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导师面色凝重地把我叫到一旁,他说若是想给姐姐温书意捐献骨髓,大概率要先拿掉孩子。
姐姐在我医院体检,查出了白血病,我的骨髓恰好配型成功。
我好奇心作祟,告诉家人得病的是我。
结果他们异口同声反对。
「捐献骨髓是有风险的,我们不能让你姐姐冒险。」
「你一个人病了不要拉你姐姐下水,生死有命,你要认命。」
而姐姐本人更是以正在备孕为由,干脆地拒绝了我。
本就勉强维系的亲情,被他们撕开了最后的遮羞布。
我豁然开朗,留下化验单,彻底离开了家。
1
得到配型成功的消息时,我刚查出怀孕。
导师面色凝重地把我叫到一旁,他说若是想给姐姐温书意捐献骨髓,大概率要先拿掉孩子。
他劝我考虑清楚,并且要跟老公好好商量一下。
对此我确实犹豫了。
为了要这个孩子,我喝了许多中药,备孕了很久。
并且老公知道我怀孕时,激动得恨不得昭告世界他要当爹了。
要拿掉孩子,我怎么忍心。
然而温书意刚二十九岁,她跟我不同。
她是爸妈从小养在身边的掌上明珠,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爸妈也别想活了。
所以纠结了一下午,我还是决定晚上下班时回家一趟。
2
我回去时,他们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晚餐。
除了温书意一家,还有弟弟温书恒和他的女朋友。
他们推杯换盏,显然是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可温馨的场面被我的到来打破。
餐厅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敛起笑容,不尴不尬地放下了杯。
只有妈妈哈哈讪笑了两声,故作亲昵地来拉我入席。
「以为你忙就没叫你,谁知道你算个有口福的,快坐下一起吃。」
然而她不知道,她说得再亲切也掩饰不了动作中的客气与疏离。
忽地,我就起了逗弄之心。
我一反常态,转过身轻轻握住那只虚扶着我手臂的手。
「妈,我病了。」
妈妈的手一僵,硬着头皮由我握着。
「……呃,病了就多吃点,吃饱了就什么病都好了。」
她敷衍着,甚至没问我什么病,便借着挪椅子抽出了手。
温书恒皱起眉头。
「温思南,你是特意回来找晦气的吧,每次家里一有高兴事你就扫兴。」
「今天姐姐拿到了出国巡演的名额,你别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
对他的话我充耳未闻,径直坐在妈妈拉开的椅子上。
「……我得了白血病。」
温书恒闭了嘴。
妈妈给我递筷子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餐厅内落针可闻。
妈妈的眼圈红了,站在我身边开始抹眼泪。
首位上,一直沉默的爸爸终于开口说话。
他说:「得让你公婆知道这件事,这点治病钱他们家还是出得起的。」
说着不赞成地瞥了我一眼。
「遇事要冷静,别这么莽莽撞撞的,别你自己病治好了再把你妈高血压吓犯了。」
妈妈抹了把脸,开始给我夹菜。
「你爸说得对,天大的事吃饱饭再说。」
温书意也给我夹菜,笑容像个开朗的小女孩。
「是啊,你就是心思重才容易生病,多吃点多笑一笑什么都好了。」
我没有动筷。
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回来不是借钱治病。」
「我就是想问一下,姐姐能不能给我捐骨髓。」
餐厅再次安静下来。
好半晌,爸爸重重地将筷子顿在桌子上。
「胡闹!」
他紧紧拧起眉毛。
「你不知道捐献骨髓是有风险的吗?」
我苦笑了一下。
「冒很小的风险救我一命不值得吗?」
爸爸固执地将脸扭向一边。
「我们不可能让你姐姐去冒这个险,百分之一的风险发生在书意身上也是百分之百。」
对于爸爸的答案,我毫不意外。
作为从小在外寄养的家中老二,爸爸对我的出生不欢迎,对我的二次回归也不欢迎。
但好在妈妈和姐姐对我还算友善。
我将目光转向妈妈。
妈妈已经在流泪了。
我希冀地望着她,我想我们或许会因此打破以往的生疏。
她会看在我生病的份上,像平常拥抱姐姐那样,过来抱我一下。
可她却流着泪,说出了更加无情的话。
她说:「孩子,向来生死有命,再不甘心你也要认命啊!」
她捂着心口,语气悲戚。
「你一个人生病,就要拉你姐姐下水,你要是让我同时失去两个女儿,我该怎么活啊!」
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妈妈怕的不是同时失去两个女儿。
她只是怕失去姐姐而已。
我失去了兴致,将目光转向了作为当事人的温书意。
自从我被领回家,温书意对我还算和善。
虽然总说些冠冕堂皇的话,那应该也是温室里养大的缘故。
至少她在温书恒欺负我的时候,会出声训斥他。
所以我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然而温书意此时却一改往日温和的态度,满眼愤怒地瞪着我。
「温思南,你就是故意的!」
她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仿佛忍了我很久。
「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你一直觉得爸妈把你送出去养亏待了你,所以你从回来就摆个阴暗脸,热衷于给所有人找不痛快。」
「你整天装得畏畏缩缩好像自己在外面受了多大的苦一样,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让爸妈愧疚吗?」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缓了一瞬才将哭腔压了下去,继续说。
「可是,做什么都要有个度,平时小事我们都忍了,现在捐骨髓这么大的事你却说得这样云淡风轻,你不就是想让爸妈陷入两难的境地吗?」
「他们不同意捐,你就反咬一口,让他们背负无情无义的罪名,他们同意就会面临失去两个女儿的风险。」
「你说你怎么这么恶毒,怎么就见不得我们好?」
温书意说着伸手抱住了妈妈。
而妈妈听完她的话,也终于委屈地哭出了声。
「书意,别说了,都是你爸做的孽啊,非要什么儿女双全,不然也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可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想说,不然也不会生出了我。
温书恒也站了起来,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妈妈的身边,看我时眼里带着如出一辙的怨愤。
温书意仰起了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温思南,我不会给你机会伤害爸妈。今天我把话放这,我是不会给你捐骨髓的。」
她骄傲地护着妈妈。
「这件事和爸妈无关,以后传出去也不要说爸妈无情无义,是我自私自利,我怕妈妈失去两个女儿会伤心。」
「是我自作主张,拒不捐献,骂名我来背!」
温书意的表情坚定得好像要英勇就义一样。
我捻了捻口袋里的化验单,忍不住轻笑出声。
半晌,盯着温书意,一字一顿问道。
「你确定,无论如何也不捐?」
温书意动作轻柔地给妈妈擦了眼泪,眼神更像要就义了。
「绝不会捐!」她说。
「你若是要骂就骂我好了,不要迁怒爸妈,是我要备孕,总不能为了你的命,放弃我孩子的命。」
我笑出了眼泪,悲悯地看了她两眼。
而后轻声道:「没错,说得多好啊,总不能为了救人杀掉自己的孩子。」
温书意不明所以,低头去安慰妈妈。
另一边,妈妈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依偎在一双儿女的怀里,仿佛得了白血病没人管的是她。
她虚弱地给自己顺着胸口。
「都怪你啊老温,你作孽啊,非要什么儿女双全!」
父亲被骂得不耐烦,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他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红包。
打发要饭一般,啪的一声摔在我面前。
「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拿着钱抓紧滚蛋。」
「你要是把你妈气出个好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面前的红包包装精美,显然是精心准备。
拿起来仔细看,上面还有漂亮的手写字。
【祝亲爱的女儿演出成功,玩得开心。】
我自嘲地笑了笑,抬头问道。
「把这钱给我救命,不会耽误你女儿出国玩乐吗?」
爸爸厌恶地看着我,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他说:「不用在这跟我阴阳怪气,是你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非要争个公正公平,那我也不介意和你撕破脸。」
「本来就不想生你,可生下来我依然托人把你养大,不少你吃,不缺你穿,你应该知足,万万不该总来找别扭。」
他下定决心般别开脸。
「我一直听你妈妈的,耐着性子忍着你,今天是你无理在先,就别怪我以后不认你这个女儿。」
他终于下了驱逐令。
餐厅再一次安静下来。
他们无声地给我让出了一条离开的路,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
等着我这个脏东西快点带着施舍离开。
这一刻,我豁然开朗。
纵使再卑微,我也永远成不了这个家的一分子。
况且,这样的一个家,我也不稀罕。
于是再抬眼时,我收起曾经的小心翼翼。
我释然地掂了掂红包,慢慢站起身来。
穿着高跟鞋的我已经同爸爸一般高。
我也再不是当初那个每个月都期盼见他一次的小女孩。
我平视着他的眼睛,静静地问道。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不想生,我为什么还出生了呢?」
「……是没控制住自己下半身,还是说我是别人的种啊?」
爸爸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嘴唇抖了两下,后知后觉地扬起巴掌来打我。
我侧身躲开,晃了他一个趔趄。
接着用下巴向妈妈一点。
「还有你。」
「别假惺惺地在这哭个没完了,现在想起马后炮来了,不想要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意志坚定点呢?」
「难道当初怀我的时候是被我爸强暴的吗?您一百四十斤体重是反抗不了吗?」
妈妈终于停止了抽泣。
那副总是亏欠我的样子也装不下去了。
她气急攻心地颤着手指指着我。
「……混账东西,都是我生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温书意见她亲爱的妈妈受辱,气得扎进妈妈怀里大哭。
温书恒似乎想打我,扑过来抓我的手腕。
而他们的男女朋友也加入了拉架行列。
餐厅乱作一团。
我被拉扯着,结结实实挨了爸爸一巴掌。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鼻子里有温热的血液流出。
「滚!」
爸爸大声吼着。
「从此以后,我们断绝关系,我温家没你这个不孝子!」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向小腹。
好在那里安然无恙。
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和那里面的小生命早就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连接。
既然那是我想要的,就万万不能辜负。
于是我仰起脸,死死地盯着他。
「好,这是你说的,我再也不是温家的女儿。」
爸爸嫌恶地看了我一眼,凛起面容。
「没错,我说的,我温如海吐个唾沫就是个钉!」
我使劲抹了把脸。
「好!从此以后,我们各自生死有命,谁主动求助谁是孙子。」
爸爸梗着脖子没有说话,温书意哭着抢道。
「对!谁主动求助谁是乌龟王八蛋,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还不快滚啊你,还想把我妈妈气死吗?」
我满意地笑了,随手掏出口袋里的化验单,一并扔在了红包上。
「很好,温书意,记住你今天的话。」
「这钱我就不收了,你留着可能有用!」
3
从温家出来我该是高兴的。
纠结一下午的事有了着落,我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用为了捐骨髓而拿掉孩子。
讨好了多年的亲人,也终于可以不用再维系。
可笑着笑着我就流了满脸的泪。
我坐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每个人都有归家的班车。
只有我找不到自己的来处。
手机里六十几人的亲友群里忽然陆续有消息传来。
打开来看,是爸爸发布的一条公告。
【不孝女温思南辱骂父母,行为不检,已和温家断绝亲子关系。从今往后如温思南打着我家名义借贷及索求捐助等行为,均与我们无关。望周知!】
看完这条消息,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不敢想象,如果得病的真的是我,我会多么绝望。
温如海太狠了。
好在被他逼上绝路的,会是他自己。
这条公告一出,沉寂已久的家族群一下热闹起来。
大家都在八卦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伯母套话:【这不在身边长大的孩子是不好管哈,子不教父之过,说与你无关也没用。】
二伯劝道:【也别太冲动了,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呢,都是自家人,气消了就好了。】
眼看着众亲友并没有将这则公告当一回事,温书恒出来发声了。
【温思南得了病,非要拉着我姐姐下水,让她冒险给她捐献骨髓。】
【她自己不好过,也不想让我姐姐好,还道德绑架我爸妈,想让他们一起失去两个孩子。】
温书恒的话一出群里更加热闹了。
【听说捐骨髓风险不大的吧?】
【既然风险不大,她能不能就是单纯地想救命,不是想害你姐姐呀,也不是想逼你爸妈吧!】
【这孩子可怜,风险不大的话,这骨髓该捐还是捐吧。】
眼看着群里舆论有些失控,温书意亲自下场。
【各位亲友们,本来家丑不该外扬,但我爸爸是因为担心大家上当受骗才发了这条公告的。】
【骨髓捐献风险到底大不大是个未知数,但温思南会找你们配型是肯定的。】
【爸爸就是怕到时候大家真的捐献遇到风险说不清,所以才来提醒一下。】
温书恒接话。
【她要是找到你们头上,真的有事我们家概不负责。】
这话一出,那几个为我辩护的人也闭上了嘴。
毕竟谁都害怕找到自己身上。
接着温书意又知书达理地和大家聊了几句。
【害怕风险是人之常情,大家不想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说实话,如果得病的是我,我绝对不会对亲人开这个口。】
有些人为了不惹祸上身,此时纷纷附和起温书意来。
而我被温家除名的事,也就被默认了。
我倚在长椅上,一时忍不住讥笑出声。
又哭又笑地一边截图一边给蒋城打了个电话。
「老公,孩子我决定留下了,来接我回家。」
4
我留在红包上的化验单应该没有人看过。
温书意的朋友圈依旧岁月静好。
母亲节。
她发陪妈妈去上香的照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妈妈说对她来说最好的礼物就是爱护好自己。】
那之后我收到了妈妈托人送来的护身符。
也仅是一块护身符而已。
出国巡演前三天。
她发全家人为她送行的照片。
【真正的一家人,只希望让对方变得更好,绝不会选择拖累。】
下面温书恒点赞,并评论:【没错。】
出国巡演前两天。
她发出潇洒宣言。
【糟心的事,讨厌的人,再见咯,姐姐明天起飞!】
下面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支持和不舍。
出国巡演前一天。
温书意的朋友圈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了。
可我却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那该是她收到体检结果的日子。
5
温书意的舞团在巡演之前来我们单位做了体检。
因为导师的缘故,我提前知道了她的检查结果。
并且导师是治疗白血病的专家,我们几个也刚刚加入了骨髓库。
所以巧得很,我就先一步知道了配型成功的消息……
温书意是下班之前找来的。
她和温书恒一起堵在了导师的办公室门口。
「医生,这个检查结果一定是错了。」
温书意面色焦急,但语气却温和笃定。
「您有所不知,我最近和温思南闹了些矛盾,她就在你们科室上班。」
「她应该是气我不给她捐献骨髓,所以偷偷改了我的检查结果。」
她话音一落,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于是温书意更加确信。
「所以医生,能请您帮我把结果改过来好吗,我们舞团着急用这个健康证明,我晚上的飞机就要出国了。」
导师推了推眼镜。
「呃……」
他斟酌了一下,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
「这么重要的检查结果,医院不敢弄错的……」
温书恒不等他话说完,一下就怒了。
「不敢弄错还纵容温思南随便改人结果,你们最好给我个满意的说法,不然我连你们科室一起告。」
我进门时,正好赶上这一幕。
温思恒冲过来推搡我,导师摘了眼镜猛地起身,一把将他甩到了一边。
「叫保安!」他的脸冷下来。
温书意忙挤出讨好的笑。
「医生,我弟弟只是太生气了,您快帮我把结果改了吧,温思南的责任我们不追究也可以,只是我很着急,晚上 11 点的飞机。」
导师皱着眉抬眼看我。
「你没把结果提前告诉她吗?」
我抱起手臂。
「化验单给他们留下了,不过看样子他们好像没看。」
温书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同事们过来保护我,他们摸摸我的肚子小声嘀咕。
「他们这么对你,你居然还纠结要不要给他们捐骨髓。」
「你菩萨转世吧,凭什么拿掉亲生骨肉救这个狼心狗肺的。」
温书意听完这些话,踉跄了两步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只剩下温书恒没头没脑地在那里狂怒。
「好啊温思南,你居然还拉着同事一起骗我们,你们等着,你们科室废了,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跑不了。」
他的警告,科室里无人理睬。
因为温书意的鼻子在滴血。
一滴。
两滴。
静静地落在她洁白的裙摆上。
温书意彻底慌了。
她的眼圈不自觉地红了,慌忙堵住鼻子,用手去盖裙子上的血污。
她惊恐又愤怒地抬头看我。
「一定是你,就是你搞的鬼!」
无人回应。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带上了同情。
于是她就崩溃了,眼泪一对一双地掉下来。
最后被保安连搀带拽地弄出了办公室。
温书意没能出国巡演。
全家陪着她四处加急做检查。
毫无疑问,结果是肯定的。
他们也终于找到那张被我留下的化验单。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6
他们找到化验单那天。
妈妈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接通,号啕的哭声便猝不及防地传了过来。
「温思南,你就是故意的!」
「他们早就说你心思阴暗我还不信,现在我终于信了。」
「你就是故意激我们,让我们跟你断绝关系的,你就是不想救你姐姐。」
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救温书意非我不可。
因为温书意有他们的财力人力支撑,他们对治好她充满信心。
所以她卸下伪装肆无忌惮地骂我。
我默默挂掉了电话,将她的号码拉黑。
最终他们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最权威的,我的导师。
再一次见面也是在医院里。
温书意办理了入院。
温如海握住导师的手,豪气地说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他女儿治好。
他请求导师给他插队找骨髓,塞来的红包比那天施舍给我的还要大得多。
导师无奈地将红包退回去,告诉他们暂时没有合适的骨髓,只能保守治疗。
然后提示他可以组织愿意捐献骨髓的亲友来查一查,看能否配型成功。
温如海迫不及待地伸出胳膊。
「查我的,我亲闺女我的肯定能配型成功,我给她捐。」
导师回头默默看了我一眼。
温如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我时不自在地用拳抵了抵唇。
我翻开资料夹,例行宣读捐献骨髓可能产生的危害。
读完,定定地看着温如海。
「捐骨髓危害这么大,还捐吗?」
「不怕捐完让你老婆一起痛失两位亲人吗?」
温如海脸色涨红。
却依然硬着头皮别开脸。
「捐!」
我嘲讽地扯了下嘴角。
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温书恒和妈妈。
温书恒倒是坦荡。
「不用废话,我捐。」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双标,你在我这里当然没办法跟我姐姐比。」
「你也是吗?」我问妈妈。
妈妈又双眼含泪了。
似乎从那天骂我的冲动中冷静了下来。
她一声不吭地默默抹着眼睛。
「孩子,哪个当妈的都疼爱自己的女儿,如果当时不是被你气过头了,我怎么会……」
我嗤笑一声,打断了她。
「你只要说查不查就行,我好请人安排体检。」
妈妈一噎,讪讪地低下头。
「……捐。」
「也同意温书恒捐吗?」
妈妈揪住了胸口,声音发颤。
「……同意。」
「现在不怕风险太大,痛失一双子女了?」
妈妈双手蒙住了脸,眼泪无声地从指缝流了出来。
7
我整理心绪回到办公室时,导师已经回来了。
我一进门周围瞬间围上来好几个同事。
酸奶、坚果和小零食顿时堆满了桌子。
「南南,保持心情愉快宝宝才能健康。」
「是啊,讨厌的人和事不要往心里去才能生出漂亮的宝宝。」
「南南抱一下,我们永远爱你。」
眼眶有些湿,病房里积压的郁气此刻却散了大半。
导师走过来,一沓资料扔在了我的桌子上。
「别光顾着吃,多干活,省得到时候顺产困难。」
办公室里瞬时嘘声一片,气氛缓和起来。
8
温家三口的检查结果是同事先知道的。
她嘟囔道,还真是报应啊,一个配型成功的都没有。
对于这个结果,温家人不死心,又找了别的医院复核。
复核结果出来时,我们在电梯里又一次遇到了。
一向养尊处优的妈妈仿佛老了十岁,她肩膀塌下来,眼窝也陷了进去。
见我进了电梯,眼睛忽然亮了。
嗫嚅了一瞬,终是鼓起勇气跟我搭话。
「……南南啊。」
我没搭腔。
「南南,你……你最近……还好吗?」
我转过身。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妈妈瞬间绷不住了,嘴一瘪眼泪就一对一双地掉了下来。
「南南啊,你是医生,你说你姐姐的病可怎么办啊?」
我想了想,冲她温和地笑了。
不只妈妈。
电梯里温家的三口人,眼里都闪出了激动的光。
妈妈大喜过望地来拉我的手。
「你肯帮你姐姐捐……」
我动作轻柔地挥开她的手,然后将手里的外卖餐盒递了过去。
「给,拿好。」
「让你女儿多吃点,你不是说过吃饱饭什么病都好了吗?」
妈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温书恒爆着粗口就要来打我,被温如海拉住。
电梯门打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9
我很好奇,温家到底能为温书意做到哪一步。
然而他们的行为到底还是刷新了我的认知。
因为当晚家族群里温如海便撤销了当初那条公告。
这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温家并不是重男轻女。
他们不喜欢的只是夹在一双儿女中间的,多余的我。
温如海撤销公告后立马有人出来搭话。
【怎么样,老温是不是消气了,这才几天啊断绝关系的公告就撤了!】
【是啊一家人哪有多大的仇,说开了就好了。】
温如海发了几个汗颜的表情包,并没有否认大家的调侃。
然后他说话了。
【是我没问清楚情况,有些冲动了。】
【捐献骨髓哪有什么风险,就跟抽血一样。】
【抽两管血能怎么样啊,据说还对身体有益呢!】
无人接茬。
片刻后二伯母发来三个大大的问号。
【之前说风险大要断绝关系的是你,现在说对身体有益的也是你。】
【温老三,这是非曲直是全凭你一张嘴啊!】
【说吧,这次又想给我们发什么公告。】
大伯母看热闹不嫌事大。
【是啊老三,你不会是心疼孩子了,想来劝我们捐骨髓吧,之前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的有风险你们家概不负责的,这我们可不敢捐啊!】
温如海好半天没吱声。
眼看着独角戏唱不下去,从来不在群里说话的妈妈也出来声援了。
【我们前几天都去医院化验了,真没什么风险。】
【就抽了两管血,姑爷就给我们包了大红包,他说谁要是配型成功,名下的房子就转给谁呢。】
巨大的利益面前,群里终于热闹起来。
【思南婆家条件这么好吗,一套房子说送就送啊。】
【嗐,一时头脑发热也是可以理解的,到时候谁好意思真去管他要房子。】
大伯母这句话说完,下面纷纷附和。
显然是想让温如海给个保证。
妈妈见到希望终于急了。
【怎么不给?肯定给啊,你们知道我们姑爷家里不差钱的,我到时候让他写保证书。】
温如海也附和。
【没错没错,让姑爷写保证书,只要有人配型成功,我绝对一言九鼎。】
或许是温如海忘了我还在群里,也或许他觉得我一定不会拆穿他。
但我看着书房里辛苦加班的老公,默默在群里编辑了一条声明。
总之我老公辛苦赚来的房子,不能被别人惦记上。
声明内容:
【本人温思南,得白血病的不是我,需要骨髓配型的也不是我,所以我老公的房子也没有答应任何人!】
【另:我与温家确实断绝了亲子关系,一言九鼎的温如海想骗你们给谁捐骨髓,你们要调查清楚,捐献骨髓产生的一切后果与我温思南无关!】
10
群里再一次炸了。
那些有些是非观的小辈打听出原委纷纷出来说话。
【三叔你是什么情况,得病的是书意,你为什么说是思南?】
【三叔不会是偏心吧,开始以为思南生病所以断绝关系,现在发现是书意所以来骗我们捐骨髓。】
【不会吧三叔,偏心这么明显吗?你这么做人谁还敢给你家捐啊!】
大伯也终于出来说话。
【老三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啊,都是亲戚,你有必要这么骗我们吗?倒不是为了房子,你这个处事方式还真没人敢冒头了。】
眼看着事情搞砸了,温书意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发了长长的一条语音过来。
语音里她带着哭腔恳求各位亲友,她说房子她也可以出,救命之恩她一定铭记于心。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她老公做了婚前财产公证,她根本拿不出这个房子。
而温如海为了给温书恒买房,更是拿不出多余的房子。
于是有人甩出了一张截图。
图上正是之前的聊天记录里温书意说的话。
【害怕风险人之常情,大家不想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说实话,如果得病的是我,我绝对不会对亲人开这个口。】
群里安静了。
这最后一条信息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巴掌一样,狠狠抽打着温书意的脸。
11
温如海的至亲虽然带着不满,但最终有几人主动来做了化验。
大伯二伯,还有几个哥哥。
但最终无一人配型成功。
最后,妈妈还是找上了我。
就在温书意的病房里,我被拉了进去,偌大的包间已经架好了几架摄像机。
妈妈迎头就给我跪了下去。
「南南啊,求求你救救你姐姐吧,只有你和你姐姐的配型成功了,你为什么不肯救她啊?」
我扫视一周,认出了几个出名的视频号。
他们正在开着直播。
闻声赶过来的同事面色凝重地给我看手机,直播间已经围了很多人。
【这女的铁石心肠吧,那可是亲姐姐,怎么能不救?】
【是啊,还白衣天使呢,自己亲人都不救,还指望她能救别人?】
【这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啊,我们避雷一下!】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我收起手机冷冷地看着妈妈。
「我不捐,就要毁了我是吗?」
「病了一个,再毁掉一个,怎么不怕同时失去两个女儿了?」
妈妈有些难堪地垂下了眼,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
可在余光瞥见病床上的温书意时,她目光又立马添了几分为母则刚的坚定。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来自母亲的安全感。
只见妈妈豁出去般将头使劲磕在地上,一下一下拼了命地磕。
「南南啊求求你,看在我生你养你的分儿上,你就救救你姐姐吧,只是捐骨髓,什么风险也没有,你怎么就不愿意呢?」
「妈妈知道你是嫉妒你姐姐,觉得她样样比你好,可生死大事你不能犯糊涂啊。」
「妈妈也是为你着想,要是你姐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余生都要在愧疚中度过啊。」
她一番撕心裂肺的陈述,直接让直播间里的人数飙升了几万。
【这妈妈都给她磕头了,她居然无动于衷啊。】
【就是啊,捐骨髓又没有什么风险,干嘛这样为难自己的亲人啊。】
【她妈妈说的一定是真的,她就是怕自己女儿以后愧疚,所以宁愿自己磕头,也要救两个女儿。】
【她真的,我哭死!】
妈妈见我无动于衷,直接跪着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南南啊,你要是怪妈妈照顾你姐姐多一些,妈妈给你赔罪,是妈妈的错,不要迁怒姐姐。」
「只要你肯救姐姐,妈妈哪怕去死也无所谓,只要你们姐妹和睦,你余生无愧。」
本来梗着脖子站在一边的温书恒看着妈妈做到这个份上,也终于屈尊降贵地跪了下来。
他跪得笔直。
我噗地笑了。
「怎么电梯里不还要打我吗,这是干嘛呢?」
温书恒胸膛剧烈起伏着,脸憋成了猪肝色。
闻言怒视着我,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然后,直直地将头磕在地板上。
地板被磕得咚一声,显然磕得不轻。
直播间又是一阵疯狂辱骂。
【这女医生真是冷血动物,是要逼死她妈妈再逼疯她弟弟吗?】
【人肉到了,这医生是某某医院的,我们去堵她。】
【姐妹们离得近的先冲,我随后就到。】
同事焦急地扯我的袖子,我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别慌。
直播间才十几万人,还远远不够。
温家人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终于轮到了温如海。
他似乎痛风犯了,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我面前。
老泪纵横地看着我。
眼里慈父般的光辉看得我浑身汗毛立马竖了起来。
这样的眼神我从未见过。
甚至在他将我送走时,都没这么慈爱地看过我。
我搓了搓胳膊,嫌恶地别开眼。
「要跪快跪,恶心人的话少说。」
于是温如海一噎,张着的嘴就那么半张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果然直播间炸了。
【我的天呐,这一下跪得我好疼!】
【这个父亲给我看哭了,妈的,别让我见到这女的,见到我非扇她个大逼斗。】
【众筹:扇这狼心狗肺的女医生。】
众人的怒火被拱到了极致。
这时温书意梨花带雨地从病床上下来。
她跌跌撞撞扑到妈妈身边。
「妈,别求她,妈,我就算死也不想看你这么卑微。」
她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求你,求你站起来,妈妈,我心疼,我心疼你啊妈妈!」
她拉不动妈妈,又去拉温如海和温书恒。
哪个也拉不动,于是一家人就那么跪坐在地上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不就是捐骨髓吗?抽我的!】
【在哪捐?也查查我的!】
【第一批扇巴掌小队已抵达医院!!!】
【妈的,今天要这个女医生好看!】
直播间人数创了新高。
病房门口也围满了人,就连医院领导都赶了过来。
妈妈渐渐停止了哭声,她来拉我的手,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胜利的笃定。
「南南,一家人哪有说不开的话,你听话,我已经跟医院领导说了,不让他们难为你。」
「你放心捐,我已经说过你爸爸了,什么断绝关系的话让他收回。」
她说着深深地看着我。
「都是妈身上掉下的肉,妈哪个不心疼啊,南南,等你捐完骨髓,妈给你好好做点吃的补一补。」
我也细细地打量着妈妈。
与我相似的眉眼,温软的手心,慈爱的眼神。
曾几何时,那是我梦里都渴望的存在。
可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恶心。
我漠然地挥开她的手,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门口的位置被让开,导师带着医院领导走进了病房。
「领导来了,领导来了,快开除这个冷血的家伙。」
「开除!开除!开除!」
直播间里被开除的呼声刷了屏。
妈妈假模假样地朝着领导鞠躬。
「领导,我求求你别开除我女儿,她捐,我已经劝过她了,她同意捐!」
同事被她的操作气笑了。
连导师那一丝不苟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冲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随手拿出了手机。
12
「谁说我要捐了?」
我的话一出,妈妈愣住了。
直播间也无语了。
【真是死性不改啊,领导来了都不好使,非要我们正义之士出手了。】
【冲了姐们们,某某医院门口集合。】
我将手机调出了一段视频,然后点击了投屏。
然后大大方方走过去,冲着摄像机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大家想看,我就给大家再吃点好的。」
「记住了我叫温思南,是这个生三胎拼男孩的家庭里的老二。」
「我从四岁被送出去寄养,十七岁养我的小姨去世我才被接回家。」
「至于我为什么不捐骨髓,请看 VCR!」
我话音未落,温家几人瞬间觉察到了不对,温书恒反应最快上来抢我的手机。
却被来维持秩序的保安控制住了。
妈妈脸色灰败,一个劲地摇着温如海的胳膊。
「都怪你,要不是你怎么会!」
我回过身,医院领导点头示意了一下,于是我按下了播放键。
直播间的几十万人安静下来。
病房内外也安静下来。
静悄悄的,只剩电视机里我回家那天的画面。
那是放在厨房里的摄像头拍下来的,整个餐厅的画面一览无余。
我说妈妈我病了。
她夹着菜说多吃点。
我说白血病。
她说吃饱饭什么病都好了。
我问能不能让姐姐给我捐骨髓,温如海用力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
弹幕再一次飞起。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
【十级反转!】
【刚才就觉得不对,无冤无仇的,人家怎么可能不捐。】
【这家人太他妈双标了,看得火大。】
视频继续播放。
温书意笑呵呵地说我心思重,多笑一笑什么病都好了。
【现在得病的是她自己,她怎么不笑一笑啊。】
【笑一笑就好了,你他妈怎么还住院啊,绿茶婊!】
视频里爸爸将那个巨大的红包摔在了我的面前。
他抽了我一巴掌说我温如海一言九鼎,和你断绝亲子关系。
我咬着牙笑。
谁主动求助谁是孙子!
【这老登胳膊抡圆了打啊!是奔着把人打死去的吗?】
【老登说他一言九鼎啊!那如今怎么还来给人家跪啊,孙子欸!】
【刚才差点被他老泪纵横给骗了,这老孙子真他妈偏心啊!气炸了我!】
视频里终于轮到温书意说话了。
谁求助谁是乌龟王八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的天啊,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怎么这么恶毒啊。】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报应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啊。】
【怪不得她刚才自己不求,原来是发了毒誓啊!现世报,太爽了!】
视频还在继续,只不过是我离开之后的景象。
那张化验单被放在红包上,无人看一眼。
温书恒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直接撇开,拿起红包递给温书意。
「姐你出国的红包,好好玩,别被她影响心情。」
「来来来,接着吃,找晦气的人走了,咱们继续。」
一桌人气氛虽不如之前热烈,但晚餐却仍在继续。
妈妈虽然抹着泪,但依然给一双儿女夹菜。
她甚至在担心温书意出国后吃不好。
一桌人,只有一个外人放下了碗筷。
13
病房外已经开始骚动,小声的嘀咕传入温如海耳中。
温如海举起椅子就冲电视砸去。
壁挂电视机被砸掉在地上,影像嗞啦一声消失了。
室外的骂声随着他的动作骤然变大。
「蛇蝎心肠的一家人,活该你们得病!」
「活该!谁说的求助是孙子,老登叫声爷爷听听!」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偏心偏成这样的,不想要你倒是别生啊,能生不能养的种猪!」
「搁谁谁都不会捐的,姑娘别给他们捐,他们当时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们!」
妈妈脸色吓得煞白。
她抱着温书意连连后退。
「南南,求求你把门关上,别拍了,你们出去啊!」
我冷眼看着。
「怎么现在被拍的是你被骂的是你就不行了?」
「那你刚刚怎么鼓动他们来骂我?」
「我叫你一声妈妈,妈妈请你教教我,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妈妈撞到了床沿上,一下跌坐下来。
温如海和温书恒都被保安控制住了。
弹幕上的消息还在飞快滚动。
【医院门口集结完毕,改变攻击目标!】
【妈的被这两个老登当猴耍了,今天就让他们看看猴不是好耍的!】
我从导师手里接过一张彩超单,对准了摄像头。
那是一张我怀孕的证明。
证明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既然今天人多,就请大家做个见证。」
「如今我怀孕 10 周,之前询问了导师,如果要进行骨髓捐献大概率要先拿掉孩子。」
「温书意的命是命,我孩子的命也是命。但说实话,我曾经真的在这两条性命之间纠结过,到底捐不捐,我也拿不准主意……」
我的话还没说完,妈妈像听到了什么希望一样,猛地冲过来。
「南南,妈就知道你不能这么狠心,原来是怀孕了。」
「你听妈的,孩子还能再要,可人死不能复生!」
这次弹幕的骂声没有现场快。
「妈的快闭嘴吧,孩子再要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臭不要脸,为了自己的女儿凭什么牺牲别人的孩子!」
若不是保安拦着,那些人就要冲进来打人。
我推开妈妈接着说。
「他们说得没错,我也是后来才想通,孩子再要也不是原来那一个,是我求来的孩子,我没权利随随便便就杀了他。」
「所以,这个骨髓我没有办法捐。」
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是防止温家人再去找医院领导闹。
也为了舆论能站在我这一边。
所有话说完领导也表了态,他说如果温家再去找他闹,他不介意将他们赶出医院。
14
事情告一段落,温家人彻底失去了希望。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对温书意的爱。
当我被同事保护着往外走时,妈妈忽然朝摄像头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头用尽全力地往地上磕去。
「求求你们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两个老家伙的错,求你们给我女儿捐一下骨髓吧,求求你们了。」
而这时一张家族群里的聊天截图忽然出现在网上。
截图里温书意的发言被加粗放大醒目地标注。
【如果得病的是我,一定不会冲亲人开口!】
【捐骨髓有风险的话我们家概不负责!】
这样的话一出,不只骂声一片,更是一个来配型的人都没有了。
纵使温家卖房悬赏也寥寥无人。
14
那天的直播风波后,温如海和温书恒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他们招来的愤怒网民。
本要落在我身上的拳头,悉数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之后,温书意的病程进展很快。
科里为了保护我将我调到了别的病区。
老公担忧,希望我暂时不要上班,怕温家人对我报复。
然而没等来报复,先等来了妈妈上门。
她是晚上来的。
冰天雪地里,站在楼下抱着保温饭盒等我。
老公放她进了门。
她除了我新婚时来过一次, 还是第一次来我家里。
她四处打量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将饭盒打开,一层层摆好。
「糖醋排骨。」
她说着抹了把眼睛。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
四岁的孩子按理说没什么记忆深刻的。
但我永远不会忘,我被送走那天正在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总也不对我笑的妈妈,那天笑容温和地喂我吃糖醋排骨。
她还说那是专门给我做的。
然而一块都还没吃完,温如海就板着脸急匆匆地进来。
他说快点车等急了, 然后就不由分说地将我从餐桌上拎了起来。
那天我号啕大哭, 嘴里的半块排骨也掉在了地上。
从那以后, 我就再也不爱吃糖醋排骨了。
妈妈哽咽着, 夹了一块排骨递了过来。
「南南, 妈对不起你。」
「妈知道你怨我,但是我何尝不难受呢,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妈妈也是身不由己啊。」
「你知道吗, 从你走了以后,妈妈再也没做过糖醋排骨。」
酸甜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 一瞬间便将我打回了四岁那年的寒冬。
我无助得像要溺水般,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妈妈颤着手来擦我泪。
「南南, 我承认我偏心, 我养了书意二十几年, 只养了你四年, 我不自觉地就对她更好一点。」
「可是南南,这是妈妈的错,别惩罚书意好吗?」
「看在妈妈养了你四年的分儿上, 把骨髓捐给她吧,妈妈知错了,妈妈以后加倍补偿你!」
面前的人, 我记得她的怀抱。
渴望过她的关爱。
我永远做不到像她对我一样狠心。
鬼使神差般,我想。
如果温书意能挺到我生完孩子, 那我会不会捐呢?
15
那天的糖醋排骨我最终也没有吃。
我确实是个内心阴暗的人。
我想我生完孩子可能也不情愿捐骨髓。
可妈妈可能给温书意传达了什么错误的信息。
温书意用力来撞我肚子时, 嘴里喊着的是要杀死我的孩子。
我早有防备, 轻松便躲开了她的袭击。
她被医患们合力围了起来。
她似乎精神有些失常,见没撞掉我的孩子索性跪坐在地上发起疯来。
「杀不掉你的孩子我就求求你。」
「求求你怎么了, 不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吗哈哈哈哈哈,我本来也要不得好死了。」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求你了温思南,我求求你, 把你的孩子打掉,骨髓捐给我吧,求你了!」
16
那天之后, 温书意被赶出了医院。
她最终没有等到我的孩子出生。
而我也不用再纠结到底捐不捐的问题。
17
从那以后,我与温家人再也没了联系。
据说他们被网暴得很严重, 已经远远地搬走了。
再一次见面是四年后。
我带女儿回小姨故居给小姨扫墓,远远地在墓地里见到了一个人。
妈妈断崖式衰老,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她看着我的女儿, 似乎恍惚了起来。
看着看着就流下泪来。
「南南啊, 你回来了?」
「妈妈做的糖醋排骨还给你热着呢!」
「什么?你病了啊,捐,妈妈给你捐!」
女儿害怕地躲在我身后,我抱起女儿, 默默地与她擦肩而过。
再后来,女儿问我。
「妈妈你会给我要个弟弟吗?」
我坚定地摇头。
「不会,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受到一丁点的偏心待遇。」
来源:星星藏于梦里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