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水泥路修到他家门口,他只是把院门挪了个位置,方便以后推车出入。村里人都笑他死脑筋,他摇摇头,嘴里咬着的那根枯草一抖一抖的。
村口那条土路变成水泥路的时候,张叔还在用老牛犁地。
水泥路修到他家门口,他只是把院门挪了个位置,方便以后推车出入。村里人都笑他死脑筋,他摇摇头,嘴里咬着的那根枯草一抖一抖的。
张叔姓张名有根,今年63岁,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挣过大钱。不是他不会种,是他种得”不对路”。
“他那脑子啊,跟正常人转的不一样。”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家和张叔家隔着一条臭水沟,从我记事起,他家院子里就种着稀奇古怪的东西。别人家门口种大白菜卷心菜,他种野菊花;别人家种苹果梨,他种山楂刺梨;别人种一亩地小麦,他种半亩小麦半亩野草。
从小我就好奇,缠着我爹问。
“他呀,迷信!”我爹边剔牙边说,“信那些偏方,还整天跟着城里来的什么专家到处瞎转悠。”
村里人都这么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工夫研究那些没用的东西。
张叔年轻时在县城农业站当过技术员,后来因为整天琢磨些不靠谱的东西,被领导劝回了村。家里盖房子的钱是他媳妇张婶东拼西凑借的,当年村里人背后都说,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小时候常去他家玩,张叔人挺好,从来不赶我走。他会给我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故事,说这花能治头疼,那草能止血。我听得津津有味,回家跟我娘讲,我娘总是摇头:“那些都是迷信,可别学他!”
张叔家里有个小黑屋,门常锁着。有一次我好奇,偷看见他在里面写写画画,还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各种植物的名字,后面跟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我问他干啥呢,他笑笑说:“想点心思。”
“想啥心思啊?”我追问。
“怎么让地里的菜长得好,又不得病。”他答。
那时我只觉得无聊,就跑出去抓蚂蚱去了。
张婶也是个老实人,早些年在村卫生室帮忙,懂点医术。村里人肚子疼啦,头晕啦,也会去找她拿点药。有时候药不管事,张婶就会从张叔的菜园子里摘点草药来煎。奇怪的是,有些人吃了还真好了。
村里人也就慢慢接受了这对”怪夫妻”。虽然他们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没向谁伸过手。
张叔种地40年,从来没见他家日子好起来。屋檐下那台”红蜻蜓”收音机用了20多年,天线断了,接了根铁丝代替。院子里那辆破自行车推起来”吱嘎吱嘎”响,车筐上拴着根绳子,用来绑农具。
要不是几年前他儿子在县城找了份稳定工作,他家可能连电视都买不起。
五年前,张婶走了,得的是肝癌。村里人都说,要是早点去大医院检查,也许能多活几年。张叔没怎么哭,只是把院子里那棵张婶常坐的老槐树下的石凳搬走了,种上了一大片菊花。
从那以后,他似乎更加痴迷于他的植物了。
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在张叔家门口碰见他。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我过来,抬头笑了笑。
“张叔,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今天月色好。”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月亮确实很亮,但也没啥特别的。正想离开,他突然说:“老李,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白活了?”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我们村里,张叔这辈子确实没啥成就可言。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我这辈子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为啥咱们种地得用那么多农药化肥,地还越种越薄,人吃了产的东西还容易得病。”
我笑笑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不用农药化肥,产量上不去,庄稼容易得病虫害。”
“是吗?”他反问,“那为啥野地里的草长得那么旺盛,没人管也不得病?”
我被问住了,只好搪塞:“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他执拗地问,“都是植物,为啥有的需要人伺候,有的却能自己活得好好的?”
我无言以对。他的问题看似简单,却又似乎没那么容易回答。
“老李啊,我这些年就研究这个问题。你看那野菊花,长得多好,没人管,也没虫子敢靠近它。为啥?因为它有自己的办法抵抗害虫和疾病。”
“所以呢?”我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啊,我们种地不该光想着怎么把病虫害杀死,而是该想想,怎么让庄稼自己变得更强壮,能抵抗病虫害。”
听起来像是歪理,但又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我那天累了,没心思跟他讨论这些,就找借口离开了。
今年春天,村里人发现张叔家地里全种上了菊花,不是普通的观赏菊花,是一种野菊花。村里人都笑话他:“这下真是老糊涂了,种那么多野花干啥?又不值钱。”
张叔不搭理,每天照常侍弄他的菊花。那些菊花长得极好,花开得满坡都是金黄色,远远望去像铺了层金子。
我有次路过问他:“这么多菊花,打算干啥?”
他神秘地笑了笑:“等着瞧!”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一天,村口停了三辆带着浙江牌照的大卡车,来了七八个穿着体面的人,直奔张叔家去了。
村里人都好奇,躲在远处偷看。只见那些人在张叔的菊花地里转来转去,还拿出仪器测量什么。然后,他们开始往卡车上搬运张叔晒干的菊花。
张叔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后来听说,那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专门收购特定品种的野菊花提取药物成分。张叔种的正是他们需要的品种,而且是纯天然种植,没用过任何农药化肥,品质极佳。
一斤菊花他们收5块钱,张叔家产了4万多斤,一下子赚了20多万。村里炸开了锅。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已经是第三年了。前两年张叔试种了少量,确定可行后,今年才大面积种植。而且那家公司已经跟张叔签了长期合同,包销他种的菊花。
张叔发财了。
十月的一天,我去张叔家串门。他家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添了不少新家具,但那台老收音机还放在原处,他说舍不得扔。
院子角落里,那个我小时候好奇的”小黑屋”门开着。我探头一看,里面竟然是个简易实验室,有显微镜、培养皿、还有许多瓶瓶罐罐。
“这是你的宝贝?”我问。
张叔点点头,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得意:“我这些年的心血都在这里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发黄的小本子,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植物的特性、生长环境、抗病性等等,还有无数次实验的结果。
“我研究了30多年,就想弄明白,怎么种地才能少用或不用农药化肥,既保证产量,又不破坏土地。”
他指着本子上的一页:“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这种菊花的特殊价值,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没人信我,说我痴人说梦。”
我翻着那本记录本,突然对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肃然起敬。他不是迷信,不是糊涂,而是有自己的坚持和探索。
“现在我证明了,我的路是对的。”他平静地说,脸上却掩饰不住自豪。
“那些来收菊花的人说,我种的菊花提取物纯度是同类产品中最高的,因为我用了特殊的种植方法。”他顿了顿,“这方法是我和你张婶一起摸索出来的。她懂点医,知道哪些药材配在一起能起作用。我们结合起来,研究出了一套生态种植法。”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家地里要种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植物,原来是在做生态平衡的实验。
“张叔,那你现在发财了,有啥打算?”我问。
他沉思片刻,说:“准备建个小型试验基地,把我这些年研究的成果系统整理出来,也许能帮到更多的农民。”
从张叔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村头李大爷家的,在播报天气预报。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村口停了好几辆轿车,有穿着讲究的人拿着相机在张叔家地里拍照。打听才知道,是县电视台来采访张叔的。
再后来,张叔的事迹传开了。县里、市里的报纸都登了他的故事,说他是”坚守生态种植理念的农业创新者”。
更令人意外的是,有大学教授慕名来访,希望能和张叔合作研究他的种植方法。张叔高兴得像个孩子,把他的小本子都拿出来给人家看。
年底,张叔盖了新房,还在村口租了块地,建了个”绿色种植示范基地”。村里一些年轻人回来跟他学种植技术,他把自己40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
他还和那家药厂合作,帮助周围村的农民也种植菊花,带动大家一起致富。
春节前,村里专门开了个表彰会,给了张叔一个”农业科技带头人”的牌匾。张叔上台领奖,穿着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老棉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拿着话筒,憨厚地笑了笑,说:“我没文化,就会种地。种了40年地,头30年都没挣到钱,村里人都说我傻。现在挣到钱了,大家又说我聪明。其实我这人没变,还是那个张有根。”
全场笑了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就希望,咱们种的地能少用点农药化肥,产的粮食蔬菜能更健康些。我媳妇要是吃的东西干净些,她那病可能就不会来那么早。”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
回家路上,我看到张叔站在他的菊花地边,望着远方出神。夕阳下,他的背影显得既单薄又坚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位被村里人笑话了大半辈子的固执老人,可能比我们都看得更远。
他种地40年没赚到钱,不是因为他不会种,而是因为他想种出不一样的东西。
村口的广播喇叭响起来,是去年新装的,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广播杆下面,张叔那片菊花地里插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生态种植示范基地”。
牌子一角挂着个晒干的菊花,已经有些发黄了,但花形依然完整。风一吹,菊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向路过的人微笑。
“今年菊花行情好,亩产值能过万。周边几个村都打算跟着张老师种菊花呢!”村支书老王摸着下巴说,语气里满是自豪。
如今,张叔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人。每天都有人来他家”取经”,包括一些开着豪车的城里人。他们带着笔记本,认真记录张叔讲的每一个种植细节。
张叔有时会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城里人来来往往,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种地也这么吃香。”
我问他后悔不后悔这么多年的坚持。
他摇摇头,指着屋里那张他和张婶的老照片:“我媳妇临走那阵,拉着我的手说,‘老张,你坚持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让大家明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只希望,她在那边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风铃响了起来。那是张婶生前挂的,铁皮做的,声音清脆。
张叔抬头看了看天,笑了。
这个被村里人笑话了40年的倔老头,最终用他的坚持和智慧,向所有人证明:种地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为了眼前那点收成。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