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月16日，山东大学宣布停招27个本科专业，包括曾经的老牌热门专业——金融工程、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土木工程、电子商务等，撤销10个专业——书法学、包装工程、材料物理、材料化学等。学校目前现有本科专业126个，当前在招专业99个。

高考志愿填报时，最大误区就是认为“一个专业定终身”。

撰文 | 石悦欣

编辑｜沈佳音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新一轮本科专业大“洗牌”开始了。

2月16日，山东大学宣布停招27个本科专业，包括曾经的老牌热门专业——金融工程、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土木工程、电子商务等，撤销10个专业——书法学、包装工程、材料物理、材料化学等。学校目前现有本科专业126个，当前在招专业99个。

近年来，如此大刀阔斧的调整并非孤例，这轮专业调整被称为“最大规模的洗牌”。据教育部2024年10月发布，过去12 年来，撤销或停招不适合经济社会发展的专业布点数共1.2万个。比如2022年～2024年，吉林大学共停招应用心理学、药物制剂、生物医学工程、金融数学等18个专业。

仅2024年，教育部宣布 2023 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本科招生撤销1670个专业，数量创历史之最。如2024年，四川大学拟撤销音乐学、电子商务、应用物理学、核物理、生物技术、材料物理、电子科学与技术等31个专业。

有停招就有新增。山东大学新增了工程软件、运动训练两个专业。运动类专业中，足球运动势头最猛，去年设立足球运动专业的高校达30所，包括北京体育大学、河南大学、曲阜师范大学等。

教育部2月发布通知强调，要优化专业布局结构。“鼓励有条件的高校增设先进制造、集成电路、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命健康、能源、绿色低碳、国际组织、金融科技等领域相关专业，以及托育、养老、照护、家政等民生紧缺领域急需专业。支持有条件的高校开设戏曲、文物保护与修复、非通用语种、涉外法治和国际传播等领域急需专业，有的放矢培养国家战略人才和急需紧缺人 才。”

这场席卷高校的“专业洗牌”，正在重塑千万考生的选择逻辑。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经济实验室访问教授叶晓阳已经从事高考志愿辅导18年了。他去学校做咨询、开直播、写公众号，试图用行为经济学和人工智能来帮助学生破解焦虑，作出适合自己的选 择。

他曾与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丁延庆开展了名为“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的志愿填报信息干预项目，免费为考生提供志愿咨询服务。

2022年，他和团队开发的AI志愿填报系统初具雏形，取名“Gaokao AI”。2023年高考季，该系统在重庆试运行，预测了10亿个录取结果，准确率可达99%。

专业调整背后的原因和逻辑是什么？当专业撤销成为常态，普通人该如何在不确定性中把握确定性？我们和叶晓阳展开了对话。

叶晓阳（受访者供图）

专业大“洗牌”

《看天下》：此次山东大学大规模停招专业，被很多人认为是不同以往的“大规模洗牌”，因为涉及的大部分为理工、金融类专业，你认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叶晓阳：近几年，高校停招、撤销专业不算新鲜事，国内很多高校都在进行专业调整，而且这种趋势还会持续。这也与教育部的政策推动有关。

但这不是中国孤立的现象，而是全球性的。哈佛大学去年也紧急取消了30多门课程。最近，英国赫尔大学确认关闭化学系，因为“在财务与教育上不再具有可持续性”。基础学科招生困难，英国学生不爱学，留学生减少，学费收入锐减，最终导致院系调 整。

对于专业调整，不能只盯着“撤销了什么”，而要看其是否具有替代性。例如，金融类专业中，金融工程和金融学是截然不同的，需要查阅该校经济、管理等相关学科是否仍在招生。专业停招，并不意味着该学科消失，而是可能被整合到其他专业中。但像书法学这样的学科，由于缺乏直接替代，停招可能意味着彻底取消。

具体到山东大学，不能只看表面现象，比如“连热门专业都撤销了”。以其金融工程专业为例，校友们曾分享，该专业在4年内经历了4次名称调整：金融数学、金融工程与金融数学、金融工程（金融工程与金融数学）、金融数学。这个以彭实戈院士命名的特殊班级（彭实戈班），由经济学院和数学学院交替管理，单数年入学的学生毕业证上写金融工程，双数年则是金融数学。如今的专业调整，可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自1999年以来，中国高等教育经历了持续扩张，大学规模的扩大往往依赖于开设更多专业。然而，随着社会需求和人口结构的变化，以及国家重大战略的转变，专业设置不可能无限扩张，适时的调整和“洗牌”已成为必然。

《看天下》：专业停招和撤销是行业衰退或就业市场需求减少的首要信号吗？

叶晓阳：如果把专业调整当作信号，那已经晚了。高校的专业设置通常滞后于市场，比如山东大学此次调整土木专业，但土木行业几年前就已进入衰退期。中国大学的招生名额是预设的，对于大多数好学校而言，即便是就业前景一般的专业，招生也并不困难。因此，靠高考志愿的“用脚投票”来倒逼改革，必然导致调整滞后。学校发现招生困难或就业数据下滑才考虑调整，而那时市场的变化早已发生。当然，这仍是一个信号——当大学或政府开始调整某个专业，往往意味着该领域确实遭遇了困境。

前段时间我读到一篇关于美国高等教育与市场关系的研究。研究收集了招聘广告数据，将职位需求与专业设置进行匹配，结果发现，在7年间，66个需求增长最快的专业，学位授予量反而在下降，呈现负相关。例如，教师教育岗位需求大增，但学位授予数量却减少。

相比之下，中国的专业供给与行业需求通常呈正相关。当某个专业成为“热门”，高校会扩招，招聘更多教师，但本科教育周期至少4年，等学生毕业时，风口可能已经过去了。不过，美国的数据也显示，受老龄化影响，养老、护理等专业的市场需求与高校供给是正相关的。我常开玩笑说它们是“最有前途的专业”，未来中国或许也会出现类似趋势。

数据来源：教育部官网

坚持长期主义，培养不可替代性

《看天下》：很多学生还没毕业，就发现自己的专业被撤销，调侃自己这一届为“关门弟子”，在校生遇到这样的情况后，应该怎么应对？

叶晓阳：个体很难完全避免这样的情况。在时代浪潮中，每个人都是一粒沙。关键在于坚持长期主义，培养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不要把目光局限于某个专业，而是设想自己35岁、50岁时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再倒推回来，决定当下的行动。尽管人生难以严格规划，但至少要有一个基本的行动指南。

可以将技能分为通用技能和专用技能。通用技能如英语、计算机，是跨行业的工具，无论从事何种工作都能发挥作用；而专用技能更具针对性，例如理发是一项实践技能，但无法直接转化为写作或烹饪能力。每个人都应思考自己未来要依靠什么立 身。

如果想凭借专用技能立足，就需要深入投资，选择符合自身兴趣和能力的方向，不断深耕，形成个人能力壁垒。我不认同“专业壁垒”这一说法——学习某个专业，并不意味着自动获得竞争优势，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个人的专业壁垒和特长壁垒。而通用技能则像“万金油”，适应性强，但前提是持续提升学习能力，使自己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进入新领域。理想的状态是两类技能兼备。

高考志愿填报时，最大误区就是认为“一个专业定终身”。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必须打破固有思维，提升适应能力。

《看天下》：有数据显示，很多学生毕业后并没有从事本专业，你怎么看待专业错配这件事？

叶晓阳：这确实是一个普遍现象，专业与职业的错配往往导致教育投资的收益显著小于专业与职业的匹配。这主要是因为中国高等教育和劳动力市场的发展，还处于强调专用技能的阶段。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平均而言有更高的薪资收入，是建立在这些学生毕业之后能够从事计算机相关的工作；如果他们去做了其他用不上计算机技能的工作，不太可能有那么高的收入。

我和北京大学医学教育研究所的吴红斌教授及其团队合作，关注中国的医学教育。临床医学本科需5年，但毕业后仍无法直接从医，必须继续深造、规培、接受临床训练。许多人最终选择转行，这意味着5年的本科教育对其职业生涯帮助有限。

从个体角度看，这是时间成本的浪费，等于学了一身“屠龙技”，却无处施展；从公共资金的角度看，这也是资源错配，高等教育的投资未能转化为相应的人才产出。而这种情况并不仅限于医学，许多专业都有类似的问题。

《看天下》：面对大规模的专业调整和裁撤，你认为考生在填报志愿时应重点关注哪些指标、信息？

叶晓阳：在我看来，专业本身没有绝对的好坏或冷热之分，但同一专业在不同学校的培养质量可能存在巨大差异。目前，官方可查询的数据较有限，主要来源于各省招生考试院和大学的官网，如历年录取分数线。

填报志愿时，可以重点关注以下几个指标：

1.学科评估：优先考虑学校的优势专业，教育部的学科评估可作为重要参考；

2.官方信息：查看官网介绍，关注是否为国家级重点专业，或是否受到政策扶持，这意味着短期内有较多资源倾斜；

3.三维度综合评价：综合专业平均前景、个人兴趣、能力优势。理想情况下，至少满足其中两项——即便专业前景一般，但若符合兴趣和能力，依然值得选择，因为只要勤奋、踏实地持续投入，总能找到好的出路。相反，仅考虑“热门专业”而忽略兴趣和能力，风险极大，一旦行业遇冷，补救空间有限。

《看天下》：你这些年帮助考生报高考志愿时，发现偏远地区的学生报志愿更难。在高校加速调整专业布局的当下，他们应该如何打破信息 差？

叶晓阳：信息收集越早越好，越多了解自身和中国大学专业，就越有可能避免信息缺失，但偏远地区的学生本就处于劣势。因此，解决信息差需要多方努力：最重要的首先是要有更多有助于弱势群体的公共政策支持，包括高考制度改革及帮扶政策，我一直以来的工作也是希望通过科学研究推动政策改进；其次是学生需要主动拥抱人工智能，学会使用新工具获取信息，并培养自己有效处理信息的能力；再次是教育体系内嵌，将生涯规划、高考志愿填报纳入高中课 堂。

除此以外，有心人或者有志之士，可以做更多信息的传播和交流。比如我努力写自己的公众号“依然糅春天”，一个动机就是除了做随机实验之外，传播好的科学，也是我改变世界的方式。大约10年前，我和丁延庆老师立志要帮助一百万名中国学生填报高考志愿，我们还在继续努力。

来源：Vista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