,我不忍见你再受辱。」
「若你肯入府为妾,我可求二殿下放你生路。」
我轻笑,声若寒泉。
「侯爷的‘生路’,魏皎消受不起。」
他面色一滞。
长子怒极,冷笑连连。
「母亲还指望那便宜皇子?」
「此刻宫城铁桶,他自身难保!」
他抬脚踢向黄公公。
「老奴,还不侍墨?」
黄公公匍匐,抖如筛糠。
皇帝怒目圆睁,咳声嘶哑。
「孽障……朕的诏书,岂容尔等染指!」
我静立一侧,袖中匕首微凉。
时机未到,且让风雨再急些。
10
我抬眸望去,果然见二皇子阔步而入,玄色披风猎猎生风。
他身后紧跟着童将军,甲胄森冷,映得殿内烛火都失了颜色,他目光与我轻轻一碰。
微不可察地颔首,我心领神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二皇子唇角含笑,大步流星至御案前,目光一扫,笑意骤敛,「安菱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含霜,「这便是你们的本事?」
「陛下御笔未动一字,」「莫非你们皆是摆设?」
他抬手轻挥,十余名甲士破门而入。
刀光如雪,呼吸之间,寒刃已贴我颈侧。
冰凉刺骨,二皇子撩袍而坐,姿态闲适。
「父皇。」他声音轻快。
「儿臣给您选个彩头。」
「先杀哪一个好呢?」
皇帝怒极,一口鲜血喷在龙案,指着他颤声骂道。
「逆子!」
「你竟敢——」二皇子掏了掏耳朵。
漫不经心,「皇位能者居之。」
「父皇偏心多年。」
「也该轮到儿臣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锦儿身上。
小公主脸色煞白,却倔强地抿着唇。
「这小丫头。」
二皇子轻笑,「父皇最疼的明珠。」
「先送她上路如何?」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划破殿顶。
血光迸溅,皇子抱着断腕,目眦欲裂。
「谁?!」
我拂开颈侧刀刃,缓步而出。
「殿下。」
「别来无恙。」
二皇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我,「你——」
他似想起什么,猛地后退半步,「是你?!」
「魏将军怎会是你?!」
我负手而立,欣赏他面上惊恐,「殿下怎知。」
「征战沙场的魏将军。」
「不能是我呢?」
「不可能!」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我目光掠过二皇子,落在安菱侯身上。
他眸中惊骇如潮,嘴唇颤抖,「母亲……」
长子声音破碎,「您……」,他踉跄欲前。
却被刀刃拦住。
我轻声道,「本欲相告。」
「奈何归来时。」
「物是人非。」
长子挣扎如困兽,「您明明能护我们!」
「却眼睁睁看我们……」
「母亲!」
「您可曾心痛?!」
我垂眸,「我……」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叹息。
风过殿门,吹不散这满室血腥味。
11
宫墙残雪,风卷旌旗。
我立于丹墀之下,指尖尚沾血痕。
“将军,乱党已平。”
闻礼掀袍跪地,眉目沉稳,声音却带三分倦意。
我抬手示意他起身:“可查得名单?”
“俱在此。”
他呈上一卷薄绢,墨迹犹新。
“二皇子暗桩三十七处,金银六百三十二万两。”
我轻叹:“数目惊人。”
“安菱侯府……”
他略顿,似在斟酌。
“按律当夷三族,臣请从轻。”
我望向天际残霞,良久才道:“留一脉吧,稚子无辜。”
闻礼低首:“臣遵命。”
却未料,长子竟于天牢自裁。
狱卒来报时,我怔了半晌,只问一句:“可有遗言?”
“只留四字——‘无愧于心’。”
我阖眼,胸腔似被钝刀割过。
“骄儿……终是傲骨难折。”
暮色四合,小女儿披发跣足而来。
“姑母!”
她扑跪阶前,泪湿我裙角。
“阿鸾愿为婢,只求不去岭南瘴地。”
她泣不成声,指尖揪紧我衣摆。
我俯身,以袖拭她泪:“傻孩子,你是我裴家骨血,何至为奴?”
“可父亲他……”
“他糊涂,你不必承其罪。”
我扶她起身,声音低却坚定:“往后,将军府便是你家。”
未几,流放途中的急报传来。
“秦氏殁,腹中子亦未能保。”
闻礼立于廊下,目色深沉:“她怀的,是二皇子遗腹。”
我摩挲腰间佩剑,寒意沁骨:“早知他容不下。”
“殿下已赐鸩酒,免其路途之苦。”
我嗤笑:“倒是仁慈。”
御榻之上,天子咳喘如破旧风箱。
“裴卿……”
他抬手,指尖枯瘦。
我单膝跪地:“臣在。”
“朕……封你为镇国大将军,世袭罔替。”
“臣,谢主隆恩。”
闻礼奉旨而来,金冠束发,眸中藏锋。
“将军可愿回府?”
我望向远处宫檐:“此间事了,当归去。”
离京那日,锦儿攥我衣袖,哭成泪人。
“姑姑别走,锦儿怕。”
我轻抚她发顶:“锦儿,姑母去去便回。”
“当真?”
“当真。”
闻礼负手立于一侧,忽开口:“若有一日,山河再乱,将军可会再披甲?”
我笑而不答,只将手中虎符抛与他。
“届时,你自会知晓。”
长街尽头,落日熔金。
我翻身上马,回望宫阙。
“此生为他人活过,余生……”
我扬鞭,马蹄声碎。
“且为我自己。”
来源:安逸雪梨I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